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在场的群众才有点躁动, 那伙人中的一个扁头青年就怒声斥道:“臭娘们,你胡嘞嘞什么?”抬起自己左臂上的袖章,“都看看清楚, 我们是专政小组的。”
人群里几个刚想出声的男女,立马又把嘴闭上。这些专政小组的成员, 专横跋扈是出了名的, 别说寻常老百姓了, 就是一些干部也怕他们得很。
展珂的嘴被只手捂着,她呜呜呜,拼命挣扎。虽然因为人多, 她看不到她姐,但知道她姐在, 她就不像之前那么害怕了。
几个妇女架着人, 跟在胡老太和胡二媳妇身后。走在最前的胡老太,雄赳赳气昂昂,撵着人群:“都让开,让开。”
人群也不敢拦, 让开条道。
只是一众人才走出人群, 就被拦下了, 拦他们的人是个干部打扮的俊小伙,左胸前还佩戴着伟人像章。
宁耘书架好自行车:“最近卫洋市的情况,我想大家都有听说。我们的人里混进了敌特,有人被策反有人身边被渗透。”他神色肃穆,吐字清晰,不疾不徐,“街道办的同志刚刚已经把话说得非常清楚,这位展珂同志是位准军嫂, 是订了婚的。”
“你们一群不知来路的人,不顾她的意愿,在众目睽睽下,强行将一个姑娘带走,”语气加重,“你们在干什么?谁允许你们这么干的?”
“你又是谁?”胡老太婆上去就摸向自行车,眼里的贪婪都流出眶了。站在宁耘书身后的展琳,看着被人牢牢抓住的展珂,心急得不行。
宁耘书跟队伍里的几个专政小兵对峙着,一点没有在怕。
以胡家大孙子为首的几个专政小兵,平日里最喜欢啃的就是这类体面人。他们这会正像见到新鲜血肉的饿狼,牢牢盯着前方。
在心里先感谢一遍小展同志,再问候一声小董。宁耘书轻眨了下眼睛:“美帝国主义看起来是个庞然大物,其实是纸老虎,正在垂死挣扎。”见几人愣怔,他微笑好心解释,“这是520申明里的话,我想听你们说说接下来的内容。”
“你让我们说,我们就说啊,你当你谁?”扁头青年气势很足,走上前把胡老太拉开,“这自行车不要……”
“我不是谁,我是人民。”宁耘书强调,“我是这个国家的人民。”他一把将手伸向他的扁头推回那群人里,“伟人说了,我们是人民民主专政,我们的国家是人民当家做主。”
娘的,这还是个有水平的硬茬子。档还疼着的胡贤烈,两腿夹着挺直身体:“我……”
“现在人民要考察你们的忠诚,你们却拒绝接受考察。”宁耘书一手放在自行车坐凳上,“我怀疑你们对伟人不忠。”见那几人神色剧变,“假革命,真反动,”不给对方反驳的空,语速加快,“你们现在的所作所为,就是在破坏军民团结,破坏社会安稳迫害我们的人民。”
“没有,”不止那几个专政小兵,同他们一伙的都在急切否认,“你胡说,我们是伟人的忠诚卫士。”
“那你们倒是背啊。”展琳大声呐喊,“同志们,我们是这个国家的主人,有权考察他们对伟人对我们国家的忠诚。”
“对,伟人说了人民是国家的主人。”人群里有人紧跟着响应,“干部的权力是我们给的,这些专政卫兵的权力也是我们给的。”
“考验他们。”
“考验他们。”
“考验他们。”
大家又将那群人给围了起来,还不断压缩他们的空间。这段日子,谁不是成日战战兢兢,现在有机会跟这些所谓的专政卫兵杠,个个激愤。
比展琳晚两分钟离开街道办的甄壮和董志强,此刻也穿着街道办的马甲混在人群里。他们挤到那几个架着展珂的妇女身边,立马出手抢人。
边上的男女见两街道办的都动手了,也跟着动手。展珂被甄壮和董志强抓住工服,硬拽离那几个妇女。
没了人质了,众人拳打脚踢。
场面混乱,很快就引来了在附近巡逻的红袖章。展珂情绪才稍微稳定,放开嗓子:“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在场的无不振奋激昂。一帮子红袖章也都手贴裤缝,立正高唱。
陈老爷子领着元钱胡同6号院一众人赶来时,够着尾声。见到展珂没事,郑奶奶和班姥姥放下心,跟苏老太太一道去找那群已经被打倒在地的人。
“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展琳之前听他们口音,就是本地的。他们认识展珂,但展珂不认识他们。她也瞧他们面生,那肯定就不住这附近。
人群里有人一开始就在现场,出声道:“那个妇女,”手指躺老太婆身边哼的妇女,“她讲什么她男人的右眼因为这姑娘的哥哥瞎了,她家要跟这个姑娘家里换亲。”
啥?展琳和展珂都傻了,正好她们奶来,姐俩愣愣地看着她们奶。
苏老太太可是领着三孩子逃过难的,就不是一般二般人,她两眼一瞪:“哦,我说谁家这么土匪呢,原来是你们大通站胡家呀?”她声音大大的,“胡二家的,你起来把话给大家说清楚,你男人眼睛为什么瞎的?”
一听说大通站胡家,陈老爷子和后赶来的陈立起便明白了。有公安来,郑奶奶逮着眼就过去了:“麻烦你们去老城区机床厂,把厂领导喊过来。”
胡二媳妇没爬起来,胡老太婆一骨碌坐起来了,哭天抢地:“这都什么人啊我儿子右眼因为他们家小子被摘了眼球啊……现在人都废了,我们家顶梁柱断了……”
“什么你儿子右眼球是因为我家文凯摘的?”苏老太太一手叉腰,“你儿子是因为机床厂车床刀具断裂,被碎片扎到眼睛才摘的眼球,跟我家文凯什么关系?”
“我家文凯因为救人,手臂上缝了十六针,厂里还开会表彰了他,给他发了大红奖状。”
“就是因为展文凯。”胡二媳妇也爬起来了,悲恸地控诉,“出事的时候,展文凯就在我男人边上,他只要挪个脚,就能挡下那碎片,结果他干了啥,他伸手去救了离他远的那个。”嚎哭起来,“我男人瞎了,我的天塌了啊啊……”
展珂被气得快冒烟了,敢情她这场祸是这么来的。
“大家都听到了吧,我二哥救人还救出不对来了?”她冲着胡二媳妇吼道,“就你家的命是命,别人家的命不是命吗?你们可真能,才跟机床厂要了200块,外加一个临时工,你男人也还在厂里上班,这就又赖上我们家了,你们赖得着吗?”
“我二哥救人没错,没一丝一毫的错。你们清楚你们这样的行为,影响有多坏吗?要全像了你们胡家,那以后谁还敢见义勇为谁还敢在别人遇到困难的时候搭把手?”
“说得好。”陈老爷子是经历过无数战争洗礼的人,沉下来的眼神,就像一把内敛却又锋利无比的尖刀,他目光扫过姓胡的一家人,“今天这个事是你们先开始的,那接下来怎么发展,就由不得你们了。”
来之前,胡家也打听过,展老二家的小闺女有对象,对象家里老人多,但个个都拿工资,条件好的没边儿。
他们想的是,把那小丫头先强行带回家里,让老大睡了。脏了的女人,就是双破布鞋子,到时候还不是任他们捏圆搓扁。
胡二媳妇都打算好将小丫头邮局的工作给小儿子,现在计划不成了,她打心眼里恨:“别拿话威胁我小老百姓,你们大……”
“你可不是小老百姓。”展琳截断她的话,“我们小老百姓可没胆子当街掳小姑娘,我们小老百姓知道公序良俗明白事理。你们清楚你们刚刚的样子,在我们小老百姓眼里像什么吗?我说出来,你们敢听吗?”
红袖章越聚越多,宁耘书找了领头的,直接讲了自己的怀疑:“敌人在暗,我们在明。提高警惕,保卫国家,是我们每一个有责任的人民必须尽到的义务。”手指向不远处的陈老爷子,“那是展珂对象陈越的爷爷,这一片的人都知道他的事迹。”
“展珂亲爷爷,跟陈老爷子一样,都是我们国家的开国先锋,是我们国家的奠基石。陈越的母亲,是死在特务手上的功勋军医。陈越的父亲,在朝鲜战场上没了右臂。”
声音不大不小,周围几米内都能清楚听到。
红袖章都冒汗,平时他们是天不怕地不怕,但人民群众真要团结起来,就不是他们怕不怕的问题了。
宁耘书:“展珂同志是陈越向组织打了报告,将要结婚的未婚妻。这些人当街要强行带走她,他们这是在寒我们军民的心,是在撬动我们国家的基石。你说他们是不是隐藏在我们之中的坏分子?”
人群里有人大声喊:“同志们,我们不能冷眼旁观,必须团结一致,不然今天是展珂明天就有可能是你我的姊妹。”
十月底十一月的天,领头的红袖章后背都冒汗。他也不敢再拖沓,直接挥手带人上去把胡贤烈几个从地上硬拖起来。
看准时机,站在人群前排的董志强大声:“美帝国主义看起来是个庞然大物,其实是纸老虎,正在垂死挣扎。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不是越……”
大家伙根本不给那几个专政小兵开口接的机会,一齐跟着背520声明,声音震天动地。
胡贤烈怕死了,不止他,有几个外边缘的红袖章都趁人不注意偷偷跑了。
背完520声明,群众的情绪再次冲向顶点。
“不忠,假革命,打倒假革命。”
“连520声明都不知道,你们算什么卫兵?”
“对伟人不忠,打倒这群坏分子。”
“思想不过关,立场有问题,你们凭什么出来专政别人?”
一声高过一声的声讨,让红袖章不得不赶紧把几人左臂上的袖章给扯下来。没了袖章,这几个就不是他们队伍里的人了。
他们还想押着人离开,但陈老爷子和陈立起两父子往他们前面一站。陈越他大姨姐夫都把台子给搭好了,可不能这么草草了事。
没办法糊弄,一群红袖章只能当众批那几人。在场的午饭也不去吃,就在这围着监督着。
公安把机床厂的领导带来时,整个香樟坊都是人。展文凯缀在一群领导后,开始还懵懵的,大概了解了下情况,火冒三丈,也不管什么领导不领导了,将自行车丢给个领导,三下两下挤到了人群中央,见小妹跟堂姐、堂姐夫一块,人跟离弦的箭一样,冲上去抓着胡贤烈就揍。
“你他娘狗眼瞎了,敢打我妹妹的主意?你老子的眼,是我弄瞎的吗?他是机床操作工,厂里三令五申要戴防护镜,他自己没戴怪谁?”
胡贤烈起初还能还点手,但被打了三拳之后,就只能护着脑袋。没等展文凯撒完气,展国立、马艳玲两口子也到了。
看到爹妈,展珂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马艳玲挤过人群,一把将闺女搂进怀。
展国立眼都红了,他可不管你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人家都敢当街掳他闺女了,他怕啥?
胡家老太婆还想躲到儿媳妇身后,不料儿媳妇见到展国立的狠样,比她躲得还快。
一把抓住胡家老太婆,展国立抬高手臂,将人提离地:“你跟我说说,你什么时候跟老子提两家换亲的,老子又是什么时候同意跟你家换亲的?”
胡二媳妇还想跑,只是刚看到路,路就被人堵了。陈越带着一身泥浆,手叉着腰,两眼冷冷地盯着胡二媳妇,紧绷着的气在见到展珂安好,才稍微放松。他捧在手心里,渴望守护一辈子的女孩,今天差点就被人作践了。
“你你你……”胡二媳妇现在是进不进得退又不敢退,“你是解放军,你不能欺负老百姓。”
老百姓?陈越唇角微勾,戾气横生:“你们是我拿命护的老百姓吗?我拿命护的老百姓不会掳劫人。”
“对,我们老百姓不担你这污名。”
“老百姓本本分分,不要出事就喊自己是老百姓,咱们不同意。”
“我们老百姓拥护军人,干不出欺辱军人家属的事。”
公安才疏散了一点的人群,又围堵起来。不多会儿,市公安局的车到,荷·枪实·弹,大家这才安静。
红袖章见到市公安局的人,比过去任何时候都亲切,也客道很多。把人交给公安,他们没敢多说,头也不回地离开现场。
胡家今天来的人,全部被铐了。宁耘书下午要开会,不能随同去市公安局。展琳陪着展珂上了公安局的车,别的人骑车跟着——
作者有话说:三天睡了不到12个小时,明天就正常了,谢谢大家支持!!!!
第97章
市公安局, 最近因为查董紫娟和洪启明的关系网,个个都忙得脚不沾地儿。现在又来这么一出,接案的几个公安对待胡家那是没一点好脸。
“别叽叽哇哇, 当街掳人的时候,你怎么不喊这疼那疼?”审讯室的门紧闭着, 但里面审讯的声音, 外面听得一清二楚, 火气十足。
走廊里,靠墙抱头蹲着一排人,有两妇女眼泪吧嗒吧嗒地滴着, 地上已经聚了一小滩水湿。
二楼,岑今领着个同事拎了两大包饭盒进了3号会议室。会议室里, 一男一女两位公安正在问话, 展琳坐得笔直,说明自己和宁耘书为什么在她下班后会绕去香樟坊。
展珂靠着她妈妈,紧紧抓着陈越的手,直到现在她浑身还冰凉。
陈越眼睛不离展珂, 过去他总希望时间慢点再慢点, 这样他的爷奶姥姥和父亲就能慢点老去。但现在, 就这一刻,他却想时间快点走,最好能咻的一下就到12月1号。他想娶展珂,他想把展珂拥进怀里,让她不要害怕。
饭放到桌上,岑今送同事出去,小声道谢。
展琳目不斜视:“对,我们到的时候, 我妹妹已经被几个妇女架住带着走了,那个胡贤烈和其他几个红袖章就护在两边,胡老太婆跟胡二媳妇在前开路。”
公安:“之后展珂同志怎么得的自由?”
展琳:“是三花果街道办的主任董志强同志,和政工组甄壮干事联合群众,把我妹妹抢回来的。”
又问了几个问题,两公安在具体了解了当时现场的情况后,便叫来展国立,问两家换亲的事。
“我家过去跟大通站老胡家就没往来。胡二叫什么大名,我还是在他眼睛被扎后才晓得。”展国立常跟公安接触,不惧不怕,有啥说啥,“他们那什么家庭?胡大娶的嫡亲表姐妹,胡二跟他媳妇嫡亲堂兄妹。胡大家三闺女一儿子,儿子傻不愣登。胡二家三儿子一闺女,闺女从小脸就总抽抽。”
“我两孩子多健壮多体面,儿子到下月底才满20,不着急找对象。小闺女对象自己谈的,两家婚期都定好了,我换什么亲?我脑子连着大肠,也不可能同意什么换亲。”
马艳玲气得五脏都疼:“胡二家就没跟我家提过这一茬,胡二媳妇倒是在胡二眼球被摘后,来过我家一次。我当家的出车不在家,家里就我一人。一开始我看她两眼肿老高,觉得人也可怜,还安慰了几句。”
“这一安慰就安慰坏了,她哭哭囔囔说日子没法过了。我当时就讲你家日子怎么就没法过了?”
“胡二看病这一块,肯定是厂里负责。瞎了一只眼,做不了车床操作工,厂里也肯定会考虑到。就算他上不了工了,他还有三个儿子,他家老大有工作不提,他家老二、老三也都不小了,谁不能接班?”
“她被我这么一说,不哭了,又跟我说啥她性子好,从来不苛待人,谁要是嫁到她家就掉进福窝了。我又不傻,一听这话就明白意思了,直白跟她讲,我闺女有对象。她又说她闺女,我没等她把话说完,就撵人了。”
两公安也是头回遇上这样的事儿,单方面决定换亲,都不跟对方家庭讲,直接动手抢想先生米煮成熟饭。
岑今来到展珂边上,摸摸她鬓边的小卷毛:“没事了啊,别怕。”
“我差点就被他们带走了。”展珂都不敢回头想。坐在对面的陈老爷子知道孩子是怕了:“以后早上上班,陈越送你。中午和晚上,我接送你。”
郑奶奶:“我跟你班姥姥也一起,咱三老的陪你。我还就不信了,那些人眼里当真就没了国法。”
“好。”展珂没什么不好意思,过了今天,再有一个月,她就要跟陈越哥领证了。到时候,他们就是一家人。
两公安问完话便离开了,岑今将打来的饭分给他们:“快趁热吃,卫副局特地吩咐食堂给准备的。”
“你也坐下吃点。”展琳拉住她的小伙伴。
“好。”
桌上还有两个饭盒,岑今没去动,她在小展同学边上坐下,拿了个饭盒盖子,从小展同学的饭盒里挖了两筷子饭。
大家都没什么胃口,将打开的饭盒都吃了,桌上两个没去动。
下午三点,卫国来了,先郑重地向陈老爷子和陈立起敬了个礼,才拉椅子坐下:“胡家连带胡贤烈那些朋友,一共十六人,我们的同志已经全部审问过了。”把审问记录推向展国立,“胡家没有受别人指使,他们就是心里面不平衡,觉得展文凯救人论远近也该是救胡亮。”
“放屁。”展国立没看审讯记录,丢给了陈越,“胡二自己没戴防护镜,机床厂都不追究了,还赔钱赔工作,他们还想怎么着?”
“这个……”卫国笑了,“机床厂的几个领导已经决定,追回之前赔偿给胡亮的钱,临时工也不给了,还要对胡亮不戴防护镜的行为,在厂内通报批评。”
该,苏老太太直接问:“胡家是不是不会受什么罚?”
“他们家应该是来之前就想好怎么应对这个事了。”卫国挠头,“胡家主要的四个人,我们的同事是将他们分开来同时间进行审问,他们都咬定他们只是想拉展珂去家里坐坐,顺带吃个饭。至于换亲,那就是随口一说。”
展琳明白了:“是因为展珂没被带走没出事,所以他们的行为就不太好定性是吗?”
“不是不好定性。”卫国叹气,他也不想隐瞒,“刚刚市革会新上任的副主任方鹤年,打电话过来了。被摘了袖章的那几个,包括胡家的人,一会儿会有人来接走。”
陈老爷子:“不了了之?”
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卫国很想摇头,但他给不了承诺:“这个就要看市革会那怎么处置了。”他跟张局一样,都由衷地盼着靳冬阳尽早上位。
靳冬阳坐上那位置,绝对不会过于插手他们市公安局的事儿,当然前提是小岑安安全全不被亏待。
那方鹤年算什么东西?市革会副主任的位置捂热了吗,他就把手伸到市公安局了?这么迫不及待地捞人,不就是想争取专政卫兵和文攻武卫的偏好,便于以后掌握他们,拿他们当刀使吗?
真是绝了,副主任还没坐稳当,就开始想主任的权了。
展琳嗤笑,那还有什么好说的,站起身:“既然这样,咱们就回家吧。”
“我让小岑送你们。”卫国话音才落地,岑今就推门进来了,脸色也不是很好看,“你们赶紧走,靳冬阳说方鹤年刚离开办公室,肯定是要亲自来我们这接人。”
“走走走。”苏老太太带头,“咱不跟那姓方的抵面,不给他替那些人跟咱道歉的机会,更不能让他把人领到我们面前来道歉。”这一道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完了。
“对。我家那位就是这意思,他说姓方的最会当和事佬。”岑今拉开门。
展琳慢两步,落在最后,跟岑同学并肩走:“我还没谢谢你,午饭吃了多少粮票,我明天……”
“别,”岑今头往小展同学那靠,嘴杵到她耳边,“左手倒右手,咱们就不要多此一举了,免得小宁还要找小靳要。”
“那行。”展琳也不在这上纠结,“等安稳了,你和小靳来家里吃饭,我让小宁亲自下厨招待你们。”
“就这么说定了。”岑今和经过的同事点了下头,嘴又凑到小展耳边,“胡家的审讯记录,你看了没? ”
展琳摇头:“没,是有什么问题吗?”
“我看了。”岑今声音极轻,“胡家别的人的审讯记录问题不大,但胡家老太婆的审讯记录里有这么一句话,那丫头成天跟野男人在外野,肯定早就不干净了,要不是看她八字好有份好工作,我才不会让大孙子娶她。”
“八字?”展琳两眉蹙起,转眼看向岑同学。
岑今:“对,就是这个词。胡家要么自家里有人会看八字,要么就找人算过命。只是不知道他们从哪得知的展珂八字,这个你们家要留意一下。”
展琳:“好。”
下了楼,岑今想到自己锁在办公桌柜子里的那摞账本,拉住小展:“如果你编写一册加密的账本,账本里全是数字,没有汉字,你会关联到什么书来搞加密?”
一听这话,展琳就知道了,市公安局这是找到全是数字的账本了。她问:“谁的?”
“死了的那个。”岑今笑笑。
“在哪找到的?”
“东坪建东路图书馆。”
“那图书馆不是被封了吗?”
“是被封了。”
展琳敛目思考:“你们在那图书馆里没找找有什么特殊的书吗?”
“那图书馆里很多书都挺特殊。”岑今话含在嘴里,“都禁书。”
“也是哈。”展琳说下自己的经验,“我找我妈私房钱的时候,是拿手电筒在家里照,看灰尘痕迹。”
那间图书馆也被封很久了,灰尘肯定积了不少。经常动的地方,跟从来没触碰过的地方,灰尘分布也不一样。只是……岑今苦着脸:“那图书馆,我们刚搜过。”
“先试着找找,实在没有什么发现,你再看看要不要让你们局长联系下小董他小舅,问问傅悦,康大年生活里有没有特别喜欢的书。”
“不到不得已,我是真不想去打搅傅悦。”
“找傅悦是最后一步,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傅悦现在看似摆脱了过去,但康大年这个事要一直卡着,那‘张美棋’这个人即便是死了,也难淡化得彻底。”
“还别说,你这话挺在理。查康大年的时候,我都听同事提过几回张美棋了。”
展琳一行离开市公安局将将十分钟,方鹤年的车到了。楼上,站在办公室窗边的张局长,嗤了一声转身回到办公桌后坐着,冷冷地道:“还真是鸟枪换炮了。”
方鹤年身形清瘦挺拔,铁灰色中山装熨帖平整,这刚下车脸上就挂起了温文的笑,眉眼一下子和气了起来。
“方副主任百忙之中亲临我局,关心我们的工作,对我们全体公安是莫大的鼓舞与鞭策。”负责市公安局行政、后勤的王副局,心里的小人已经把方鹤年撕成十七八瓣了。他都58岁了,为了那帮兔崽子,还得在个伪君子面前装孙子。
“别笑话我了,我们都是老相识,你跟我来这套就太见外了。”方鹤年还是和以前一样,待人有礼。
还是见外点好,王副局跟方鹤年握完手,请人进局里:“张局知道您来,临时中止了会议,正在办公室泡茶等您。”
“我的错,打搅你们工作了。”说着话,方鹤年就加快了步伐,“展珂同志和她的家人呢?”
王副局:“已经走了。”
“走了?”方鹤年脚下顿住,脸上的笑少了两分,语气变得生硬,“什么时候走的?”
变脸了变脸了,王副局强压着想要上扬的嘴角:“走了有一会儿了。陈家老爷子一听说您要过来,一句话都没说就领着人离开了。我们拦都拦不住,只得让岑今去送送。”
“谁告诉他们我要来的?”方鹤年很不高兴,这是他上任以来想插手管的第一件事,也是他迈出的至关重要的一步。虽然陈家那老头子除了一身功勋,手里一点权不沾,高不高兴的妨碍不到他什么,但他也不想开罪。
王副局:“您上任后,莅临指导的第一站就是我们市公安局,我们局里肯定要准备准备,这不动静有点大,就让老人家知道了。”
“……”方鹤年想说这姓王的老狗就是故意在跟他作对,但过去一贯的作风,不允许他冲动行事,扯唇笑了,转头继续上楼。
展琳一行回了元钱胡同,苏老太太才想起问:“陈越,你下午请假了没有?”
“请了半天假。”陈越知道苏奶奶在担心什么,“最近军校没停课也跟停课不差多少了,今天泥潭摔擒,就来了一半人。”
陈老爷子听了很是火大:“课都不来上,他们读什么军校?这要是上战场,他们是不是也想来就来,想不来就当逃兵?”
“您别气。”陈越除了说这个,好像也没别的可说了,主要他也不知道这样的情况会持续多久。
“进屋坐着说话吧。”展琳把门打开,“岑今跟我讲了点事儿,我也告诉给你们听听。”
进了大侄女家,马艳玲拎暖水瓶给大家倒水。展文凯挨到小妹身边:“今天是哥连累你了,明天你去百货大楼逛逛,哥给你钱。”
“今天这个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往身上揽?”展珂自小接受的教育,不容许她模糊是非,“你救人是对的,没有任何错。胡家认为你错,那是他们有问题。”
展文凯太了解他小妹:“你这么通情达理,哥就不请……”
“我想买件呢子。”展珂说完就鼓起腮帮子,无邪又可怜地看着她二哥。
“我还以为我这钱能省了。”展文凯笑了。
展珂嘿嘿:“一码归一码。”
展琳去她奶屋里,拎了鸡蛋糕出来:“岑今跟我说,胡家可能找人给珂珂算过命。”
“啊?”马艳玲看向当家的,“那今天这茬就不是因为文凯,文凯没救胡二就是他们寻的一个借口。”
展国立想得比较深:“岑公安有说胡家找人是相的面,还是看的八字吗?”
“八字。”展琳拿了一块鸡蛋糕叼嘴里,把袋子递给展珂。
展珂接过:“算命不是封建迷信吗?”
“是封建迷信,但有人信就有人会算。”展国立稍微一想,就知道谁有他闺女的八字,“这个事得好好查查。”——
作者有话说:容作者君缓一天,明天咱就撸起袖子加油干。
第98章
傍晚, 宁耘书买了满满一车篮的菜回来,却发现家里只有他媳妇一个:“奶和二叔二婶他们呢?”
“回越秀老城了。”展琳站在厨房门口,“快洗洗手, 准备吃饭。”
“好。”宁耘书将车篮里的菜放到堂屋,到水池边洗了手脸, 就进厨房。见小展同志戴上棉手套, 揭开锅盖便要去端饭锅头上的蒸蛋, 他立马出声:“你别动,这个我来。”
“我戴着手套呢,感觉不到一点烫。”展琳把蒸蛋从锅里端放到灶台上。
宁耘书拽走她的手套, 自己戴上:“等你感觉到烫就晚了。”端上鸡蛋羹,“你盛饭。”
“行吧。”展琳拿了个大汤碗将锅里的米饭全铲了起来, 只留了锅巴。她去灶膛后点火烧锅, 宁耘书进屋就知道这是要炕锅巴,“加猪油炕吗?”
“要加一点。”展琳看着他挑猪油,“够了够了,不喜欢太油。”
荤油在锅边溜了一圈, 宁耘书小心地铲锅巴。不多会儿, 一整块锅巴就离锅了, 他把锅巴边沿没怎么炕到的地方炕一炕,米的焦香味十分诱人。
听到小展同志咽口水,他掰了一小块吹吹,喂过去:“啊……”
一口咬住,展琳幸福了:“我肚子都在叫。”
“中午你们在市公安局没吃饭吗?”不应该呀,宁耘书可太知道市公安局有谁了,那位会饿着生死之交?
“吃了,就是心情不好吃的不多。”嘴里的锅巴越嚼越香, 展琳把灶膛的火盖一盖,起身走出来。
宁耘书将锅里的锅巴转一下受热面:“那后来心情有变好吗?”
“没有,方鹤年插手了,胡家没大事儿。”展琳挤到宁耘书怀里,握住他拿锅铲的手,“不过机床厂要追回之前赔偿给胡家的钱和一个临时工。”
就猜到会是这样,宁耘书圈住她的腰,手贴在她微隆的小腹上:“方鹤年人很圆滑,在卫洋市市委就左右逢源,还十分善于投机。”
展琳笑笑:“不然他也不会跟原配离婚后都再娶了,还一口一个外甥地叫石运。这次他能调到市革会,他前连襟石达隆肯定有出力。”
“石达隆也需要有自己人在市革会里待着。”
“下午三地联合会议,靳冬阳没去吗?”
“没去,黄柏山去的,他是不是给小岑通风报信了?”
“对。我们知道方鹤年要来市公安局,就麻溜地离开了市公安局。”
“走得对。跟他碰上,你心情会更不好。”锅里的锅巴炕得差不多了,宁耘书把锅铲给小展,伸手拿了个盘子。
将锅巴对折再对折,盛到盘子里。展琳看着焦黄的锅巴,笑嘻嘻:“完美!”
宁耘书放开她:“你先去堂屋,我把锅刷一下,焐点水,等会用来洗碗。”
“好。”展琳一手端着锅巴一手端着米饭走了。今晚除了蒸蛋,她还炒了个芥菜,炖了辣豆腐。小宁同志一周回来一趟,整三个菜接风不过分。
刚从厨房出来,宁耘书就听到敲门声,他转脚走去开院门,见是陈越,手里还端着一盘切好的猪皮冻。
“你晚饭吃过没?没吃就一块,我们正要吃。”
“我家菜也上桌了,这个给你们尝尝,我奶和姥姥昨天晚上做的。”陈越是真心感激展琳跟宁耘书。虽然展琳和展珂是姐妹,但在他这里,恩就是恩。展琳救了展珂,救了展珂的未来。
他很确定自己的心意,今天即使展珂出了事,他也会坚定地娶她,不是因为责任,而是他在意展珂,不可能接受错失她。
但他也清楚,任何一个女同志,被糟践,对女同志的身心都是一场终身难以磨灭的浩劫。
他希望展珂永远明朗……开心。
“行,那我不留你了。”宁耘书接了猪皮冻,目送他回了家,才关上院门。
站在屋檐下的展琳,等小宁同志走近,伸头看看盘子里的猪皮冻:“哇,好漂亮!”捏了一块,小小咬了一口,“好吃。”将剩下的半块送到小宁嘴边,“啊……”
宁耘书张嘴连她手指头一块吞。
展琳忙缩回手:“你干什么,脏不脏的?”
“你没洗手吗?”宁耘书揽住人,将她带进屋。
“洗了。”展琳手指头在他身上擦了擦,夺了猪皮冻放到桌上,拉着他到盆架那又洗了一遍手,回到桌边坐,“陈越生气起来,瞧着还挺凶。”
“他已经很克制了。”宁耘书尝了下鸡蛋羹,咸淡刚好,给小展同志舀了两勺,“二叔、二婶他们怎么没留下吃个饭?”
展琳嘿嘿:“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过了明路了就不受重视了?”
“没有没有。”宁耘书弯唇,“我就是想他们是不是有事儿?奶还跟着一道回去了。”
“确实有事儿。”展琳将米饭和鸡蛋羹拌一拌,“今天我们要离开市公安局的时候,岑今跟我说胡老太婆提过珂珂的八字好。我二叔就想到我二婶三胎虽然全是在医院生的,但都有找接生婆陪同。那个接生婆过去在越秀老城是出了名的靠谱,大家都乐意找她。”
宁耘书:“二叔觉得是那接生婆泄露了展珂的生辰八字?”
“除了接生婆,就只剩医院了。医院跟接生婆,换你,你怀疑哪个?”
“接生婆。”
“而且据我二叔说,那个接生婆本来就有记小孩八字的习惯。”展琳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习惯,“之前没人知道,65年,她被人举报,红小兵在她家里翻出来厚厚一本。因为这个,她接生婆干不了了,被挂牌子批dou游行了几天,现在还扫着几条街上的厕所。”
“他们急着回去,是要查算命的事儿?”
“对,我奶跟着一道,是想回去联络联络她的几个老伙伴,打听一下越秀老城那谁会看八字。”
宁耘书眉头微蹙:“所以展珂被胡家盯上,是因为八字?”
“八成是。我二叔想把泄露展珂八字的人和给胡家算命的人找出来,看是不是有谁在里面搅和?”展琳夹了一块豆腐,“珂珂谈对象的事儿,黄梨胡同那一片都知道。陈越也常去我二叔家,从没避过人。”
宁耘书:“是要好好查一查。”
“小宁同志,”展琳耷拉下眉,“我发现我记忆真的有在退化。”
“怎么了?”宁耘书伸手去抚她的眉。
展琳假哭两声:“今天中午你从香樟坊走了之后,我才想起来忘了跟你说陈诗情的事儿了。我还想你帮忙问一下靳冬阳,陈诗情家是不是找了市革会的哪个?小董朋友查陈诗情,发现帮陈诗情骗表彰的可能就是贵仁县革委会主任。”
“然后下午靳冬阳给小岑同学通风报信的时候,我把这个事想起来了,还打算要和小岑同学说,结果一转身又忘了。”
“陈良峰找的康大年。”在发现陈诗情看他的眼神不对后,宁耘书就已经问过靳冬阳了。
真的是康大年?展琳愣了下:“公安那边有查陈良峰吗?”
“查了,只查到陈良峰是提了肉和一篓子鹅蛋去找康大年,请他帮忙给贵仁县那里打个电话。康大年也打了,找的正是贵仁县革委会主任,让对方关照着点陈诗情,讲陈诗情家里很担心孩子。”
“就查到这些?”
宁耘书微笑:“国an那有没有盯着陈良峰,我不是很清楚。但公安那里查完康大年这条线,又去找了陈良峰。陈良峰吞吞吐吐半天,给了个解释,说他那阵子夜里总做梦,梦到他闺女不大好。”
“因为这,他一直心神不安,思来想去就提两样礼去找了康大年。康大年倒是好说话,当时就打了个电话去贵仁县。礼,康大年只拿了两个鹅蛋。”
“做梦虽然有点封建迷信,但他没外传,就不算什么事儿。公安再怎么着,也得理解人家的思女心切。康大年那条线查的谁?”
“康大年的助手,和几个亲信。”
展琳:“口径合得上。”
“对,”宁耘书夹了一筷子芥菜,“关键是公安没有查到什么他跟康大年有密切往来的证据。康大年的助手还说,康大年有点看不上陈良峰,帮陈良峰完全是看在方鹤年那个老好人的面上。”
“方鹤年也没问题?”展琳问完又觉得自己多余这么一问,人都顺利上任卫洋市市革会副主任了。
宁耘书见她反应过来,问:“陈诗情最近有做什么吗?”
“不知道,我最近没关心她。”本来她是想去新华路走走,看能不能偶遇一下,但这不是没空吗?展琳一块豆腐进嘴,抿了一下便下肚了,“不过,小董今早去国营饭店吃早饭,又遇上她跟蒋丞。”
“蒋丞?”宁耘书抬眉,“他跑来卫洋市了?”
展琳:“他都跟小董自我介绍了。”
“昨天中午,蒋丞就开车离开了县委大院。下午四点半,下面向红公社打电话到县委,报告说一群工人,个个人高马大,戴着文攻武卫的袖章,跑到公社抓了公社主任,说她通·奸,还胆肥地跑到村里把人家抄了。”
宁耘书轻嗤了一声,“县委大院、县委、县革委三处大喇叭广播找蒋丞,都没找到。徐正涛书记叫了我,让我跑一趟向红公社。”他原本六点的火车回卫洋市,结果忙到半夜才从向红公社离开。
展琳大眼水灵灵:“那公社主任是通·奸吗?”
“这怎么说呢?”宁耘书冷笑,“那公社主任是个女同志,叫费茹,她不是主动跟人睡一张床上的。”
“被迫的?”
“费茹跟丈夫就生了一个孩子,儿子,十分优秀,是65年高考青武县的第一名。66年大学停课,她儿子便申请去了建设兵团,因为表现突出,今年9月份还立了个不小的功,就被推荐入伍。”
展琳咽下嘴里的饭:“你别告诉我,她之所以被迫害,是因为她儿子的优秀。”
“对,就是因为有人眼红她儿子。”宁耘书放下筷子,起身去拎暖水瓶,“县里化肥厂厂革委主任的小儿子,跟费茹的儿子是高中同学。今年他也拿到了一个入伍名额,但是体检的时候碰到了硬茬子。”
“他有严重的扁平足,虽然走路看不出来,但体检不给过。这本来也不算什么事儿,不能入伍还可以进厂,只是没多久他就听说他一直嫉妒的同学,竟然在建设兵团被推荐入伍了。”
展琳可太清楚,65届的大学生,因为在建设兵团表现优异,被推荐入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好前途,这样的兵,最多三年肯定提干。
“然后他就动歪心思害人了?”
“嗯。”宁耘书倒了两杯水,“费茹的丈夫,是个大队书记。昨天下午不在家,得到信儿时人还在地里干活。他领着整个大队的人赶到家,把正准备押着人走的文攻武卫围了,知道妻子的遭遇后,将那些人腿全给打断。”
“干得好。”展琳拳头钉在桌上。
宁耘书:“昨晚我到的时候,大队晒谷场点着火,大队书记的老爹老娘一人拿着一把当年从鬼子手里夺来的木仓,坐在火堆边上。他们身旁还摆着十多个头骨,都是鬼子的。”
牛啊!展琳饭都忘了嚼了,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宁同志。
“两老跟我说,他们把木仓从地下刨出来,不是为了威吓谁,只是想让组织给他们家一个公道。得到公道,他们就以死谢罪。”
“这不能,他们有什么罪?”
“他们是被逼到份上了。”宁耘书喝了口水,“我让跟着一道来的公安,去县里把化肥厂厂革委主任和他儿子叫来。那父子俩知道出大事了,根本就不敢来向红公社,怕来了回不去,只跟公安说,事情跟他们没关。”
“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了大队部,给徐正涛书记打了个电话。徐正涛书记本来就是部队转业到地方上的,听了事情的起因和经过,气得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之后便派人去化肥厂抓了那父子俩,强行押到向红公社。”
展琳畅快点了:“结果呢?”
“结果还没出来,不过徐正涛书记跟费茹通了电话,向费茹保证,绝对不会影响到她孩子的前程,费茹一家子才放下心。她公婆也主动上交了木仓,连上地里埋的,一共十六把。”
“费茹还好吗?”
宁耘书想了想,点下头:“我去向红公社前,了解了一下费茹。她是她丈夫的童养媳,两人感情非常好。费茹50年生孩子,就是在医院生的。两人这么多年只有一个孩子,也是因为费茹盆骨窄。费茹被调到公社后,七年风雨无阻,都是她丈夫接送。”
“昨天我在大队的时候,也观察了下两口子。费茹一直靠在她丈夫身边,她丈夫也一直有留意她。看得出,他们是彼此的主心骨、定神针。”
“那个被安排跟费茹通·奸的人呢?”
“那人胆子小,没敢真的动费茹,他怕出人命,只敢扒了费茹的衣服。人也被抓了,跟化肥厂那对父子关在一起。昨夜里,三人已经打了两架。徐正涛书记让别管,由着他们打。”
展琳:“承认自己比别人差真的很难吗?”
“不难。”宁耘书弯唇,“但对于有些人来说,很难。”
“蒋丞怎么跑卫洋市来找陈诗情了?”展琳问,“他工作上受挫了?”
“差不多。之前那个材料学专家,被靳冬阳这调来审查,消除了一些莫须有的问题后,正逢西南三线向组织提交申请,想调材料学专家。我跟徐正涛书记商量了一下,就把那老人家的名给报上去了。”
“那不是正规了?”
“对,比下放到牛棚再捞人要好。”宁耘书没想到蒋丞这么快就低头了。
展琳:“小董看他们相处得还挺融洽。”
“可能陈诗情家里给她做了思想工作,两人野心都大,看得到利益,相处融洽也正常。”宁耘书掰了一块锅巴,“你不用在意他们。靳冬阳在知道方鹤年被调到市革会后,就联系了蒋实兴。把蒋丞和陈诗情凑一块,应该也在他们的算计之内。”
啥?展琳身子前倾:“你的意思是靳冬阳手里已经掌握了陈诗情骗表彰的证据?”
“贵仁县革委会副主任,在转业到地方前,跟我大哥是一个军区。”宁耘书夹了一块豆腐喂到小展同志嘴边,“你要的证据,他就有。”看着她吃下去,“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拿出来。”
“我懂。”展琳心情美了,“等他俩拿了结婚证办了酒席,将陈诗情拱到三花果街道办主任的位置上,再把证据拿出来。到时候她肯定要连累一大片,说不准连方鹤年都要从那位置上下来。”
宁耘书:“对,现在办她不划算。”
“那我就不去膈应她了,让她好好地跟蒋丞处。”
吃完晚饭,展琳帮着小宁同志收拾碗筷:“也不知道这一波什么时候能消停,我们最近出门宣传反特反谍都提心吊胆,生怕走着走着就被拦下了。”
“快了。”宁耘书转头看她,“靳冬阳已经通过董志昕把张拥军60年利用职务便利,组织人员私造木仓支的证据,提交到上头了。不出意外,下周上头就要来人。”——
作者有话说:熬了几天夜,昨天夜里不熬了竟然躺床上睡不着。今天精神萎靡,让作者调适一下,明天开始尽量多更。
第99章
半夜起风, 风刮得窗呜呜响,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深秋冬临的冷意一下子就浓了几度。
寒凉漫进屋里, 睡梦中的展琳更加贴紧热源。宁耘书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床里的空隙掖一掖, 拥着人接着睡。
下雨天, 觉格外好睡。展琳醒来都过九点了, 身边已经没人。痰盂还在,她在床上赖了两三分钟才起来,走到痰盂边发现痰盂倒过了, 不由弯唇。
小宁同志蛮细心的嘛!
楼下,宁耘书歪头细听, 楼板上是有脚步声, 他快速将剩下的几个小馄饨包完,洗洗手,兑了盆水端上楼。
坐在梳妆台前的展琳,透过镜子看他, 见他围裙上沾了面粉, 问:“你是包小馄饨了吗?”
“对。”宁耘书把盆放到架子上, 来到小展身后,手贴上她红润的脸颊,目光跟镜中的她对视着,“身体有不舒服吗?”
展琳给了他一记白眼,低下头将编好的辫子绑好,拿了梳子梳梳辫尾。
两手捧起媳妇的脸,宁耘书弯身在她唇上嘬了一下:“我下去煮馄饨,你要放虾皮吗?”
“要。”
吃完早饭, 展琳撑着伞和小宁同志一起去倒痰盂,路上遇见个穿着大雨衣的人。一开始她都没认出是谁,直到人走到眼面前了,目光对上,才看清楚是吴盼儿。
几天没见,吴盼儿人好像比之前要饱满一些。周冠勇刚瘫那会儿,这人还瘦得皮都挂脸上,就是那眼神吧,依旧阴森森的。
宁耘书不像展琳,在大雨衣从公共厕所出来,他就知道是谁了,不禁提高警惕,揽住身旁的人。
吴盼儿走远了,展琳往小宁同志那又凑凑,低声问:“张拥军被查,会连累到周继娜吗?”
“周继娜身边有高人指点。”宁耘书嘴杵到小展耳边,“公安查董紫娟和洪启明的关系网,都还没查到她,她就自己去了市公安局,主动说明了她和洪启明之间的事儿。”
展琳两眼睁大大:“什么事儿?”
宁耘书:“她说洪启明在今年的5月份就试图接触她,她没理会。但洪启明一点不介意她的态度,仍然一而再地往她身边凑。”
“8月,洪启明的妹妹洪莹然,因为洪启明跟她走得近,唆使人举报她。红小兵虽然没有在她家搜到什么东西,但那之后没几天洪启明就又找上她,并且拿她女儿的安全威胁她。”
“她刚经历过抄家式的搜查,实在是扛不住,就依了洪启明,去接近张拥军。只是还没等她跟张拥军熟识,洪启明和董紫娟就失踪了。他们一失踪,她便没再见过张拥军。”
“这是把她跟张拥军的关系也否定了?”展琳想知道指点周继娜的那高人是谁,可真能睁眼说瞎话。不过,这瞎话说得应该很合张拥军的意。
“她跟张拥军的关系,很好否定。”宁耘书揽住小展同志,绕过水洼,“两人既没有被捉奸在床,张拥军又没有给周继娜什么实质性的好处。没有证据的事,双方又都不认……”
展琳点点头,确实。
雨一直下,中午两口子就在家做了菜,下午宁耘书跟上周末一样,快四点的时候去火车站。
临近傍晚,展国立和展文凯把苏老太太跟展珂送来了元钱胡同。
展琳夹了几块烧完的炭渣放到屋檐下踩踩:“保温桶里,是给我带的晚饭吗?”
“对,鸡汤。”苏老太太进屋就换了鞋,“你跟小宁中午吃的啥,我们不在他没意见吧?”
“瞧您说的,他能有什么意见?”展琳给她二叔和文凯搬了凳子,“小宁同志早上包了小馄饨,我们吃了一半,给你们留了一半。中午做的菜是昨晚买的,昨晚你们不在,他菜带回来的时候,我饭都做好了。”
展国立抖抖脱下来的雨衣:“小宁下午几点走的?”
“快四点。”展琳拎暖水瓶,“我给你们冲麦乳精喝吧?”
“不要,我就喝口热水。”展文凯雨鞋在炭渣上碾碾,“今天这天阴气鬼冷。”
“估计明天比今天还冷。”展琳倒了四杯水,“奶,您今天不会冒雨出门联络老伙伴了吧?”
“那也要你二叔二婶肯才行。”苏老太太让儿子把屋檐下的那只背篓递给她,“你二婶跟人换了十二个鹅蛋,昨天来得急就没带过来。”
展珂换了身衣服从里间走出来:“姐,你不知道我们来的路上多糟心。”
“怎么了?”展琳放下暖水瓶,就去拧保温桶的盖子。
“路上遇到两拨红袖章,看我们背着个大背篓,两拨一样的德性,都把我们拦下了。”展珂气鼓鼓,“见背篓里有鱼干和鹅蛋,伸手就要拿,嘴上还说什么这些东西哪来的,是不是投机倒把?”
展国立进屋:“这天又是下雨又是风,谁不想搁家里歇着,也不知道那些人哪来的精气神?”
“能到处耍威风捞好处,换我,我也成天精神抖擞。”展文凯端了桌上冒着热气的水,“姐,你有跟姐夫说方鹤年吗?”
“说了。”展琳递了一杯水给二叔,“你姐夫讲,让我们别理他,他怎么做是他的事儿。”
展国立吹了吹杯子里的水,小喝了一口:“那个方鹤年不就是总工会陈良峰的妹夫吗?昨天我都没想起这层。”
“他前头离了的那媳妇,跟石达隆家里,是嫡亲姐妹。”展琳光闻味道,就知道这汤是她二婶炖的。
苏老太太从隔断间拿了个小陶罐出来:“陈良峰他小妹,跟这个方鹤年有孩子没?”
“有。”展琳看到鸡腿了,有点想吃,“二叔,你跟二婶去找那个接生婆没?”
“昨天到家就去找了,她不承认,但我看得出来是她。”展国立让儿子去给他姐拿副碗筷。
苏老太太呵呵:“那死老婆子罪还没受到位,你二婶好言好语跟她说,她拉着张脸,直摇头讲自己记录小孩八字的本子早就被烧了。”
“不问是不是她泄露的展珂八字,只问谁有向她打听展珂八字,她也摇头。”展国立说起就来气,“我以前还可怜她,几回遇见她推粪车,都要帮她推段路。她这样,我以后肯定是看见只当没看见,没这好心了。”
“理她多着呢。”苏老太太没说的是,65年那死老太婆被抄家批dou,一家一口粮没有,半夜跑来跟她借。她一句话没说,舀了三瓢二合面给人家,连称都没称。人家到现在也没还给她。
展国立喝完杯子里的水,天也快黑了,便不再多留。临走时,他再三叮嘱祖孙三最近多注意。
星期一,天碧蓝如洗,一片云都没有。早上凉得很,展琳里面穿了件夹袄,外面套上棉猴,暖暖和和下楼。
“倒暖水瓶里的水用。”苏老太太把煮好的早饭端上桌。
“昨晚上烧炕,您睡得怎么样?”展琳搓了搓手,去拿牙缸和脸盆。
苏老太太:“暖和,你晚上冷不冷的,要不要也下来睡?”
“暂时不要。”展琳兑了水,端去水池那边。等她刷好牙洗好脸,展珂分了一半雪花膏给她。
下了一天的雨,今天的元钱胡同就一个词形容,萧瑟。地上都是残枝烂叶,路两边的几棵老树全秃了。
陈越让她们注意脚下。
确实得小心,有粑粑。展琳也不知道这些屎尿是谁拉的,反正都这样,晚上溜达时还不见有,第二天一早就这一泡那一泡,跟故意要为难环卫工似的。
今天还尤其多,明明公共厕所就在附近。
三花果街道办,赵姐把门前和对应路道扫干净,便开始清理院子。枯枝捡了摞一堆,枯叶扫扫直接点火燎了。
烟味呛人,董志强拎着两暖水瓶从茶水间出来,飞快地走向上风,一溜烟地回去自己办公室。
展琳进了大门,跟赵姐问声早上好,穿过院子到政工组把包放下,问甄壮:“小董来了没?”
“来了。”甄壮观小展气色还不错,放下心了,“你妹妹还好吗?”
“受了惊吓,别的没什么。”展琳站好鞠躬,“多谢你跟小董前天的仗义相助。”
甄壮赶紧起身避过:“别,不说咱们是同事,就单论咱这身份,都瞧见当街掳人的事儿了,还能袖手旁观?”
展琳直起身:“你坐下,今天就是口头感谢,下个月我妹妹领证,到时候我让她两口来给你和小董送喜糖。”
“这个可以有。”甄壮没坐,一手搭在椅背上,“之后那事儿怎么解决的?”话音刚落,董志强到门口了。
“来来来。”展琳过去把人拉到甄壮椅子上坐,郑重地给他鞠个躬。
董志强都被吓着了,闪离椅子:“你干什么?”
“谢谢你呀。”展琳很严肃。
“都是好朋友,搭把手的事儿不用来这死出。”董志强靠在办公桌边,“你妹妹的事之后什么发展?”
展琳大叹一声,回到自己的位置坐:“市革会的人插手了,还能怎么发展,草草结束呗。”
甄壮皱眉:“方鹤年?”
“除了他还能是谁?”董志强嗤了一声,“有小岑公安在,靳冬……靳副主任就是插手,也是秉公办事。至于黄柏山,张拥军都快歇气儿了,他现在应该只想明哲保身,安然退休。”
“他才上任几天,就这么迫不及待?”甄壮啧啧两声,“到底是有靠山,硬气。”
硬气个屁,董志强拧开手里的保温杯:“陈诗情跟蒋丞可能要订婚了。”
“他们进展还挺快。”不过展琳不觉得意外,“蒋丞这次来卫洋市,都没跟青武县那里打声招呼。上周星期五下午青武县向红公社发生了起事,整个县委、县革委都在找蒋丞,没找着。”
董志强杯子都杵嘴边了:“那回去肯定要受批评,写检讨。”
“今天我们要出去宣传吗?”甄壮问。
喝了口水,董志强也苦恼,挠了挠眉心:“这几天先男同志出门宣传,上午一个小时,下午一个小时。女同志负责反特反谍的宣传稿,和写一些大字报。等董紫娟和洪启明的事上报,跟他们相关的大字报就要贴到各处。”
“可以。”目前这样安排最妥当,甄壮也怕女同志在外遇上小展妹妹那样的事,没出事还好说,要出了事那真就没法跟人家里交代了。
董志强拧紧保温杯盖,将杯子放到桌上,两手抱臂:“放心吧,这波很快就要过去了。”
但愿吧,展琳垂下眼睫毛,但愿张拥军别妄动他私造的那些木仓。
不知道是不是被上周星期六香樟坊,群众团结一致,考验专政卫兵的气势威慑到了,一连几天三花果街道和新华路街道这一片,红袖章都规规矩矩,没有再乱拦人盘问,更没有什么冲到人家里打砸的事发生。
这让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不免更加警惕。因为其他街道其他区的情况,气氛堪比65年66年。
街头巷尾都是横着走的红小兵,那些专政卫兵和文攻武卫更是前所未有的张狂,从早到晚都在抄家。
11月7号下午四点,两辆伏尔加并一辆红旗开进卫洋市城区,直奔市革会去。到了市革会,三辆车一共下来9人,个个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拎着公文包,神情肃穆地走进卫洋市市革会。
市革会主任办公室里,电话铃铃响。靳冬阳和黄柏山、方鹤年已经收到讯,出了办公室,迎接检查组。
检查组9人进了办公厅,目光从他们三人身上走过,最后都一同看向紧闭着的那扇门。走在最前的中年,眉头似从来没有舒展过,眉心川字纹深刻。
他手指主任办公室的门,沉声道:“打开。”
方鹤年表现积极,快步去敲门,敲了几下,没人回应。他转头向张拥军的助手,伸手过去:“钥匙拿来。”
张拥军的助手紧张得都冒汗,摇摇头:“我没钥匙。”
就在方鹤年准备踹门的时候,门里的电话铃停了,还没等众人做出反应,办公厅的电话又响起。守在电话边上的那姑娘,立马接起电话,听了后脸色大变,抬头看向靳副主任。
靳冬阳走过去,拿过电话:“喂?”听完电话那头说什么,他脸上稍带冷肃,“你们给警备区打电话没有?”
结束通话,人也不给检查组个说法,就直接打电话去警备区,知道警备区已经出动,他把电话挂了,这才转过身面向检查组。
“卫洋市设在塘庄的粮仓被一群数目大概在500人,戴着文攻武卫袖章的人给冲了。警备区出动了一个营,已经奔赴塘庄。”
检查组9人听完,那火气蹭蹭往上冒。领头那位,怒声:“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干什么?靳冬阳轻眨了下眼睛,还能干什么,张拥军要趁乱跑呗。
第100章
主任办公室的门被踹开, 地上躺着个人,身上盖着件军大衣。检查组里最年轻的那个男同志,立马上前蹲下查看, 还有呼吸但很弱,扒开眼皮瞅了瞅, 将人翻了个身。
“后颈遭重击导致的昏迷。”
不等检查组问, 黄柏山就出声了:“这位叫童建华, 是张主任的司机兼警卫。”
张拥军的助手赶紧交代:“下午两点二十左右,张主任的两位警卫一同进的主任办公室,大概十分钟, 他们就出来了,然后开着张主任的用车离开了市革会。”
这个童建华, 靳冬阳早就有留意, 不是因为他能力出众,而是因为他的身形和张拥军非常接近。
意识到张拥军可能潜逃,检查组马上作出反应,封锁消息, 立即上报, 联系警备区控制密切人员, 查看机密文件、公章、木仓支,确定是否被带离。
五分钟后张拥军的办公室成了检查组的临时办公地点,检查组派遣两位组员随同靳冬阳一起去往塘庄。他们刚走,办公厅的电话再次响起,三道街一群造反派强闯粮管局、人事局、文教局。
乱了,一下都乱了。公安局、派出所出动大批公安,维护治安。
半个小时后,卫洋市警备区接到上头电话, 抓捕张拥军。
同时间,三道街木仓响。混乱中,一名公安倒下,场面瞬间陷入凝滞。谁……谁开的木仓?
一秒、两秒,在场的公安像是得到了指令,全部掏出木仓,子·弹上膛,维护治安行动转变为打击反·革命武装暴·徒。
天还没黑,往日热闹的街道却没什么人。绿色的吉普,呼呼啸啸。满载的军卡开进城区,车轱辘碾过残破的大字报,肃杀弥散。
卫洋市火车站,宁耘书刚出站就嗅到了不同寻常。不少穿着军装的军人,端着木仓,分布在小广场,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车站里广播反复播报:提高警惕,严防阶级敌人逃跑。
从火车站出站口到公交站牌,两百米的路,宁耘书被查了两次介绍信和户口证明。上了公交车,车每停靠一站,就有军人上车检查一次。到新华路浮山路下车,在元钱胡同口,再次被拦下检查、盘问。
今天的6号院特别安静,不少上班的,到点都没能回来。各家焦心不已,只是外面那情况,也没人敢冒然出去打听。
展琳和展珂是五点半就被通知下班,两人在家也不安生,一个担心宁耘书一个担心陈越。
相比之下,苏老太太倒是没多少怕,二儿子前天出车去外地了,在市政机关工作的大孙子、大孙媳妇下午情况一不对,单位就下班了。闺女家,也在小孙女临下班前打电话到邮局,报了平安。
至于文凯,机床厂保卫科是出了名的凶,还配木仓,再加上车间上千号工人,那些造反派轻易敢去砸他们饭碗?
站在家门口的展琳,隐约见到小门那来了一黑影,立马打开手电筒照过去,只一眼她嘴角就扬了起来。
“姐夫回来了。”展珂高兴,她们可以少担心一个了。
宁耘书拎着包,迎着手电筒的光走向家。展琳就站在原地等着,等他到近前确定了人没事,才把手电筒关了。
见班姥姥和郑奶奶走出院子,宁耘书问:“陈越还没回来?”
“他今晚不定能回来。”陈老爷子嘴里含着水果糖,他想抽根烟来着,但自他戒烟后,家里就没买过烟。“你回来的路上,什么情况?”
“全是军人,查得很严。”宁耘书猜,十之八·九是张拥军跑了。
陈老爷子愁眉,好好的日子不过,尽喜欢作乱。
“早知道我在下班前,应该给他学校去个电话。”展珂有点懊恼,看向后院其他三家,都黑灯瞎火。这叫什么事儿呀?
快九点钟,韩致和尤韶春回来了,见到小展家门口站着人,他们也不急着归家,推着自行车走过去。
“宁副书记也在家?”尤韶春惊奇,但想想又替小展高兴。小展怀着孩子,宁耘书知道惦记家里才好。
宁耘书伸手跟韩致握了握:“尤姐,您叫我小宁就行。”
“你们粮管局没被冲掉吧?”天黑,展琳也看不到韩致脸上什么表情。下午五点二十,小董接了个电话,然后便立马打电话给傅晋,说什么粮管局门口暴·乱,各街道警戒,让傅晋今晚就歇在厂里,不要外出。
当时她和甄壮就站在主任办公室门口,听完小董说的,报告也不交了,立马回办公室收拾东西。东西才收拾好,小董就通知下班,还让赵姐挨个办公室撵人。
韩致嗤了一声:“乌合之众罢了。”他十六岁入伍,什么场面没见过。那群人虽然是有预谋地聚众冲击机关,但跟他过去出任务时面对的那些敌人根本没法比。
“听说开木仓了?”展珂眼睛瞄了下三院耳房的小窗。
轻嗯了一声,韩致手指拨着车铃铛但没拨响:“闹事的人里,有个是纱厂保卫科的,带了木仓。那一木仓后,他们就不是造反派了。”
展琳抽气:“抓了不少吧?”
“很多,装了两卡车。”韩致笑笑,“大部分都害怕得哭了,说什么以后不敢了。”
“屁!”尤韶春冷哼,“今天你们是没叫他们闯成功,他们才这副嘴脸。要是让他们闯成功,占了粮管局,准保你们这些领导,有一个算一个,都没得好死。”
“知道,所以我们没一个同情他们。”韩致揽住媳妇的肩,这位也虎,什么形势啊,就敢骑车去三道街找他?等会儿回去,他必须要好好给她上上课。
宁耘书:“你回来的时候,三道街那已经平息了?”
“平息了。”韩致转头看向出现在院门口的陈老爷子,“您老放心,城里基本都安静了,城外也没出大事儿。”现在,应该就还剩人没抓到。
陈老爷子手背在后:“三道街有伤亡吗?”
“有三个公安中木仓,不过都不在要害。”韩致没有隐瞒,“那个保卫科的,就只有一梭子弹。他要开第四木仓的时候,被个公安扑了,走火打伤了两个他们自己人。”
这一夜注定无眠。凌晨一点,市革会的灯还亮着,检查组拿到了同张拥军一块潜逃的那名警卫的资料。
张昉,曾用名张大猪,冀省唐水市封盂县马家山人,1964年入伍前改名,是家中长子。其母马翠花是父亲张玉章的原配,1947年难产,诞下一子离世。子,即是张昉。1947年底,张玉章再娶马翠兰。
马翠兰是马翠花的堂姐,曾是大地主张方里的小妾。1946年,张方里携一妻三妾六子三女赴港,马翠兰因未有生育被抛弃。其嫁予张玉章后,次年7月生下一子,张霖,之后7年又陆续生下二子一女。
整整六页,几乎记录了张昉二十三年来的所有经历。检查组组长看完后,站着久久不动,身边是卫洋市警备区政委,两人神色都十分凝重。
张昉的叛逃,跟他的家庭关系很大,很可能他的家庭就是他叛逃的主要因素。
铃铃……
办公桌上电话响起,组长立马接听:“喂?”
只三十秒,这通电话就结束了。政委隐约听到了点声音,问:“是找到张拥军了?”
“他们往滨城去了。”组长转头吩咐备车。
两辆伏尔加离开了市革会,连夜往滨城。靳冬阳快天亮才从塘庄回来,一进办公室,留在市革会的石柱就向他汇报昨夜城区的情况。
从抽屉里拿了两块水果糖,靳冬阳剥了放嘴里:“继续盯着,有张拥军的消息没?”
石柱:“有,滨城。”
“胆子倒大,竟然想走军港。”靳冬阳后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张昉的那些家人控制住了吗?”
“已经全部被捕。”石柱转头看了眼办公室的门,绕到办公桌后,俯身挡住嘴小声在他家主任耳边说:“张拥军前头那个,跟两个儿子昨天晚上都没有异动。”
“我这还听到一个消息,张昉虽然和张拥军是同乡,但张拥军前头那……”
“别张拥军前头前头了,人家有名有姓。”靳冬阳嗦糖。
“对,”石柱小小打了下自己的嘴,“是姚维芳同志,”清了下嗓子,“姚维芳同志对张昉有恩。”
靳冬阳一下睁开了眼:“什么恩?”
“64年,张拥军带姚维芳和两孩子回乡探亲。张昉那会儿还叫张大猪,17岁,虽然人瘦得跟芦柴似的,但天天能拿满工分。姚维芳听说了他的身世,就收拾了两身孩子的衣服给张昉,没想到那两身衣服隔天就被改小穿到了张昉两弟弟的身上。”
石柱不齿,他见过很多有了后娘就有后爹的。但像张玉章这样的爹,他也是头回见。给长子取名张大猪,那狗日的还读过私塾,脑子是被驴踢了吗?
“张昉后娘还特地跑上门,跟姚维芳道谢,拉近乎。姚维芳没怎么搭理,没多久她就给张昉弄了个参军的名额。因为这个名额,张昉后娘没少闹,但张昉愣是没松口给。张昉这个名字,也是随了姚维芳的‘芳’。”
靳冬阳敛目:“这个事,你是听谁说的?”
“小红参从姚维芳外甥那听说的。”石柱心里也纳闷,“姚维芳那外甥,咱去黄山路吃饭的时候也接触过几回,瞧着好像二不愣登,但实际上滑不溜秋。这时候他冒出头告诉咱这个事儿,是什么意思?”
“意思还不够明显吗?”靳冬阳又闭上眼睛,姚维芳娘家底子是厚实,但要她带儿子外逃,风险太大。比起外逃,让张拥军死更容易。
石柱眨眨眼,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但他们主任会同意张拥军就这么草草死了?
靳冬阳手指在办公桌上轻弹了几下:“让小红参告诉那小子,就说我知道了。”姚维芳娘家这几年跟着张拥军是挣了不少,但没捞平民老百姓的钱。当然他们挣得那些钱,该吐还是要吐出来。
“就……”石柱呵呵,“就知道了?”
“不然呢?”靳冬阳抬手搓了搓脸。事情都到这地步了,他不同意又能怎么办?张拥军目前跟张昉在一块,就是在张昉手里。姚维芳告诉他一声,已经算是卖好了。
不管世界多疯,太阳照常升起。晨晖洒满大地,麻雀叽叽喳喳吵个不停。陈越骑着自行车到到元钱胡同,遇上朱主任娘三,相视而笑,没打招呼,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进了6号院,四人不约而同都长呼口气。
朱宝珠仰头,让太阳照在脸上。感受到暖意,她身体里的寒一点一点地消退,很舒服,不禁轻喃:“终于到家了。”
“别杵着了,回去做点热汤热水吃。”朱招娣两脚冰凉,他们肉联厂昨下午也被造反派冲了。好在人不多,没等军人到,厂里就将那些混子打趴下了。
她一夜没睡,负责调度人员,安抚职工,忙到天麻麻亮,在知道城里平稳了,绷着的肩才松开点。一下班,这就去找两闺女了。
两闺女昨夜也在各自的单位度过,人都没事儿。她高高悬着的心,算是着地了。
陈越才走到尤姐家,展珂就冲出院子,惊喜喊道:“你回来啦?”
“回来了,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我都没怎么睡着,一闭眼全是你。”
真不害臊!苏老太太原还想跟出去瞅瞅小孙女婿,都走到院门口了又回头,她这老东西还是不要去打搅两小年轻了。
楼上窗户开着,展琳脖子伸多长地往下张望。宁耘书听她又打哈欠,弯唇问道:“你真的不再睡一会儿吗?”
“不,我要跟你一块去倒痰盂,顺便看下外面街上什么状况。”展琳见珂珂跟着陈越进了隔壁,和他们打了招呼后,就将窗关上,到床边坐下穿上袜子。
两口子下了楼,把牙刷了,拎着痰盂出门。
今天的元钱胡同,很干净,地上连片落叶都没。胡同口设卡检查的军人已经撤了 ,新华路同元钱胡同一样,也被打扫过。路上有人,但不多,个个都急匆匆,没有周末的悠闲。
倒完痰盂,把痰盂送回家后,他们去往新华路东国营饭店。街上几乎不见红袖章,新华路上有军人巡逻。
浓郁的豆香味飘出很远,国营饭店大堂却空荡荡。宁耘书买了两暖水瓶的豆浆,又要了油条、卷圈和五个大肉包子。
回到家,展琳手往后一背:“耘书同志,你说没人查验身份了,是不是代表那谁已经落网了?”
“这个不清楚。”宁耘书直觉没那么快,昨晚那么大搜查力度,说明张拥军已经逃离监视圈。那他是什么时候逃离的,怎么逃离的,有没有同伙儿……
张拥军不是一个没城府没算计的人,谁也不清楚他手里还有什么底牌。人能逃离监控范围,就足够说明他已经规划好逃跑路线。要是逃跑得够早,说不准昨晚上就出了卫洋市了。
这样的情况,除非逃跑路线外泄,不然很难在短时间内抓捕到他。
他一个市革会主任潜逃,为卫洋市的安定,消息还不能公开。不能公开,就不能发动群众力量进行追踪。
展琳歪头,看着耘书同志:“就算没被抓到,应该也找到他的踪影了吧?”
“照今天外面的情况来看,八成是已经掌握了他的行踪。”
“掌握行踪,那就快了。”
宁耘书微笑:“不出意外的话。”
当天晚上,滨城港口附近的一艘破船上,张拥军紧紧揪着张昉的领口,两眼勒得老大,咬牙切齿:“你背叛我?”
听着哨声、脚步声越来越近,张昉嘴角渐渐扬起。当一缕灯光扫过他的眼,他突然抬手卸了张拥军的右臂。
张拥军闷哼一声,人已被张昉反剪挡在身前,木仓口抵上他的太阳穴。
脚步声上船了,张昉拉张拥军来到一处死角,嘴杵在张拥军的耳边,声音很轻却坚定:“叔,我是个军人,我不能叛国。”
“张昉,为什么?”张拥军想不通,他们是同乡,“我们早没回头路了。”
“我没想回头。”张昉的眼里跃动着兴奋,“我也不想你叛逃。”灯光朝他们这射来,他脸上笑容更大,“我都想好了,我陪您一起死。”
逃不掉了,张拥军也死心了,但他想要个明白:“为什么?我待你不薄。”
“你逃了,婶子怎么办?”张昉眼里浮出泪。
“姚维芳?”张拥军似乎有点懂了,“你……”
张昉抽了下鼻子:“婶子那么好的人,不该被你连累。你们还有两个孩子,你就不想给他们条活路吗?”
“是姚维芳让你这么干的?”张拥军看到他的老领导了,没想到来送他最后一程的竟是他最敬重的班长。
“不是。”张昉哈哈,“一直以来,我帮你都只是想拉张玉章和马翠兰那一家子一起死。我从来没想过叛国,现在挟持你,也只是在我目的达成后,顺便还姚婶子的恩罢了。”
“张昉,放下木仓……”张昉曾经的直系领导也来了,他看着他看重的兵,痛心疾首,眼睛都红了。
张昉哑声:“对不起连长,这回您的命令,我恐怕是不能听令了。”说着话,头往前去,嘭的一声,一颗子弹从张拥军的太阳穴进,自他的太阳穴出——
作者有话说:这边写得好纠结,五千字写了快十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