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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回七零,卖惨》青春校园小说_七月犁

    第91章


    董志强端了饭盒离座, 走到办公桌边:“他们说没有就没有吗?董紫娟和洪启明失踪的时候,顺带着还取走了6000块钱。就从在两尸体衣服口袋分别塞500块钱这点来看,那凶手就没多看重钱。你们怎么能肯定除了首先发现尸体的两人外, 别的工作人员没拿钱?”


    “还有一点,”展琳举起筷子:“尸体口袋里塞了多少钱, 凶手有在字条上写明吗?”


    岑今笑笑:“字条都不见了, 写不写明还不是凭嘴说?”


    展琳又问:“首先发现尸体的那俩工作人员, 家里什么情况?”


    “这也是个可疑的点。”岑今夹着一块藕,“那两工作人员,一个临时工老头, 没儿没女没老伴,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一个家里一跛腿老娘5个孩子, 媳妇前年流产大出血, 没来得及送医院,人就走了。”


    “有问题。”董志强咽下嘴里的饭,“这俩都不怕被抓,抓他们有顾虑的是你们公安。说不准他们就是拿大头, 赌不出事, 当然出了事, 他们也不觉得有什么。”


    “老头孤家寡人一个,在哪不是吃饭?至于那五个孩子的,一人挣钱,养七张嘴,我估计被你们抓了,他可能还松口气。”


    在理,展琳夹了点梅干菜拌饭,小董能想到的, 公安肯定也能想到,只是那俩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了。


    “凶手不但具备很强的反侦察能力,还很懂人性。”


    冷藏室莫名多出来两具尸体,工作人员发现后明知道有问题,竟然选择拿钱不上报!!!!!


    他们怎么敢的??


    这个事件,性质极其恶劣,可不是小董说得那么轻描淡写。这显然是在跟公安跟政府对着干,后果非常非常严重。


    第一殡仪馆负责人、领导,被撤职是已经板上钉钉,要不要被拘被批,就要看之后能不能抓到凶手。


    岑今嚼着嘴里的藕,嘎嘎有劲儿,眼神无比坚定:“我们一定能抓到它。”


    “肯定能。”展琳不知道上辈子岑今是不是就是被这么处理掉的,她不愿去多想。这种处理尸体的方式,真的够绝。


    好在这辈子公安及时找到了董紫娟和洪启明的尸体,明确了两人的死亡,不用再被困在他们是潜逃了还是死了的问题上。接下来不管事态怎么发展,殡仪馆肯定要迎来一波大整治。


    董志强去小桌夹了鱼:“凶手是真猖狂,不仅把尸体送到殡仪馆,还送到卫洋市冷藏条件最好的殡仪馆,像生怕那俩尸体腐烂,你们找到他们认不出是谁。”


    “还给了我们一个月时间找人。”岑今脸上挂着笑,心里火熊熊燃烧。市公安局是只有卫副局气吗?不是的,是他们全体被凶手扇了几巴掌。


    “人狂好呀,不狂,你们还找不到完整的尸体。”展琳给岑今夹了块鱼肉,“多吃点,吃饱了才有精力去跟坏分子斗争。”


    岑今点头:“我来的时候,去法医室那找过卫副局。卫副局让我跟你说,等凶手抓到他要请你去吃淮扬菜。”


    “行,我等着。”


    “为啥请她吃?”董志强明白又不明白,眼神在小岑和小展身上来回。没人理他,他自己猜,“是小展想到殡仪馆,你们才去查殡仪馆的吗?”


    还是没人回答他,但这不影响他判断。两祖宗姐埋头吃饭,他也赶紧刨了一口饭,堵住嘴,生怕自己说出啥你们公安不行的话,把跟小岑好不容易才缓和的关系又打入冰点。


    梅菜扣肉还剩六片肉,岑今给小展同学分了三块相对瘦一些的:“你们上午出去跑没?”


    “出去了,贴了宣传单和大字报。”展琳喝了口水,“下午还要出去,不过我们这次抓阄抓到的地方,就在街道办边上,离得很近。”


    “那要好一点。”岑今看向小董,“过来,再给你分块肉。咱小展同志身体什么状况,你也清楚,必须照顾着点哈。”


    董志强把饭盒递过去:“那必须,我又不是什么很不懂事的领导。”


    你是不懂事被收拾过了,岑今也不跟他较真:“三花果街道办边上,那不就挨着新华路?”


    “对。”展琳把清蒸鱼也分分,菜都要吃完,“华严街和华盛街。”


    又得了一块肉,董志强心情很美:“陈诗情这两天是春风得意,章娴把新华路街道办这次反特反谍的宣传工作,全权交给她负责了。上周,她还主持了工作会议,章娴都没要到上台发言。”


    “她是该春风得意。”岑今夹起饭上的一大块鱼肉,“她小姑父现在可是市革会的方副主任。我还听说一个消息,卫洋市市总工会主席被举报了。”


    听说?是从你家靳副主任那听说的吗?董志强:“什么时候的事儿?举报的什么?”


    “我上午去打电话经过办公大厅听说的,举报的是利用职权倒卖国营招工指标,大肆受贿。”


    “那完了。”董志强给他数数,“首先投机倒把,其次贪污,侵吞国家利益,最后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破坏咱社会主义劳动制度、破坏上山下乡政策,他这就是典型的背叛组织背叛工人阶级。”


    还真挺懂,展琳比较实在:“刘备军完了,那陈诗情她爸是要升吗?”


    岑今摇头:“这个我要回去问问靳副主任。”


    一想到陈良峰又要升,董志强胃口都差了一丁点:“张拥军还没倒,怎么刘备军就先垮了?”


    展琳了解小董啥心理:“他垮不垮,陈良峰升不升,都压不到章娴。你别忘了,章娴可是军嫂,她丈夫是卫洋市警备区组织科科长,正团级。人家手里什么权力,管的什么?”


    道理董志强懂,但就是不痛快:“我从小就看不得小人得志。”


    “别说,你刚上任那会儿,挺小人得志的。”展琳想到了一句,“终究活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


    “人要往前看,不要老回头。”董志强现在都想不通他刚上任那两天,怎么会穿中山装?天多热!他脑子跟坏了似的,年纪轻轻差点中暑死了。


    岑今觉得章娴做得很好:“陈诗情目前瞧着是正得意,但她也被高高架着。这次宣传行动,不抓到特务便罢,要是抓到了,还不是新华路街道抓到的,那八成是要影响到她之后的工作上升。”


    “这点确实。”展琳把饭盒边沿的米粒往一块拨,“尤其是刘备军被举报后,肯定会有更多的眼睛盯上陈良峰他们几个副主席。要是陈诗情工作上不出类拔萃,就很快晋升,那群众有权质疑陈良峰,甚至质疑方鹤年夫妻。”


    这样一说,董志强要舒心不少:“我还是得请我朋友帮忙查查陈诗情在贵仁县的事儿。”


    “你之前不是说不关你什么事儿吗?”展琳不懂小董态度怎么变了。


    董志强:“这话我没说过,我只说过我回了京市,才不管卫洋市谁议论我。”


    “那你现在怎么想查她了?”岑今帮展琳问了。


    “你忘了?”董志强看向小展,“事情还是你告诉我的,她家惦记上我小表弟。”


    “哦……”展琳还真忘了,“那你让你朋友查仔细点。”


    饭吃完,岑今站起来走了两三分钟,就骑车回市公安局了。时间还早,展琳也没在街道办待,回家睡觉。


    三道街,距离粮管局不远的一栋老洋楼的地下二层,一间墙体做过特殊处理的审讯室里,正进行着审讯。25瓦的黄玻璃灯泡,光线昏沉发暖。


    双手被反铐在铁椅上的女人,垂着脑袋,头发花白,脸皮子松弛,没什么血色。


    坐在对面的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男同志面前的铁皮桌上,笔记本合着,中间压着一支钢笔。女同志双手交叉放在泛黄的卷宗上,静静地看着铁椅上的人,目光不凶,但却带股通透。


    “冯玉环,你能再跟我们说一遍你杀害姚佩玲同志及其女的经过吗?”


    冯玉环脑袋动了动,慢慢抬起了些微。干得裂口的嘴张开,就露了侧边缺牙的黑口子。她舔舔唇口,用力吞咽了下,试了两次才发出音:“可以给我杯水吗?”


    “可以。”男同志屈指在铁皮桌上敲了三下。很快审讯室的门就被推开了,一个脸很嫩的小同志端着个破瓷缸子进来,动作利落地掐起冯玉环的下巴抬高,将水喂到她嘴边。


    缸子里就一口水,冯玉环贪婪地接着,一滴她都不想放过。


    喂完水,小同志就出去了,门嗙的关上。两名审讯人员看着冯玉环咂嘴,他们也不急,耐心等着她开口。


    冯玉环偷眼瞅了下对面,知道不说不行,就照着之前的话术来:“那是1949年的3月,我已经准备撤离卫洋市了,没想到在要撤离的前一天,接到任务,杀姚佩玲。”


    “姚佩玲在军统的时候,我就见识过。她很厉害,木仓法也非常好。要是正面跟她对上,两个我三个我都不是她的对手。我只能偷袭,可是该怎么偷袭才有胜算?”


    “我想了很久,想到了她跟我一样,都刚刚生产。跟我不同的是,我不是头胎,她是。想到她34岁才得个孩子,我就有了主意。”


    “我完全没料到会那么顺利,姚佩玲跟我预想的一样,做了母亲后,心也变得软了。她看到我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要摔倒,竟然伸手扶我。我一刀过去,正中她要害,很轻易地就杀了她。”


    “我自己都有点惊了,看到她倒下,我心都跳到嗓子眼。她死前还牢牢抱着孩子,两眼乞求地看着我。那孩子也是个心大的,娘都快没气了,她竟然没醒。既然没醒,姚佩玲又乞求我,我就干脆地送她去陪她娘了。”


    女同志放在卷宗上的手动了,翻开卷宗,拿起纸上的一张照片,起身走向冯玉环,将照片轻轻地放到她面前的桌板上,然后回去坐下。


    冯玉环眼珠子抬了抬,目光落到照片上,鼻翼翕动,呼吸都跟着抖了下,抿紧唇口,侧头目光逃离。


    女同志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不急:“要不要再跟我们说一说你怎么从盛和医院偷孩子的?”


    唇口抿得更紧了,冯玉环憋着气,很快脸就被憋红了。审讯的两位同志见她这样,也不拦。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三分钟即将到,冯玉环脸都胀了,越闭越紧的唇口蓦地破开了口子。她到底没能憋住,张嘴大吸,太急还被空气给呛到。她想咬舌,可是……可是她的牙齿软得也就能嚼个豆腐。


    这些人真的好手段,他们要她生不能死不能。


    男同志打开笔记本,拿起钢笔拧开笔帽:“说吧,谁帮你从盛和医院偷的孩子?”


    冯玉环呼吸还有点粗,脑袋又低下去了,迟迟才小声回到:“董紫娟。”


    “你不是不认识董紫娟吗?”女同志从卷宗下方,抽了董紫娟和洪启明的档案出来。


    冯玉环:“我是不认识,她当年把孩子丢给我就跑了,而我正好也需要个女娃。知道她,是这两年的事。张德润认识她,请她帮忙买过布。”


    “我再告诉你个消息。”男同志握着笔,却没急着记录什么,“我们的同志找到董紫娟了。”


    被铐着的两手一下子握紧,冯玉环头垂得更低了。站在审讯室门外的卫国和展淑萍,隔着门上的小窗,将冯玉环的反应看在眼里。


    女同志轻笑一声:“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咕咚一声,冯玉环吞咽了下,迟迟才喃喃:“我都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是吗?”女同志一手托着腮,似闲聊般问,“你信命吗?”


    冯玉环不吭声,此刻她整个人都缩着绷着。


    “我挺信的。”女同志语调里带着明显的愉悦,“就拿盛和医院来说吧,56年实行公私合营,盛和医院和光恩、中纺、邮电等六家医院合并。合并完,又过去了十四年,我们正苦恼怎么查盛和医院?嗨,你猜怎么着?”


    闭上眼睛,冯玉环不想听她说话。


    “49年,傅嵘昀家因为丢了孩子,就将盛和医院整个查了一遍,看病的、给人看病的、陪人看病的都查了,连刷厕所的也没放过。因为孩子一直没找着,那些资料就一直完好地保存着。”女同志放低声,幽幽问,“你说这是不是命?”


    冯玉环信命,49年就信了。一个两个月大的婴孩,她下手三次竟然都没能杀死。三次都是在关键时候,有人注意到她,她就跟撞鬼了似的。


    天又阴沉沉,姚佩玲临死前的那个眼神,像在一直盯着她。


    中国有句古话,事不过三。三次都没杀死那孩子,她就不敢再下手了,她怕自己再下手会栽那孩子身上。


    两位同志看着冯玉环,神色平静,没有因为她的不配合表现出一丝的不满与浮躁。


    审讯室外,卫国两手抱臂,两眼不眨地盯着审讯室内的情况。展淑萍轻轻拐了下他,小声:“等董紫娟和洪启明的案子破了,你们是不是应该给我大侄女发份特殊贡献的荣誉奖状?”


    “不急。”卫国是觉得小展和小岑对此次发现冯玉环、史兰花等人,提供了非常重大的线索,“特殊表彰轻了,等咱们把这一窝子全捅了,我提交报告要求组织授予她们‘反特模范’称号,给她们争取个‘一等功’。”


    这个就太可以了,展淑萍赞同地大点头。


    审讯室内,冯玉环慢慢睁开了眼睛,缓缓把头抬了起来。被抓住才多久,她都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皮肉在往下坠挂,目光在面前的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几秒,望向对面坐着的两位。


    “是,姚佩玲的孩子,确实没被杀。但我也没骗你们,我是因为我怀里那个哭闹,才将她跟姚佩玲的孩子调换。只是那个孩子,在我逃离现场不过五六步也开始哭了起来。”


    “姚佩玲是有人接头的,我只能抱着孩子快走,不能回头。一路上,我也有想要捂死、掐死那孩子,但每次在我动手的时候,就有人盯上我。”


    “第一次是盛和医院院长的副官,那人面相很凶,他眼神跟了我很久;第二次是一个坐在小汽车里的洋人,那个洋人我也见过,是北凯教堂的神父。他隔着窗也一直盯着我,还让司机慢下速度,我不敢轻举妄动。”


    “第三次,就更凶险了,是你们的人。一次又一次,我当时就有很强的直觉,我要再带着这孩子,肯定要丢命。我也不杀她了,拐进暗巷子,把那孩子丢到了一个真正的难民身边。”


    “我以为她最终的下场,不是被吃就是被溺死、掐死……被丢进死人堆里、粪坑里,反正就是没活路。可是……”


    在奋笔记录的男同志,手上的寒毛根根直立,下笔的力道十分沉重。


    女同志的眼神,依旧通透,但通透中多了肃杀。她看着冯玉环,看着这个敌特分子的恶魔嘴脸,心疼着那个不知道在哪的孩子。


    冯玉环缓了两口气:“我做梦都没有想到我还能再见到她。她那眉那眼那嘴鼻,跟姚佩玲就是一个模子脱出来的。”目光对上正对面的女人,“你刚不是问我信不信命吗?”


    “我信。那孩子就是天生的命硬,天生享福的命。被一个老·妓·女捡了,老·妓·女有房子有手艺,把她当心肝肉一样疼宠着,还送她去上学。她还考上了卫洋医科大学,那会她才几岁,15岁。”


    “老·妓·女摆酒席庆祝,带她去玩去照相馆拍照,还四处跟人换布票,给她做了四身新衣服,让她上学穿。”


    “你说怎么有人命就这么好?她这个发展就不对。”冯玉环眼泪汪汪,“按照我经历的和我见到的,老·妓·女在捡到个赔钱货后,应该把她当只畜生养。然后老·妓·女再招个烂男人回来供着,那个烂男人一不高兴就打老·妓·女,老·妓·女再往死里打小畜生。”


    “等小畜生长大点,模样子长出来了,就会被烂男人盯上。烂男人等不及她成熟,便将她糟蹋了。最后,她会走上老·妓·女的老路,当个半掩门。”


    女同志冷冷地看着冯玉环崩溃,冯玉环建国前的资料,他们掌握的极少。现在从她的崩溃中,倒是能窥见几分。


    冯玉环歪头,在肩上擦了下鼻涕:“该发生的一件都没发生,不该发生的,全都发生了。凤天晴,她连名字都是晴朗、明亮的。那个老·妓·女比很多很多人,都会当母亲,她把凤天晴养得很好,护得密不透风。”


    “再护得密不透风,不还是让你得手了?”女同志见冯玉环神色有稍许的愣怔,心里有了计较。


    冯玉环眼皮子下落,遮住眼里的情绪:“是啊,这次我得手了。我是故意挑在她大学开学的前一天,动的手。我就是要她跟她那个老·妓·女养娘,在最得意的时候,下地狱。”


    女同志噗嗤笑了,冯玉环眼皮子一抬,喝道,“你笑什么?”


    “我笑当然是觉得你好笑。”女同志起身,慢悠悠地走到她边上,拿走摆在她面前的照片,细细端详起来,“天庭开阔,眉长过眼,人中分明,鼻头圆润,耳大垂厚……你说的一点没错,凤天晴就是天生的富贵命。”


    冯玉环仰头望着边上的女人,也哧哧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在她见女人始终有爱地看着照片时,慢慢笑不下去了,眼眶里再次盛满了眼泪。


    “你们找到她了是吗?她现在过得怎么样,是不是比跟老·妓·女时过得更好了?”


    记录的男同志,不着痕迹地舒了口气,那孩子可能还活着,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消息。


    没人回答,冯玉环呵呵冷笑,讽刺道:“不怪她不回来找老·妓·女。也是,要换做我,我要是富贵了,也怕别人知道我是被个妓·女养大成人的。”


    “那是你,不是她。”女同志回到自己的座位,“凤天晴确实如你所想,现在过得非常富贵。”到编故事的时候了,她想要冯玉环继续崩溃,“你女儿顶了她的身份又如何,歹命就是歹命。”


    “元家好时,她寄人篱下活得小心翼翼。元家被举报,她跟着遭罪。后来又因为包庇罪被人民群众所唾弃,接着她又被认出跟你长相相似,现在成了阶下囚,这辈子都不可能有自由。”


    “再看凤天晴,虽然命运多舛,但总能被眷顾。你不是想知道她现在有多富贵吗?我告诉你,香江顶级豪门的少奶奶,三年抱两,还都是儿子。”


    审讯室外,读着唇语的卫国不自觉地吞咽,这故事编得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比聊斋还聊斋。


    展淑萍都以为自己读错了,转头看了眼卫国的神情,确定没读错,目光立马又回到审讯室里。真能编啊,果然她当不了优秀的审讯员是有原因的。


    “怎么可能?”冯玉环不信,两眼死死盯着女人,想从她脸上找出她撒谎骗人的证据,“凭什么,还香江顶级豪门少奶奶?就凭她是妓·女养大的吗?”手铐碰撞在铁椅上,发出冰冷的钪钪声,“你给我看照片,我要看她现在的照片。”


    女同志脸上笑意融融:“我们也是刚联系上她,她很惦记凤老太,让我们务必帮她照顾好凤老太,还说我们在港城的同志,遇上什么困难,可以随时找她,她一定竭尽全力帮忙。”


    “至于你说的照片,也有,不过现在还在路上。她二胎后拍的全家福,请我们在港城的同志邮回来了。”


    “我们联系上她后,她还问了很多关于从港城汇款回来的问题,知道她的母亲不会因为她的汇款而遭到针对,当天下午,她就去银行汇款给凤老太了。”


    冯玉环大瞪着两眼,摇头不信,她不信有人命会好成这样:“他们不可能会把她卖到……”话说一半,她发觉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凤天晴那样的,个高长得漂亮还是准大学生,就是实实在在的高端货。卖到港城,还是卖到深山里,但凡有脑子的都知道该怎么选。


    原来是被卖了,女同志将凤天晴的照片收好:“怎么不继续往下说了?是不是觉得自己狭隘了?”笑容灿烂,“命这个东西,真的玄乎。”


    “就说凤老太吧,知道了闺女还活着,活得还那么富贵,整个人容光焕发,一下子肉眼可见地年轻了不止十岁。”


    “昨天她还跑去百货大楼买雪花膏,说要养养脸,别哪天闺女带着女婿和孩子回来了,她老不咔嚓的再给她闺女丢面儿。”


    “再说元家,找所谓的大师,给亲生的女儿批命,从大师嘴里得知亲生的女儿克六亲,就立马将那点点大的婴儿送给别人家养。”


    “结果怎么着?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元家要潜逃港城,被亲生的女儿找人举报了。而你的女儿,在元家替洪莹然享受了十多年的富贵,最终被洪莹然发现她的眉眼和你十分相像……”


    “是洪莹然那小贱人举报的我?”冯玉环愤怒,“她怎么敢的?”


    女同志哈哈:“怎么会不敢?你不觉得这很有宿命感吗?元向晴侵占了洪莹然的富贵人生,洪莹然发现元向晴不是英雄遗孤。你害了姚佩玲,却无法杀害姚佩玲的孩子。”


    “你希望那孩子死,可那孩子偏偏活得比你们谁都好。你不想见她,却不得不再次遇见她,还叫你一眼认出了她。你想把她踩进万劫不复的地狱,可老天就不如你愿,让那孩子再次遇到贵人,嫁入香江顶级豪门,诞下两贵子。”


    “还有你跟张美棋……”


    “对,还有张美琪,”冯玉环似抓到了一丝微光,她急切地说,“张美棋她过得不好,她死了,她出身好又能怎么样,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她命比我贱,比我贱。”


    “不要激动。”女同志像看笑话一样看着她,“张美棋是死了,但傅嵘昀和水红菱的女儿活了呀。人家现在叫傅悦,这个名字是傅嵘昀和水红菱在她出生的时候,给取的。他们希望他们的女儿,一生无忧无虑,快乐喜悦。”


    “不……不可能。”冯玉环脸上皮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她盯着对面,“你骗我的是不是,你告诉我你在骗我。”


    女同志依旧在笑:“我骗你做什么?傅悦很快就要随她妈妈去沪市生活了,她现在是她姑姑的女儿,她姑姑未婚未育,沪市外贸局副局,精通英文、法文、俄语、阿拉伯语。你能想象傅悦以后的生活,会有多美好吗?”


    冯玉环脸上抽搐得更加厉害,她不要去想象那些美好生活,她想象不到。因为那样的美好,她从来没有拥有过。


    她盯着对面的女人,陡然诡异一笑:“你跟我说这么多,是不是想看我崩溃?”


    “是啊。”女同志一点否认的想法都没有,“看着你崩溃,我就觉得很舒服很畅快。”


    “那你就尽情畅快吧,毕竟你们也畅快不了多久了。”冯玉环一下子又恢复了冷静,她昂着头,“你们找到的董紫娟和洪启明,是尸体吧?”


    第92章


    这就对味了, 女同志没有因冯玉环的嚣张动怒,脸上的笑意不减:“是尸体。”


    冯玉环勾唇,眸光都亮了几分, 看着对面的人带上了蔑视,就好像阶下囚不是她。


    “这难道不是董紫娟和洪启明该有的下场吗?”女同志直视着她。


    听她这么说, 冯玉环昂着的头稍稍落下些微, 眼睛里多了一丝怀疑。


    女同志语气轻缓但坚定:“他们这些年没少为你们办事, 却以那样惨烈的方式死在你们手里,在我们看,是最合适不过。”


    “我不信你们没抓到活的, 会不失望。”冯玉环强装着笃定,抬眉说她的自以为, “活人可比死人知道的多很多。”


    “你说活人比死人知道的多很多, 这话我认同。不过……”女同志故意停顿,她就那么笑盈盈地看着冯玉环。


    冯玉环不自觉地放缓了呼吸,内心里的小人,不断地安抚着她, 让她耐心点, 不住地告诉她, 不要入对方的套,对方就是想要她躁想要她疯。


    她知道的,一清二楚,可是情绪还是不受控制地在冲击着她的理智。


    “不过什么?”


    “不过你也不要妄自菲薄。”女同志手托着腮,一副很悠闲自在的模样,“我们都相信你知道的比董紫娟和洪启明加起来的都多。他们死了,你不还活得好好的?”见冯玉环眼里充血,她嘴角扬得更高, 似压都压不下来,“再者……”手指在脑侧画着圈,“动动你的脑筋,就现在的形势,你不觉得董紫娟和洪启明死在你们手里,对我们更有利吗?”


    什么意思?冯玉环额际的青筋突突直跳,她看着女人那张脸,耳朵里响起尖锐的电流声。


    女同志手再次托腮:“卫洋市、京市、冀省最近都忙着一件事,宣传反特反谍,力度空前,可比我们建国初期。”


    “你们潜伏在我们的人民群众里这么多年,不会只发展了董紫娟和洪启明吧?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董紫娟和洪启明的事,很快就会上各地报纸,向全国通报。”


    “让那些被你们策反了的反动分子,都看看董紫娟和洪启明的下场。让那些正在动摇的人,都知道与你们同流会得个什么结局。”


    好一招攻心计!冯玉环不用去细想,就知道影响,耳朵里的电流声直接拉爆,眼前的景象左右摇晃逐渐模糊……


    哐的一声,人昏厥过去了。刚还温温柔柔的女同志,冷冷嗤了一声,敲桌让人进来把冯玉环带回关押室。


    看着冯玉环被拖走后,卫国正准备往审讯室走,展淑萍就一闪飞扑到铁皮桌上,脸杵到她大师姐的面前:“黎黎,那个香江顶级豪门少奶奶,您随便编的,还是有什么发现?”


    “编的,但不是随便编的。”吕黎往后靠到椅背上,离她小师妹远点,“冯玉环自己问我的,你们是不是找到她了,她现在是不是过得比以前更好了?这说明两点,一、冯玉环并不清楚凤天晴的去向;二、她认为凤天晴命好。”


    “这个第二点,在她说凤天晴命硬,生来就是享福命时,我就已经捕捉到她的心理状况。知道了她的心理状况后,我不断给她释放心理暗示,让她自己顺着我的暗示去幻想。”


    牛,展淑萍听懂了,但也确定自己学不上:“那为什么是香江?”


    “香江是咱们的地方,咱们可以通过正当渠道,了解到一些那边的情况,这更能让冯玉环愿意去信。”不过编这个故事,吕黎也有赌和试探的成分在里面,“冯玉环隐瞒孩子还活着的事,有没有可能是在隐瞒一条人口买卖的线?”


    卫国拳头定在铁皮桌上:“绝对是,而且这条线很可能涉及跨境贩卖、拐卖人口。”


    “不用可能,是肯定涉及跨境买卖人口。”负责记录的男同志,将记录本推向展淑萍,“你们自己看吧。”


    “冯玉环在黎姐说完香江豪门少奶奶的故事后,开始不愿相信凤天晴有这个命,之后思虑了下又相信了。从头到尾,她都没怀疑过凤天晴去不了港城。”


    吕黎双手抱臂:“展琳提供的知青名单,我们不能放松关注。我怀疑被标记整圆的女知青,就是高档货。”


    翻过记录本,展淑萍又往她大师姐面前凑凑:“您说我们要不要打报告,申请跟港城那边联系一下,把凤天晴的照片邮过去,碰碰运气?”


    吕黎有这个想法,但是打报告不能没有根据:“等挖到隐藏的那条跨境买卖人口线,拿到他们向港城贩卖人口的实质性证据,我再向上申请。”


    “懂。”展淑萍太明白程序了。公安下搜查令都要有合理理由和一定的线索,更何况这种敏感时候联系港城那边。


    卫国仔细看着记录本上的内容:“董紫娟和洪启明的死,也确定跟敌特有关了。”这一轮,冯玉环还真没少交代。


    吕黎:“好好查一查殡仪馆,也别只查第一殡仪馆,第二殡仪馆、第三殡仪馆都要查。越是不起眼的人,越要多注意。”


    “是,这次咱们差点就栽在思维固化上。”在小岑打来电话前,卫国是一点都没有想到医院停尸房和殡仪馆,就好像卫洋市没这些地方,“我要带头检讨反省。”


    “检讨反省是要,但切勿过于自我怀疑。”吕黎伸手从挂在椅背上的包里,掏了水壶出来,“敌特分子制造董紫娟和洪启明携巨款潜逃的假象,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带偏你们的思维,把你们的想法往歪路上带。”


    “他则反其道而行,将尸体送到合法的停尸地方。你们没考虑到殡仪馆,很正常。不正常的,是敌特分子。”


    卫国放下记录本:“谢谢您的这番安慰,我这心从接到小岑电话,到现在都还揪着。”


    “你们市局不是有个特会讲笑话的大姐吗?让她给你们讲几段,放开笑笑,把心舒展舒展。”吕黎拧开水壶盖,“我们跟坏分子打的是持久战,这一波抓完了,就要接着对付下一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定要保重好身体,不要在敌人倒下前先倒下。”


    “明白。”卫国立正敬了个礼。


    吕黎放下水壶,起身回礼。


    放松下来,卫国笑着问:“您接下来审问谁?”


    吕黎喝了口水:“元向晴。”


    一刻钟后,走道里响起铁链拖地声,元向晴被押着带到了2号审讯室。两国an解下她的手铐脚链,将人按在铁皮椅上,两手反铐。


    审讯室的门一关,卫国和展淑萍就又来了。


    不到一个月,元向晴枯萎得没了样儿,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子。此刻她两眼无神地望着前方,也不聚光,像个没有生气的木偶。


    在今天之前,吕黎审问过一次元向晴。元向晴虽然没在冯玉环身边长大,却是冯玉环五个孩子里,性格与她最相像的。


    “我刚刚跟你妈妈见过,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眼珠子僵硬地动了动,元向晴好似费了很大劲儿,才把两瓣干裂的唇分开。她张着嘴试图想发出声音,可是试了很久也就发出两声比乌鸦嗓子还哑的啊啊。


    吕黎见她眼里有了点神,扬唇微笑:“上次我问你,你跟你妈妈是什么时候相认,相认之后又是怎么相处?你开始说你不认识冯玉环,在我们拿出了证据之后,你又说冯玉环只是你偶然认识的一个阿姨,你们并不熟。”


    “啊嗯……”元向晴两眼盯着吕黎,摇着头,似在强调她跟冯玉环真的不熟。


    “就在半个小时前,我们确定了几件事。”吕黎收敛了面上的笑意,同情地望着元向晴,“1949年3月,你的妈妈在接到杀害姚佩玲的任务时,为了接近刚诞下女儿的姚佩玲,就抱着你伪装成难民。”


    “在成功杀害姚佩玲之后,因为你哭闹,她就将你丢在了姚佩玲身边,抱走了姚佩玲的孩子。”


    元向晴木了,人似被定住一样。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笼络你的,但我知道她不爱你,对你没有一丝一毫的真情,全是利用。”吕黎很直白,“她在抛弃你的时候,就没想过你会活下来。而你之所以能活下来,跟她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你该感谢的人,是那个被你妈妈杀害的姚佩玲。”


    “如若不是姚佩玲身份特殊,你以为你会被送去元家?要不是看在姚佩玲和谈同维身份特殊的份上,你以为元家会收养你?”


    “元家是生意人,最懂得审时度势。1949年3月,我党已经是民心所向,新中国更是势不可挡。”


    “不是这样的。”元向晴话讲出,有瞬间惊愣,之后便是懊恼,不敢直视对面看着她的女人,她低下头。


    吕黎弯唇,她就说元向晴最像冯玉环,瞧瞧多会装。


    “元家收养你不是因为你是姚佩玲和谈同维的女儿,那是因为什么?”


    元向晴正悔着,一点都不想回答她的问。


    “是因为送你去元家的那个所谓的大师,跟元家当家人说,你的命格旺元家,能助元家将来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吗?”吕黎听到了她的吞咽声了,“那个大师是给洪莹然批命的那个大师吧?你妈妈是不是告诉你,那个大师是她花了大价请来,帮你改命的?”


    “你既然都知道,还问我做什么?”元向晴头尽量埋低,不让她看自己面上的表情。


    “当然要问,不问我怎么知道你根本不在乎你亲生母亲是不是爱你。”吕黎脸上没了笑,起身走向元向晴,手掐住她的下巴,一把将她的头抬了起来,让她的目光对着自己。


    目光一对上,元向晴就被女人眼里的冷冽冻得打了个寒颤。


    吕黎唇口轻动:“我这人脾气很好,希望你珍惜。当然你要是不珍惜,那我还有脾气不好的时候。”松开掐着她下巴的手,“现在,你可以回答我,你记事以来,有见过送你去元家的那个和尚吗?”


    “没有。”元向晴想都不想地回答,她确实没见过。


    看来要派人去甘省一趟,吕黎怀疑那个和尚跟冯玉环、史兰花是一窝的。不然怎么前脚给洪莹然批了克六亲的命,让元家送走了亲生的孩子,后脚又把冯玉环的孩子送进了元家?


    有亲生的女儿在,抱养来的女儿得宠很难。


    “冯玉环是什么时候找上你的?”


    元向晴想沉默,但被吕黎俯瞰的目光压迫着,她嘴自主张开回答:“64年9月1号。”


    64年9月1号,这个日子可真是巧。吕黎微微眯了下眼睛,64年8月31号,凤天晴失踪。9月1号,冯玉环便去找了元向晴,是为表功吗?


    “她去学校找的你?”


    “是,开学的第一天。”


    “找你做什么?”


    元向晴脖子上细小的绒毛都竖了起来,她记得那天的事,记得很清楚,但却不想透露给任何人。


    久等不到答案,吕黎暴喝:“说。”声音震得小小的审讯室,都颤了颤。


    心理防线被吓得崩碎,元向晴哭腔:“是她来找我,我都不认识她。她说她是我妈妈,说她今天犯了大罪,她杀人了。她把那个可能会夺走我人生的女孩杀了,她很怕,她怕自己被抓去木仓毙,她想看看我。她想听我叫她一声妈妈,她日思夜想了我十五年。”


    这样不就对了,吕黎回去座位:“她既然说她杀人了,为什么后来没被抓?她干了什么,你又干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干,我都认为她是个骗子。”


    “看着我回答。”


    元向晴仰着的头慢慢地恢复正常水平,怯怯地对上来自对面的目光。她吞吞吐吐:“我什么也没干,我都当她是骗子。”


    “所以你15岁就懂得包庇不法了?”吕黎不给她任何逃避的机会,“你什么时候知道她不是骗子的?知道她不是骗子后,你有问过她那个被杀的女孩吗?还是你觉得那个女孩死得好,这样就没有人威胁到你的大富大贵了?”嗙的锤击铁皮桌,厉声,“不要对我说谎,我的耐心有限。”


    元向晴缩脖子耸肩,鼻孔都放大了一圈,用力拽着被铐的两手,她不要待在这里。


    吕黎声音的力道不减,追击:“说,你有没有见过被冯玉环杀死的女孩?”


    “那个女孩根本就没死。”元向晴吼完,眼珠子暴突,梗住一秒、两秒、三秒便泄气了,身子像烂泥一样瘫软在椅子上。


    审讯室里寂静,就连记录的男同志都停下了笔,看着面如死灰的元向晴。相比受过训的冯玉环,这个元向晴要好审多了,只要找对切入点,往下挖就行。


    审讯室外,展淑萍心也跟着漏了两拍,自豪地看着她大师姐,这可是老展同志的学生,老厉害了!


    卫国:“咱都要跟着多学学。”


    审讯里沉默一阵,吕黎开口:“你怎么知道她没死,你们又是怎么处理她的?”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没死。”


    元向晴眼眶湿润,自从冯玉环找上她,她就常常做噩梦,梦到自己身份被识破,一无所有流落街头,梦到谈同维梦到姚佩玲,他们一直追着她。


    65年,元家要逃往港城,她兴奋不已,以为能彻底摆脱冯玉环摆脱掉所有不相干的人,没想到都快要走了,元家却被举报。


    从此她跟冯玉环的牵扯越来越深,她不愿意的,但是没办法。没了元家,她能依靠的就只有冯玉环。冯玉环也越来越让她刮目相看,不但勾得住张德润,还能把捡来的那个女儿嫁给康大年。


    几年下来,她倒是对这个亲妈还真有了点感情。但那点感情,在她被连累的时候,已经烟消云散。


    她现在对冯玉环,只有恨。她的人生她的一切,全都被冯玉环给毁了。


    吕黎沉声:“我再问一遍,你怎么知道她没死的?”


    “我……”元向晴呜咽,可是却哭不出眼泪。她很渴,她真的快要干涸了,喉咙发紧,心口闷的厉害,“能……能给我喝水吗?我……我都两天没拉尿了呜呜……”


    男同志看了眼边上的黎姐,见她点头,才敲了敲桌。


    这次送进来的水,比给冯玉环的多两口。元向晴喝完了,还紧紧咬着茶缸口,舌头舔着茶缸内壁的水。


    等她舔够了松开了茶缸,吕黎又开口:“回答我的问题。”


    这里,元向晴是一时一刻都不想待了。这些人不打不骂她,饭也给吃,只每天给点够吊命的水。


    过去她从来没觉得水这么好喝,甘甜甘甜,比她喝过的最好喝的果汁还要美味。她想尽情地敞开来大口大口地喝水:“如果我交代,你们会放我离开吗?”问完她又忙撑起身强调,“我真的不知道冯玉环是特务。我只以为她跟我是一类人,仅仅是想争取过上好日子。”


    “放心,我们不会放过一个坏人,同样也不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吕黎只能保证她能给的保证,“现在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


    她算无辜吗?元向晴心里有答案。她算好人吗?不算,但她还抱着一线期望:“如果……我是说如果,”通红的眼,巴巴地看着吕黎,“我帮你们抓到特务,算立功吗?”


    早说这话,她态度上还能好点儿。吕黎斩钉截铁:“算。”


    算就好,元向晴被铐在椅背后的手,掌心贴着铁皮。铁皮的冰凉,让她分外清醒。


    “我也不知道那人是不是特务,冯玉环有个情人,是江沪路那片的环卫工。她瞧着是个女人,但我……我有一次路过洋河那看到她裤子湿了,就就很明显。发现这个,我……”


    “她已经被我们抓了。”吕黎见她惊讶中眼里的光慢慢暗淡,问,“你怎么知道凤天晴没被冯玉环杀害?”


    这个问题,好像怎么也绕不过去了。元向晴闭眼,深吸了口气。既然绕不过去,那就老实交待吧。只要不死,下牛棚都比现在好过。没水喝的日子,她真的真的熬不下去了。


    “其实我在见到冯玉环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是特意打扮过后来见我的,因为她将眉眼修饰得跟我太像了。我长在元家,什么没见过。她说她是我母亲时,我不但没有怀疑,还有一种原来如此的释然。”


    “元家没有隐瞒我的身世,自懂事起,我就知道我不是元家的孩子,我的父母是倒在黎明前的英雄。他们为新中国的建立,付出了生命。”


    “我不喜欢人跟我提我那对伟大的父母,因为……每每听到他们的名字,我就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心虚。”


    “那个时候不懂,我只以为是自己总干些不道德的事,内心里无法面对英雄父母的光辉。直到冯玉环来找我,我一下子就悟了,原来我的心虚来自于身体里流的血。”


    她多么希望她就是谈同维和姚佩玲的孩子,沉静了几秒,接着说,“冯玉环讲,她为了我杀了人,我不信但很冷静。在知道她杀的人,是被我顶替了身份的那个女孩,我心慌了。没多考虑,就回学校跟老师请了病假,要求冯玉环带我去看那个女孩的尸体。”


    “冯玉环开始还不愿意,后来拗不过我,就带我去了。我跟她到了西场老教堂,凤天晴当时昏迷着。可即便这样,我也一眼确定了她就是姚佩玲的孩子。”


    “凤天晴没死,她肚子还有起伏,说明在喘着气。知道她没死,我害怕极了。我很清楚,就凤天晴那个长相,我绝对不能让她留在卫洋市。”


    关键来了,吕黎凝目,注视着元向晴的面部。


    元向晴舔了下干燥的唇,她深吸口气:“冯玉环暗示我,让我动手杀了她。她以为我小好糊弄,其实我心里门清,当然我也没那胆儿。”


    “让凤天晴消失在卫洋市,不是只有杀人灭口这一条道。我还知道一个门道,可以让她离卫洋市远远的,永远回不来。”


    吕黎心里有答案,但还是要问:“你知道的是什么门道?”


    “那个门道前阵子已经被公安查了,就是通湖巷那里的垃圾站点。”元向晴怕她不信,“都到这地步了,我骗你们也没有意义。”


    “你从哪听说的门道?”吕黎没想到主张将凤天晴卖掉的,竟然是元向晴。


    元向晴:“通河路鬼市。我陪元向进、元向安去逛过,你们应该知道那个地方。元向安背着元向进,花大价钱找了鬼市的老中人。”


    通河路鬼市的老中人,老鱼头吗?吕黎:“她找老中人做什么”


    说别人的事儿,元向晴一点不为难:“她要卖掉两个人。”


    “卖谁?”吕黎问。


    “周继娜和她闺女元圆。”


    第93章


    审讯室外, 只能看到吕黎的嘴,卫国都有点急了,要卖谁?


    展淑萍耳朵贴在门上, 屋里声不大,她只能隐隐听到点音, 但辨别不出什么发音。这审讯室搞得好, 肯定花了不少钱。


    吕黎对于这个答案, 没有一点想法,因为她料到了。元向进63年跟周继娜离婚,就是为了干干净净地跟归国华侨遗孀陈贺婉华往来。


    陈贺婉华, 婆家在南洋,娘家在港城。她的丈夫, 陈向华先生, 是南洋爱国华侨富商,抗战时期为内地捐款捐物,同时还四处奔走,联合欧美华人出资办报社, 公开报道日本侵华战争, 向美西方揭露日本在华暴行, 呼吁世界关注中国。


    新中国成立后,其仍然心系祖国,数次捐资办学、支援建设。


    组织上也非常感念爱国华人华侨的贡献,对他们及家属一直以来都十分的礼遇。


    60年,陈向华先生在港城病逝,他的妻子遵照他的遗愿,送他回故土。


    之后,陈贺婉华不知道因何故就留在了卫洋市, 为亡夫守足一年,便开始出外走动,还时常在卫洋市市委的安排下,接待一些外宾。


    很快,卫洋市上层人士就都知道了这位,还晓得陈贺婉华在南洋和港城都有大量血缘深厚的亲属,亲属几乎都是当地豪绅,跟南洋官方、港城政府关系都非常融洽。


    元向进接近她,也是奔着她的背景去的。两人各有所图,几天就熟络了。看到希望,元向进非常果断,跟周继娜离了婚。


    65年,元家逃港被举报,没能走掉。但这个陈贺婉华却成功离开了卫洋市,三个月后,高调地出现在了港督的酒会上。她一走了之,留给卫洋市的却是一场大风暴,首先被查的就是卫洋市远洋航运。


    “元向安为什么要卖周继娜母女?”


    “元向进62年在朋友的私人宴上,认识了一个华侨遗孀。元向安很了解这个弟弟,知道他放不下周继娜。”说到这个,元向晴不自觉地提起心,她当时也是偏向处理掉周继娜母女,“元家上下都希望元向进跟那个华侨遗孀好,元向安不想周继娜母女碍到那位的眼,所以……”


    吕黎冷漠:“那后来怎么不卖了?”


    “元向安的丈夫,现在是前夫了,发现了元向安的意图,跟元向进说了。元向进半夜发疯,抓了元向安就往水井里塞。元向安身体本来就不好,被那样一吓大病了一场。见过元向进的疯样,她也不敢再去动周继娜母女。”


    “你见过元向安找的那个老中人吗?”


    “见过,不过我看不出他的真容,他化了老年妆,化得几乎没有瑕疵,只是……”元向晴偏了偏头,耳朵在肩膀上碰了一下,“他忘了修饰耳朵。照他耳朵的皮肤看,他最多不过50岁。”


    对上了,还真是老鱼头。吕黎问:“有门道了,你们是怎么操作的?”


    “我不愿意杀凤天晴,提出把她送到通湖巷垃圾站后,冯玉环就不让我沾手这个事了,她想让我离开,我没走。”64年的9月1日,元向晴此生难忘,在那之前她仅仅是敢做点给人使小绊子的坏事,但在那之后,胆子便大了起来。


    “我等到天黑,亲眼看着她将凤天晴装进麻布袋,弄上独轮车,推去通湖巷垃圾站。清运垃圾车来时,我就躲在垃圾站里。”


    “垃圾站里味道很难闻,我呕了几回,直到亲眼看着冯玉环收了对方30块钱,亲眼看着凤天晴被搬上垃圾车,才放下心。”


    还挺谨慎,吕黎:“你说冯玉环暗示你动手杀了凤天晴?”


    “对。”


    “她怎么暗示的?”


    才喝过水,但这会儿元向晴嘴里又干了。她脑子里想着青梅子,抿了几下嘴,嘴里才生出些唾沫:“冯玉环不断地给我说,凤天晴长得太像她的妈妈了。她现在考上了卫洋医科,将来接触的人面会越来越广,不定哪天就遇上跟姚佩玲熟识的什么人。”


    吕黎:“她跟你说这些的时候,你什么想法?”


    “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元向晴讽刺一笑,“我跟冯玉环一路人。”


    想法实在,吕黎继续问:“在处理了凤天晴之后,你跟冯玉环的往来频繁吗?”


    “不多。”这也是她对冯玉环有所改观的关键,元向晴,“那次我们分开时,她拉着我交代了我很多话,都是在为我考虑。当时我没有一点感动,只觉得她很虚伪。我跟她说,你要是真为我好,就少来打搅我。”


    “我没想到接下来的大几个月,她都没有再出现。直到元家被举报,我改姓谈,她才来找我,还带了粮食。”


    “这次有感动吗?”


    “实话实说,有。”


    “为什么去甘省泉州?”吕黎不信元向晴这样的人,会在元家下放牛棚后,还对他们不离不弃。泉州在哪,那地方有什么,她可太清楚了,“你在泉州人民医院的工作到底是谁帮你调度的,还有房子,谁帮你找的?”


    元向晴迟疑了几秒,身子向前,两眼不躲不闪地让对面的女人审视:“我真的没有为冯玉环做过任何事。”


    “你的意思是,你泉州人民医院的工作和在泉州的住所,都是冯玉环帮你安排的?”吕黎要她明确的答复。


    这个答复,元向晴很难出口:“我真的没有背叛国家。67年,冯玉环到泉州来看我,鼓励我好好努力,争取进部队医院或者发射场的基地医院。我都拿我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搪塞她,等她离开了,我还是按部就班地过自己的日子。”


    “所以你心里一直有数是吗?”吕黎问。


    元向晴慌忙摇头:“不,不是的,我不知道她是特务。”


    可你的语言表达和表情流露,已经明确了这一点。吕黎:“你跟邹兆年的岳家接触,跟她有关吗?”


    元向晴眼珠子下意识地移动躲闪,不过很快她就反应过来,强拉回目光:“我想的是她盯上的人,一定有本事有前途。我好好跟人处,只要不帮她做事就行。”


    可真会想,吕黎面无表情:“这些年,她就没明示过让你帮她做什么事儿?”


    有,但隔天她就闭着眼让自行车撞了,后脑磕地住了一个星期院。元向晴声如蚊蝇:“去年国庆的时候,邹兆年所在的部队,有军民联欢的演出活动。那会儿我跟邹兆年已经在处对象。”


    “邹兆年邀请了我,我不知道她从哪得来的消息,9月29号的夜里,她跟个鬼似的出现在我家里,差点吓死我。她把一个……比花生仁大一圈的小东西给我,让我带进部队,放到邹兆年宿舍的盐罐子里。”


    记录的男同志,抬眼看向元向晴,分辨着她脸上的神情。


    吕黎也是定定看着她。


    元向晴吸口气:“我一看到那东西,心里感觉就非常不好。我跟她说,我跟邹兆年的关系还不到能进他宿舍那么亲密。她就把东西收起来了,什么也没多说,就提起地上她带来的菜,去给我包饺子了。”


    “邹兆年所在的部队,并没有你进出的记录。”这个事,十月二号当天夜里,她在对邹兆年简单审讯过后,就跟甘省核实过了。


    “我是没有进过邹兆年他们部队,每次去探望,我们都是在部队外面。今年虽然领了证,但那会邹兆年已经在办转业,所以我也就有了借口,没去部队。”


    记录的男同志:“那去年的国庆呢?”


    “寄人篱下十五年,谨小慎微这四个字早就刻进了我的骨子里。我知道冯玉环向我提出带东西进部队这事,重点不在把东西带进部队,而是在于我。”


    元向晴浅浅一笑,满是苦涩,“她在向我要答案,我的答案如果是同意,那以后我就跟她是一类人。可是我拒绝了,虽然拒绝得很委婉,但那也是拒绝。”


    “我很清楚,在我拒绝她后,我就不再是重点了。她人既然不远千里地来了泉州,肯定不会因为我一句否决就罢休。”


    “我怕她再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所以第二天上班的时候,看到一辆车骑得很急,就两眼一闭横过去了。”


    吕黎:“你受伤后,邹兆年肯定会来看你,他跟冯玉环有碰面吗?”


    “没有,冯玉环给我包好饺子,就离开了。”元向晴想想,又道,“冯玉环很小心,她连给我包的饺子,都跟我包的模样大差不差。”


    冯玉环受过严密的系统性的训练,行为上能做到滴水不漏。这个没什么可说,吕黎敛目:“你在泉州时,她去找过你几次?”


    “就两次,67年和去年国庆前。”


    “67年具体什么时间?”记录的男同志问。


    67年……元向晴皱眉细想:“儿童节后三四天。”


    那就不怪冯玉环要去泉州了,吕黎轻嗤,67年5月26号,国家研发的首枚中程导弹在泉州成功发射,6月10号,进行了第二次发射。


    “邹兆年转业后进卫洋电厂,跟冯玉环有没有关系?”


    “有。”元向晴现在只想立功,“冯玉环不会默默做好事,她会把她做的每一件对我有利的事,都会在不经意间告诉我。邹兆年进电厂做副厂长,她跟我说,你不要觉得你配不上邹兆年,你要记住,要不是他跟你结婚了,他都进不了电厂。”


    吕黎:“谁提议你找可靠的老革命认干亲的?”


    “不是找可靠的老革命认干亲……”元向晴吞咽嘴里的一点点口水,湿润干得快冒烟的嗓子,“是找元钱胡同6号院后罩院陈家老爷子,或者陈立起认干亲。冯玉环给我分析,说陈家就陈越一根独苗,会有意多发展几个有本事的亲戚。”


    陈家是只有陈越一根独苗,但陈越在军校任职,多的是品德优秀的学生。冯玉环的认知有些浅薄,这点在之前的那场审讯里,吕黎也发现了。浅薄好啊,浅薄的人大多都有些自以为是。


    “冯玉环有跟你说过她抱养的那个女儿吗?”


    “有,她说每次看到张美棋,就恨,恨自己没用也恨张德洋没本事。”


    “她有跟你说,张美棋是谁家的吗?”


    “没有,她只说张美棋是她在盛和医院外捡的。”


    又过了十分钟,吕黎没什么要问的了,敲桌让人进来。元向晴听见开门声,她回头看了一眼,忙说:“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你可不可以让他们给我一壶水?就一壶,我渴。”


    吕黎微笑,吩咐进来的两位同事:“给她一壶水和两个馒头。”


    “谢谢!”元向晴有点激动,眼里全是期待,她终于可以饱饱地喝顿水了。


    人被押走后,也就一分钟,卫国和展淑萍就窜进了审讯室,两人异口同声:“把记录本给我看看。”


    已经站起身活动手脚的男同志,嘴朝铁皮桌上的记录本努了努,笑着说:“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有惊喜。”


    拿过记录本,两脑袋挤一块,翻到元向晴审讯的开头。吕黎喝着水,两眉头微蹙:“甘省部队那里,我们要联系一下。根据元向晴的交代,部队里肯定有鬼。”


    “元向晴说的那个花生米大的东西,会不会是窃听器?”男同志问。


    吕黎:“很可能。”


    “元向晴也是可笑,上次审讯从死不承认她跟冯玉环认识,到含含糊糊认了冯玉环是她妈,今天的审讯则从不知道冯玉环是特务,到巨细无遗地交代。”男同志嗤鼻,“15岁包庇冯玉环,16岁包庇元向安、许承锋,之后在察觉冯玉环是特务后,竟然还选择包庇,都这样了她还敢做从我们这出去的梦。”


    “梦嘛,她爱做做呗。”吕黎又喝了一大口水,将水壶盖拧上。


    卫国眼睛盯着记录本:“我一直都知道这个元家大小姐有病,没想到病得这么重,心都黑透了。”周继娜闺女是元向安什么人?嫡亲侄女!!


    “元向进还有点血性在身。”展淑萍翻页。


    “元向晴说的鬼市老中人,绝对是老鱼头。”卫国恼得挠头,上回抓秦兵和钱福来时,他们就晚了一步……好吧,不止一步,是晚了几个小时,但到底是摸着那老东西的影儿了。


    那是自打通河路鬼市被捣毁后,他们第一次捕捉到他的踪迹。


    记录翻完,展淑萍看着她的大师姐消化了一分钟,说:“甘省部队那里,您准备什么时候联系?”


    吕黎看了下手表:“我再审一次邹兆年,审完后就去武装部。”


    “要不要把秦兵和钱大柜一家弄回来,你再审一下?”卫国这两天有点不自信。


    “不用。”吕黎弯唇:“我相信你。”她不给卫国怀疑自己的时间,问道,“董紫娟和洪启明的尸体找到了,市局什么打算?”


    不提这茬,卫国都差点忘了:“下午通知家属,我得回了。”


    “行。”展淑萍送他,“别惦记这里,这里有什么好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好。”卫国很放心展淑萍同志,这丫头进国an第一次出任务,就是他领的队。他现在虽然不在编了,但他俩交情比海深。


    都快走出老洋楼了,卫国又想起一事,赶紧回头。展淑萍就跟着,也不问他要干嘛,等到了2号审讯室外,便见卫洋市市公安局卫副局长扒门口问,“吕黎,董紫娟和洪启明跟敌特关系密切这个事,可以对外说吗?我怕下午他们家属来认尸时会闹。”


    吕黎靠着椅背:“虽然冯玉环没明明确确地说董紫娟和洪启明在给他们办事,但意思也到了,够格照规矩将他们的亲朋好友筛一遍,有问题的就深入查。”


    那他可就不怕群众闹事了,卫国笑眯了两眼:“我回去让人写搜查令。”


    下午,华严街,展琳四人正按计划熟悉街道分布,就听不远处的大喇叭在喊,“董志强董主任,请您听到广播,立即回三花果街道办,市公安局的同志找您。董志强同志,请您听到广播,立刻……”


    “闭嘴吧。”董志强一手挡住脸,他这身高太打眼了,附近已经有人朝这看来,“赶紧的。”


    “赶紧的啥?”花满青憋着笑,“大喇叭只叫了你又没叫我们,你回去就行了,也不远。”街道办的广播一响,那就是附近属于三花果街道的一片所有喇叭都在响,“你也赶紧。”


    董志强两眼一瞪:“你们还是不是我可以交托后背的革命战友了?”


    “是。”展琳调转自行车头,“我们回去看看市公安局的同志找小董干嘛?”


    “就是。”董志强催促甄壮,“别杵着了,你是想让市公安局的同志久等吗?”


    他的错,甄壮故意:“小董,你是不是背着我们犯什么事儿了?”


    “你觉得呢?”董志强斜了他一眼,“原本我还想去区委帮你催催,现在看来,你也不是很着急晋升的事儿。”不然怎么敢这样对他?


    “别别,我着急。”甄壮利索地跨上自行车,“您快点上车,我送您回去。”


    三花果街道办外停着一辆吉普,两公安就站在吉普边上等着,见着人,没多做解释,只提了一嘴董紫娟和洪启明,便要求董志强跟他们走一趟市公安局。


    董紫娟和洪启明呀……董志强忐忑的心立马不忐忑了:“走。”他兴冲冲地上了吉普,“问完话,是你们送我回来,还是我自己坐公交回来?”


    两公安都被他问住了,他们以前也没遇到过这样来事儿的。年纪大点的那位便衣,呵呵笑着:“到时候看,要是太晚没公交了,我们就送你回家。”


    “成。”董志强要求也不高,“等到你们局里,我要给我姐和我小舅打个电话,他们也很惦记董紫娟和洪启明。”


    不是要打小报告吧?开车的便衣清了清嗓子:“我刚看您是跟几个下属一起回来,您这是跟着一块去帮着宣传了?”


    “对。”董志强脑子里已经在想,怎么和公安说他跟董紫娟之间的二三事,“洪启明,我不是很熟,没怎么接触过。一会儿,你们只要问我董紫娟的事儿就行。”


    这还替他们安排上了,两公安都发笑。他们来之前,卫副局就说了这位只是个走过场的,他跟董紫娟没往来,有仇倒是真。


    展琳、甄壮、花满青目送吉普远去,然后三人你看我我再看他,不用商量,一致转车头,回去华严街。


    在华严街、华盛街转到了六点,他们就散了。


    第二天早上,展琳刚出了6号院就见有个大叔蹬着人力三轮,鬼鬼祟祟地这望望那望望,不等她问话,身后小门又出来人了,是李冯氏。


    “他三叔,这呢。”李冯氏大着嗓门喊人,同时还轻轻推了推堵在小门外的自行车。


    “……”展琳无语,这大妈啥时候多了门亲戚。


    李冯氏:“你还不去上班,马上八点了。”


    “就走。”展琳推着自行车经过人力三轮时,凑凑鼻子,确定了是苹果。她回头觍着脸笑,“李大妈,您别忘了我奶哈。”


    “不会的,你奶知道。”


    这一小耽搁,到街道办就有点迟了。展琳一脚跨进办公室,见办公室里三位一人端着个茶杯在喝茶,她也去拿了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


    “小董,昨天是公安送你回家,还是你自己坐车回的家?”


    董志强隔空点点小展,一副很痛心的样子:“我今天早上七点二十五到的街道办,比赵姐还早到五分钟。甄壮七点三十五到,花满青七点三十八到,他俩问我昨天的事,我一个字都没说,想着等你到了再讲,结果你看看……”手腕一抬,“几点了,八点零一,你七点五十九分三十六秒进的政工组办公室门。”


    展琳挺挺肚子:“我没迟到。”


    “对,你没迟到,是我们早到了。”花满青屈指敲桌,“小董,别浪费时间,现在人齐了,你可以开始讲你昨天的市公安局之行了。”真是急死人,他还憋着尿呢。


    董志强起身:“我先去上个厕所,事情比较长,一句两句说不完。”


    “我也去。”花满青立马跟上。甄壮见他们都去了,也来了点感觉。


    眨眼的工夫,办公室就剩展琳一人。她笑笑,望着门口,有个事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厕所是八点才开门吗?


    两分钟后,三人回来了,各坐各位。董志强一句话概括他昨天得知的消息:“董紫娟和洪启明十月二号到十月四号之间,遭敌特杀害,他俩给敌特办事有十几二十年了。”


    花满青震惊:“十几二十年?”那俩死不死他不关心,他只在乎这十几二十年那对畜生给敌特办了多少事儿?


    “我听说尸体是在第一殡仪馆找到的?”甄壮家有个亲戚在第三殡仪馆工作,昨晚上也被带走配合调查了。


    董志强:“还记得西场街道办被杀的那个黄珊珊吗?洪健宁昨天在公安局全撂了,她之所以抢黄珊珊的工作,抢黄珊珊的对象,针对黄珊珊,都是她爸让她干的。”


    第94章


    展琳蹙眉, 黄珊珊家是下面县里的,就算她高中在市里读,跟洪启明一个在棉纺厂小学上班的人应该也不会产生什么交集。洪启明为什么要针对她, 还针对得那么狠?


    “洪启明是男人吧?”花满青明知故问,真的好气, “黄珊珊是刨了他老洪家祖坟吗?他那么大岁数, 去为难一个比他大儿子还小两岁的姑娘?”


    “他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做人上比他那死鬼爹差了十万八千里。”董志强头回见洪启明,就很不喜欢那人,说不出具体原因。现在看, 他的眼光是相当好。


    甄壮工作上跟黄珊珊接触过两回,那是个很踏实很诚实的姑娘, 洪启明至于吗?如果黄珊珊没被洪健宁那样针对, 是不是早就嫁人了?嫁人了,她在城里就不会总来去一个人,那是不是就不会出事?


    一个21岁的姑娘,还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就被害了。


    “洪健宁没说她爸为什么要她欺黄珊珊吗?”


    董志强提起这都有点恶心:“那个洪健宁跟脑子有病一样, 人家黄珊珊都死了, 她还给人造谣,讲什么黄珊珊肯定是勾引她爸了,她爸被恶心到才会针对黄珊珊。公安问她,你怎么知道黄珊珊勾引过洪启明?你们猜她怎么说?”


    展琳举手:“她是不是说……”掐尖嗓子,“因为我抢了她的工作,所以她就去勾引我爸爸了。”


    董志强都傻眼了,这种混乱的逻辑她都能猜的出来?


    “不对,我要理一下。”花满青皱着眉, “洪健宁去西场街道办上班,抢的是黄珊珊在做的那份工,她把黄珊珊挤去打杂了。也就是说西场街道办,本来就不缺人,而且离棉纺厂也不近,但洪家偏偏把洪健宁安排在那。我可不可以这么认为,洪启明是先盯上黄珊珊,再安插的洪健宁?”


    甄壮点头:“按理也该是这个顺序。洪健宁把前后搞混了,她不是脑子不好,就是故意。”


    “我还是比较好奇……”董志强两胳膊放到小展的办公桌上,端正坐好,“你是怎么猜到洪健宁会那样说?”


    “因为我遇到过这样的人,还不止一个,有男有女,他们自有一套理论,正常人听了都觉炸裂。”展琳呵呵,看向花满青,“卢小露跟她现在那后妈不都是这样的人吗?”


    花满青品品,还真是:“跟他们讲理讲不通,非要上点硬道理,他们才会把话听进耳。”


    “那就对上了。”董志强不齿,“洪健宁也是,公安桌子拍得震天响,两声一喝,人老实了。”


    展琳有个疑问:“洪健宁交代针对黄珊珊的原因前,知道她爸妈跟敌特关系不一般吗?”


    “还不知道,那会她只晓得她爸妈被杀了,正呜呜哭呢。”董志强现在回想昨天下午他到市公安局时的所见所闻,都觉得脑袋发胀,“公安问她,她家有没有得罪什么人?她想来想去,想到了黄珊珊家。公安就问怎么跟黄珊珊家结下的仇,她就开始胡说八道了。”


    展琳还以为是公安先提的黄珊珊,原来不是。fend-fenl-fengtianqing,会是凤天晴吗?可是凤天晴失踪的时候,黄珊珊也才15岁,按她上班的年纪推算,那会儿应该还没上高中。


    她认识凤天晴的可能性不大。


    “洪健宁被放了没?”花满青问。


    董志强两眼张大:“怎么可能?她跟她两个哥哥都被留在市公安局了。棉纺厂家属院的房子,公安也已经去搜查过。”


    “最近很多人要吃不下睡不安稳了。”甄壮两手垫到脑后,很是幸灾乐祸,“按照惯例,公安肯定要将所有跟董紫娟和洪启明有往来的人,查个一遍两遍。当下全市的一大重点工作是什么?宣传反特反谍。董紫娟和洪启明的案子完完全全就撞在了木仓口上。”


    展琳不自觉地想到了张拥军和周继娜,张拥军本来就已经是岌岌可危又摇摇欲坠,现在又来董紫娟和洪启明这茬,不知道他还能不能顶住?


    “那什么……”花满青往小董那凑凑,小声问,“咱们市革会那位张主任还好吗?”


    董志强两手捂住嘴,呜哝:“危!”他昨晚上去找小表弟吃饭的时候,还听说张拥军昨天下午办了离婚。


    甄壮起身去拎了暖水瓶,很狗腿地问:“小展同志,您要加点水吗?”


    “不用。”展琳故作矜持地摆摆手,“你给董主任加点。”


    “我也不用。”董志强手抓住茶杯口,“接下来要有段时间,卫洋市气氛会很紧张。你们都要注意点,尽量不要去黑市不要去小饭馆。”


    “知道。”展琳、花满青、甄壮应声。


    董志强再强调一个:“最近的反特反谍宣传,咱们也要注意分寸,规规矩矩就行。遇上什么可疑,千万不要慌张不要强冒头。昨天下午,我在市公安局跟我姐通话了,我姐让我出外工作,注意安全。能叫她这样说,只有一个可能,卫洋市现在的情况比较严峻。”


    “能不严峻吗?”展琳都不敢深想,“董紫娟和洪启明,这么多年都给什么群体在牵桥搭线?以一知万,你们能想象卫洋市被渗透到什么程度了吗?”


    董志强:“别的我暂时不清楚,但陈良峰升不了市总工会主席这是肯定了。”


    “还升啥,不被查出事儿就不错了。”花满青起身,“咱是不是该收拾一下出发了?”


    大喝了两口水,展琳放下茶杯,拿上包:“走吧。”


    到车棚取了车,董志强照常跟在甄壮车后:“昨天我在市公安局还看到洪莹然了,也不知道她咋过的日子,人瞧着都见老了,这边……”手指点着鼻两侧,“纹清晰可见,嘴角也往下垮。”


    “她比洪健宁要配合得多,主动跟公安说洪启明曾经让她利用周继娜家的便利,接近陈越,被她拒绝了。因为这个,洪启明跟董紫娟两口子就开始冷落她。直到他们失踪前,她跟他们的关系都没缓和。”


    “她倒是精。”甄壮嗤笑。


    九点钟,新华路街道、三花果街道的喇叭同时响起,读市委下发的反特反谍通告,字正腔圆铿锵有力。


    街上热闹依旧,凉风卷着几张脏了、残了的宣传单,刚扫过小巷子口的石墩子,就撞上了迎面来的环卫大叔。


    通告声还在继续,一切看似井然有序,但井然有序下一股无形的紧绷在悄然的慢慢弥散。


    展琳他们入户宣传两天,就发现气氛有些不太对了。非上下班点,路上往来的普通群众少了,倒是多了很多毛还没长齐的半大小子,身上挎着瘪瘪的书包,胳膊上箍着又宽又硬的红布袖章,到处横冲直撞,看谁不顺眼就拦下一通搜查,更甚者,冲去对方家里查抄。


    十月的最后一天,展琳连自行车都没敢骑,穿着她奶的宽松褂子,跟展珂早早出了门。


    陈越等在门外,先是和展珂送她姐去三花果街道办。一夜过去,元钱胡同又是满地的枯叶,瞧着很有些凄凉。


    “我发现这两天,国营饭店的生意都变差了。”展珂声音含在嘴里,说完还回头看看身后。


    陈越穿着军装,推着自行车走在两姐妹外边缘:“有人在垂死挣扎。”


    说的是张拥军吗?这话展琳没问出口,但想也知道那一帮又一帮子的专.政小分队和文.攻.武卫哪冒出来的,背后没人撑腰,他们敢又是拦车又是抓人抄家?再这样放任下去,闯机关是迟早的事儿。


    展珂抬手半掩着嘴:“我隔壁窗口同事的弟弟前天夜里起床没注意脚下,摔了一跤把腿给摔断了。”


    “啥?”展琳怎么听着这话怪怪的,“他怎么摔的?”


    “听说是直接摔到他妈妈拿着的粗木杠子上了。”展珂一本正经。


    懂了,展琳发笑:“挺好的,在家里休养,不用到外头风吹日晒。”


    “家长管得住最好,怕的是那些家里管不住的。”他们军校最近也浮躁,不过有军管镇着,暂时还没闹出什么难堪。陈越蹙着眉,他是不怕,但学校里有几个职工背景不是很经得住考究,这两天都不敢上班了。


    展珂不放心地又朝后望望:“姐,我觉得你们那个反特反谍宣传得暂时停一停。”


    “你还别说,咱董主任是有这个意思。”小董到底是出身在军政家庭,嗅觉十分灵敏,虽然没明着说什么,但却派下工作。


    一、每天中午和下午下班前都要上交一份思想报告;二、每天早八点到九点,组织研读伟人语录;三、每天每人都要写两篇反特反谍的宣传稿;四、研读伟人思想,每天一篇不少于八百字的读后感。


    就这四样忙完,他们还能有多少时间往外跑?最多两小时。


    “现在很多都是拿反特反谍这个做借口,乱查乱抓。”展珂有点忧心,“陈越哥,咱俩还是别摆席了,领了证,跟我姐一样,散一波喜糖,让大家都知道我们结婚了就行。”


    不行,陈越微笑:“别怕,爷爷跟爸都已经通知了不少战友,让他们安排时间,12月29过来吃席。我们也不铺张浪费,就正常饭菜。”


    “到时候把靳冬阳安排在靠门的位置。”展琳玩笑,“谁要冲就先冲他。”


    展珂两眼一亮:“对,我必须要请岑公安和她家靳副主任来吃喜酒。”


    “靳冬阳会来。前天我和校长去警备区,遇到他聊了几分钟。他还问我什么时候摆酒,让我给他留两个位。”陈越直觉靳冬阳八成要上了,卫洋市是工业重区,国家不会允许卫洋市乱。


    “他去警备区?”展珂满脑子都是卫洋市警备区都有谁?章娴的丈夫。


    展琳没想到章娴的丈夫,她想的是小宁跟她说的,靳冬阳查到张拥军灾荒年私造木仓支。岑同学家小靳去警备区肯定是有要紧事吧?


    陈越和展珂看着展琳进了三花果街道办,才往香樟坊去。


    政工组办公室,董志强坐在甄壮的位置上,正吃着包子。见到展琳来,他剩下一个包子也不吃了,端了茶缸咕噜咕噜把牛奶喝完。


    “你怎么在这吃早饭?”展琳包刚放下,通话室赵姐就跑来,“小展,你男人给你打电话。”


    明天是周末,他这个时候打电话来……展琳到通话室,拿起电话:“喂?”


    “小展同志,早上好。”宁耘书声音里带笑。


    “你就说吧,是不是要我去看你?”


    “没有,我现在要去火车站,给你打个电话。”


    展琳眨了下眼睛:“你要回卫洋市还是要去哪里?”


    “回卫洋市,下午两点半有个三地联合会议,我要出席。”宁耘书昨晚就想回去的,但县里临时有事,蒋丞不在,徐正涛书记便让他走一趟。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最近卫洋市……”展琳哼哼两声,“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宁耘书低笑:“明白。”


    挂了电话,展琳走到通话室门口,电话铃声又响起,她脚跟一转回头,接了电话:“喂?”


    “喂?”


    “岑今同学?”


    岑今知道对面是展琳,没废话直入主题:“这几天别出去乱跑。”


    “我知道。”展琳关心的话都到嘴边了,听到有人在喊岑公安,立马道,“注意安全注意身体,再见。”


    “再见。”


    市公安局,岑今电话一挂,就被告知卫副局找。她去到楼上,便碰到了在找她的卫国,卫国领她去往局长办公室。


    局长办公室里,张局手里翻着一本装订本,桌上还摞着几本样式差不多的,只是厚薄不一样。


    卫国拉开椅子,让岑今坐。岑今一看到那装订本,就有种感觉,她的用武之地来了。


    果然,张局长把手里的装订本合起来,递向了岑今:“你瞅瞅,看能不能看懂?”


    岑今立马起身伸出双手郑重接过,也不坐下,先将两面封面看了遍,才翻开封面看内页。内页全是数字,没有一个汉字——


    作者有话说:作者君家里这两天要办事,更新的会少点,7号之后每天会多更点。


    第95章


    卫国也凑到岑今边上, 跟着看。这些账本自昨天上午被带回来后,他翻了不下五回,看不明白, 全数字,还长短不一。


    “按照记账的手法, 这应该是本明细账。”岑今手指划着账本上的数字排列, “年月日、摘要、收入、支出, 几个特别长的数字,很可能是备注。”


    “我就说这些账本关联着另一本或多本书。”张局起身拿杯子给他们倒茶。


    “关键是什么书?”卫国也知道这账本上的一些数字肯定有说法,但光知道不行, 得弄明白,不然这些账本就是废纸, 上厕所擦屁股都嫌它硬。


    岑今翻了几页, 确定自己一时半会瞧不出什么一二三,就先合上账本:“我能知道这哪来的吗?”


    “能。”张局笑呵呵地将茶递过去,“康大年的前小舅子,也是康大年以前最得力的助手, 前天向我们提供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康大年每隔一段时间, 就会去一趟东坪被封的图书馆。这些装订本, 就是我们的同志在那个图书馆的一堆禁书里找到的。”


    “康大年的账本吗?”岑今有点意外,他可真会藏。


    卫国:“张局,这账本能让小岑誊抄一份吗?”原始账本,既然进了他们局,没什么特殊情况,肯定是不允许被带出市局范围。小岑每天在班上也就8个小时,剩下的16个小时,她万一想看看账本消遣呢?


    岑今也巴望着, 她还想让靳副主任和她的小伙伴跟着长长见识。瞧瞧人家做的这账本,多绝!外行人看了头晕目眩,内行人看了也头晕。


    “抄吧。”张局原本还想着叮嘱两句别流出去,可再瞅瞅那一小摞,省了那口水了。这些账本里的内容就是流出去,谁又能看得懂?看得懂的,他估计手里也有这账。


    “那我在您这抄,还是带回我办公室抄?”岑今都开始亢奋了,这是她上岗以来,接的第一个专业对口的重要任务,她一定要弄清楚这账本上记的啥。


    张局长没多考虑:“带回你办公室抄。”


    “行。”岑今起身,“我要是找到头绪,一定第一时间来告诉您。”


    “好,不过你也别逼自己太紧。”张局长怕小姑娘把自己熬累熬病,靳冬阳再来找他麻烦,他可没那精神应付。


    “您放心,我很在乎我自己。”现在的日子来得不容易,岑今真的太爱了,每天都过得既充实又满足,她还想一直这么过下去。


    “必须在乎自己,人是根本。”最近卫洋市风雨欲来,张局私心里希望靳冬阳坐上那位置,这样他们这边压力要小很多。关键过去几年,靳冬阳不瞎折腾不该折腾的。


    不瞎折腾的靳冬阳,此刻正在市革会的办公室里听石柱汇报过去一夜城区的动向。听完后,他就在回忆自己的十五六岁、十七八岁,那时候最勇也就纠集几个人,打打群架。冲粮仓?想都不敢想。


    “无法无天!”


    “确实,胆子肥得都快撑死他们了。”石柱抄着两手,“这还没在哪呢,就开始做梦接管粮食局了。”


    靳冬阳冷笑,那些小年轻不会真的以为法不责众吧?


    “让潜着的两个继续潜着,别冒头,要真有人带着去冲机关,他们就撤。”


    “是。”石柱躬身。


    靳冬阳:“盯紧张拥军,别让他丢了。”


    “您放心,都盯着呢,包括他两个儿子。”


    九点,三花果街道办研读伟人语录结束,各人动笔写读后感。主任办公室里,董志强也在写,就“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展开了写面对重重困难时,心态上不困惑不动摇有坚守的重要性。


    八百字而已,轻轻松松。


    写完他从头读了一遍,连贯顺畅富有力量,是篇非常有深度的文章。忍不住又从头读起,读了一半没了兴致,便将笔记本锁到抽屉里,起身出办公室。


    今天早上,他原本有事找展琳,哪想才抵面,展琳就被叫去了通话室。等人回来,政工组都来了别的同事了。


    展琳这会儿不在政工组办公室,她和甄壮、花满青占了个小调解室一起读伟人语录。董志强找到他们的时候,三人正要散。


    “有事说事儿,没事别堵着门口。”花满青没精打采,“我今天除了两篇反特反谍宣传稿,还要给下月的板报写两篇英雄小事迹。”


    董志强侧身:“那你先走,我没事找你。”


    “嗨,”花满青一下来了劲儿,把拿着的笔记本往桌上一丢,退后两步到桌边,拉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两手叉着腿,“我还就不走了。”


    不走就不走呗,他也没撵他。董志强示意展琳也过去坐,给甄壮使了个眼神。甄壮秒懂,在小董进了屋后,他抱着臂一脚踩在门槛上,人就杵门口盯着左右。


    展琳见小董还派个守门的,立时就明白他要说的不是小事儿:“怎么了?”


    “怎么了?”董志强叉腰呆了几秒钟,转头看向小展,“我今早在阜兴路国营饭店,遇到陈诗情跟个戴军帽穿军装的男同志一起吃早饭,一开始也没大在意……”算了,还是实话直说,“一开始我是想买了早饭,就坐陈诗情后面那张桌偷偷带两耳。我豆浆都端过去了,那军装男却一直盯着我。他这样陈诗情就回头望,一看是我,就声甜甜地喊,董主任。”


    “跟她一块的那男的长什么样?”展琳问。


    董志强笑笑:“你肯定见过,蒋丞。”


    “蒋丞?”展琳有点意外,“他俩一早上就聚一起吃早饭?”


    “对。”董志强冷哼一声:“蒋丞把军帽帽檐压得很低,将眉毛都盖住了,跟见不得人似的。陈诗情和我打了招呼,他也不得不出于礼貌,自我介绍了一下。”


    “我早就对他有耳闻,今天见到本人,讲真,有点失望。他那小眼睛细得也就比我双眼皮宽点,看人明明带笑,但我感觉阴森森的。”


    展琳蹙眉:“他们很融洽吗?”


    “融不融洽我不知道,在没发现我之前,两人举止挺自然。”董志强颇有些遗憾,“发现我之后,我没换桌,他们就自顾自地吃着,没再交流。我才吃了个包子,他们就要走。我见他们走,我也走。出了国营饭店,蒋丞就开车离开了。”


    小宁同志回来开会,蒋丞呢,也是来卫洋市开会吗?展琳不知道:“小董,陈诗情在贵仁县的事儿,你朋友查得怎么样了?”


    董志强:“在查了。”


    “不知道能不能查到什么?”展琳现在有点矛盾,她也说不清自己是想蒋丞和陈诗情在一起多一点,还是不想他们联合多一点?


    “我知道你想听好消息,但就我朋友到目前为止传给我的信儿看,不乐观。”董志强起初还怀疑他朋友没把他的事儿放心上,后来整理了手头所有的信息发现,帮陈诗情骗表彰的可能是贵仁县革委会的领导。


    这就麻烦了!贵仁县偏远,当地革委会就约等于土皇帝。巴掌大的地方,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也瞒不住人。


    他还特地打电话去关照他朋友,好在朋友靠谱,人找的是贵仁县隔壁县县委的一个干事。那干事亲姐婆家就在贵仁县,姐姐还是贵仁县县妇联副主任。


    展琳眉头蹙得更紧了:“有多不乐观?”


    “不乐观到你别让你家小宁找贵仁县的关系去查这事儿了。”董志强见她不是很明白的样子,便直说了,“贵仁县革委会一把手。”


    瞬间了然,展琳略一想:“陈诗情在贵仁县下乡,接触到一把手的概率非常小。也就是说,这个一把手很可能是她家里接触的。”


    跟小展说话真的不费劲,董志强:“贵仁县那在处理陈诗情的事上,手笔不小,给出去一个县医院会计编制。就这一点,我敢肯定陈家是找了市革会的谁。”


    “别是康大年吧?”花满青算算日子,陈诗情在贵仁县救人的时候,康大年还没倒。


    展琳呵呵:“那就更麻烦了,贵仁县那肯定把痕迹抹得一干二净,死都不会承认跟康大年有过往来。”


    还有一个,蒋丞查过陈诗情,如果他真的是要跟陈诗情联合,那绝对会给陈诗情擦干净身上的屎。


    “承不承认的,让你岑同学把事儿转达一下给靳冬阳。”董志强摸着下巴,“现在到处都在抓跟康大年、董紫娟、洪启明有关系的人,咱们有怀疑就要上报,万一核实出什么呢?”


    展琳认同,等中午见到小宁,她会跟他说一下陈诗情的事儿。下午小宁去开会,八成能遇到小靳。


    “小董,今天我们要出去跑吗?”


    “……”董志强也不知道,他弱小无助地看着祖宗姐,“你为什么这么问?”


    “如果要出去跑的话,”展琳一秒虚弱,“我身体不是很舒服。”


    懂了,甄壮:“小董,明天就周末了,你要不通知大家开个一周工作总结会议,上午先挨个说说这星期大家在工作中遇到的大小困难,下午再讲讲对下一周工作的规划,最后来个突击检查伟人语录。”


    也不是不可以,董志强自认是个很负责的领导,都接到明示了,他当然是要尽量保全手底下人。就是吧,最后那个突击检查伟人语录,能不能换个别的?


    他怕有那反骨有样学样,半途再来个一惊一乍突击要他接语录。


    小展已经给他造成不小的心理阴影了。


    中午十一点五十五,宁耘书骑车到三花果街道办,没进去就等在大门外。


    展琳猜到他会来接,十二点准时出现在大门口。见到彼此,两人嘴角同弧度上扬。


    “快,咱们去香樟坊迎珂珂,这两天早上都是她跟陈越一起送我来街道。”


    “好。”宁耘书跨上车,等小展同志坐好,便骑往香樟坊。


    也得亏他们去了香樟坊迎展珂。


    展珂今天下班刚走出邮局一百多米,突然被个妇女拦住。妇女身边还跟着个老太婆,老太婆毫不避讳地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遍,挑剔得不行。


    “珂珂下班了?”跟老太婆不一样,妇女满脸堆笑,“累不累,走,家里饭都做好了,咱回家吃饭。”说着话,就一把抓住展珂的手臂,跟老太婆一左一右将人夹在中间。


    她们谁呀?展珂惊慌大叫:“抓人贩子,这里有人贩子。”


    正是中午下班点,香樟坊来来往往都是人,立时间就把三人围住了。只是不等大家弄清楚什么情况,又挤进来一串男女老少。


    展珂还在喊:“光天化日,人贩子强抢民女了,救命啊,她们手箍着我手臂不让我动弹……”


    “贱丫头,被人睡烂了的破鞋,”老太婆一张嘴就臭烘烘,“你还有脸嚷嚷,嚷你大声嚷,让大伙儿都听听你这声有多荡。一个没结婚的丫头,天天夜不归宿,早早晚晚跟男人同进同出,你个不要逼脸的骚.货,我大孙子同意要你,你就该……”


    “你谁呀,我都不认识你们。”展珂从小到大还没被这么骂过,脾气也上来了,一脚踹向钳着她右手的妇女。


    那妇女明明可以躲开,愣是不躲,生生受了这一脚,顺着力道松开钳着展珂的手,往地上一睡,开始流泪:“珂珂啊,你不能这样黑白颠倒呀,我男人的右眼是因为你二哥才瞎的,你们家就该跟我家换亲,你怎么能不认啊?”


    展珂完全没听到妇女说什么,刚得自由的右手,正要去挠还在骂的死老太婆,就被只骨节粗大的手擒住了。


    “你怎么能打奶跟妈?这就是你对长辈的态度,你有没有教养?”高壮男人头发跟胡茬差不多长,穿着洗的发白的深色中山装,鼓胀的肌肉,十分明显。但比肌肉更明显的是他戴在臂上的那个鲜红的袖箍,又宽又板硬,上面写着专政小组。


    这袖箍让围观的群众都有些怵,没一个人敢多话。


    黏腻的眼神盯着自己,还用那留着长指甲的大拇指摩挲她的手腕,展珂直犯恶心,抬腿就攻向流氓下三路。


    心思都在展珂漂亮的脸蛋上,男人全没防备,被踢了个正着。


    啊一声惨叫,夹腿蜷曲身子,可就算这样,他也没放开擒着的那只又细又白的手腕。


    死丫头这是想要绝她家的根呀,老太婆空着的手抡起就要扇人。


    “奶……别打,”男人疼得都冒冷汗了,还拉着展珂往身边带,“不听话,咱带回家好好教。”


    “对对……”原本还睡在地上的妇女,爬了起来,一边不忘哎呦哎呦喊疼,一边招呼一同来的几个妇女,“不早了,带珂珂回家吃饭,她下午还要上班。”


    还在挣扎的展珂,被几个拥上来的妇女架着走。她急得两眼都红了:“救命啊,救命……”


    “你们在干什么?”展琳包里就揣着街道办的马甲,这时候已经套上,“把人给我放开。”怕威慑不够,她扯开嗓子,“不放开后果自负。我可告诉你们,这位展珂同志,她大哥大嫂未婚夫都在部队。爷爷是老革命,未婚夫的爷爷也打过鬼子走过长征。你们这样的行为,我有理由怀疑你们是有意图地破坏军民团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