第81章 克服恐惧
“大家好呀!猜猜我在哪!现在我位于北极圈以北300多公里的特罗姆瑟, 这座城市被誉为北极之门,拥有独特的”
林雪羽兴奋地朝镜头挥手,转头拍向身后的场景。
只见铅灰的暮色下, 远处的群山若隐若现, 空气里像是带着些微凉的雾,总让人看不真切。彩色的小木屋错落有致地排布在山坡上,暖光的灯光为深褐色的苔原添了几分生气。峡湾旁停靠着各色的帆船,暗蓝的海水拍打着海面, 永不停歇。
林雪羽按下结束键,低头检查了一下效果,没问题之后将它加入了自己的vlog素材库里,对祝颂之说, “这里好好看。”
祝颂之对她温和笑笑,“冬天来这里的话, 会更好看。”
“这里的冬天是什么样子的?”林雪羽的眼睛亮了一瞬。
“嗯”祝颂之思考了一会说,“冬天的话,这里会下很大的雪, 到处都是白茫茫的。傍晚的时候,从你这个角度往下看会特别好看,木屋的五颜六色会变得更明显, 还亮着暖灯,很温馨。我喜欢枯树, 不过这里多数都是云杉和松树,它们四季常绿, 也很好看。树木上面会挂着雾凇,随风飘动。郊区那边的雪中的森林很美,运气好的话, 可以在里面见到小松鼠!”
祝颂之很少说这么长的一串话,莫时听得认真,单手搂着他的腰,让他半倚在自己身上,等他说完了,又及时递上水。
祝颂之轻声道谢,自然接过,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小口。
“其实我原本也是想冬天过来的,但是极光还是这个时间点比较合适,不过没关系,等今年寒假,我再过来找你们玩!”
祝颂之对她温和笑笑,“好啊。我们在这里等你。”
莫时眼底笑意加深,揉了揉祝颂之的头发。他知道,这种关于未来的约定越多,那支撑祝颂之活下去的东西就越多。
“嗯,到时候我把排班空出来。”
林雪羽听了,眼睛都睁大了,“真的假的,你竟然会亲自来陪我玩!说了就不许反悔噢!我以为我有生之年都等不到你给我当导游,我太爱你了哥哥,不,主要是爱嫂子哈哈哈哈!”
“嗯,我也爱你嫂子。”莫时偏头,含着笑看祝颂之。
祝颂之耳朵红了,耳语道,“莫时!这里还有小孩!”
莫时低笑,挑眉说,“她已经不是小孩了,宝宝。”
听到自家哥哥喊出这么亲昵的称呼,林雪羽的嘴角都快翘上天了,“哥,没想到你谈恋爱是这样的哈哈哈哈哈。好了好了,我不该在这里,我那个什么立刻马上离开,你们继续。”
林雪羽跟上同学的步伐,后面只剩他们两个人。
“都怪你!”祝颂之推他,用只有他们两个的声音说。
莫时受着,握住他的手说,“嗯,我错了,宝宝。”
“不许喊这个!我真的要生气了!”祝颂之炸毛了。
小猫,莫时轻笑,“那我应该喊你什么?”
祝颂之在他怀里抬眸,“叫我名字就好。”
“会不会太生疏了,不然还是叫老婆?”
“你敢!”祝颂之跺脚说,“别碰我!”
莫时赶紧把人搂回怀里哄,“错了。”
祝颂之不理他,很轻地肘了他一下。
莫时动作夸张地捂住胸口,“疼。”
祝颂之蹙起眉,立刻停下脚步,紧张起来,伸手就要去扯他的衣服,“是弄到伤口了吗?别动,让我看看。”
“骗你的。已经快好了。”莫时得逞,趁没人在看这边,飞速地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跟糯米团子似的。
“真的?”祝颂之不大信,还是想亲自确认。
“宝宝,大庭广众的,拉拉扯扯不好吧。”
这下祝颂之脸红了,收回手,“好烦你!”
这次出行有七个人,他们两个,加上林雪羽和她的三个舍友,以及前些天带她们的导游兼司机,开两辆车。
莫时和祝颂之单独一辆,其他人坐另一辆。
上了车,祝颂之还是不放心,把莫时压到椅背上,自己面对面跨坐上去,拦住莫时要阻止的手,单手去解他的扣子。
莫时挑眉说,“宝宝,生扑啊,要跟我玩车震?”
祝颂之耳根发红,手上动作不稳,“闭嘴!”
胸膛震动,莫时顺势搂住他的腰,“真的好了。”
衣料褪去,露出白色的纱布,没有渗血出来,祝颂之松了口气,但呼吸依旧放轻了,不敢碰他,鼻梁发酸,眼眶泛红。
莫时的心被拧作一团,“别哭,你一哭,我又要疼了。”
其实本来还好,但是一听到莫时的声音,祝颂之就忍不住哭了出来,豆大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沾湿了白色的衬衣。
莫时心脏酸软一片,把人搂进怀里,一下下顺着脊背,动作不敢重,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别哭,我错了,我不该拿这个逗你,别哭宝宝,我快好了,过两天都能拆了,真的。”
“不是因为这个,我是觉得,你很疼,都怪我”
“不怪你,是我自己的问题,不要混淆。”莫时遵循莉娜·索伦森给的建议,要让祝颂之觉得自己有价值,“颂之,看着我的眼睛,是你把我从糟糕的情绪漩涡里拉出来了,是你阻止了我继续伤害自己,是你带我去看医生,是你关心我爱护我,是你让我感觉到未来有希望,是你让我有看心理医生的动力。全都是你。颂之,我是因为你才活下来的。三年前是,现在也是。”
祝颂之吸了吸鼻子,脊背微微发抖,依旧撇嘴皱眉,不知道是听进去了没有。莫时轻抚他的脊背,让他缓慢放松下来。
“我爱你,颂之。这次回去之后,我们两个一起去看心理医生,好不好?我的病要靠你了,你能把我治好的,对不对?”
“你还是想让我去那家医院。”祝颂之无意识揪莫时衣角。
“我不想骗你,我去考察过那家医院,觉得它对你的病情恢复有帮助。但我也知道,你暂时没办法跨过当年的阴影。所以我想,我先作为患者去,你当我的家属,好吗?我们慢慢来。”
祝颂之怔住,眼泪过了很久才滴落。
“你”他没想到莫时会这么做。
“没事的,我先替你探路,别怕,颂之,任何时候,我都在你身边。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相信我,好不好。”
“我爱你。”祝颂之泣不成声,伸手抱住了他。
肩膀上传来湿意,莫时拍着他的脊背,“别哭。”
祝颂之趴在他身上哭了很久,一直到眼泪都快流干,才用哽咽的声音说,“我跟你一起治病,我不想落下太多。”
其实是不舍得莫时一个人,他不放心。
莫时怔住,没想到他会忽然转变态度,但很快意识到什么,吻了他一下说,“颂之,谢谢你为了我克服恐惧。”
“没关系的,反正,我有你。”祝颂之主动吻他的脸。
“谢谢你信任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颂之,我们两个都会好起来的。等这些都过去了,我们会有一辈子的幸福生活。”
“现在这样也很幸福,只要有你,我就很幸福。”
“你看,我没骗你,我们都能给彼此幸福。那就是说,只有我们两个在一起才可以获得幸福,对不对?”莫时循循善诱说。
“嗯。”祝颂之用额头抵上他的,鼻尖相蹭,闭上眼睛。
“所以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要一起面对。”莫时抚上他的后颈,微微摩挲着,把他压到方向盘上,蹭他的唇。
“嗯。”祝颂之搂着他的后颈,“我以后不会了。”
莫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不会就好,我爱你。”
祝颂之推他,“不能亲,要追不上雪羽她们了。”
“就亲一下,我们就出发,不进去。”莫时磨道。
“就一下”祝颂之毫不意外地被蛊惑,妥协。
不过莫时在这方面向来没有什么诚信可言,从最开始的含弄唇瓣,变成了后面的舌尖交缠,把人吻到眼尾发红,呼吸不畅,才稍微错开点距离,掐着人的腰喘会气,又凑过去亲。
祝颂之被他吻得脑袋发懵,都快忘了自己还在车上,自然想不起来等会还要去追极光,甚至还因为缺氧起了点困意。
莫时把人吻到浑身发软,四肢无力,才放过他。他把他抱到副驾驶上安置好,给他盖了件自己的外套,替他整理了下仪表,珍惜地在他额头上印下一吻,“睡会,等到了我再叫你。”
“去哪?”祝颂之晕晕乎乎地问他,像刚喝醉了酒。
莫时觉得他可爱,没忍住,再次俯身亲了他一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宝宝,你这样,有天我把你卖了你都不知道。”
祝颂之被困倦裹挟到无法思考,慢半拍说,“你会吗?”
“不会,舍不得。”莫时低笑,“你是我的,颂之。”
第82章 狐狸之火
天色如墨, 暖黄的光柱将淅沥的雨丝照的发亮,越野车驶过积水的路面,激起细小的水花, 顺着蜿蜒的山脉往上开。
雨刮器偶尔擦过车窗, 发出唰唰的声音。
祝颂之迷迷糊糊地睁眼,“下雨了?”
听到声音,莫时偏头看去,“嗯, 睡醒了?”
祝颂之依旧有点困,打了个哈欠,点点头。
祝颂之的大脑缓慢开机,“雪羽她们是不是到了?”
“还没。估计还有三十分钟。我们应该比她们晚个十来分钟。”莫时单手抓方向盘, 给他递保温杯,“喝点水润润。”
祝颂之自然接过, 但没顾得上喝,低头划天气预报。
余光瞥见印在玻璃上的蓝光,莫时问, “会影响吗?”
“什么?”祝颂之往下划曲线,反应过来莫时问的是会不会影响极光的观测,“不会。我前天看过, 今天有雨,但是不会下大, 估计十点多就能停。”说着,他将车窗往下降了点。
成片的云杉立在两侧, 在朦胧的雾霭中看不大真切,只依稀看出高矮不一的轮廓。温柔的晚风裹着雨后的清润和松针的凛冽扑面而来,将凉意打在鼻尖上。祝颂之顿时清醒了几分。
再开口的时候, 声音很轻,融进夜色里,几乎听不见,同时也很缓慢,像是梦呓,却格外认真,“今晚的风速应该稳定在三到四米每秒,刚好能吹散低空的水汽,天空会变得更通透。”
莫时凝眸,看着他印在玻璃上的侧脸,开始想象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染上湿意的样子,抓着方向盘的手收紧,“对不起。”
祝颂之怔住,转过身问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莫时看得出来,祝颂之真的很喜欢气象,心脏被捏紧,低声说,“跟我结婚之后,你就再也没回过观测站工作。”
“但那不是因为我的病吗?”祝颂之皱眉,“最开始不去上班,是因为我吞安眠药,后面又割腕,你不放心我也正常。”
“可是后面那段时间,你好了很多,明明可以回去的,但你还是为了迁就我,所以没能回去。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个时候你回去了,我们会不会不是今天的结果。可能,你的朋友和事业会给你很大的底气,会更快地帮助你的病情恢复,就算你后面跟我回国,也不至于受到这么严重的创伤,都怪我”
“不是的,你别这么想,莫时,”祝颂之蹙眉说,“我生病了给你带来的麻烦已经够多了,还把你弄的应激了,对你负责是理所应当的,这一切的起因都是我,你不要怪在自己身上。”
“是我不好,对不起。”莫时抿唇,眼底阴郁。
“不是!不许这么想!”祝颂之着急了,想抱他,却又碍于他还在开车而不敢碰他,只好说,“你是天底下最好的恋人!”
莫时怔住,半晌,有些失神,“不是,我做的不好。”
“谁说你做的不好,我说你做的是全世界最好的。而且除了你以外,还有谁会这么爱我,不能这么说自己,我会生气的。”
“别生气,我错了。”莫时眼眸微动,分出一只手去牵他。
“你下午跟我说的话,我听进去了,那现在我跟你说的话,你也要听进去。”祝颂之蹙眉撇嘴,看上去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莫时心中涌起暖意,牵着他的手紧了紧,“嗯。我会的。”
车辆驶入观景台,莫时刚将车停稳,就见到林雪羽跑过来说,“哥!嫂子!你们终于来了!我们已经把相机架好了!”
另一个女生也过来,表情有些失落,“我们看了好久,天上黑漆漆的,除了星星什么都没有,今晚会不会跑空啊”
“不会。”祝颂之道,从后座的包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地磁扰动探测器,上面的数字是8,“我刚刚在车上看过,行星际磁场的南向分量已经达标了,但本地地磁扰动还没到临界值,要等数值涨到15nT以上,极光亮度才会明显起来。”
林雪羽探头过来,“听不懂,但好高级。”
祝颂之收了探测器,抬手指向西北方,“你们看那里,灰色那一片,下面的边缘是不是比别的地方更清晰。那不是云,是极光的初始光弧,不过它现在的亮度太低,得再等等才行。”
林雪羽眯起眼睛,看的认真,“对哦!谢谢嫂子!”
莫时给祝颂之披上外套,替他整理了一下,又将他揽进怀里,对林雪羽说,“好了,去找你同学玩,你嫂子归我了。”
“小气鬼!我才跟嫂子说了两句话!两句!!”
祝颂之被她逗笑了,“你哥哥是这样的。这样吧,反正还要再等一会,我给你们讲讲极光的故事吧。”
“好啊!嫂子快来!我要听!”
祝颂之被拉到防水垫的一角坐下,莫时无奈跟他过去,在他身后给他当人形靠背。“这个故事是我的组长跟我说的,我当时觉得好玩就记了下来,没想到还有讲给别人听的机会。”
林雪羽很兴奋,眼睛亮晶晶的,“是什么!”
“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北极的荒原上住着一只巨大无比的狐狸,它的皮毛比夜色还沉,爪子却比冰晶还亮,站起来的时候,甚至比世界上最高的云杉还要高十倍。它最大的爱好就是沿着冻土奔跑,一天能跑几百公里,像是永远都不会累。”
“然后呢?”林雪羽和其他女生往前凑了些。
“狐狸跑起来,尾巴偶尔会打在雪地上,当它把尾巴扬起来的时候,雪粒就会被挥到半空中。这个时候,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雪粒不再是白色的,而是沾染了狐狸的灵气,变成了五彩的光弧,绿色、紫色、红色层层叠叠的,就成了极光。”
“萨米人把他称作Revontulet,翻译过来就是狐狸之火,代表了生生不息的希望。不过这只是传说,极光的本质是宇宙粒子跟地球大气的碰撞。”
“但这样很浪漫诶!我爱听这个故事!”林雪羽笑说,“好了我宣布,这将成为我今天的朋友圈文案!谁赞成谁反对!”
“我也要发这个!诶,我发英文版的哈哈哈哈!”
“我也发!等着,我将偷你们的文案哈哈哈哈。”
“停停停,都不许动,我先发,哈哈哈哈哈。”
祝颂之靠在莫时怀里,看她们嬉戏打闹,心中涌起些许暖意。在毛毯的遮挡下,他寻到莫时的手,扣了上去,抬眸对上他的视线,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问,“在想什么?”
莫时挑眉,“在想我老婆怎么这么会讨小姑娘喜欢。”
祝颂之凑的更近,气息打在他的下巴,“你吃醋了?”
莫时低笑,“我们都领证了,有什么好吃醋的。”
“嗯,我是你的,永远都是。谢谢你爱我。”
“为什么要道谢,宝宝,你要知道,你这么好,全世界都应该爱你。我只是幸运,被你挑中,有跟你共度一生的机会。”
“你好会说情话。”祝颂之耳朵红了,少见的挑起莫时的下巴说,“说实话,除了我之外,你还有没有跟其他人说过?”
莫时就着这个姿势,垂眼盯着他的唇,眸中的占有欲多的快要溢出来,压低声音,“宝宝,以前追你的人应该不少吧。”
“但是我一个都没答应!”祝颂之着急地澄清。
“噢,那就是很多了。”莫时点头说。
“你不会真的吃醋了吧,”祝颂之顾不上逗他,坦诚说,“我对他们任何一个都没有过半点心思,真的,你是唯一的。”
“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我都只爱你。”
怎么这么乖,莫时盯了他半晌,低笑出声,道,“颂之,你知道你现在这样会让我想做什么吗。”
“不知道,不想知道,正经点!”
“已经很克制了,你知道吗,遇见你之前,我的欲望都没有这么重的,你说,这是不是怪你。”莫时趁大家不注意,悄无声息地把他抱离了人群,到无人的角落里,把他抵到树上吻。
“你这是强词夺理!”祝颂之脸红了,小声抗议。
“不是,我这是喜欢你。”莫时吻上他的脖颈,又埋首其中痴迷地嗅着,手上动作不安分,“有时候我都怀疑你身上是不是真的有信息素,专门为我设计的,让我着迷到这种程度。”
“”祝颂之皱眉,闷哼一声推他,“别在这里。”
“她们不会发现的,相信我。乖,站好,宝宝。”
祝颂之身体发软,站不住,抱着他说,“不行”要是真被发现了,他这辈子都没脸见人了,怎么能在这里这样。
莫时吻他的发烫的耳廓,“你忍心不管你老公吗。”
“你,快点。”祝颂之心跳很快,最终妥协。
意料之中,莫时笑了下,“嗯,知道了。”
第83章 极光日冕
莫时知道, 祝颂之今天作为导游,说什么都得在极光出现的时候回去的,没有闹得太过火, 没多久就放他回去了。
整理好衣服, 祝颂之匆忙逃离,莫时不急不慢跟着。
林雪羽在给大家分吃的,见到他们,挥手打招呼说, “哥!嫂子!要不要喝热可可?你们刚刚去哪里了啊,本来我还想说去找你们的来着。诶,嫂子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啊,不舒服吗?”
祝颂之被口水呛到, 偏头猛咳,正好撞进莫时怀里。
莫时护着他的脑袋, 按着不让他起身,说,“嗯, 你嫂子有点头痛,我带他去车上休息会,你们吃吧, 不用管我们。”
“啊,怎么突然头痛, 是不是着凉了,不过这里晚上确实挺冷的, 我车里还有件羽绒你们需要吗?”林雪羽着急道。
“不用了,我车上有衣服,你们先玩。”
林雪羽点头, 没跟过去,回去继续跟同学玩狼人杀。莫时把祝颂之带出去一段路后,干脆把他打横抱起来,上了车。
祝颂之心尖一跳,抓着椅背说,“你不会还要来吧?”
“不是。”莫时吻了下他的额头,很轻地笑了下,“在这里休息一会,调整好了再过去,脸皮这么薄,怕你受不了。”
“噢。”祝颂之缓慢地松开手,眨了眨眼睛。
“擦擦手,宝宝。”莫时抽了两张纸巾,单膝跪上踏板。
刚刚太慌张,用的是随手扯的叶子,没擦干净,祝颂之乖乖伸出手任他摆弄,打心底里佩服莫时脸不红心不跳的能力。
“极光快要到了吗?”莫时替他整理好衣服,转移话题。
“我看看。”祝颂之找出地磁扰动探测器,上面的数字停在14,眼睛倏然睁大,赶忙牵着莫时下车,“马上就有了。”
祝颂之快步往前走,盯着天边的底部,刚刚那抹灰变得更加模糊,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到一丝极淡的绿。“看那里!”
林雪羽和她的同学们听到他的声音,顺着看过去。
“极光要出现了。”祝颂之的声音藏不住兴奋。话音刚落,就见到如墨的天空里,那抹绿逐渐变亮,舒展开来,变成了一条平滑的光带,像是缓缓流动的河,悬在天边,引人惊叹。
“天哪!好漂亮!!”
“快!拍照!!”
光带越来越亮,祝颂之偏头看了眼莫时,眼底带上了点不易被察觉的笑意,紧了紧跟他十指相扣的手,心跳加快几分。
他让莫时附耳来,轻声说,“我爱你,莫时。”
莫时笑了,吻了下他的眼睛,“我也爱你。”
祝颂之耳朵红了,但没忘记自己是导游,清了清嗓子向她们介绍,“这是最经典的翠绿色,这是原子氧在100到250公里的高空,受到磁层带电粒子撞击后,从激发态回落至基态的时候释放的波长光子,是极光中最稳定、最易观测的色彩。”
“老师!那我们还能看到其他的颜色吗?”同学问道。
“不一定,要等等看。”祝颂之温声细语回答,拉着莫时在这方穹顶之下坐下,靠在他身上看天边,“你觉得可以吗?”
“不知道。但不管怎么样,今晚都看到极光了,你没让大家失望,已经很厉害了,观测员先生。”莫时用鼻尖拱他说。
祝颂之被他弄的有点痒,亲昵地蹭回去,眼中的笑意深了几分,学他说话,“嗯。知道了,谢谢你鼓励,医生先生。”
“错了,宝宝,去掉前面两个字,我是你的先生。”
祝颂之心情很好,抱着他的腰说,“嗯,老公。”
“叫我什么?再叫一遍好不好?”莫时曲起腿,把他圈在里面,俯身将他压到一边,手臂虚虚环着,蹭过他的脸。
“还有人呢!”祝颂之推开他要吻上来的唇说。
“再叫一遍我就不亲你。”莫时有商有量的。
祝颂之被他盯得心跳加速,“老公。”
打闹间,光带的上方不知不觉出现了层浅淡的红,祝颂之直起身来,心跳变得更快,“快看上面!那里出现了红色镶边!那是氮分子被激发了,只有在活动非常强烈的时候才能看到!”
此起彼伏的哇声和相机的咔嚓声中,他听见了自己过快的心跳声,回头撞进了莫时的视线里,“我们今天运气好好!”
“那是因为有你在,宝宝。”莫时将脑袋靠上他的。
“等等,”祝颂之凝眸,面色变得严肃起来,连呼吸都放轻了,眼底兴奋难掩,“你看,上面,这些光在汇聚”
莫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原本均匀的光弧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演变成了射线,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一样,不约而同地往中间的点汇聚,收缩。场景震撼到令人说不出话。
宏大的自然景象之下,人类的存在何其渺小。莫时被一阵奇妙的感觉包裹,呼吸不畅,抱紧了怀里的人,似乎这样才能索求得一些安全感,连声音都不自觉发着颤,“这是什么?”
“日冕。”祝颂之吐字极轻,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这个形态极其罕见,我来特罗姆瑟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甚至有段时间做梦都想看到,没想到居然会在现在”
还没说完,顶部的绿光骤然炸开来,像是巨大的烟花,流光溢彩,数以万计的射线以极快的速度朝四周发散,似是光芒万丈的太阳悬挂于漆黑的天空,故而称之为日冕。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眼都不敢眨,生怕错过这百年难得一遇的景象。
耀眼的光浪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将像是汹涌的海啸,不给人任何反应的机会,生生吞噬整个世界。火红的镶边如同猛窜的烈焰,又像是失去理智的野兽,疯狂舔舐着绿光的轮廓。
几乎片刻的功夫,整个天地间只剩下光的轰鸣。
灰蓝的双眸被染成翡翠色,指尖收紧,祝颂之无意识地抓住了莫时的衣袖,“你知道吗,这种场景我只在文献里见到过。”
祝颂之的手微微发抖,却被身后的人坚定地握住。
日冕本来就属于极光观测里极其罕见的现象,它的形成不仅需要地磁活动强度达到G3级以上,还需要观测者精准位于磁场汇聚的底部,概率极低。像今天这种翠绿主带和红色镶边的共生,更是要在日冕形成的基础上再额外叠加超强粒子流冲击250公里以上高空原子氧的苛刻条件,发生的概率几乎为零。
祝颂之终于从这极具冲击力的景象中抽离,飞快点开手机里的专业记录软件,记录电磁和粒子数据,又拿出口袋里的便携地磁扰动检测仪,按亮屏幕,确保无遮挡之后,将它平举在掌心。
眼睛紧盯着跳动的曲线,他给埃里克·拉森打了个电话,同时叮嘱莫时,“你快用长焦拍红边和绿带的交界!每秒一张!”
电话没过多久就接通,没等对方反应过来,祝颂之立刻开口,“我在北纬69.703度、东经18.479度的极光观测点,这里出现了日冕带红镶边的共生形态!你们快点去调附近三个地磁监测站的高频数据,还有太阳风探针的实时通量,我这里有手持地磁仪在记录秒级波动,等一下同步给你们做数据校准。”
挂断电话,祝颂之偏头看向莫时,对方正全神贯注地进行稳定的高频连拍,掌心的设备也在不停地记录着磁场峰值。
心跳越来越快,快要升上颅腔炸开。
现场便携设备秒级数据和高分辨率影像,再加上气象站远程基站数据,这三者形成的完整证据链足以支撑一篇SCI,而且很大概率能发表在JCR二区及以上的极光或者地磁领域顶刊。
他第一次这么确切又清晰地体会到什么叫活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顶部的日冕射线不再向外辐射,而是缓慢地朝中心收拢,红色镶边从射线的末端褪去,变的模糊。
十分钟后,绿光的射线彻底失去方向性,日冕的形态瓦解开来,分裂成无数条平行的光带,朝着地平线方向缓慢漂移。
光带的亮度迅速减弱,从能照亮地面的强烈,到只能洒下薄光的柔和。刺眼的射线也逐渐消失,退回到最初的绿色光帘的样子,贴在黑幕之上,均匀流动,像是平缓的河流。
极光恢复平静,地磁检测仪的数值也从峰值回落,但祝颂之依旧不敢松懈,把莫时拉到自己的位置,将手中的检测仪放在他的手心里,“还要再记录十分钟,别动,保持水平线。”
莫时依言照做,目光从数据移到灰蓝色的双眸上。
祝颂之奖励似地吻了一下莫时的侧脸,“辛苦你啦。”
看着带笑的眼睛,莫时的心跳忽然就变得很快,比刚刚被地磁场影响的时候还要快。他知道,祝颂之现在很开心。
这场意外的日冕,或许能够成为他们新生的契机。
第84章 弥补措施
收尾工作完成后, 两人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祝颂之拍了拍莫时说,“你送雪羽她们回去吧,我要去一趟观测站。”
“不用。她们有司机, 我跟你一起去。”
“可是, ”祝颂之皱眉,“我不知道要几点才结束,可能不回家的。你今天开了这么久的车,先回去休息吧, 好不好?”
“不好。”莫时牵过他的手说,“我没有你睡不着。”
祝颂之为难起来,蹙眉说,“对不起, 我”
“不是让你回去陪我睡,”莫时笑了一下, “我是在向我们的观测员大人打申请,请求陪同前往观测站整理数据。”
“你明天没排班?”祝颂之不放心地问。
莫时抱住了他,轻声道, “夜班,没关系。”
“我会尽快的,谢谢你。”祝颂之伸手回抱。
“雪羽是明天早上的飞机, 要不要去跟她告个别?”
“这么快吗,”祝颂之在他怀里抬眸说, “不是说一周?”
莫时嗯了声,揉了揉他的头发, 轻声细语说,“本来是,不过她逃课被她妈妈发现了, 所以不得不提前回去。”
祝颂之笑了下,“怎么感觉你有点幸灾乐祸?”
“究竟谁在幸灾乐祸?”莫时捏了捏他的脸。
祝颂之没说话,拉开莫时冲锋衣的拉链,埋首进他的胸膛里,蹭了蹭他的毛衣,感受他的体温和心跳,安静了很久。
这个动作简直跟莫时平时对他做的如出一辙。莫时觉得他可爱,干脆将拉链拉开,敞开外套裹住他,替他顺脊背,“没事的,像她这种贪玩的性子,估计一放寒假就过来了,很快的。”
“你怎么知道我”祝颂之不止一次怀疑莫时有读心术。
莫时低笑,挑眉逗他说,“你是我老婆我怎么不知道。”
“烦你!”祝颂之的注意力果然被他转移,“但是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早知道提前买点东西了,空手去送人不好”
“没事,我让司机去买了,到时候转钱给他。”
祝颂之的眼睛睁大几分,仰头看他,“你好聪明。”
“光用嘴夸?”莫时俯下身,将侧脸凑到他面前。
祝颂之笑了,踮起脚,蜻蜓点水地吻了他一下。
两人去跟林雪羽道别,祝颂之没哭,林雪羽倒是哭的一塌糊涂,最后还是莫时说你同学还在那里看着,她才堪堪止住。
祝颂之不大擅长安慰人,只能站在那里,起到一个人形抱枕的作用,任眼泪沾湿肩头,学着莫时的样子,伸手替她顺着脊背说,“没事,你很快就放假了,到时候我们又能见面了。”
“嗯,我和你嫂子永远都在这里等着你,随时可以过来。”
“哪有很快,”林雪羽哭的妆都花了,吸了吸鼻子,掰着手指数,哽咽说,“有十七”她停了下,思考了会,那什么她好像逃了一个星期的课,“那也还有十六周呢!四个多月”
“时间过的很快的。”祝颂之不知如何安慰,只好这么说。
“我不想回去。”林雪羽这段时间玩的太开心,一想到回学校就要过天天赶ddl的生活有点崩溃,调理不好,戒断严重。
“行了,你看上的哈苏我给你买了,寄去学校。”
林雪羽停了抽泣,从祝颂之身上起来,“真的吗?”
“嗯,再加十张演唱会的票,随你挑,肯回了吗?”
“回!我现在就回!”林雪羽破涕为笑,跳起来抱了莫时一下说,“我爱你哥哥!哈哈哈哈哈哈,我今晚就回去!”
莫时把她从身上拎下来,“好了,回去注意安全。”
“嗯,那你跟嫂子要好好的,不许吵架了。”
祝颂之怔住,看向莫时。
莫时无奈,“谁是谁哥?”
“诶呀!”林雪羽将他们的手放在一起,“反正你们要好好在一起,永远不分开!”说着转向祝颂之,“嫂子,我知道我哥哥肯定有时候做的不太好,会惹你生气,但他真的很喜欢你。”
说到这里,林雪羽瞥了一眼莫时,把祝颂之拉到旁边,踮脚在他耳边说悄悄话,“他以前总看上去不太高兴,就是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甚至有段时间都怀疑他不会笑,好像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真的触动到他,我觉得这种感觉很孤独很难受。”
“但是遇见你之后,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真的,就我这些天看到的,他一天下来笑的次数,比的上他以前一整年了。我以前,从来没见他跟谁在一起会这么开心。他一定很喜欢你。”
祝颂之顿住,其实莫时在挪威这边的时候,多数都是温和带笑的,但是林雪羽显然不知道这件事,那就只能说明,莫时在家里过的很不开心。垂下的指尖轻蜷,心脏像是被人捏住。
林雪羽轻声说,“嫂子,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偶尔吵架是正常的,也是不可避免的,但是我希望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能给他一次机会,他人很好的。他做的不好的地方你就骂他,教教他,他能学会的。实在不行,你跟我说,我替你教训他。”
祝颂之眼睫微动,“嗯。我们会好好的,放心吧。”
“小孩别操心这么多,”莫时看时间很晚了,再不过来打断他们,他们能聊到天亮。他把书包递给她说,“好好念书。”
“你才是小孩!我这是合理的关心!嫂子我下次再来找你玩!”林雪羽背上双肩包,对他们挥手,“我走了!拜拜!”
祝颂之对她挥手,温和说,“嗯,下次见。”
莫时搂着祝颂之,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看着那辆七座车远去,祝颂之的眼眶忽然有些湿。莫时垂眸逗他说,“怎么了,你也想要哈苏,还是想去看演唱会?”
“莫时!”祝颂之刚起的情绪被他扑灭,肘了他一下。
对于这种离别的伤感,莫时能做的只有将他拉进怀里,揉揉他的头发,替他顺着脊背,“别哭,我永远都在你身边。”
“谁都可以离开我,”祝颂之伸手回抱他,将脑袋埋进他的胸膛里蹭着,声音中哽咽明显,闷闷的,“但你”
“我当然不会离开你。颂之,我永远爱你。”
祝颂之任他抱了一会,忽然说,“看雪羽走的时候,我忽然感觉我们好像爷爷奶奶,就是成为了远行的小孩的牵挂。”
这种参与构成某个人心里的乌托邦的感觉很奇妙。
“所以,”莫时牵起他的手,“我们不该辜负她的期待,应该好好在一起,积极生活,等她下次再来,呈现出更好的状态。”
一种温暖的责任感带着爱意将祝颂之包裹,“嗯。”
想到林雪羽刚刚说过的话,祝颂之心里发堵。
莫时在家里过的不开心,到挪威这边来,也没有家人,怪不得最初他会跟他说,是他让他在这个地方有了牵挂。
人到了陌生的地方总会觉得自己像漂泊无依的浮萍,总要安家落叶,才会觉得自己有了根,才对这个地方有归属感。
眼泪将灰蓝色的双眸淹没,“莫时,我会成为你的家。”
莫时愣住,眼眶发烫,“你说什么?”
“我说,”祝颂之在他怀里抬眸,眼泪恰好落下,“我会成为你的家,我会永远爱你,希望你能够过的幸福。”
莫时怔在寒风里一动不动,心跳无限加速。
“我以前不懂,但我刚刚忽然明白了。虽然以后的事情谁都说不好,但是至少现在,你需要我。不止是你的病,更是你自己。抱歉,我早就应该想到的。你的家庭这样,所以你要逃出去,但你不能没有家的,所以你要自己组建一个家。”
“你在这里这么多年,一个人孤零零的,很难受吧。”祝颂之说着,哭的更厉害,“终于,好不容易遇见一个喜欢的人,想跟他组建家庭,共度一生,结果这个人还有抑郁症,整天闹自尽,不让你省心,还要跟你说分开,搞的你很辛苦。”
莫时的眼眶湿润,“不辛苦,颂之,我爱你。”
祝颂之的眼泪止不住,自顾自地往下说。
“对不起,莫时,我,不该擅自替你做决定,我不想成为跟你家里人一样的人。我爱你。我应该尊重你的选择。既然你选择了我,那我就会克服一切困难,好好跟你在一起。我太不顾你的感受了,没想过强行抽身离开,你会瞬间落回当初那个漂泊的状态,你会没有安全感的。就算要找别人,你也没办法一下子找到。不论如何,在你还需要我的时候,我不会离开你。”
莫时的心脏被紧紧攥住,将他拉进怀里,埋首进他的颈窝里蹭着,哽咽着说,“谢谢你,我爱你,颂之,我爱你。”
“莫时,我想好了。”祝颂之感受到他发抖的脊背,“我会永远爱你。如果你爱我,我们就在一起。但是如果有天你不爱我了,选择了别人,我就和你分开。我不会再像之前一样,在你还爱我的时候强行抽身。我们之间的选择权永远在你手上。”
这是他能想到的,能弥补莫时家里人对他的过度干预,不让他做选择,以及自己之前犯下的过错的,最好的解决方案。
“颂之,我会永远爱你,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
作者有话说:莫时从小没有得到的东西,颂之给了[爆哭][爆哭][爆哭]-
其实,颂之和小时不仅构成了雪羽心里的乌托邦,也构成了我心里的乌托邦…有的时候,忽然想到他们,真的会很幸福很幸福。如果有一天我去到挪威,我一定会把文里的地方都走遍的!第一个就是特罗姆瑟路德教堂!(连载期的时候我的壁纸都是这个hhh)
其实说起这个,这本书我真的有个很大的遗憾点,就是我笔力不足。我是个新人作者嘛,创作经验真的不多,但这本偏偏是我所有书里最想写的。所以有一段时间我真的在考虑,要不要把它放在后面。但是呢,我又觉得有的事情当下很想做,那还是可能得当下做,不然我觉得我以后会后悔的。虽然它不完美,但是它是独一无二的,我很爱很爱它!也希望我以后能写的越来越好!
说到这里,祝我们颂之和小时长长久久~
第85章 欢迎回来
夜色已深, 山间起了薄雾。
莫时把某个泪人抱回车上,给他喂了点水,这才把座椅放平, 替他盖上专门备着的毛毯, 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吻,“哭了这么久,眼睛很不舒服吧,乖, 睡一会,到了我再叫你。”
祝颂之舍不得闭眼,“你开车好辛苦,我来吧。”
“不辛苦, 一小段路而已,下次再让你来, 好吗,晚上的路不好开,我经常开车, 过去能快点。”莫时替他把被子掖好。
“好吧。”祝颂之点头,很乖地看着他说。
莫时停了动作,隔着毯子握住他的手, “颂之,谢谢你为我做这么大的让步, 给我这么大的权利,我会好好珍惜。”
“没有, 本来就是我做错事了。”祝颂之垂下眼睫。
“知错能改就是好宝宝。”莫时跟哄小孩一样揉揉他的头发说,“你不知道,我今晚比任何一天都要安心, 好像你真的属于我了,好像我真的不用再担心分开,接下来只需要治病就好。”
“我本来就是你的。”祝颂之眼睫轻眨,认真地说。
莫时俯身抱住他,“我也是你的。颂之,我们彼此都是属于对方的,像是嵌合的榫卯,永远不分开。我知道,你今晚跟我说这些其实是想最大限度的弥补我。我从小就没得到过的,你给我了。我知道这是因为你爱我。但是我想告诉你,我也很爱很爱你。不过你似乎总不相信,总觉得我会有天不爱你。但是没关系,颂之,我会用一辈子证明给你看,我会永远爱你。”
祝颂之的眼泪已经快要流干,“嗯,我相信你。”
祝颂之太累,没多久就睡着,莫时将车速放缓,驶过蜿蜒的公路,进入远郊区,开到观测站附近,稳稳地踩下刹车。看着身侧人熟睡的面孔,他有些不忍心现在叫他,指尖搭在中控台上,单手拿出手机给林雪羽转了几万过去给她当零花钱。
做完这一切,祝颂之似有所感地睁开眼,“还没到吗”
莫时俯身,将手掌盖在他的眼睛上,“刚到,准备下车。”
“嗯。”祝颂之抓着他的手掌,鼻尖蹭过下边缘,像是信赖主人的小猫,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皱起眉,看上去没醒。
凌晨三点多了,莫时有些担心,祝颂之的凌晨一点多的时候吃了药,这会药效肯定还没过,“要不要再睡会再下车?”
“不行”祝颂之挣扎着醒来,“他们还在等我。”他知道莫时纵容他,要是真睡着了,再醒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嗯,那我们现在过去。”莫时开了车里的灯,移开手掌。
身体像被打了软骨剂一样没力,他怀疑是不是莫时把他往树上撞的时候太狠,这会浑身酸痛。他伸手,“你抱我。”
莫时给他解了安全带,动作自然地把他搂入怀中。
祝颂之迷迷糊糊靠在他的肩头,搂着他的脖颈不松。
莫时低头,灼热气息打在他的耳廓,“身体怎么这么软。”
“因为我很困,没力气。”祝颂之的唇擦过他的脖颈。
莫时心疼的不行,第一天回观测站来上班就是夜班,还这么辛苦,锁了车,抱着人往观测站走,轻声细语跟他说话,“你们今天是要整理数据吧,接下来是不是需要加班加点连轴转?”
“嗯,你怎么知道?”祝颂之清醒了点,睁开眼睛。
“因为我猜你们要发论文。”莫时的步子很稳,“那我们回你原来的地方住好不好,那里离观测站近,通勤方便一点。”坐车太辛苦,他舍不得祝颂之在路上奔波这么久,宁愿他多睡会。
“不用。”祝颂之摇头说,“这里离医院这么远,你每天要起好早开车过去,晚上又这么晚下班,不要,你会很累的。”
“你亲我一下就不累。”莫时低笑,把人放下来说。
“你真是!”祝颂之耳廓发红,“但是还是不行。”
“又要跟我分居?”莫时搂住他的腰,亲昵地蹭了蹭,“你忘了你老公没你睡不着,哪怕离医院近,也整晚失眠没精神。”
这确实是个很严重的问题,祝颂之摩挲着下巴,“那我跟你回去住。你都没睡过这边,住不习惯的,我怕你休息不好。”
“你都能习惯我为什么不能,有你在的地方我就可以。”
“诶呀,没开玩笑,你认真一点!”祝颂之停下脚步。
“我很认真,”莫时伸手搂过他的腰,拉进两个人的距离,轻声说,“颂之,对我来说,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
“而且你刚刚才说过,我们之间的选择权在我手上的。”
祝颂之沉默半晌,“那我们每个星期换着住?”
“好。”莫时应了,到时候他自有办法留在这。
埃里克·拉森正好推门出来,见到他们,挥手道,“祝!”
祝颂之应声看去,招手回应,“埃里克!他们呢?”
埃里克道,“都在里面忙,天这么冷,快进来吧。”
推开门,里面灯火通明,暖气涌至面前。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和各种仪器的滴滴声交织,祝颂之的眼眶蓦然有点湿润。
太熟悉了,这个场景,上次见到已经是大半年前了。
莫时若有所感地上前一步,站在他的身后当人形靠背。祝颂之习惯性地往后靠,想跟同事们打招呼却因哽咽说不出话。
他们都埋首在各自的位置上工作,没人留意到他。
“你们看谁来了?”埃里克·拉森打破这份沉浸。
卡米拉·诺德抬首,眼睛倏然睁大,惊喜道,“祝!”
托雷·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笑了下,没说话。
卡米拉·诺德激动地给了他一个拥抱,像是开了话匣子,说个不停,“你都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们都可想你了。托雷就是,连爬个风速仪都说以前总能看见你在下面检查校准仪的身影,现在看不到了很不习惯。埃里克更是,天天念叨着你什么时候能回来,说没有你在他身边,他干活都没有动力了。”
“你怎么净说别人,你自己呢。”托雷·博无情拆穿,“是谁听到祝住院的消息偷偷掉眼泪,还怕打扰不敢提出去探望。”
“我哪有!”卡米拉·诺德强行伸手把托雷·博的嘴捂上。
“去年不是说那个热可可机不大好用吗,所以我们今年买了个新的,全新升级,做的比之前的好喝一百倍!”卡米拉·诺德把他拉到茶水间介绍,又忽然想起什么来,“噢对,托雷之前不是总说我做的苹果肉桂卷太甜吗,我现在掌握了精髓了,托雷吃了一盘呢!下次给你试试,保证不会太甜!超级无敌好吃!”
“我什么时候吃了一整盘,那是你吃不下硬塞给我”
还是熟悉的打闹,欢笑,祝颂之瞬间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久违的家,眼泪不自觉落下,幸福溢满心脏,说不出话来。
埃里克·拉森习以为常地笑笑,脸上的褶皱明显,让他看上去又苍老了几分,对祝颂之展开手臂,“Jude,欢迎回来。”
听到这句话,卡米拉·诺德也不闹了,擦去眼泪,笑着转过身来,很认真地对祝颂之说,“欢迎回家。”
托雷·博向来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感情,这次却没否认,站在原地对他笑,“我们都很想你,欢迎回来。”
祝颂之毫不意外地哭了,偏头看向莫时,撞进温柔带笑的视线。他感觉莫时轻轻放开了他的手,像是在对他说,去吧。
眼泪恰好在此刻落下,他扑进了埃里克·拉森怀里,抽泣声根本止不住。卡米拉·诺德和托雷·博也上前,俯身抱住了他。
莫时站在门边,眼底带上湿意。原来祝颂之在观测站里过的这么开心,为他感到高兴,又懊悔自己没早点把人送回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份温暖的拥抱终于结束。
卡米拉·诺德哭着问,“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不走。我会一直在这里的,跟你们一起。”祝颂之笑着掉眼泪,“不是说,我们要一起去罗弗敦群岛研究极光吗。”
“你要说话算话噢!”卡米拉笑了,眨掉眼泪说。
“嗯。”托雷·博偏头看她,“不然某人要哭了。”
“托雷!”卡米拉·诺德给了他一拳,“闭嘴!”
“埃里克,你的心脏还有没有不舒服?”祝颂之忽然想起什么,不放心地问。
“好很多了。我一直都有在按时吃药复诊,不用担心。”埃里克·拉森对他笑笑,“而且,你不是都已经把我的主治医师带过来了吗?”
“什么?”祝颂之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后知后觉看向莫时。
埃里克·拉森怔住,“自从上次你带我挂了他的号之后,后面我就一直都是挂的他的号,平时他经常给我发消息问我的身体状况,嘱咐我各种注意事项,有什么不舒服的第一时间跟他说,我以为这些你都知道的”
祝颂之的心脏被人捏住,眼泪再次落下。他不知道,他一直都不知道。原来莫时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为他做了这么多。
过速的心跳声中,他听见莫时说,“别哭,宝宝。”
第86章 围炉煮酒
“这位是?”卡米拉·诺德刚刚看到祝颂之太激动, 一时之间没有发觉他身后还跟着个男人,直到现在才注意到他。
祝颂之对她笑笑,跟莫时十指相扣, “这是我的丈夫。”
“原来你结婚了?!”卡米拉·诺德睁大眼睛, 不可置信。
祝颂之笑了,眼底满是甜蜜,“去年十二月底领的证。”
“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祝你们永远幸福。”托雷·博道。
埃里克·拉森早就知道他们的关系, 并不惊讶,只是和蔼地笑笑,“希望你们能克服一切困难,携手度过这一生。”
“谢谢。我们会的。”莫时温和说。
“天哪!”卡米拉·诺德捂嘴, 激动地跳起来,“你们的感情一定很好。我就说你怎么变化这么大。我真的特别开心, 见到你能够像现在这样发自内心地笑,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一个人不开心, 诶呀,怎么回事,看到你幸福, 我突然好想哭”
看到她掉眼泪,祝颂之有些手忙脚乱, 匆匆从莫时的大衣口袋里拿了纸巾,又不好直接替她擦眼泪, 抓在手里不知道怎么办,“别哭,谢谢你这么为我着想, 我特别很感动,真的。”
“说什么谢谢,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啊,祝,你一定要永远永远幸福下去”卡米拉·诺德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抱着他说。
祝颂之笑了,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脊背,“嗯,我会的。”
莫时温润有礼地跟他们每一个人握手,自我介绍,“初次见面,我叫Morris,谢谢你们这些年对Jude的关照。”
“不客气!”卡米拉·诺德说,“谢谢你这么爱他!”
“他对我们的关心也不少,我们都很喜欢他。”埃里克·拉森说,“希望你能够照顾好他,让他每天都能开心快乐。”
“我会的。谢谢你们。”莫时搂着祝颂之说。
莫时当晚跟他们每个人都交换了联系方式,又陪祝颂之通宵整理了数据,以及到户外补测各种数据。到天明的时候,祝颂之强行把他赶回车上睡觉,威胁他必须睡到下午才可以。
“陪我睡会再走。”莫时拉住他的手,似是恳求。
祝颂之本想拒绝,但想到他今晚要回医院值夜班,又看到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软下心来,“就一小会。”
“嗯,一小会。”莫时看他上了副驾驶,心满意足地牵起他的手,想抱人却没办法做到,烦的想把中控台给拆了。
祝颂之俯身替他戴上眼罩,“快点睡觉,别看我。”
“舍不得闭上眼睛,睡醒就要去上班了,见不到你。”
祝颂之失笑,“我们不是天天都能见到吗?”
莫时没说话,直接下了车,开副驾驶的门。
祝颂之怔住,“你要做什么,不睡觉了吗?”
“我们去后座睡。”莫时将他打横抱起说。
祝颂之动作自然地将手搭在他的脖颈,任他把自己抱到后座上,搂进怀里,埋首进他颈窝获取安全感。
看着莫时闭上眼睛,祝颂之的心跳逐渐加快,“你真的好喜欢闻我,真的这么好闻吗,我怎么什么都闻不到。”
“嗯,一天闻不到都活不下去了,宝宝。”
“别乱说话!”祝颂之伸手拍了他一下。
莫时把他抱的更紧,很轻地应了声嗯。
“别蹭,痒,你这样好像小狗”
“那你就是我的主人。”莫时说。
祝颂之倏然睁大眼睛,耳朵全红了,说话都不流利了,“你你,在说什么啊”
“在说想给你当狗。”莫时吻了他一下,轻声说,“主人,我这辈子只给你当狗。”
祝颂之觉得莫时总能刷新他的认知,“闭嘴!”
莫时无意识探向祝颂之的脉搏,“你可以定闹钟,但至少睡够两个小时才能走。不许喝咖啡,心跳太快了,很难受的。”
“我心跳快不是因为你吗”祝颂之慢半拍说。
莫时挑眉,“喜欢我这么叫?那我以后都叫你主人——”
“不喜欢!”祝颂之慌乱打断,“你快点睡觉!没时间了!”
“嗯。”莫时不再逗他,“但你不能喝咖啡。四点多的时候你的心跳就已经很快了,必须休息一会,听话。”
“噢。”祝颂之被管的有点高兴,“知道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祝颂之都在忙论文的事,跟观测站的人一起,对当天采集到的数据进行降噪和验证,通过各种专业软件对极光日冕进行分析,对比近十年的历史数据。
做完这一切,他们正式开始撰写论文初稿。
祝颂之这段时间太忙,连家都没空回,只能勉强抽时间去复诊,没时间去奥斯陆的医院,所以莫时只好把计划往后推。
不过好消息是,莉娜·索伦森说他的病情好转了。
这次的好转,是真真切切的好转了。
虽然他的深层认知依旧没有很大的改变,但是至少自尽的念头弱了很多,连莉娜·索伦森都不可置信。
她问莫时怎么做到的,莫时的回答是爱。
不止是爱情,也是亲情,更是友情。
他现在有跟他年底去新西兰的约定,有跟林雪羽的寒假一起滑雪的约定,还有跟观测站的人的明年一起去研究极光的约定。这些所有的约定,都会成为祝颂之生活里的盼头。
它们会在他绝望的时候成为托住他的网。
不仅如此,他感觉祝颂之在逐步回归正轨,一切都会慢慢变好。社交圈在恢复,事业也蒸蒸日上。他感觉他在祝颂之眼底看到了光。那种,追寻梦想的光,炙热,灼人。
十一月底,祝颂之终于空下来,跟他过周末。大概是运气不错,他们遇到了一对在冰川旁求婚的同性恋人。
一方给另一方戴上戒指,两人在雪地里拥吻。
场景幸福,祝颂之看着看着落下了泪。他刚刚出来的时候恰好在街角的咖啡店买了张极光明信片,用莫时随身带着的钢笔给他们留下祝福语,落款是单一个祝字,模糊不清。
[你们很幸福,祝福你们能够长久地幸福下去。]
莫时替他将这份真诚的祝福转交给了那对情侣。“非常抱歉打扰二位,我的爱人看到你们幸福的场景很受触动,希望我替他转交这张贺卡,祝愿你们能够永远幸福,长长久久。”
祝颂之看到那对情侣怔住,一起朝他看过来。
碎发擦过额头,祝颂之将脸埋进纯白的围巾里,这是莫时为他织的。雪花飘落,恰好吻上他的眼睫,替灰蓝做点缀。
他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睛,眼底带上些许笑意。
过了会,莫时回到他身边,重新将他搂入怀中,轻声细语说,“他们说,很开心在挪威能收到来自同乡的祝福,还说,真心希望我们也能像他们一样,永远幸福,长长久久。”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祝颂之在他怀里抬眸。
莫时替他整理好围巾,笑了,“我说我们会的。”
“我也觉得我们会的。”祝颂之主动牵起他的手。
“当然。”莫时低头,很轻地吻了下他的额头。
大概是特别的缘分,两人在几个月后的一次露营中,在路上再次见到了那对恋人,对方的车半路抛锚了走不了。
所以他们干脆邀请他们在他们家里过夜。
祝颂之这段时间变得开朗了很多,虽然抑郁症偶尔还是会发作,但是大多数时候都很开心快乐,话也变得多起来。
那对恋人里有个活泼的,两人很快熟了起来。
莫时对祝颂之交到新朋友这件事无比开心,格外热情地邀请这对恋人在他们家多住一会,他们可以一起出去玩。
有一个立刻就答应了,另一个便也没有拒绝。
落雪的森林里,几个人围炉煮酒。热红酒的香气四溢,甜香的气息充斥口腔。莫时和另一个男人都还好,只是祝颂之和他的朋友喝的有点醉,脸红扑扑的,笑的也呆呆的。
“乖,喝点水,不然明天要头痛的,宝宝。”
“我没喝醉!”祝颂之推开莫时的手,“不要!”说着,他转头问他的新朋友,“星稀,你觉得,我喝醉了吗?”
方星稀摇摇头,自己醉的不行,“当然没有!”
“你也没有!”祝颂之笃定说,又喝了一口。
莫时无奈,只能跟对面的人碰杯,“见笑了。”
柏南摇头,看着方星稀,笑说,“半斤八两。”
祝颂之不知道和方星稀说了什么,方星稀拍桌而起,看上去义愤填膺,“竟然还有这种事!太过分了!看我不去把那个坏老头打一顿!我跟你说,你不要听他的,他那纯粹就是”
柏南担心方星稀越界,打断说,“星稀,很晚了。”
“不晚啊,才,九点多啊,还不到十点呢”
柏南哄道,“但我困了,陪我回去睡觉好不好?”
方星稀看了他一会,最终点头,但还不忘记给祝颂之一个拥抱,拍了拍他的脊背说,“颂之,你不要不开心,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值得世界上最好的爱,会永远幸福下去的。”——
作者有话说:打个广告,方星稀x柏南,可爱炸毛年下x游刃有余年上,欢迎前往专栏完结文《冬日银烁》!
其实我在小银烁连载的时候就在作话里说过,星稀的性格太好太阳光了,他会肯定自己是很好的人,也会肯定别人是很好的人,会给身边的人带去无尽的温暖和希望,跟他相处一定会被治愈到的,跟他做朋友很幸福。颂之这里,我认为他非常需要友情,这很重要,特别是像卡米拉这种阳光开朗的朋友。刚好星稀他们求婚就是在挪威的,太适合了。所以我派他来治愈他,用友情的爱包裹他,这样真的很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87章 协同治疗
十二月初, 观测站那边的忙碌终于告一段落,祝颂之得了空,而莫时也空出排期, 和他一起去奥斯陆的精神专科医院。
祝颂之这段时间已经好了很多, 但一想到要面对全新的人以及全新的治疗方法,还是会无意识紧张,揪住莫时的袖子。
莫时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说,“没关系, 我一直在。”
像当初说好的,莫时先作为患者去治疗,这边虽然是抑郁症专科医院,但是也能治疗焦虑症。祝颂之第一次体会到作为心理疾病的患者的家属的感觉, 在走廊等待实在是太焦灼。
他忽然想,莫时陪他去复诊这么多次, 是否也是这样。
他的心脏像被人捏紧,不行,他一定要好起来。他不能成为莫时的负累, 不能让他担心,不能让他再这么辛苦。
他要努力,他能变好, 他可以和莫时站在一起。
终于,诊室的门开了, 祝颂之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着急地看向莫时, “怎么样,医生说什么,没什么大事吧?”
莫时对他温和笑笑, “医生说我好了很多。”
“患者家属方便进来聊一下吗?”里面传来医生的声音。
祝颂之把出门揣的巧克力塞进莫时掌心,像个尽职尽责的家长一样,嘱咐他在长椅上坐一会,别乱跑,他马上就回来。
莫时看着他的背影,摩挲着巧克力的包装,笑了一下。
“你好,我是Jude,Morris的伴侣。”祝颂之还没来得及坐下就自我介绍,连气都没喘匀,“他的情况怎么样?”
医生希尔·弗格斯给他递了杯水,“别着急。”
祝颂之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了,整理好衣服,对医生礼貌笑笑,尽量用平稳点声线说,“抱歉,我刚刚有点急了。”
“没关系,在面对自己在乎的人的时候,这很正常。”
祝颂之点头,感谢医生的善解人意,“嗯,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我想问问,他的病现在怎么样了?”
希尔·弗格斯道,“情况还不错,但是”
祝颂之坐直了身子,捏着纸杯的手收紧,里面的水满的快要溢出来,只听对方忽然转了话题,“你有重度抑郁?”
祝颂之着急点头,“是对他产生了不好的影响吗?”
希尔·弗格斯给的答案模棱两可,指尖一下下敲击桌面,眯起眼睛观察他,“说不上好不好,这具体看你怎么做了。”
“我什么都可以做,只要他能好起来。”
希尔·弗格斯笑了下,“你们给的答案还真是统一。”
“什么意思?”祝颂之怔住,一下没反应过来。
希尔·弗格斯答非所问,“你的主治医师也是我。”
“我知道。”祝颂之皱起眉,心中像有蚂蚁爬过。
希尔·弗格斯注视着他的面容,平静说,“你们两个的病是关联的,任何一个人出问题了,都会对另一个人产生影响。”
祝颂之的指尖收紧,心跳加快。
这点他早就知道,还为此逃避过。
“想过分开吗?”希尔·弗格斯忽然问,灰色的眼睛紧盯着他的双眸,带着点锐利,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看透。
祝颂之心尖一跳,垂下的指尖蜷缩起来。
室内很安静,祝颂之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声,听到窗外的风声,还有不大明显的钟表声,滴答滴答。
他的头皮有些发麻,脊背起了层薄汗。
“我”
蓝牙耳机的电流声划过耳道,带来点痒意,莫时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膛,搭在膝盖上的手也无意识攥成拳。
喉结上下滚动,他不确定祝颂之的答案。
“不想跟他分开。”祝颂之抬首,声音掷地有声。
莫时的心脏重重回落,松了一口气。
希尔·弗格斯点头,看上去对这个答案并不惊讶,单手支着下巴,轻挑了下,似乎在等他接下来的解释。
“我很爱他,如果没有这个病,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考虑跟他分开。我考虑这些只是害怕拖累他。但我走过这条路,结果相当糟糕,他的病变得更严重,甚至”
祝颂之声音哽咽,说不下去。
“我想知道,那你现在活下来,是因为你觉得他离不开你还是因为你自己想要活下来。”希尔·弗格斯问的一针见血。
祝颂之呼吸一窒,抿起唇,沉默了很久。
“没关系,回答不出来,我们可以先做量表。”希尔·弗格斯的问答张弛有度,从抽屉里拿出份MMPI放到他面前。
他替他将钢笔盖打开,搁到他手边,“从心就好。”
祝颂之的手心出了层汗,他眨了眨眼试图让自己蒙上雾气的大脑变得清醒,在衣服上擦了擦,才拿起桌上的钢笔。
灰蓝色的眼珠划过字句,干脆利落地在框里打勾。
希尔·弗格斯安静地观察他,发现他的多数都选择了完全不会,像是不用经过思考就回答的,不过还是有些会犹豫,甚至会修改。而最终提交上来的,是一份近乎完美的答案。
一个多小时,五百六十七道题。
过了会,它被摆到莫时面前。
“你看这里,做事提不起兴趣,他选的是完全不会,感到心情低落,他选的也是完全不会,有不如死掉的念头,他选的也还是完全不会。答案标准的简直不像是个抑郁症患者。”
莫时蹙眉,捏着纸张边缘的指尖不自觉用力,在上面留下点湿意,“但他最近确实好了很多,工作进行的很顺利,取得了很好的成就,跟以前的朋友恢复了联系,也交到了新的朋友。而且他话也变多了,经常会笑,还会拉着我跟他出去散步”
希尔·弗格斯没打断,只是在他说完之后将这份量表翻到最后一页,“但你看这里,他的L量表73分,K量表61分,F量表42分。这说明他有中度的自我防御倾向。这不是刻意的伪装,更像是下意识想展现自己好转的状态,大概率是不想让你担心。”
莫时忽然意识到什么,“他是怕我会因为这个焦虑”祝颂之对他的爱已经融进骨血,连下意识的答案都是在为他考虑。
“嗯,我想也是。”希尔·弗格斯说,“不过我今天并不主要想跟你聊这个。我更想说的是,他给我一种,他是因为你的需要才活下去的感觉。我想问,你跟他相处的过程中,有没有跟他表达过类似于我没有你就活不下去的意思?”
莫时的脸色瞬间变白,心跳也骤然加快,声音轻到听起来有点发颤,“有,我经常抱着他这么说。”
“怪不得。”希尔·弗格斯垂眼看题目,“他的好转都是建立在你的基础上的。至于你说的工作、朋友,那些都是附加项。”
莫时觉得心慌,有点喘不上气,“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认为你很需要他,他一定不能出问题,所以他把所有的异常都按了下去,为你强行撑着,让你安心。你越这么说,他就越不敢在你面前暴露他自己的真实的样子,强行逼着自己达到所谓的好转。但这样其实是适得其反,好不起来。”
“我”莫时罕见的有点慌乱,“我就是太害怕失去他了,如果有天他真的出了什么事,我承受不住的。”他无意识地掐自己的手,“我以为我能拿这个绑住他,但我不知道会造成这样的后果,如果我早点知道,那我一定不会这么跟他说的”
希尔·弗格斯抬了下无框眼镜,白炽灯的冷光折射进瞳孔更显平静。“停。你的自责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首先,我想我应该和你明确一点,你做这一切都是情有可原的。”
他的声音缓和,逐渐拆解,“你本身就有焦虑症,再加上他多次自尽让你得了ptsd,加重了你的焦虑症,关心则乱,慌不择路,你这么跟他说很正常。你只是一个普通人,承受不了过大的压力,再这样下去,你迟早有天会崩溃的。”
“但如果你崩溃了,他也会崩溃的。”
“对,我不能这样。”事情已经发生了,再继续责怪自己也没有意义。“那接下来,我应该怎么做?”
希尔·弗格斯看他冷静下来了,微不可查地勾唇说,“我知道,你们两个人里,你的抗压能力更好。所以,你更适合作为主导者。首先,我们应该明确现在的问题。”
“你们现在陷入了共生依赖,彼此捆绑的太紧。”
莫时凝眸,皱起眉,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像你,你说你没有他活不下去。虽然你说出来的时候是为了捆住他,但是我猜你真的是这么想的,没说错吧?”
他确实想过殉情。喉结滚动,莫时应了声嗯。
“你这样是有点病态,但是还好,不算太重,主要是他多次自尽给你的刺激太大了,你总觉得不安心,如果他能够好起来一些,我想你也会好起来。以及,你不要再做这种心理暗示。”
“好。”莫时点头,他会克服一切,“我会尽力。”
“像他就比较严重了,至少现在看来,他是真真切切的没有你就活不下去。首先,要认识到你们在一起不是被病症或者生死捆绑,而是因为爱。是两个独立的人相互吸引,所以才在一起。其次,你需要让他学会独立,你要慢慢来,让他把重心从你身上放到自己的生活上,比如你刚刚说到的工作、朋友,这些就很好。你要让他认识到自己的价值,找到生命的意义。”
第88章 物理干预
跟莫时聊完之后, 希尔·弗格斯把祝颂之也叫了进来,跟他们沟通治疗方案。“现在是这样,他的焦虑症不算很严重, 配合治疗吃药, 会慢慢缓解的,但你的抑郁症就比较严重了,特别是还有这么多次的自尽经历,需要采用物理干预的治疗方案。”
祝颂之其实有点怕, 但他记得医生跟他说过,只要他积极配合治疗,病情好转,那莫时的焦虑症也会好转, 点头说好。
他无意识握住莫时的手,想让他放心, 也想让自己安心。
看祝颂之没有抗拒的意思,希尔·弗格斯松了口气,将科普册推到他们面前, 双手交叠,语气平稳,“我的建议呢, 是先用MECT控制住危急症状,降低自杀的念头, 后续再用rTMS跟进和巩固,降低复发的风险。两者相互配合, 形成闭环。”
“具体的疗程是什么样的?”莫时面色严肃,看上去像他才是要接受这个治疗的人,“会有什么副作用吗, 会很难受吗?”
“MECT一般是做六到十二次,每周三次,后续”
跟医生聊完已经是中午了,饭后,莫时带祝颂之去做了术前必备的各项检查,辗转于各个科室,直到晚上才消停下来。
祝颂之自己其实还好,但是莫时很紧张。每回祝颂之从检查的地方出来的时候,都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颚和皱起的眉头。
为了让他放松点,祝颂之把他拉到外面的草坪散步。
十二月初的奥斯陆已经被积雪覆盖,凛冽的寒风席卷了整片天地,厚重的云层看上去要将太阳吞噬,让天空只剩铅灰。
“你是不是不开心。”祝颂之牵着莫时的手,倒着走。
莫时怔了一秒,很快否认,“没有,我就是有点”
“有点焦虑,有点担心,我知道。”祝颂之凑到他身边,踮起脚尖,在他的侧脸上印下一吻,“我不怕,你也别怕。”
莫时动作顿住,紧了紧搂住他的手,沉声应,“嗯。”
说是这么说,但莫时晚上依旧焦虑的睡不着觉,医生说的副作用如同梦魇,反复回荡在脑海,怎么都抹不掉。
祝颂之发现了,钻进他怀里,缠着他接吻。
本想靠这个把莫时哄睡,结果自己倒先睡过去了,不过潜意识里还是记挂莫时,所以睡不安稳,总是半夜忽然醒来。
明明眼睛都困的睁不开了,却还是会找到他的手,紧紧抓住,放在自己的心口,含糊不清,“莫时,睡觉,别怕”
莫时的心脏像被什么填满,眼眶酸涩发胀,说不出话。
次日就是做无抽搐电休克治疗的日子,莫时作为家属只能在门口等待,签各种知情同意书,祝颂之则被推进去打麻药。
分别的那刻,祝颂之握住莫时的手,很轻地笑了一下。
手背传来刺痛,粗大的针头顺着青色的血管扎入,祝颂之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感受注入身体的药物,指尖蜷缩。
只顾着安慰莫时了,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真正开始紧张。
未知的东西往往最能叫人恐惧,他咽了咽口水。大概是察觉到他的紧绷,医生轻声说,“放轻松,想想你现在正处于一叶竹筏上,两边都是竹林,微风吹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眼皮缓慢合上,祝颂之逐渐失去了意识。
全麻又无创的好处就在这里,祝颂之觉得自己眼睛一闭一睁,治疗就结束了,什么都没感觉到,还有点开心,原来治疗这么轻松,就是下床的时候头有点晕,要全程倚在莫时身上。
莫时看他走那两步路跟打醉拳一样,晕头转向的,心疼的不行,打横将他抱起,轻声细语地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头晕,想吐,好困,喉咙痛”祝颂之搂着他的脖颈,全身心依赖,说话很慢,声音很轻,偶尔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嗯,那我们先回病房,喝点水休息下,饿不饿?”术前需要禁食,祝颂之从昨晚十点钟开始,到现在都没有吃过东西。
“饿。”祝颂之的唇擦过他的颈侧,眼睛快要闭上了。
“想吃什么,”莫时把人小心地放到床上,拿了个枕头让他靠着,坐到床沿,让他就着自己的手喝水,“喝点粥好不好?”
“不要,我要喝奶油蘑菇汤。”祝颂之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心。“我现在好受多了,你不要皱眉了,不然,就不好看了。”
看他有心思跟自己开玩笑,精神状态好了点,莫时才稍微安下心,轻轻地捏了捏他的脸颊说,“好不好看你都是我的。”
“那当然,你是我老公。”祝颂之熟练地搬出称呼来哄他。
莫时很轻地笑了下,揉了揉他的头发,俯身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吻,替他盖好被子说,“嗯。先睡一会,我等会回来。”
莫时借医院的厨房做了碗汤就回来了,整个下午都寸步不离地陪着祝颂之,看他没有发热、呕吐这种症状才放下心来。
像往常一样,莫时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给他抹身体乳。
祝颂之原本都要睡着了的,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坐起来,差点撞到莫时的下巴。莫时被他吓一跳,放慢动作,“怎么了?”
“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没洗澡。”祝颂之皱起眉,要下床。
莫时心下一沉,扣着人的腰,把人带回怀里,“洗了。”
“是吗,”祝颂之的眉头蹙的更深,像是在努力回忆,“可是我记得没有。”想了想,又补充,“真的没有,你记错了。”
这是祝颂之今晚第五次提这件事,莫时眼眶有点红。
这是无抽搐电休克治疗的副作用之一,记忆力下降,出现顺行性遗忘,记不住当天发生的小事,或者刚说过的话。
好消息是这个症状是可逆的,坏消息是这需要一到三个月才能逐渐恢复,而这个治疗才刚刚开始,这只是第一次。
祝颂之本想坚持去浴室,却又在看到莫时发红的眼睛的时候停下动作,抚上他的脸,不解又无措,“你怎么了?”
“不去洗澡了好不好。”莫时将脑袋埋进他的颈窝说。
祝颂之不明所以,但也没有拒绝,替他顺着脊背,“反正今天天气这么冷,不洗就不洗,你别难过,我不会离开你的。”
莫时紧紧地抱着他,不知道第多少次跟他解释,“你已经洗过了,颂之,七点多的时候,跟我一起洗的,你不记得了。”
祝颂之陷入短暂的迷茫中,像个生锈的机器人。
抬眼对上祝颂之困惑的视线时,莫时知道,这通解释又白说了。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后,祝颂之重新开始问这个问题。
莫时不厌其烦地给他解释,一遍又一遍,直到把他哄睡。
如他所料,这个症状到治疗的后期变得更加明显,甚至某次祝颂之睁开眼的时候,眸中尽是雾气,带着点迷茫和陌生。
祝颂之觉得头痛欲裂,艰难地开口问,“你是谁?”
眼泪掉下来,莫时想牵他的手,却被他挣脱开,只见他拉着被子躲到角落里,看上去不信任所有人,很没有安全感。
“我不认识你,你别碰我。”
莫时觉得自己喘不上气,勉强撑着床沿,脸色发白,但依旧扯出个温和的笑,“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我是莫时,你不记得我了吗,我们去年结了婚,婚后过的很幸福”
“不可能,”祝颂之斩钉截铁,“我不会结婚。”
“我没骗你,我有结婚证明,还有照片,都可以证明。”莫时尝试靠近他,“颂之,别再往后退了好吗,你要摔下去了。”
“那你,给我看看。”不知道为什么,祝颂之虽然不记得了,但就是对眼前的人有种莫名的信任,脊背逐渐放松下来。
莫时把手机相册摆到他面前,祝颂之看他没有要对他做什么的意思,才谨慎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把手机拿了过来。
第一张就是他的照片,他抱着只小猫,笑的很开心,慢慢往后滑,他看到了很多,很多似曾相识的,像是上辈子见过。
指尖轻触屏幕,live图开始自动播放,声音不大。
“哎呀,拍的好傻,不许拍了!”
镜头画面里,他正蹲在海边的防波堤旁边喂海鸥,声音明显带笑,脸颊微微红,看上去很幸福,伸手去挡摄像头。
陌生又熟悉的记忆如同潮水涌入他的脑海,祝颂之的手开始发抖,手机摔到被子上,他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莫时的眼睛骤然睁大,把他搂进怀里,“好了好了,我们不看了,暂时想不起来也没关系,颂之,我一直在你身边。”
滚烫的泪滴落在屏幕上,将这份过去的幸福淹没。
祝颂之泣不成声,抱住了莫时说,“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对不起,让你难过了,莫时,我爱你。”
第89章 共同进步
除了物理干预外, 祝颂之这段时间还一直在接受认知方面的治疗,每天都会定时跟心理医生沟通。最初他还是有些抵抗的,不过后面医生告诉他, 如果你不试着对我敞开心扉, 那我没办法治好你,那你的爱人也好不起来。所以祝颂之妥协了。
他没有再对医生进行隐瞒,而是跟他说了自己最真实的感受,比如, 说自己觉得自己很糟糕,说自己觉得自己拖累了莫时,说自己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好的恋人,诸如此类。
希尔·弗格斯听了, 记下来,替他拆解。
“你为什么觉得你拖累了你的恋人?”
祝颂之垂眸, 盯着自己的指尖,尽量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来,“我总是让他为了我的病担心, 花了他很多的时间和精力,让他自己的病也变的严重了,还让他和他家里人的关系变得糟糕”
“好, 我知道了,没关系的, 敢于面对,往往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希尔·弗格斯安静地听完, 将清单推到他面前,笔尖点着第一句话,“那么现在, 让我们先从第一个问题开始谈。”
笔尖轻敲桌面,希尔·弗格斯问,“我记得你说过,你的爱人他需要你,而且是很需要,甚至到了一种没有你就活不下去的感觉,那你是否想过,他也为你添了麻烦呢?”
“当然没有,我很爱他。”祝颂之蹙眉说。
“那么同理,你为什么会觉得你给他添了麻烦。”希尔·弗格斯循循善诱说,“我想你心里也清楚,这份担心是出于爱。无论是对他还是对你都是,你没道理对自己这么严苛。”
“这不一样,我为他添的麻烦更多。”
“要是我没有生病就好了。”
希尔·弗格斯敏锐地察觉到,他说的并不是要是他没有遇见他就好了,而是说要是没生病就好了。这证明他心里依旧希望跟他在一起,只是过不去那道坎,这显然是件好事。
“当然,”希尔·弗格斯推了下眼镜,没否认,看上去理智又冷静,“但是问题是你已经生病了,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
祝颂之感到些许挫败,将脑袋埋的更低。
这些时日悄悄长长的碎发落下来,轻扫过白皙的侧脸,在那双灰蓝色又带点水雾的衬托下,显得他更加脆弱。
他抿起唇,没有说话,看上去又开始自责。
“停。”希尔·弗格斯温柔打断,“不管你现在在想什么,你都先停下来,听我说。我其实一直都不倡导别人去想如果,因为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如果。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没发生就是没发生,我们没有办法对历史进行更改,只能选择接受。”
祝颂之更感无力,脸色苍白,“可能这就是我的命。”
“不,不是。”希尔·弗格斯道,“我们只是无法更改过去,又不是没办法改变当下和未来。无论你过去发生了什么,都不会影响你有一个光明、美好、幸福的未来,你可以做到的。”
灰蓝色的双眸中起了点光亮,像是深海里微弱的光。
“你主动配合治疗,病情好转了很多,这是你的进步,也是你为你爱人做的事情。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你爱人最近看上去轻松了很多,也没有之前那样担心和焦虑了,他也在慢慢好转。你看,你们两个的病情变好,都是因为你,你很厉害。”
祝颂之的眼睛亮了起来,心中燃起了希望的火花。
“如果想要变得更好,我们应该聊聊下一步。他说他没了你活不下去,这个想法其实并不好,这会让他变脆弱。”
祝颂之点头,他无比赞成这句话。
希尔·弗格斯像有看透人心的能力,“我知道,你现在的想法大概是,你很爱他,所以你能为他做一切,只要能对他好就行。这点我并不反对,反而很赞成,因为这对你们两个都有好处。但是这并不代表我认可你把他的需要当你活下去的理由。”
“可我”祝颂之皱起眉来,垂下眼睫。
“找不到别的理由?”希尔·弗格斯接话。
“嗯。”祝颂之承认了,但很快想起什么,“我知道这很不好,但是我目前就是没办法做到,你能不能,别告诉他。”
他怕莫时好不容易好起来一点的病复发。但他不知道,莫时每次在他进去前,都会借拥抱在他的衣服里安微型监听器。
“可以,但这是有条件的。你得试着去寻找那些生活中的美好,什么都好,比如今天太阳很好,路边的花很好看,晚餐特别好吃,都可以,把它们写到纸上,下周交上来给我检查。”
祝颂之点头,看上去像认真听课的学生。
“你们的病是相互关联的,这一点我很早就告诉过你了。只要你好起来了,他大概率也会好起来。只是,他的病虽然没有你的严重,但他比你固执。所以,现在需要你带着他变好。”
一股拯救爱人的使命感油然而生,祝颂之暂时忘记了那些不好的事,坚定点头,“我保证,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的。”
希尔·弗格斯欣慰道,“好了,那么今天就到这里结束了。相信我,你会越来越好的,他也会越来越好的。迟早有一天,你们会并肩,成为彼此在这个世界上最坚实的依靠。”
适时地摘下耳机,莫时起身迎人,把朝他飞奔过来的某只小猫搂进怀里,揉揉他的头发说,“今天感觉怎么样?”
“很好!”祝颂之动作自然地把心理医生给他的牛皮本塞进他怀里,“他给我布置了作业,让我把美好的事情都写上去。”
“那你打算在上面写什么?”莫时搂着他的腰往前走,替他围好围巾,不动声色地将贴在他衣服内侧的监听器取下来。
祝颂之在他怀里抬眸,“拥抱吧!你刚刚给我的拥抱就让我觉得很幸福!莫时,谢谢你每次都在外面等我,好辛苦。”
莫时低头,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不辛苦,你好起来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祝颂之搂着他的脖颈,踮起脚尖吻他。
“我也是,你好起来也是我最大的幸福。”
“好累,不想走了,你背我。”
莫时蹲下身,“嗯,上来。”
“我爱你。”灼热的呼吸轻飘飘地喷洒在颈侧。
喉结滚动,莫时轻笑,缓慢地站起来,“跟谁学的?”
“当然是跟你,老公。”祝颂之紧了紧搂住脖颈的手,很轻地吻上他的耳廓,“我准备了个礼物,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是什么?”莫时把人背到花园,尽管这里早已落满了雪。
祝颂之没回答,只是笑着对他说,“我们今晚私奔吧。”
六边形的冰晶落到微翘的眼睫,莫时的心跳加快,珍重地吻上了灰蓝色的双眸,只一下就分开,“嗯,想去哪里?”
“森林,去露营,好不好?”祝颂之的眼睛亮晶晶,他经常这样突发奇想。怕被拒绝,他拉着他的手轻晃,“求你了,这会成为我幸福记录册上很重要的一条,我保证不会感冒的。”
“好。”入院这段时间,两人几乎没有出去过,难得祝颂之主动提出,莫时自然不会拒绝,“那我们得出去买点东西。”
“嗯!”祝颂之很开心,在他的脸颊上印下一吻。
莫时跟医院这边说明了情况,把人带到附近的森林,挑了处相对平坦的地方扎帐篷,跟他在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
等两人都玩累了,才抱在一块,躺在雪地里。
“你知道吗,”祝颂之忽然开口,“今天是我这些天里面最开心的一天。莫时,我好像真的能够感觉到幸福了,我跟以前不一样了,我好像真的活过来了。就像下午你带着我去楼下草坪上晒太阳,阳光很稀薄,浅浅的一层撒在身上,照得我暖洋洋的,又或者说像现在这样躺在森林的雪地里,我都觉得很幸福。”
莫时偏头看向他,眼眶发涩,没有说话。
“我是想告诉你,谢谢你爱我,我已经好了很多,你不用再担心我了,你应该为自己而活。”祝颂之凑到他身边说。
知道他是担心自己的病,莫时握住他的手,“好。”
“只是说才不够!”祝颂之从他怀里起来,把一个崭新的牛皮本塞进他怀里,是他从前用来记录天气日志用的那种。
“我们要一起变好,所以你也要做作业。你也要把你觉得很幸福的事情写在上面。不许偷懒,我要检查的哦!”
莫时摩挲着纸张的质地,想到当初祝颂之的遗书也是拿这个写的,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有点喘不上气来。
“你怎么了?”祝颂之敏锐地察觉到不对。
“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没关系。”莫时摇头。
祝颂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眼睛倏然睁大,“抱歉,我忘记了,对不起,我把事情弄糟了,都是我的错。”
“不是。”莫时坚定又温柔地把他拉进怀里,下巴轻轻蹭过他的额头说,“不是你的错。我很高兴你不记得了。过去的痛苦就让它过去,我们会在这上面创造美好的未来,对不对?”
“嗯。”眼泪啪嗒掉下来,落到雪地里。
看他的情绪依旧没有好转,莫时逗他说,“宝宝,你低血糖晕在医院门口那次,不是给我写了感谢信吗,但是我发现那张纸背后有凹凸不平的痕迹,好奇使然,我拿铅笔涂了一下。”
祝颂之的注意力被他吸引,“你看到了什么吗?”
莫时轻笑,“颂之,你在上面写过我的名字。”
片段式的记忆开始闪回,祝颂之红了耳朵,别开视线,“我当时很难受,就是,突然想到了,但是对你没有”
绝望的人总需要一个灯塔,而他刚好出现。尽管知道他们不会有任何的可能性,可他依旧在那个时候选择了他。
莫时低笑说,“嗯,我知道,但我对你有那个意思。”
祝颂之心跳无限加快,又被理智拉回,正色说,“其实这些日子里,我很后悔当初做了这么多伤害自己的举动,这些给你留下了很大的心理阴影。放心,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
“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颂之。”莫时抱住了他。
祝颂之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两个闪闪发光的蝴蝶夹,放到他的手心里,耳语说,“我给你的礼物不止这个,这个也是。”
银色的蝴蝶结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缀在夹子下面,莫时怔住,心跳快的要冲出胸膛,慢半拍说,“要夹哪里?”
祝颂之把他拉进帐篷里,挡住外面的风雪,将他扑倒又跨坐在他身上,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很轻却勾人心魄。
“老公,你不是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魅魔…
第90章 生命主线
在精神专科医院待了三个多月后, 祝颂之的状态终于满足了出院标准。祝颂之本来想立刻出院的,但是莫时不放心他的状态,让他再在这里观察了几周, 最后在二月初出了院。
出院当天, 祝颂之依依不舍地跟希尔·弗格斯告别。
“出院之后,要记得按时吃药,保持健康的饮食作息,每个月要来复诊”希尔·弗格斯尽职尽责地嘱咐他。
“知道了, 谢谢你,你是最好的心理医生!”
希尔·弗格斯笑着摇头,“不,他才是。”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祝颂之看见了站在门口,正拉着行李箱等他的莫时。目光温柔缱绻, 满是柔软爱意。
眼眶逐渐湿润,祝颂之笑了下,“你说的对。”
说完, 祝颂之朝希尔·弗格斯挥手,转身就奔向莫时。
莫时稳稳接住他,揉揉他的头发, 对希尔·弗格斯点头。
“希望你们都能越来越好。”希尔·弗格斯微笑说。
莫时温和地对他笑笑,“谢谢, 我们会的。”
“哭什么?”莫时吻了吻祝颂之的额头,擦去他的眼泪。
祝颂之抱住他的腰, 埋首进他的胸膛,“终于要回家了。”
“嗯,终于要回家了。”莫时垂眼。终于好起来了。
两人没在奥斯陆逗留, 当天就买了回特罗姆瑟的机票。
祝颂之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缠莫时缠的紧,分开一厘米都不乐意。不过莫时倒不再像从前那样担心,怕他这是没了自己不行。他知道,祝颂之这么做只是单纯因为喜欢他而已。
“你在忙什么?”祝颂之洗完澡,用浴巾草草地擦了两下身子,衣服都没穿,就带着一身水雾和热意,从后面抱住莫时。
莫时低头,顺势吻了下他的手臂,“看旅行攻略。”
“旅行?”祝颂之擦了擦滴水的头发,“要去哪?”
“先去冰岛,再去新西兰,好不好?”莫时转过身,动作自然地把他抱到床沿,拿出吹风机给他吹头发,轻声细语问。
“嗯!”祝颂之睁大眼睛,像小猫一样,蹭他的下巴。
“别动,先把头发吹了,不然容易感冒。”莫时觉得痒,往后躲了点,伸手把人按进怀里,祝颂之这才老实下来一点。
“提问,”祝颂之举手说,“我们要去多久?”
“你想去多久?”骨节分明的手指插入发梢。
“几个星期?还要回来工作呢。”祝颂之在他怀里转身,跟他面对面,犹豫说,“你好久没回过家了,要不要”
“这里就是我家,颂之。”头发干的差不多,莫时把吹风机停了,替他捋了捋,拉了个枕头垫着,将他搂进怀里。
“可是北京也是你的家,我不能这么自私的。”
虽然已经过去了一年,但是上次的经历太过惨痛,莫时想想都后怕,实在没办法尝试第二次,“颂之,我不想回去。”
祝颂之蹙眉,他不希望莫时为了他放弃原有的亲情,试探性说,“没关系的,我可以不跟你回去,我现在好了很多,不用担心我,你和叔叔阿姨这么久没见面了,肯定都很想对方。”
“他们不会想见到我的。”莫时垂下眼睫,“我也不想见到他们。我们之间的矛盾太深了,回去也是闹不愉快,没必要。”
“好吧。”祝颂之没再坚持,心疼地抱住了他。
“不说这些了,我们下周一就出发,好吗?”-
周一,两人落地冰岛,雷克雅未克。
这里跟特罗姆瑟很像,同样是被积雪覆盖,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小木屋,不同的是,这里给人的感觉更冷,孤独的感觉更强,少了点属于峡湾的温暖星光和人间烟火气。
但不知道为什么,祝颂之莫名的更喜欢这里。
两人先去了这里的地标性建筑,哈尔格林姆教堂参观,在那里逛了一圈。祝颂之仰头,看着高耸入云的塔尖,以及两旁的管风琴式的立柱,感慨道,“下辈子我一定要学建筑学。”
莫时看着他,温柔地笑了,“现在转行也还来得及。”
祝颂之摇头,咬了口他递过来的热狗,口齿不清,“不,我还是更爱气象!但是去看看这些宏伟的建筑还是可以的。比如佛罗伦萨的圣母百花大教堂,日落的时候特别好看,还有米兰的米兰大教堂,感觉都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太壮观了。”
热爱某种东西,本身也是人生的意义,莫时欣慰地将他搂入怀中说,“嗯,那我们定一个旅行计划,把它们都看遍。”
“我现在理解那些把环球旅行当成人生主线的人了。”原本灰白的世界变成彩色,祝颂之觉得心里某些东西在活过来。
心中涌起暖意,被喜悦填满,“嗯,我们也可以这样。”
“嗯!”祝颂之高兴的摇头晃脑,比划道,“要不我们买一张特大的世界地图,挂在我们房间,去一个地方就给他打勾!”
莫时怕他撞到人,把他拉回怀里,“好,回去就买。”
“我发现你对我有求必应诶,”祝颂之笑,“老公。”
“你都说我是你老公了。”莫时低笑,吻了他一下。
“谢谢你。”灰蓝色的双眸亮起。“莫时,我爱你。”
祝颂之在教堂旁边发现了秋千,像发现毛球的小猫一样兴奋,拉着莫时过去,途中还颇有兴致地在草地的树桩上踩上踩下的,精力旺盛的像是用不完。莫时怕他摔,想牵着他,结果祝颂之被推开,“不用,我一个人可以,不会摔下来的。”
刚说完,祝颂之就因为跳下来的动作太急膝盖一软。
眼睛倏然睁大,不过他最后没有摔进参差的草坪里,而是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心脏扑通扑通直跳,祝颂之撞进莫时担忧的视线里。他咽了咽口水,心虚地笑了下,赶在莫时开口之间搂住他的脖颈,踮起脚,极快地亲了他一口,抚平他的眉头,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先发制人,“不许说我。”
果不其然,莫时心软了,把他扶正,又让他在树桩上坐下来,蹲下身道,“没说要说你。别动,我看看有没有扭到。”
祝颂之理亏,乖乖听话,任他把自己的腿拉过去检查。莫时取下他的鞋,放到一边,拉下袜子看了会,又伸手握住他的脚踝,缓慢地转动,蹙眉观察他的状态,“这样会不会痛?”
祝颂之撑着树桩,摇摇头,“不疼,我没事的。”
莫时没应,又用指尖压了几个地方,看他的反应,确认没有什么异常之后才放下心来,重新给他穿上鞋袜,小心地把他牵起来,语气不容置喙,“牵着我的手,不许松,慢一点走。”
“噢。”祝颂之偏头看向他,试探道,“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莫时的面色缓和了几分,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我刚刚太凶了,抱歉,我只是担心你。你不喜欢的话”
祝颂之停下脚步,打断,“没有,你怎么样我都喜欢。”
莫时怔住,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说不出话。
“我只是怕你心情不好,所以才问的。”祝颂之抱住他,在他怀里仰头,很轻地吻了一下他的下巴,“我不想你不开心。”
“没有不开心,跟你在一起,我就很开心,宝宝。”
“嗯,那就好!”祝颂之明媚了,“陪我荡秋千!”
刚说完就跑,莫时把人拉回来,两片胸膛相撞。心跳不断加快,莫时低下头,轻声说,“宝宝,让我亲一会先。”
祝颂之睁大眼睛,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含住了唇。
祝颂之将手放在他的胸膛上,又被牵引着放在腰上。呼吸很快变得急促,指尖收紧,毛呢布料被攥出明显的褶皱。
氧气逐渐跟不上,祝颂之脸色涨红,眼尾带上湿意。
“颂之,结婚这么久了,怎么还是没有一点长进?”莫时用指尖抹去那点几乎看不见的泪水,胸膛震动,挑眉低笑。
“那还不是怪你!”祝颂之皱眉撇嘴,看上去不乐意。
莫时轻轻地掐了掐他的脸,“怪我没跟你多练吗?”
“你——”祝颂之说不过他,绯红蔓延到耳根。
莫时吻了吻他的手指,“我的错,我的错。”
祝颂之轻而易举地被哄好,把他拉去秋千那里,一本正经地下达命令,“那你,推九十九下,我就原谅你!”
“遵命,老婆大人,请坐。”莫时笑了下。
“在外面不许这么叫!”祝颂之炸毛了。
“好好,不喊了,乖,先坐上去。”
莫时到后面去,检查了一下这秋千的稳固性,确定没什么问题后才把人推出去,力道不算太重,“好玩吗?”
祝颂之抓着两边的铁链点头,“再高一点!”
莫时的眼中盛满笑意,“嗯,抓紧点。”
荡起的秋千越来越高,冬风迎面扑来,祝颂之闻到一股属于寒冷的味道,像是灵魂被洗涤似的,焕然一新。
莫时看他玩的高兴,“宝宝,不怕摔下去吗?”
祝颂之知道他在逗他,不过依旧摇头晃脑。
“不怕,因为我知道你在我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