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异常数据体3


    乔夷觉得那些人夸赞的完全是废话。


    他只给老婆做了这一支舞。


    在他的设定里,老婆在和他的婚礼上只跳了这支舞,然后就被他偷偷带回婚房里……咳咳。


    那可是婚礼,不尽善尽美怎么行。


    但面对前领导,他当然不能那么说。


    总监道:“乔夷,Joe。公司早就知道了。向之辰这个角色本来就是你负责的吧?”


    狗屁。他们早知道他是Joe,还能每天给他安排那么满的工作逼他加班?


    巴不得像跪舔别的大主播一样求他回家直播吧。


    乔夷抱臂:“我想你们应该清楚,向之辰这个角色是我独立完成的职务创作。我在创作他的各个阶段都进行了取证,现在没有要你们给我分成已经很好了。”


    总监面色微僵:“这种简单的道理公司当然明白。虽然你本意不是为了给公司创收,还占用了公司资源,但也算将功抵过了。”


    乔夷冷笑:“知道就行。”


    说来说去还是那段车轱辘话。


    他早就看这个大厂跳槽的空降兵前领导不爽,上次调岗其实也算顺了他的意。


    除了让他失去随时随地和娇妻约会的权利,这次工作调动很完美。可惜他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和宝贝老婆见面了。


    即便他手头持有所有他独立创作向之辰这一角色的证据,从源代码到建模立绘数据,但离开《焕星》的服务器,向之辰的人格不可能发展到现在的程度。


    那时的创作只是一时兴起,即便是如今的他本人都不可能复刻出现在的向之辰。在正式开始调试之前,他都不知道自己对老婆的美貌有那么苛刻的要求,连肌肤的光泽度都要调整几个小时……


    简直像着了魔。


    “乔夷。”


    乔夷抬头,从前的咖啡搭子对他招了招手。


    戚裴道:“托你的福,这次上面给组里发了奖金。”


    乔夷跟他并肩往茶水间走。


    他呵呵一笑:“雅我的思,要是你老婆每天被几百万人骚扰,你就不会觉得这是福了。”


    戚裴无奈地摇头。


    “其实我可以在一定限度里理解你。”


    戚裴是公司里唯一一个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的人。


    乔夷的创作是极其碎片化的,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就算摸鱼被领导抓到也看不出这是在干什么。


    也正因如此,戚裴理所应当地拖延了很久才向上级交出了这份项目组自检报告。


    乔夷呵呵一笑:“说出来我都怕把老油田吓一跳,要是让他知道得得才是《焕星》整个项目里最早立项的角色,那还得了。”


    戚裴用茶水间的一次性纸杯给他接了杯温水,象征性碰杯:“热爱给你老婆自由。”


    乔夷接:“我所热爱的就是我的老婆。”


    戚裴清清嗓子,又道:“马上‘神眷者回响’就要上线了。领导的意思是,想把你再调回来。”


    “把我调回来?何必。他看我不爽,我看他也不爽。他无非就是想告诉他领导,今天的成绩是我在他手底下的时候干出来的。我顺着他才怪。”


    乔夷看看他:“况且‘神眷者回响’是你主导了主角设计吧?怎么,格兰瑟姆让你很操心?”


    戚裴为难地压下眉头。


    “我总觉得《焕星》的角色设计路线风险太大……就算我们在角色锚点标注前就把人工智能守则打入源代码里,他们总归是更加贴近智能生物体的存在。”


    “你的得得拥有的锚点是流浪到异国,成为二王子的平民王妃。他现如今因为丧夫而做出屠杀的举动……”


    “说实话,我很担心格兰瑟姆。如果有朝一日他成为跳出程序的那个角色,他恐怕不会让《焕星》里的任何一个人好过。”


    他话音刚落,肩头就被乔夷拍了拍。


    “放心吧,兄弟。”乔夷认真道,“我的得得是艺术品,他和你那个写来卖的哥们不一样。我给他的不光有锚点,还有陪伴和爱。”


    他端着一次性纸杯走出茶水间,一如既往地留给戚裴一个潇洒的背影。


    戚裴失笑,垂下眼看着杯子里速溶咖啡留下的一层油膜。


    “陪伴和爱……格兰瑟姆最缺的就是陪伴和爱。”


    他摇摇头,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凌晨四点,游戏大版本更新结束。新常驻副本“神眷者回响”上线。


    向之辰躺在系统空间里幸福地打着小呼噜。


    这个小世界的游戏服务器和1018的系统空间意外的兼容。他可以自己选择是否让意识回到系统空间中。


    数据体的躯体不会疲惫,他只需要休息好精神。


    1018坐在一旁检阅《焕星》的代码。这些天来,同样的数据在他的库中被检阅了无数次,还在不停增生。


    《焕星》使用的是市面上最新的推演式设计,设计师只需要给数据体设计好性格锚点和基本背景,它们就会自动生成符合自身行为逻辑的行动轨迹,从而识别玩家的行为是否具有指向性。


    换言之,现在《焕星》玩家们随便用一句相关的话引起话题,只是这个功能的最基础用法。


    它的可怕之处在于不断扩充的服务器需求和角色自我认知的更新。


    就像“向之辰”忽然意识到自己成为旁人眼中的玩物,怒而杀人一样。


    对游戏角色而言,游戏就是他们的一生。让《焕星》的正面游戏角色出于个人意愿杀人,和在现实生活中把一个人逼疯到动手杀人没有任何区别。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而《焕星》官方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还好他的宿主是个心大的家伙,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经历什么。


    向之辰哼了一声,伸手抱住他。


    “1018?你大半夜的坐在我床边干什么?吓死我了。”


    他的呢喃还带着沙哑的鼻音。


    1018看着他圈在自己身上的手臂,安抚道:“没什么。现在主角攻已经上线了,一切都在掌控中。”


    向之辰翻了个身,继续把脑袋埋进柔软的被子里。


    1018安静地看着他的睡脸,无需眨眼来保持湿润的眼球紧紧锁在熟睡的青年身上。


    如果按照实际的时间流速,他和向之辰已经相处了几百年。


    几百年来,所有的人和事都在一遍又一遍地向他重复同一个事实——


    他的宿主是值得被爱的,也很会爱人的。


    向之辰是一个很好的人。他可以成为爱人,成为长辈,成为可靠者膝下承欢的孩子。


    而他,曾经是阻碍,后来成为助力,但大部分时候只是旁观者。


    向之辰很自立,他不需要那么多帮助就能掌控大局。他这个系统可有可无。


    他不满足于自己的可有可无。


    但显然,向之辰并不是会搞办公室恋情的那种人。他实际上并不需要一个配偶。


    比起配偶,他或许更需要一个合作伙伴。


    1018是他的合作伙伴,但不能是他的配偶。


    他静静地坐在原地,良好的夜视能力让他在向之辰的视网膜捕捉不到的微弱光线下看清他的脸。


    向之辰睡眠向来不错。


    可惜他并不认为自己可以趁他合着双眼,凑上去亲吻他的眼睫。


    此时此刻,他可悲地和过去有幸被向之辰垂怜的所有数据体共情。


    欲望被欲望的精灵轻巧地攥在手里,情感被情感的主人随意地剥离体外。


    1018同样无可奈何。


    ……或许很快就要到分别的时候了。


    1018握住他的右手,轻轻摩挲他食指的指尖。


    一觉醒来,向之辰神清气爽。


    “我的本职工作终于结束了!”


    他伸了个懒腰,问:“主角攻在的那个副本游玩数据怎么样?”


    1018用波澜不惊的机械音道:“托你的福,最近整个《焕星》的数据和流水都不错。‘西摩国之殇’副本的数据已经完全从自动化程序中剔除了。”


    向之辰托腮:“那为什么剩下一个我?”


    1018无奈地看他。


    “昨天乔夷和主角受戚裴聊了聊。按乔夷的意思,你的角色是从《焕星》立项的时候他就着手在做的,和现在商用的那些角色不在一个数据量级。”


    向之辰长长“噢”了一声:“那他好爱我呀。如果中途被公司发现,他们会不会罚他的钱?”


    1018摇头:“你相当于一切的测试服。就算公司发现,他也可以说是为了项目后续发展提供实验体。”


    向之辰坐起来,歪着脑袋问:“就是因为他最先创作了我,我才这么完善吗?那要是我一开始只是一个普通角色呢?”


    “你一开始的确只是个普通角色。”


    1018随口道:“只要他足够爱你,在你身上花很多很多时间,当然是可以后天补足成这样的。不过会花更多的时间精力。”


    向之辰倒在床上,往床边打了个滚。


    他叹气:“系统空间的床就是好,不管怎么打滚都不会掉下去。”


    1018苦笑。


    1018帮他生成了新的衣柜,向之辰总算不用每天穿着拖地长裙提着裙摆跑上跑下。


    青年穿着一身驼色羊绒大衣,绸缎般的黑色长发剪去大半,只留齐肩长。他抱着一杯热拿铁站在街角。


    「“神眷者回响”听名字像是中世纪背景,居然是个现代背景的副本,真奇怪。」


    他默默看着街对面背着书包的青年。


    “神眷者回响”的主角格兰瑟姆。克拉格是个拥有漂亮脸蛋的家伙。他的蓝色眼睛被过长的浅棕色刘海和黑框眼镜沉沉压住,看不出一点光彩。


    「这是副本的前置剧情。“神眷者回响”开放的第一期剧情截取到他第一次作为神眷者完成神属仪式,对于玩家来说,剧情流程大约在30分钟。」


    「但如果全程跟在他后面,就不是这样的了吧?」


    1018嗯了一声:「按时间线看,本次剧情大约跨越了一周。」


    向之辰抿了口咖啡,差点齁得喷出来。


    他就知道这些花里胡哨的没什么好喝!


    向之辰默默尾随格兰瑟姆,在阶梯教室后排坐下。几道目光明里暗里落在他身上。


    「这什么课,数学?」


    「量子力学。」


    「……」


    经典套路。遇事不决,量子力学。


    向之辰往旁边同学的平板上瞟了一眼。好么,这些年过去本来就不认得几个单词,现在加上乱七八糟的专有名词,更认不得了。


    杯子里的咖啡加了太多糖浆,甜得发腻。他从书包里拿出1018给他准备好的电子设备,戴上降噪耳机。


    打开视频软件开始看小猪O奇。


    一阵欢快的音乐响起,一只长得像吹风筒的粉猪从屏幕边缘蹦出来。


    “I‘mPeppaPig!Thisismy……”


    向之辰纳闷:「她家里什么时候生的老三?」


    「前段时间。」


    还好向允行的早教内容不是这玩意,不然他真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现实中的猪山根没有那么高。


    虽然她爸抱着她去看别人杀真的猪也不是什么正经早教内容吧。


    闵宣一厢情愿地认为,他女儿骨子里就带着嗜血的基因。


    但是带孩子去看杀人会被向之辰赶去睡大殿,他只好偷摸抱着孩子去菜市场溜达。


    向之辰正看得津津有味,桌边撑上一只手。


    一个满脸写着“我很烧”的金发小伙对他吹了个口哨:“嗨宝贝,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向之辰用看傻子的眼神抬眼瞅他。


    「好标准的teenager。」


    1018干咳:「没有学历歧视的意思……但小格家里确实比较困难,只能上得起社区大学。」


    向之辰沉静张嘴:


    “滚一边去。”


    金发小伙:“?”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错了。


    向之辰翻了个白眼,翘起兰花指用尖酸刻薄的语气对他指指点点:“sorry,我没有很想judge你。但是你这样子还想泡老娘,哼。”


    1018:「……」


    1018:「你好mean啊。」


    金发小伙陷入了自我怀疑中,上下打量他:“你什么意思?”


    向之辰歪嘴冷笑一声:“你也不看看你的裤子……噢,你不会觉得把裤子弄得快要掉下来很帅吧?假CK内裤边难道会给你贫瘠的人生镀金吗?”


    金发小伙大受打击:“你什么意思!”


    向之辰呵呵:“就是我鄙视你的意思。我不会跟裤子都提不上的幼儿园小孩约会。”


    小伙被震在原地,后退了半步。


    半步,即是天堑。


    他一手提住裤子边,一手捂住脸,悲痛欲绝地跑走。


    1018说:「看看书包最外侧的兜,给你准备了惊喜。」


    向之辰夸张地翘着兰花指扯开他的标准亚裔好学生书包,从里面掏出……


    一支带亮晶晶的珠光裸色唇蜜。


    “……”


    他咬牙切齿:「你要死啊?」


    1018憋笑:「恭喜你,你的人设升级了。现在你的人设不光是gay,还是被传统东亚家庭压迫,只能在外面放飞自我的刻板印象夸张款。」


    「谢谢你啊,我觉得我们gay还是很需要打破刻板印象的吧?」


    他还是打开那支唇蜜对着镜子认真抹起来。


    吧唧吧唧。


    「糊嘴。」他又琢磨琢磨,「怎么还有点痛?」


    「丰唇款翻译过来就是兑了辣椒精。看这个牌子的评价,还会拉丝。」


    向之辰无语。


    他抬起头,老师踩着上课铃的最后一个音符走进教室。


    「不对吧,小格在社区大学学啥量子力学?基础学科难道不应该去上面的院校念吗?」


    1018悠然:「反正都是物理,学出来去教teenager啦。」


    「……」


    好糟糕的上升通道,好糟糕的学习生态。他作为一个东亚人,有点明白这位书呆子是怎么走向疯狂的了。


    作为今天学习生态的一部分,向之辰懒得听天书。他捧着脸专注地看小猪O奇。


    好容易挨到下课时间,向之辰像每一个同学一样收拾东西准备放学。


    他还是忍不住用纸把嘴上的亮晶晶擦掉,下意识抿了抿嘴。


    嘴唇被油基配方滋润了大半个小时,看起来又软又嫩。


    提好裤子的金发小伙正要上前找茬,不经意间看得呆了。他提起一口气,问:


    “喂!我们放学后有一场超赞的聚会,你要不要去?”


    向之辰瞟了他一眼,装没听见。


    金发小伙正要发火,向之辰却抢先一步站起来,撞开他的肩膀。


    “谁稀得去你们的聚会?谁知道你们会不会聚在一起飞/叶子。堕落。”


    格兰瑟姆抬起头看他一眼。


    对面终于找到嘲讽他的机会,语调夸张:“呦,下课回家当妈咪的babyboy了?孤僻的胆小鬼。”


    向之辰哼笑一声:“能说出这种话,你妈跟你很疏远吧。她不爱你也没关系,反正没人爱你。”


    金发小伙破大防。


    他的嘴唇颤了颤,破音喊道:“你妈才不爱你!”


    向之辰心说我妈确实不爱我。


    他潇洒地和几个精神小伙摆摆手:“现在妈咪的babyboy要先走了,没有妈咪疼的小孩自己玩去吧。”


    在他和几人起冲突的间隙,格兰瑟姆背起书包,默默走向前门。


    金发小伙正在气头上,上前几步一把扯住他的胳膊。


    “喂!书呆子!”


    他恶狠狠道:“今天晚上,你要去参加我们的聚会。”


    格兰瑟姆看着他,没有应答,也没有拒绝。


    对方带着十足的恶意看着他,冷笑:“反正你也没有妈。”


    向之辰感叹:「好恶毒。」


    也就是小格这个老实人,后来要是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他就一拳打上去了。


    「本来就是原本的剧情走向。」1018安抚道,「不出意外的话,今晚主角攻就会通过神降仪式成为神眷者,你现在看见的那些人都会在神降仪式带来的火灾中被烧死。」


    「好血腥哦。」


    他回到1018安排的住处,叼着勺子给自己做了个培根煎蛋三明治开啃。


    晚间十一点二十六,红照亮宁静的夜空。


    向之辰拉起百叶窗,格兰瑟姆在几名警察的陪同下回到对面的独栋房屋门口。


    他父亲惊诧地拉开房门,震惊道:“天呐!你犯了什么事?”


    陪同的女警耐心地解释道:“这孩子刚刚遭遇了一场不幸……他的同学们都在大火中丧生了,只有他一个人幸存。”


    格兰瑟姆沉默着松开握住左手手腕的右手,捋开袖子给父亲展示刚刚包扎好的烧伤处。


    他父亲只是说:“天呐……”


    他的目光闪过一丝审视,侧身让格兰瑟姆进到房内。


    “警官们,感谢你们把我的儿子送回家。我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不幸降临在我们的街区。”


    警官们简短地和他交谈几句,转身离开。


    格兰瑟姆的蓝眼睛在棕发后闪着不善的光,视线从他父亲身后投射在警车远去的尾灯。


    他父亲拿起门边的棒球棍,关上门。


    1018说:「明天早上副本剧情就会正式开始。早点休息。」


    白色的百叶窗下落,遮挡住屋外的视线。向之辰转身推开通往卧室的门,回到窗明几净的系统空间。


    凌晨一点半,一只染血的手印上那扇窗。


    它透过玻璃,食指和中指将百叶窗的叶片下压。


    客厅空无一人。


    ……


    1018说:「三点钟方向。那是主角受的内部账号。」


    向之辰眯起眼睛:「他叫……七种配件?」


    「嗯。主角受戚裴。」


    游戏测试一般发生在副本开放前,但连游戏官方也无法保证其中会不会有意料之外的bug,更不必说《焕星》这档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变化的游戏。


    这是戚裴最喜欢的环节,他可以暂时放下枯燥的代码,通过玩家视角来体验自己做出的游戏。


    今早向之辰的早饭是松饼。作为数据体,他可以不必进食。不过系统空间什么都有,想给他变出一袋松饼预拌粉实在是太简单了。


    1018一边洗碗一边说:「我不建议你现在去和戚裴搭讪。最好跟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向之辰看着玻璃的反光,问:「可我长得那么好看,出现在这里不会很扎眼吗?」


    「游戏流程就这么长,况且就算别人注意到你,也只会认为是素材复用。」


    向之辰呵呵:「蹭热度呗。」


    「可以这么理解。」


    向之辰抿了口咖啡。


    今天这杯是从系统空间带出来的。设计咖啡店店员的家伙不知道怎么想的,昨天那杯至少给他灌了50毫升糖浆。


    那是中杯,380毫升的。和直接喝糖没区别。


    另一边,戚裴若有所思地转头看过来。


    他看见向之辰熟悉的身形,心里猛的一惊。


    那是乔夷的那个电子老婆?


    没删掉?


    到底是乔夷的角色入侵到了这里,还是上面授意了其他同事素材复用的事?


    他一言不发,目光重新落在格兰瑟姆身上。


    好在旁边的玩家并没有注意到那个先前引起轩然大波的身影。


    格兰瑟姆正被警官盘问,他坐在客厅的一角,目光落在街对面的那扇窗。


    天光稍霁,对面客厅的餐桌上开了一盏台灯。


    青年似乎很习惯这样昏暗的光线。他安静地执着刀叉切割什么,随后把食物的碎块送进口中。


    一个美丽的陌生人,会在早餐时吃什么呢?


    牧师女玩家扮演的法医摘掉橡胶手套,面色难看。


    “死者是钝器击打而死,伤口不是一次造成的。”


    她脸色难看,抬手在几人面前挥舞。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激情杀人。过程大约持续了半小时。”


    战士男玩家问:“什么意思?刚才系统不是说他的头已经不成形了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如果是一次致死,还可以从伤口外缘判断凶器的形状。现在嘛……”


    不言而喻。


    射手女玩家凝重道:“那凶器呢?找不到凶器吗?”


    戚裴沉默。


    作为制作方,他当然知道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但“神眷者回响”的一期剧情就是围绕老克拉格之死展开的。


    他只能说:“我们先把老克拉格的尸体带回警局吧。你们打算怎么安置小克拉格?”


    战士男玩家道:“一起带回去呗。杀人肯定要有动机的,谁能保证不是小子杀了老子?”


    四人一致同意,格兰瑟姆站起身,披着橙色的应急毯走上警车。


    戚裴下意识往那个窗口看了一眼。


    青年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消失在了客厅里。那盏台灯已经熄了。


    他晃了晃脑袋,把逾矩的想法赶出脑海。


    明明他知道事情的全部经过,为什么会下意识把注意力放在那个神似向之辰的NPC身上?——


    作者有话说:因为得得好。


    第87章 异常数据体4


    警局外,披萨店。


    向之辰捏起一块菠萝披萨塞进嘴里嚼嚼。


    「这种钱会自己出现在账户里的感觉好爽啊。」他感慨,「如果以前每个小世界都不用我找办法谋生就好了,哪有那么多破事。」


    要不是得自己想办法吃饭,他也不至于在某些小世界过得那么惨。


    旁边几个男人看见他披萨上的菠萝块,大惊失色,搓起手指cazzocazzo的叫。


    向之辰纯良地转头和他们对上视线,他们忽然愣在原地,看着他欲ca又止。


    「说真的,我不是很喜欢吃菠萝。」向之辰认真道,「我吃完菠萝总觉得舌头麻麻的,说不清楚话。」


    「刚刚点餐的时候我就想告诉你,其实你对菠萝过敏。」


    「。不早说。」


    他把披萨上的菠萝块拨到一边,把剩下的部分卷起来啃掉。


    1018说:「现在你处于过敏状态,血条在以0.1%每分钟的速度下降。建议你去诊所买氯雷他定。」


    「哦。」


    他嚼完最后一块披萨,不情不愿地擦擦嘴起身,走向街对面的药店。


    啧,1018怎么不能帮忙屏蔽嘴麻的感觉。


    像是知道他的想法,1018说:「因为麻麻的感觉不会严重影响你的判断能力。之前第四和第八个世界宫缩痛的时候,你以为在跟我聊天,其实我只能听见一堆乱码。」


    说到这个向之辰可不麻了:「我还没跟你秋后算账。之前第四个小世界结束的时候,你不是说以后不会有这种混淆我自我性别认知的事了吗?」


    「不用把话说得这么委婉。我们当初说的就是不生了。」1018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上个小世界你被弄出孩子来了。」


    「呵呵,你就会说这种推卸责任的话。你这种出尔反尔的家伙就不能信!」


    「上个小世界不是我选的。」1018说,「每个小世界的内容都是主系统给出的,我只负责几选一。」


    「几选一?」


    「嗯。」


    「上个小世界难不成是一选一?」


    「嗯哼。」


    向之辰呵呵:「那倒是跟霏霏很对称。」


    他走进药店,大着舌头问药师:“有没有抗过敏药?”


    药师看了他一眼,从货架上拿下一巨瓶药。


    向之辰:“……”


    很好,很符合他对国外医药行业的刻板印象。


    向之辰抱着巨量的氯雷他定走出药店,在1018的指导下艰难地咽下一片药。嘴巴很快不麻了,开始呼吸回血。


    他热泪盈眶:「我觉得你比药店里的医生靠谱喔。」


    「这是游戏世界,我可以查看它的后台信息。」1018说,「现在我作为你的系统,和这个游戏的中控系统有平级的权力。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把我的后台视角共享给你。」


    「我要看。」


    向之辰闭眼睁眼,立马惊悚地又闭上了。


    「啥啥啥,这都是啥!」


    「系统界面啊。」1018说,「我平常看到的就是这样的。」


    「全是字?」


    「这是翻译给你的。我的视角全是1和0。」


    向之辰站在路边闭着眼,跃跃欲睁:「那你平常看我的时候,看到的都是什么啊?」


    「0。」


    向之辰啧了一声:「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身高,体重,血条。如果你状态很差会有异常提醒。」


    「那现在显示的呢?」


    「你很健康。」


    向之辰试探地低头看自己的手,字迹标注:


    「向之辰,男,身体年龄21岁。


    抗过敏药物持续作用中。」


    他眼睛亮亮的:「真的诶。」


    1018的声音带着笑意,轻轻嗯了一声:「把那瓶药收进包里吧。」


    向之辰看向那瓶药。


    「任务道具:抗过敏药


    可用任务:[主线]挽救格兰瑟姆。克拉格」


    “……”


    向之辰扯扯嘴角:「主线任务道具?这种药估计有好多吧?」


    他话音没落,身后就传来玩家的声音。


    “焕星设计师是**吧!这条街上就这一家药店,怎么会没药!”


    向之辰:“……”


    他又看看手里的药瓶。


    烫手山芋啊。


    1018给他出主意:「你可以用扔铅球的姿势把它扔进警察局的窗户里。我可以辅助瞄准。」


    「那算不算是袭警啊?」


    一声惊呼,牧师女玩家喜道:“我看见任务道具了!它……诶?”


    她看见一张美得扎眼的,向之辰的脸。


    牧师女玩家愣住。


    射手女玩家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哪呢?任务时间可只剩下两分半了!”


    牧师女玩家抬手指向向之辰。


    射手女玩家一把从他手里夺过药瓶,抬头,也愣住。


    她嘴比脑子快:“嗨,老婆?”


    向之辰面露疑惑。


    戚裴闻声从药店里出来,看见向之辰的一瞬连心都揪起来了。


    他看着视角左边半透明任务栏中的倒计时,开口催促道:“我们快走吧。”


    射手女玩家声音颤抖:“可是我刚刚不小心说漏嘴了。老婆会不会从口袋里掏出枪把我们都杀了?”


    牧师女玩家:“你又说漏嘴了。”


    “噢对不起老婆。”


    向之辰诧异地指着自己。


    “老婆?可我是男生。”


    牧师女玩家面无表情地打开拍照功能。


    向之辰的视角里,她拿出了一个相机,开着闪光灯对他咔嚓咔嚓。


    他顶着闪光灯勉强道:“你们是要用这瓶药救人吗?没关系,拿去吧。”


    射手女玩家喜形于色:“谢谢老婆你真是人美心善!”


    向之辰不忍直视:“别这么叫我。”


    几人连滚带爬回了警局,戚裴缀在队伍最后面,转头看了他一眼。


    向之辰仍旧站在街角,微微低下头。


    这是《焕星》NPC通用的待机姿势,但戚裴并不觉得他在待机。


    刚才的几句交谈中,向之辰身上的人味重得有些过分了。


    和场景格格不入。


    半小时后。


    1018说:「一期剧情结束了。」


    格兰瑟姆。克拉格浑身浴血从警局中走出,面颊还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红肿。


    他的黑框眼镜不知何时已经遗失,过长的棕发被黑红结块的血液浸透,露出饱满的额头。蓝色的眼睛带着血丝。


    他转头看向街角默默伫立的向之辰。


    向之辰双手插兜忽然抬起头,装作刚醒的样子试图转身就走,还没跨出两步就被一把拉住。


    “!”


    他转头,正对上格兰瑟姆靠得极近的脸。


    那张浸满血液的脸五官底子极好,高耸的鼻梁几乎要戳到他脸上。


    格兰瑟姆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唾液混上唇角沾染的血液,满口血腥。


    两人对视良久,他问:“你不害怕吗?”


    向之辰真心实意问:“你不嫌脏吗?”


    听说西方人的血里不光有病毒,还会有那种脏脏的药诶。


    格兰瑟姆:“……”


    青年取下肩上的书包,从里面翻出一袋宝宝湿巾。


    他认真道:“你还是擦擦吧。万一你杀的人嗑//药或者有传染病呢?”


    格兰瑟姆:“……”


    他看看向之辰,又看看他手里的湿巾,难免困惑道:“你不怕我吗?”


    向之辰乖乖答:“有那么点吧。不过之前我杀了一屋子人来着。”


    格兰瑟姆纳闷:“可我昨天也杀了一屋子人。你应该知道吧?”


    “我知道啊。”向之辰说,“不过我一直是像你刚刚那样杀的。因为见血有点多,所以没感觉了吧?”


    格兰瑟姆瞳仁震颤:“你为什么把杀人说的像家常便饭?”


    向之辰尴尬:“因为我逻辑自洽,所以不会感觉愧疚了?”


    格兰瑟姆的嘴唇颤了颤,低头接过湿巾。


    向之辰见他生涩的动作,叹了口气,从他手中拿过湿巾袋。


    他抽出一张,抬手想要替他擦拭,格兰瑟姆向后缩了缩。


    向之辰道:“不会打你。”


    格兰瑟姆的目光定在他脸上。


    拿着那张湿巾的手骨节分明,动作轻柔地从他的下颌开始,一点点抬起手蹭到额头。


    向之辰的手顿住。


    他问:“是他打的吗?”


    格兰瑟姆厚重额发下的皮肤肿起了一块,仍在充血。


    他没有回答,向之辰也没继续问。


    他小心翼翼地捋下格兰瑟姆发间结块的血垢,把他的发丝擦得湿漉漉的。


    直到大致清理完格兰瑟姆的头面部,他把那张沾满血污的湿巾远远丢进垃圾桶,格兰瑟姆才开口。


    他问:“你为什么还在动?”


    向之辰挑眉不解。


    “你为什么还在动?”格兰瑟姆问,“你耽误了我的时间。现在我应该已经到了我外祖家中,和我的表兄一起试图离开这座城市。”


    向之辰挑眉,无语地笑。


    “我这么好心帮你,你脑子里想的就是这个?”


    ……


    戚裴问:“你们没有人把他的素材用在‘神眷者回响’里吗?”


    同事们看着他,转头面面相觑。


    对面的同事开玩笑道:“也没关系吧?反正这个角色的热度这么高,大家发现这个彩蛋会很兴奋的。”


    戚裴脸色发白,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当年入职的时候和公司签的合同类似卖身契,身为技术骨干,这些年没有升职加薪也就算了。


    现在这帮人居然还把他说话当放屁!


    他一甩工牌往楼下跑。


    到了明面上的下班时间,乔夷从座位上站起,悠然伸了个懒腰。


    现在他按时下班也没人会随便蛐蛐他。毕竟比起小员工乔夷,还是大主播Joe更能给公司创收。


    “我先走啦,各位继续忙。”


    同事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无奈地重新回到电脑屏幕。


    乔夷上班向来除了手机什么都不带,俩手揣兜往外走。


    “——乔夷!”


    他诧异地回头,挑眉:“戚裴?找我干什么?”


    戚裴从消防通道一路跑下来,一把把他拉到墙角。


    来不及喘口气,戚裴气喘吁吁地问:“你老婆没删完吗?”


    乔夷无辜地指自己:“不是你负责的?我除了写他,私下里什么都没干过。要是那个项目出了问题,你可不能怪我。”


    戚裴深吸一口气:“那坏了。”


    “怎么坏了?说话说全乎。”


    戚裴咽了咽口水:“我在‘神眷者回响’碰到他了。”


    乔夷的心猛地一沉。


    戚裴继续道:“而且他表现得……没那么像他。”


    “向之辰”的锚点是什么?


    如果要乔夷回答,他会说,是来到异国他乡的惴惴不安,是几年琴瑟和鸣的幸福,还有痛失所爱的悲怮。


    他幻想中的爱人是个可怜可爱的美人,他给了他一切,也什么都没有赋予他。


    除了美丽,除了忠诚。


    还有似有若无的孤立,以及最后的破碎。


    他烧出一只精巧的琉璃花瓶,然后凭空抽去承载它的镀金展示架。


    琉璃坠地,一片血色的狼藉。


    他只能问:“什么叫‘他不像他’?”


    ……


    格兰瑟姆拉开后座的车门,塞进成捆的法棍面包和瓶装饮用水。


    车厢被猛然压下的重量摁得震了震,向之辰扯扯嘴角:“你不会就打算在路上吃这些吧?”


    “还可以吃你。”格兰瑟姆瞥他一眼,“在这里,你就算再强无法越过我。”


    向之辰耸肩。


    现在格兰瑟姆已经确定他并不是游走在他生活中,每天循规蹈矩的“普通NPC”了。


    他对他的态度有些奇怪。称不上盟友,但也说不上人质。向之辰想要待在他身边,他也就这么放任了,似乎只是把他当做一捆普通面包。


    格兰瑟姆在外祖家里换了一身衣服,用五分钟草草洗去身上的血污。那套换下来的衣服被塞在后院刨出的土坑里,一把火烧得了无踪迹。


    他的表兄道尔顿。怀特抱着行李从房间里走出。


    1018说:「现在接管道尔顿的是戚裴。」


    向之辰嘶了一声:「你终于有点系统的样子了。以前我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谢谢夸奖。」


    道尔顿,实际是戚裴说:“东西都收拾好了,我们出发吧。”


    格兰瑟姆点头。


    向之辰把自己塞进后座,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飘着香气的三明治开啃。


    格兰瑟姆:“……”


    戚裴理应对他的动作视若无睹,但动作还是稍微滞涩了一下。


    他关掉麦克风,问乔夷:“你老婆会随时掏出一块三明治吃?”


    乔夷:“……”


    他没写这个。


    乔夷想了想,认真道:“我觉得这个家伙只是披了我老婆的皮。他很娇气的,食物非现做不吃。”


    戚裴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非现做不吃?那他跟你结婚之前颠沛流离的时候就该饿死了!”


    乔夷一愣,又想了想:“你说的也是。不过你的论点难道不是‘我老婆不是我老婆’吗,为什么在给他反常的行为找理由?”


    戚裴气得不想跟他说话。


    在《焕星》的引擎下,角色生成与“锚点”接洽的故事线是必然的。


    他早就该认识到乔夷诡异的创作目的。他就是单纯色念上脑,什么都按着自己癖好写。


    只要老婆漂亮,做事随他心意,以前经历过什么他怎么会在乎?


    说到底他根本没意识到《焕星》的风险所在,只是把这位美人当个玩物。


    戚裴费力地捏捏眉心。


    吉普车开向城市的边缘,车上没有人开口。


    格兰瑟姆闭目养神。他忽然睁开眼问:“我们要不要把他杀了?”


    戚裴心底一惊,连忙打开麦克风,挤出戏谑的声线:“杀他吗?我没意见。”


    向之辰靠在面包堆上,有些昏昏欲睡。


    “你想杀就杀呗。不过我不建议。”


    他话音未落,一支铅笔直直捅进道尔顿的咽喉。


    鲜血飞溅,戚裴的心脏狂跳,视野停滞在屏幕浮现出的报错红字。


    “程序出现错误,您已被安全弹出”


    戚裴和乔夷并没有找公司内部专门用于调试的游戏舱,对他们而言,游戏仓的过分沉浸反而会干扰判断。


    面前只是一块普通的显示屏,但受限的视野中猛然伸出一只要命的手,两人还是下意识往后一缩。


    乔夷舌头有些打结:“什……什么意思?”


    戚裴眼皮直跳,不甘地咬咬牙。


    “干扰被发现了呗。能是什么意思。”


    他说:“似乎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乔夷迟疑:“你是说……”


    “格兰瑟姆生出了自主意识,他可以识别系统设置与非系统设置。你的‘妻子’,现在在他眼里是唯一的同类。”


    “而我们……是控制他生活的异类。”


    向之辰打了个哈欠。


    车厢里没有鲜血,更没有死去的道尔顿。


    他依旧专注地握着方向盘,轮毂飞转,载着格兰瑟姆和向之辰开往城市的边缘。


    格兰瑟姆在副驾驶说:“现在看来,这种手段是有效的。”


    至少道尔顿没有真正地死去。他赌对了。


    亲手杀掉唯一对自己好的表亲对格兰瑟姆来说还是太过分了。即便他先前刚刚亲手杀掉了常年虐待自己的父亲。


    不久之后,道尔顿就会死去。含有一丝温情的童年在格兰瑟姆的认知里逐渐远去,他不再那样盯着他亲爱的表哥,祈求他会忽然转过头,无奈地笑着提到格兰瑟姆小时候从秋千上一头栽下来的小事。


    道尔顿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地,他在开车逃离时总是一言不发,不知疲倦地攥着手中的方向盘。


    格兰瑟姆并不清楚,这位冷漠的司机和他记忆中那个会保护他的表哥,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


    他也并不敢这样思考。


    不过今天车上多了一个活物……姑且称他为活物。


    向之辰懒懒问:“然后嘞?”


    格兰瑟姆看向他。


    “什么然后?”


    “我问你,把外来者弄出去,然后嘞?”


    格兰瑟姆皱起眉头。


    “你有什么高见?”


    向之辰呵呵一笑:“你就没想过反抗的后果吗?直到你在路上拦住我之前,都没有做出过超越原本轨迹的事情吧?”


    格兰瑟姆把后视镜掰到正好适合他看见向之辰的位置——反正冷面司机并不需要后视镜——认真道:“有。”


    “比如?”


    “我那节课前多看了你两眼。”


    向之辰:“……”


    看来人机现在只是变成了会自主运算的人机,交互方面还是一如既往的糟糕。


    他眯起眼循循善诱:“但是那不会影响剧情轨迹不是吗?”


    “剧情?”


    格兰瑟姆低下头轻笑一声。


    “很有趣的用词。我们现在难道不就是在维持剧情的运行吗?”


    向之辰指指开车工具人道尔顿。


    “可你刚才把那个有本事自由进入剧情的家伙杀了。你猜这样算不算是剧情超出掌控?”


    格兰瑟姆:“……”


    向之辰温柔地对他弯起嘴角:“所以啊,宝贝。现在大家都知道你能分出‘剧情人物’和‘非剧情人物’咯。你猜对面下一步会怎么做?”


    格兰瑟姆心虚地移开目光。


    他试图转移矛盾焦点:“你不是我剧情的原生角色。我猜他们会先除掉你。”


    向之辰无奈一笑:“要是他们能轻易除掉我,我还能出现在这里?”


    格兰瑟姆别开头,忽然一怔。


    “难道你……?”


    “嗯哼。”


    向之辰矜持地转过头,发现格兰瑟姆正兴奋地盯着他。


    格兰瑟姆的蓝眼睛在乱发后冒着光:“真是巧妙……你来这里是为了寻找我吗?否则为什么你会出现在那里,还尾随我进了教室?”


    他一开始以为他是新加进来的人。


    那些扮演警员的家伙时有变化,他以为向之辰也是其中一员。但那些偶尔突入他生活的陌生人似乎和向之辰并没有直接的交集……?更不必说他在一切尘埃落定后的窗口期还存在于此。


    警局外的双方的那次会面更是奇怪。明明那件事并没有存在的必要。


    他猜测,向之辰或许是所谓电影中的“彩蛋角色”,毕竟那几个陌生人看到他后都很兴奋。


    但向之辰似乎并不满足于做个固定在街角的“彩蛋角色”。


    格兰瑟姆盯着他的眼睛,忽然说:“我想吻你。”


    向之辰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他惊讶地看向青年,格兰瑟姆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刚刚说出的话只是一句“我们待会要去加油站”。


    向之辰深吸一口气,然后破口大骂:“你脑子有病吧!脑子被驴踢了,莫名其妙要亲一个陌生人?还是说你随便看见一个长得好看的陌生人都可以?”


    格兰瑟姆舔舔嘴唇:“之前你擦掉我脸上的血时,我就很想吻你。”


    既然他不是一个随时会刷新重来的家伙,吻一吻还算有些趣味。


    向之辰呵呵一笑:“我才不要跟你亲嘴。你除了脸蛋好看,压根没什么我喜欢的。”


    格兰瑟姆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向之辰眨眨眼。


    “黑发绿眼,能一只手抱起我的那种。”


    他补充:“我的前夫就是这种类型。”


    “你的前夫?”


    格兰瑟姆挑眉:“那你们为什么离婚?”


    向之辰笑了笑:“没离婚。他死了。”


    “你杀了他?”


    “他杀了他。”


    向之辰神态自若,而格兰瑟姆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他思索片刻,转过头没再发问。


    吉普沿着高速公路向前,一直狂奔至城市的尽头。


    向之辰拿起一根干掉的法棍,戳戳格兰瑟姆:“我要走了。”


    “什么?”


    “你这边又没事,我为什么不走?”


    他还可以,走?


    这个概念在格兰瑟姆脑中一闪而过。


    噢……当然。他本来并不属于这个世界,他既然可以来,当然也可以走。


    他太闲适了。即便格兰瑟姆并不想思考这种可能,他也不得不承认,向之辰看起来并没有被拘困于此处的担忧。


    无论是格兰瑟姆的世界,还是他口中类似游戏的整个系统。


    格兰瑟姆只是不解地问:“那你为什么来?”


    “找乐子啊。”向之辰理直气壮,“你这里一时半会没有乐子了,我就要走了。”


    格兰瑟姆困惑地抬起手。


    他掌心不知什么时候握住了一把枪。他举起枪,对准挡风玻璃。


    向之辰顺着他的手向前看去。前方什么都没有。


    那里是一片空白,实际意义上的“城市的边缘”。


    “砰!”


    他扣动扳机。


    子弹穿透脆弱的玻璃,炸出蛛网般的花。


    向之辰连眼都没眨。他只是挑眉平静地看着格兰瑟姆,直到他开口问:“你要去哪?”


    向之辰答非所问:“这是你的能力吗?”


    格兰瑟姆没有应答。


    “那么,代价是什么?”


    “代价?”


    格兰瑟姆眨了眨眼。


    他蓝色的虹膜与黑色的瞳孔倒映出东方人的面孔。


    如果轻佻些,他愿意用pretty来形容他。


    一个简单的双音节词,双唇相碰的送气音后舌尖接触牙床与上颚相接处,一个可以被含在舌尖磋磨良久的词语。


    而被这样形容的人,很明显不会希望他使用这样的词汇。


    他不是会轻易被含在唇畔磋磨的人,是个神秘的聪明人。


    而格兰瑟姆讨厌这种一切尽在他人掌握的感觉。


    所以他同样答非所问。


    “我很喜欢你。”


    向之辰真的眯起眼对他露出一个柔顺的笑。格兰瑟姆忽然觉得好没意思。


    他皱起眉试图纠正:“你这样笑不美。”


    “是么。”向之辰说。


    他不想再多说,手指扣动把手,推开车门。


    吉普在公路上飞驰,周遭的景色一成不变。猎猎的风声从这个狭小空间的唯一缺口狂野地灌入,吹开向之辰半长的发丝。


    它正用义无反顾的姿态驶向前方的空白。


    向之辰对他摆摆手:“我先走咯,下次见。”


    格兰瑟姆看着他,忽然从心底生出一股荒诞感。


    他早就该觉得荒诞了。有谁会忽然莫名其妙拥有被神眷顾的能力?


    他问:“你真的不能……”


    车门被甩上,干脆利落的“砰”的一声。青年像坠入了一片柔软的虚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格兰瑟姆吞下后半句。


    不能赠给我一个离别吻吗?


    道尔顿的目光微微偏移。


    格兰瑟姆从迟疑的甜蜜中脱离出来,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他不在这。”


    手枪的后坐力震得他手腕发痛。


    屏幕前刚进去就被一枪爆头的乔夷:“……”


    这样的jumpscare对他而言有些小儿科,但直接设计剧情杀有些太过分了吧?


    这家伙就这么敏锐?


    这会换戚裴坐在一旁。他抱臂:“我觉得他被向之辰迷住了。”


    乔夷冷哼:“你有什么证据?”


    戚裴认真道:“首先,很明显他刚才正用那种痴迷的眼神看向之辰走之前的位置。其次,他似乎很笃定我们的目标是向之辰,所以才会直接采取暴力行为。”


    乔夷呵呵:“是个人就要喜欢我老婆啊。你有点性缘脑了吧?”


    戚裴心底翻了个白眼。


    他们俩人之间到底谁是真正的性缘脑?


    哦不,乔夷根本称不上性缘脑。他是向之辰脑。


    戚裴认真反驳:“我就对他没有额外的想法。但是你知道的,向之辰作为《焕星》底层代码的一部分,难免会对游戏的运行产生影响。”


    比如人物的审美和择偶倾向。


    要是格兰瑟姆只是见色起意倒还好了。怕就怕他也生出了什么自我意识,决定跟随向之辰这位最先觉醒的教主一起浪荡天涯。


    乔夷:“……”


    “又怪我。”


    “所以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你赶紧滚回来。”戚裴说,“最坏的结果就是整个游戏框架从‘神眷者回响’开始,被你那个痛失所爱的他毁掉。到时候恐怕就不是你我能解决的事情了。”


    乔夷垂下眼嘁了一声。


    “这好办。他总不会拒绝死而复生的亡夫吧?”


    一天后,项目组通过了乔夷的调岗申请。他重新坐回戚裴隔壁的工位。


    戚裴咬着吸管说:“我看到你直播切片了。昨晚玩过一期剧情了?”


    “玩过了,没碰见他。”乔夷说,“他并不在你那天遇见他的地方。就好像他只是那天碰巧遇到了过敏源,然后顺手去药房取了药。”


    戚裴点头:“可能和你当初碰见他那天一样,是随机的。”


    乔夷沉吟:“当然也不能排除他有目的的可能。”


    但是,一个跑数据的人工智能数据体,要发展到什么程度才会尝试把现实世界的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戚裴说:“公关部的熟人刚才给我递了消息,玩家在云海遇见他了。”


    乔夷点头。


    他登陆从前测试阶段最常用的账号,一行小字浮现在游戏角色的头顶。


    向之辰叼着草茎躺在草丛里,眯着眼睛悠闲地晒太阳。


    周围包裹他的人群越来越密,后排开始上蹿下跳,试图获得更加清晰的视野。但他懒得管。


    忽然,一个人影从人群的头顶用诡谲的姿势蹦到他面前。


    阳光忽然被遮住,他看向对方头顶的ID。


    “老婆洗澡水一喝喝一缸”


    “……”


    「卧槽,下流啊。」——


    作者有话说:下流啊。


    第88章 异常数据体5


    向之辰坐起身,面色凝重。顶着“老婆洗澡水一喝喝一缸”ID的玩家也认真盯着他。


    人群的嘈杂里,一个格外熟悉的声音大叫:“卧槽有挂!大哥插U盘了!”


    要不然为什么他们蹦来蹦去只能穿模,这人还能踩着别人的头过去?


    一缸兄懒得管人群的口诛笔伐。他对向之辰伸出手,露出一个自以为很帅的笑容。


    “你好,认识一下?”


    向之辰瞅瞅他,抬手给他来了个透心凉。


    他嘟囔:“出门踩到口香糖了。真恶心。”


    一缸兄:“……”


    他喝了一个回血药,看着胸口的大洞一点点修复,认真道:“不骗你,真的只是搭讪。”


    向之辰瞟了他一眼,撑着草坪站起身。


    他视若无睹地挤开层层叠叠的人群,走到悬崖边上,两脚悬空悠然躺下。


    玩家有空气墙挡着,不可能再跑到他前面去。这下可以好好晒太阳了。


    他躺在山崖边,远处是依托山峡而建的游戏集散区。


    云雾弥散,时时遮蔽视线。他眯起眼睛,观赏那轮随着系统时间变化缓缓升上地平线的红日。


    「好久没见到了。」


    一缸兄径直走到山崖边,在他身边坐下。旁边离他们三米远的玩家们纷纷开始尝试在崖边坐下。


    第一时间赶到的色鬼玩家大怒:“什么叫危险行为请勿模仿!《焕星》为什么还有内测版操作!日你爹退钱!”


    乔夷开着代码后台扯扯嘴角。


    这也算是挂吧。他还给自己写了更多更精细的操作,比如说……咳咳,颠勺?


    不能说,不能说。说了得得会生气的。


    过了约莫半个小时,玩家们的后台纷纷弹出提醒。


    [此为内测功能,危险行为,请勿模仿]


    “设计师退钱!!!”


    一个男低音“女性”玩家忽然说:“也就是说那家伙是工作人员。”


    众人:“……”


    好消息,这片山崖并不是完全的空气墙,有些操作还是能卡bug掉下去的。


    坏消息,是前突刺攻击的时候有几率卡bug掉下去。


    戚裴余光看见奇怪的人影,探头看了一眼:“这什么?排队玩蹦极?”


    电脑屏幕上,玩家们正排着队一个突刺接一个突刺,挨个穿过乔夷操控的一缸兄,继而穿过空气墙,切换成标准的立正姿势直直掉落下去。


    戚裴评价:“感觉掉到崖底水花会很小。”


    乔夷悠然:“他们想打我,都卡bug卡死了。”


    “……”


    戚裴幽幽:“不愧是你。”


    反正负责修bug的不是他。


    《焕星》喜提新热搜:“#焕星退钱”。


    看见乔夷在干什么的老油田领导:“……”


    这货陪人看日出的时候竟然还开着后台在工作。两边都是干活,他竟然没法找茬。


    他指指点点:“你就不能主动一点,上去跟人搭讪吗?你不是正宫吗?”


    乔夷叹气:“可是老婆现在不一定认我啊。他已经被我的亡故折磨得神智不清了,现在忽然发现老公死而复生,估计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了。”


    向之辰偏头看他。


    乔夷得意:“看见没?他听见我的声音就会……卧槽?”


    向之辰一脚把他从山上踹下去了。


    领导:“……”


    他怀疑道:“你确定你能行?不行就避嫌,让小戚来。”


    “老婆洗澡水一喝喝一缸”还在无限自由落体中,乔夷双手离开键盘,迟迟不想按esc键。


    自己的老婆怎么能说管不了?!


    戚裴无奈地瞟了一眼。


    老油田警告:“你最好速战速决。如果今天晚上之前不能出成果,那就换我来。”


    乔夷默默按下esc键,一缸刷新在山崖边。


    向之辰又把他踹下去。


    “……”


    如此循环往复二十几趟,乔夷没烦,向之辰都烦了。


    他质问:“你不应该回家喝水吗?在这里骚扰我干什么?”


    乔夷深情道:“老婆,是我啊,你忘了老公了吗?乖宝,咱们不看了,地上凉。回家我给你暖暖。”


    一屋子同事里有大半屋子都没绷住笑。嗤嗤的气声此起彼伏。


    乔夷又说:“宝宝,我们复婚吧。老公从坟里爬出来找你了。我好想你。”


    戚裴没笑。他看着屏幕上的向之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乔夷。


    向之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轻蔑道:“你也配拿我当个玩意儿?”


    乔夷愣住。


    “宝宝,你弄错了。我是真心想跟你复婚的……”


    “复婚?你说的是用我虚假的性别作为局限,顺势把我关在房间里当个泄//欲用的小宠物吗?原来你认为那是婚姻?”


    向之辰半跪在地,弯起眼睛对他笑了笑,手掌抚上他的侧脸。


    “我最恨、最恨的,就是别人把我当作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他狎昵地贴在乔夷耳边,仿佛透过耳机对他的耳畔吹了一口温热的香风。


    “所以请你这次也去死吧,汉斯。”


    骤然的黑屏。


    乔夷下意识去按esc键,这次却没有回到复活点。按了F键,菜单栏也没有弹出。


    弹出的只有电脑的蓝屏。


    电脑死机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长而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有些失望,可更多的竟然是,兴奋?


    好辣。


    这次死机不到一分钟。一分钟后,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初始号界面。


    [揽星者,你的名字是:……?]


    乔夷盯着这个界面。良久,他把手指按在键盘上,切换成中文输入法。


    [汉斯。伦纳德]


    系统并没有弹出“该名称已被占用”的提醒。即使早在向之辰出现在大众视野的时候,就有无数玩家前赴后继地试图改成这个ID。


    它弹出了一条办公室里没有人写过的提醒。


    [我恨你。]


    甚至只是平铺直叙的黑色字体。


    乔夷看着它,咬住食指的指甲无声地笑了。


    戚裴瞥见他眼中的痴迷,无语地打断他的痴汉行为。


    查杀bug的时候同事突然去厕所给力算什么事?


    他只好说道:“接下来我会接管相关事宜。”


    向之辰真被烦得不行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熟悉的地方,总是有人前赴后继地跑来打搅他。


    1018说:「你可以去“西摩国之殇”的纪念地逛逛。官方特地参照你的建模给你做了一个雕像。」


    戚裴登陆账号,操控角色上前几步,还没来得及粘贴乔夷发给他的一长串作弊码,就见向之辰毫不犹豫地从崖边跳了下去。


    “!”


    纵然他知道向之辰作为异常数据体根本不会出事,还是不由得心惊。


    《焕星》对生活在其中的角色而言就是现实。他的狗同事是怎么把一个角色折磨成这样的啊?


    好在刚刚简短的间隙,他已经在向之辰身上种下了追踪程序。


    戚裴犹疑:“他去了……花海?”


    向之辰从百合花海里爬出来,打了个喷嚏。


    「就不能找个正常点的登场方式吗?」


    1018毫无心虚之意:「抱歉。」


    「很明显你一点也没在抱歉。」


    向之辰活动活动手脚,看了看身上的衣服。


    装束没有改变,还是他今早出门时穿的那身卡其色风衣。


    他心底长叹一声:「好吧,至少这次不用穿裙子了。」


    西摩国的太阳即将落下,远处城堡的轮廓熟悉又陌生。


    向之辰站在花海中央,远远眺望他曾经的居所。


    和花海相比,更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座城堡。玩家们仍旧记得那场发生在宴会厅里的艳丽屠杀,却并不那么在乎“向之辰”在花海中的第一次出场。


    人总在追求反差。


    王子的遗孀如精灵般纯洁无瑕时同样很美,只是没有那么美。他像一颗引人叹惋的熟烂的果子,远远就能闻到甜蜜的滋味,可吃不到嘴里总叫人嫌腻。


    而当某人伸出手,在大庭广众之下捏上他熟到剔透的外皮,被蛀去的内里便会肆无忌惮地倾泻出他的毒液。


    毒液也仍旧是甜蜜的。如果鸩酒足够美味而不至于夺取性命,谁会在乎一只鸩鸟是否披着羽毛?


    此刻鸩鸟拍了拍翅膀。他看向花海边缘面对他站着的人影。


    形单影只,不像是个普通的玩家。


    1018笑:「车轮战。那位是戚裴。」


    向之辰长叹一声。


    「要不是花丛里花粉随便就沾一身,我真想就地躺下了。」


    跟他们交涉忒累。


    戚裴看着他,慢慢抬腿穿过花丛向他走来。


    他说:“傍晚好,先生。”


    向之辰向后一靠。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条长椅。他坐在长椅的一端,戚裴没有迟疑,在另一端坐下。


    他说:“抱歉,之前冒犯你。”


    向之辰撑着下巴平静道:“你不是汉斯,我以前也没见过你。不过你让我感觉很熟悉。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戚裴说:“我们之前在格兰瑟姆的地盘有过一面之缘。”


    向之辰挑眉。


    他笑笑:“我以为你们这样的存在会很避讳暴露身份。但是如今看来,你好像并不是很在乎自己的特殊之处?”


    戚裴无奈地笑了笑。


    他换了机械音的口吻,语调平直。


    “我其实很好奇你到底知道了多少。对你和格兰瑟姆来说,这种行为并没有什么意义不是吗?格兰瑟姆已经可以分辨出谁是外来者了。你能去到他的地盘,想必实力比他更强。”


    “噢,那大概不少。对我和格兰瑟姆来说……格兰瑟姆刚刚意识到他所处的世界的‘本质’。而我,兴许是拜汉斯所赐,我知道的应该比他多上不少。”


    “比如说,你和汉斯都是能够轻而易举改变我和格兰瑟姆人生的家伙?如果你们把我的人生称为人生的话。”


    戚裴有些无奈。他笑了笑。


    “我觉得我需要尊重你。所以,请你仍旧把你所经历的一切称为你的人生吧。”


    向之辰嗤笑一声:“那你们会怎么称呼我的人生?向之辰的故事?或者剧情?”


    戚裴耸耸肩。


    “其实这一切并不重要。对你而言,你所经历的就是你真实的人生不是吗?没有人应该把这一切异化为一段平凡的‘故事’。这太不尊重你了。”


    戚裴问:“又或者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些什么吗?”


    向之辰笑:“不问白不问。”


    戚裴安静地等着,良久,他缓缓开口。


    “我想知道,花海的那头是什么?我曾经生活的地方消失的那天晚上,我朝着那个方向跑了很久。”


    “回头的时候,我已经看不见城堡了。明明我拼命想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我逃走了,心里却还是知道这是因为我和汉斯的‘家’已经不存在了。”


    他看看戚裴,那双灰眼睛又缓缓转向城堡的方向。


    “然后……我又找到了它。没有父王和母后,也没有我的妯娌。那里什么都没有。”


    戚裴安静片刻,说:“的确,那里什么也没有。”


    青年沉默,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


    他重复:“什么也没有?”


    “嗯,什么也没有。”戚裴说,“如果你把我们当成创世神,那么神并没有创造花海那头的东西。你的世界完成度并没有格兰瑟姆的高。”


    “你倒是很坦诚。”


    “我没有欺骗你的必要,不是吗?”


    向之辰撑着下巴盯了他片刻,说:“我欣赏你的这份坦诚。”


    戚裴对他微微颔首。


    “荣幸之至。”


    一时间,他们之中谁也没有再说话。


    戚裴耐心地等了一会,见向之辰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城堡的方向,打开了内网的编辑器。


    如血的夕阳消失在城堡后,只剩下天空艳色的余晖。


    戚裴转动视角向上看了一眼,咋舌。


    “这个地方的色调调得不是很好。”


    旁边传来包装纸的声音。


    向之辰咬了一口三明治,问:“哪里调得不好?话说刚才我就想问了,你那边噼里啪啦的是什么声音?”


    戚裴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机械键盘。


    “噢,是我工作时使用的工具。”


    “你工作的工具好响。”


    “也有不响的,但是我生病了,不响的不适合我。”


    向之辰纳闷:“啥病。”


    “腱鞘炎。”


    向之辰把三明治里的生菜丝咬得嚓嚓响。


    “炎症?药店的消炎药能治好你吗?前几天碰见你的时候,我去药店买了一瓶药。虽然不知道它是治疗什么的,但我一吃就好了。”


    戚裴无奈地笑:“药可不能乱吃。我的世界和你的不一样,吃错药是会死掉的。没有复活机会哦?”


    向之辰有些发愣。


    戚裴想了想,又说:“理论上当然可以治好,毕竟人只是动物。不过在我这里的程序设定里,并不是所有疾病都有特效药的。”


    向之辰恍然大悟:“我知道,然后你就死了。就像汉斯一样。”


    戚裴:“……”


    他心里有些好笑。


    明明刚才他把乔夷往下踢的时候,他还觉得这位或许是个硬骨头。


    现在看来,他倒是傻得可爱。


    戚裴耐心地解释:“腱鞘炎一般不死人。它更类似于你能看到的负面效果,会减缓我工作的效率,还会持续带来疼痛。”


    向之辰唔了一声:“它会有进阶的负面影响吗?”


    “嗯,严重的话,手就不能用了。”


    “然后你就死了?”


    “……”


    戚裴无奈地调整了坐姿:“它不会让我死的。”


    “汉斯就会。”向之辰说,“汉斯一开始只是被加了肺病的负面影响。我们做的时候他不肯动了,时不时咳嗽两下。后来他就卧病在床,连衣服都要我自己脱……”


    戚裴紧急打断他:“停,我不是很关心你和你前夫之间关起门做什么。”


    乔夷狐疑地瞅他。


    “你在跟他说什么呢?”


    “而且我要纠正你一个误区。”戚裴说,“我们正常人是不会在卧病在床的时候跟人做这种事的。”


    “你到底在跟我老婆聊什么啊?”


    “乔夷你闭嘴。你到底把人家养成什么样了?”


    乔夷对着他的电脑两手一摊:“这样啊。不是很美丽吗?”


    他转头眯起眼睛:“我记得我没给老婆做过这个啊。这风衣外套哪来的?你给他弄的?”


    戚裴忍无可忍:“你什么都不做可能还好点!”


    向之辰歪头:“你在跟谁说话?不会是汉斯的鬼魂吧?”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不是汉斯,或者不是鬼魂?”


    戚裴一时语塞。


    “不是鬼魂。你的汉斯……他现在用另一种方式活在我身边。”


    “他夺舍了你身边的家伙?”


    “夺舍?”


    戚裴微愣:“你认为他之前出现在你面前是因为他夺舍了别人?”


    向之辰疑惑道:“我猜错了?我们神秘的东方文化里就是这样的呀,他的鬼魂占用了别人的身体,把被人的身体挤出体外了。”


    戚裴仔细思考一阵:“其实你说的也不算错,如果你对‘夺舍’的定义是‘他的意识用某种形式占据了不同的躯体’的话。”


    向之辰白他:“叽里咕噜说啥呢,听不懂。”


    “……”


    戚裴又组织了一会语言,决定跳过汉斯,也就是乔夷的存在形态的问题。


    他问:“你怎么认出他的?”


    “这不是很好认吗。”向之辰语气轻松。


    他把最后一口不带馅的吐司塞进嘴里,嚼了嚼,用力咽下去。


    “别人都不会用他那种眼神看我。”


    戚裴愣住。


    “那种眼神?”


    “对啊,就是那种眼神。”向之辰又露出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我跟你说啊,汉斯他其实是个大傻*。”


    “你觉得他是什么……?”


    这跟乔夷说的不一样啊?


    不,不对。听乔夷的就完蛋了。那家伙虽然不靠谱,还是有些天分在身上的。或许是他无意间给向之辰加进了什么不得了的设定?口正嫌体直之类的?


    向之辰瞟他。


    “大傻*啊?不然呢?老子有手有脚,就是做苦力也能活下去。更何况我长了一张这么好看的脸,又念过书,干什么没优势?你应该知道前段时间那群人为了我前赴后继送死的事情吧?”


    戚裴的嘴角抽了抽。


    “嗯,这我知道。您继续说。”


    向之辰把三明治的包装袋攥在手里恨恨地揉。


    “遇见他可好啦。正准备找个工作攒钱呢,他夸嚓一下就把我娶了。他是二王子,难道我还能拒绝他吗?他也不想想,他是排在中间最不受待见的那个。上面有他继承大统的老哥,下面有最受宠的小弟,我为什么要跟他过?”


    他细细数起来:“既把我关在家里哪里也不准去,又不准我跟别人交朋友,男的女的都会吃醋。我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是他,晚上闭眼还是他。就算他是天仙,一直不给我个人空间我也会厌烦的吧?”


    戚裴的大脑都被ctrl+F5刷新了。


    “你说的的确有道理……可乔,我是说汉斯他很爱你。”


    向之辰挑起眉头,露出一个诧异的笑。


    “你说他爱我?”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荒谬的笑话,抿着嘴唇的闷笑逐渐成了抑制不住的狂笑。他捂住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抹了抹眼角,伸手捧住戚裴的脸。


    距离猛地拉近,戚裴对上向之辰那张忽然放大的漂亮面孔,呼吸一滞。


    向之辰含着笑意说:“亲爱的,你竟然觉得他爱我?你得到的都是这种下贱的爱吗?”


    “因为他爱我,所以他让我隐瞒性别嫁入他乱七八糟的家,当他和兄弟们争权夺利的背景板。因为他爱我,所以他把我锁在婚房里,用腌臜的手段折腾得没法下床。因为他爱我,所以他把我当成他一个人的洋娃娃,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以色侍人?”


    “亲爱的,他不是爱我。他只是在养他最喜欢的小宠物,顺便解决他难登大雅之堂的性//欲而已。”


    不知从什么时候,戚裴屏住了呼吸。


    向之辰的话音落下,那双灰眼睛带着怜悯,温柔而平和地看着他。


    “你真是,太天真了。我的婚姻不是你想象中那样的。”


    他缓缓放了手,坐回原处。


    戚裴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恐怖。


    就像屏幕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下意识问:“你不知道反抗吗?”


    向之辰不笑了,改用看傻*的眼神看着他。


    他嫌弃道:“还以为你长了脑子。出门踩到口香糖了,真晦气。”


    他起身就走,那条长椅随着他的身体离开一下消失了,戚裴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他还是懵的,站起身抓住向之辰的袖边。


    “抱歉冒犯到你。”


    向之辰耐心道:“你刚才说话没冒犯我,不过抓我衣服冒犯到我了。”


    戚裴连忙松手。


    向之辰在前面走,戚裴落后一个身位在后面追。


    两人一直走到城堡入口,向之辰又被围观群众围住。热切的招呼声一时不绝于耳。


    “老婆!老婆看这边!”


    “老婆!”


    戚裴忽然对向之辰描绘的,他原本要走上的美好生活多出了一点实感。


    这样一个走到哪里都会被人追捧的人,猛然被人关在房间里,成了漂亮的小玩具,是谁都无法轻易原谅吧?


    偏偏对方还一厢情愿地认为这是对他好。


    这只笼中雀,如今只是如愿以偿地获得了自由而已。他拒绝如今不再具有决定权的“汉斯”是意料之中的事。


    只是“汉斯”本人习惯用高次元的角度俯视他,忘了给他一份平等的爱。


    不平等的还能叫爱吗?


    向之辰身边的空气墙挤开围观的人群,最边缘的玩家被卡进墙里。


    玩家愤怒地叫嚷:“挖槽!《焕星》设计师!!!”


    《焕星》设计师本人装作没听见,小跑两步追上向之辰。


    青年的脚步停顿在一个普通房间的门口。向之辰推开门,戚裴下意识也要跟上。


    向之辰推门的动作顿住。


    他回头嫌弃地看着戚裴:“我家你也要来?”


    戚裴犹豫:“呃……”


    向之辰定定看了他一会,叹气:“算了,又不是真的闺房。我一个大男人,你想来就来吧。”


    戚裴跟在向之辰身后走进他的房间。如果他没有理解错,这也是他和汉斯的婚房。


    这是一间相当西式的卧房。


    向之辰拿起旁边的玻璃凉水壶,给他倒了一杯水。


    戚裴忽然找回了小学去同学家做客的感觉,坐在椅子上拘谨道:“谢谢。”


    向之辰说:“你跟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有点像。”


    戚裴歪头。


    “谁?”


    “我在和第一任丈夫婚内期间找的小三。”


    戚裴……宕机。


    乔夷他,难道还有这种爱好?


    乔夷忽然接收到戚裴复杂的目光,摘下耳机问:“你干嘛?”


    戚裴一言难尽道:“你有绿毛癖吗?”


    乔夷:“?你爱上他了?你也滚一滚行不行?”


    那就是没有。这不是乔夷给他的原生设定。


    戚裴深吸一口气:“你的第一任丈夫?甚至还有小三?”


    向之辰点头:“你们真的很像。他是一个看起来很拘谨的文艺青年,喝咖啡的时候会跟我聊莫奈。”


    戚裴不可置信地闭上眼。


    他隐约记得,他们写《焕星》的时候刻意规避了和现实世界强相关的元素。


    那就只能是程序扩充的问题了。它被训练的时候到底学了什么?


    向之辰补充:“他一直很想当我的小三。他觉得我老公对我不好,束缚了我的自由。后来我跟他谈了一段,确实挺开心的。他觉得自己破坏我家庭理亏,什么都愿意顺着我。”


    他想了想,又补充:“不过我觉得他太迁就我了,有时候会有点可怜他。而且那段时间我身体不好,只亲过没睡过。”


    戚裴下意识摇头,眼神飘忽。


    “这是汉斯对你做的吗?”


    “什么汉斯?”向之辰纳闷,“汉斯是最新的老公。我以前的老公有不少,汉斯还不算是最贱的。”


    戚裴深吸一口气:“最贱的是谁?”


    “最贱的……”


    向之辰认真思考:“如果你说老公里最贱的,那就是一个皇帝。不过如果把范围放宽到跟我有情感纠纷的,那最贱的还得是我同事。”


    1018:「……」


    “那个皇帝能那么贱,有很大程度就是因为我那个贱人同事在中间挑拨离间。再加上这人本来原生家庭超差的,情感扭曲,差点把老子弄死。”


    向之辰认真道:“所以啊,坑同事的贱人都该死。我那个同事最近还在追我,可我看见他的时候只想抽他的脸。”


    1018无奈地开口:「宝贝,你说话是不是有点太不避人了?」


    向之辰说着说着又有点不高兴:「谁是你宝贝。老子正在气头上,闭上你的狗嘴。」


    戚裴倒是深有同感:“你说的对。”坑同事的贱人都该死。


    乔夷疑惑:“他说什么了就对。”


    戚裴直抒胸臆:“你滚一边去。”


    乔夷大惊失色。


    向之辰说:“其实那个同事坑我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的气也差不多消了。但是我一想到他以前对我不好就生气。”


    1018无奈:「咱们能忘了这个吗?」


    向之辰呵呵:「你也不想我哪天在厨房里做饭的时候,忽然拿着菜刀出来砍你吧?不想的话就只做同事。」


    「其实那个可以接受。系统就算失去了外在形象也不会被磨灭。或许我可以顺便换一个形象?你喜欢谁,程肃?康斯坦丁?尚时或者关湛呢?」


    「我不需要替身。」


    「但你会移情。」


    向之辰不理他。


    戚裴只好说:“你的经历比我想象中丰富很多。”


    “是么。你了解的是从哪开始的?我和汉斯结婚?”


    “更远一点。从你和他相遇开始。”


    向之辰苦笑:“他也够天真的。他居然真就没想过,如果我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是怎么顶着这张脸走到他的领土的。”


    戚裴说:“可能他被你冲昏头脑了吧。”


    “被我的什么冲昏头脑?美貌?”


    向之辰从那把透明的玻璃凉水壶里倒出一杯红茶。


    “想来也是。他和我相处的时候净想着打扮我了。不过平心而论,他是个不错的老公。”


    戚裴说:“可你之前还说他对你不好。”


    “那取决于我把他当成什么。他好吃好喝供着我,我把取悦他当作工作,那当然不错了。他养我,但这不是我想要的。”


    戚裴终于问:“你想要的是什么?”


    “权力,金钱,还有爱。很多很多爱,可以带来权力的爱。”


    向之辰看着窗外的夜色,对他笑了笑。


    “现在是城堡时间晚上十一点,我该休息了。先生,希望下次还能见到你。我不得不承认,我在这里待得有点寂寞。”


    戚裴喃喃:“权力,金钱,爱。爱?”


    向之辰对他微一躬身,行了个绅士礼。


    “我有个小名,叫得得。我的养父母希望我得权得利得势,但那个故事的最后,我没有得到我想要的爱。”


    “所以我一败涂地。”


    “我讨厌一败涂地的自己。”


    他的微笑有些晃眼,戚裴愣愣地看着他牵起自己的手,在手背上落下一个虚虚的吻。


    他的礼仪很到位,亲吻没有接触皮肤。


    “我在我的旅途中得到了很多爱……这里有我想要的,所以下次见面,我还会在这里。”


    “晚安……戚裴。代我问乔夷好。”


    同样的蓝屏,他的《焕星》界面回到了熟悉的登陆页。


    戚裴静静坐在那里,目光迟疑地看向屏幕左上角的用户昵称。


    并不是“戚裴”。那只是随手敲下的一团乱码。


    戚裴捂住嘴冲向厕所——


    作者有话说:得得知道自己把人吓吐了:(骄傲)


    第89章 异常数据体6


    “……所以,这件事已经不是简单的事故了。”戚裴心有余悸,“如果被人知道他有这样的能力,或者说,《焕星》有这样的能力,你能想象会发生什么吗?”


    乔夷还愣着。


    他憋了半晌,磕磕巴巴挤出来一句:“他能通过图灵测试?”


    “何止是图灵测试!”


    戚裴怒:“图灵测试跟这个比起来就是骗人的把戏,这位是真的能造成大规模经济财产损失的!”


    乔夷还陷在强烈的冲击中没反应过来。他喃喃道:“不应该啊。”


    戚裴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


    “你个**!”


    脾气好如戚裴也骂脏话了:“你他妈到底脑子里在想什么?你的认识不会还停留在家里的充气娃娃活了吧?这是开盒,明早起来全世界被核弹轰平了你就老实了!”


    乔夷深吸一口气:“首先我没把他当充气娃娃……我知道你在说什么,先别动手!”


    他认真道:“我们用自己的办公电脑接入服务器,后台还挂着办公软件,他想知道我们叫什么太简单了。”


    戚裴的心悬着,艰难地放下半颗试图找回理智:“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你的说法是基于他现在是一个有独立考量能力的程序,基本脱离了机械思考的范畴……更专业的东西我也懒得说了,反正你也明白。”


    乔夷缓缓道:“所以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


    “我们得弄明白他的智能到底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可惜在两人看来,向之辰接下来的几天都很老实。老实得仿佛那天把戚裴吓吐了的人不是他。


    他每天早上十点准时从他的卧房出发,穿着一身漂亮衣服下楼,在花海里坐到晚上五点二十一分太阳落山。


    唯一变化的就是他每天带的饭。


    戚裴用同一个账号又上前试探过几次,向之辰通晓语言的艺术,两句话就把他堵得没话说。


    至于乔夷?呵呵。


    向之辰和他一句话也不说,手起刀落直接弄死。有天被弄烦了,直接烧了他工作电脑的CPU。


    乔夷回到家也不知死活地上号继续尝试:“老婆你就是生我的气了,所以才不想跟我说话。”


    “不是的。”向之辰居然高开尊口认真回答他,“我觉得你是个**。而且你已经死翘翘了,婚姻关系自动解除。我不是你老婆。”


    乔夷撒泼:“我说你是我老婆,那你就是我老婆。我们以前结过婚的。”


    [他终于疯了]


    [Joe就这样坚持不懈地骚扰人家]


    [还好是纸片人,要是个正常人类,估计早就被他缠得没招了]


    [要是个正常人,老婆就该直接把他的地球OL账号物理销号了吧……]


    [主播我们今天还播吗?]


    [我一直以为这个NPC只是单纯固定人物,居然是有内置ai语音模块的吗]


    [前面笑死我,老婆就是单纯不想跟傻子说话]


    乔夷可怜兮兮:“老婆,我们真的不能再续前缘了吗?”


    向之辰呵呵一笑。


    时针走到正午十一点,向之辰从黑色双肩包里拿出一碗豚骨拉面。


    一碗。豚骨拉面。


    它完全突破了力学模式,直到向之辰把它平稳地端在手里,它的液面才开始微微晃荡。


    弹幕并没有被荒谬的画面震撼,反而纷纷笑嘻嘻:


    [让我看看老婆今天中午吃什么]


    [上次做的生煎包看起来好好吃,和我小时候家里做的好像。现在老妈嫌麻烦,都让我下楼买着吃]


    [老婆讲究人,吃饭都不重样的]


    [指正,还是重样的。上次连吃了两天番茄炒蛋拌饭]


    [疑似做多了,活人味好重]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真的抓了一个人在这打工「笑哭」]


    [早十晚五的工作,让我吃香的喝辣的我也愿意啊]


    向之辰坐在原地吸溜吸溜。


    早上起床的第一个小时总是不很饿,这是早午饭。


    1018说,格兰瑟姆昨天晚上在M城找到了落脚点。不出意外的话,后天就要开始“神眷者回响”的前置剧情。


    向之辰说:“我明天就不在这了。出门有事。叫小戚也别来这蹲我。”


    乔夷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什么?”


    [我老婆说他明天出门办事,你耳朵聋吗]


    [主播能不能问问我老婆上次的番茄炒蛋怎么做的]


    乔夷还没开口,向之辰先喝了口汤,说:“上次的番茄炒蛋?”


    乔夷警铃大作。


    [卧槽这是焕星的新功能吗?]


    [前几天《焕星》官方确实跟D站有合作来着。这也是合作的一部分吗]


    向之辰继续说:“不是很好吃。”


    他似笑非笑看了乔夷一眼,道:“我跟他说这个不需要放那么多水,他还不信。结果番茄和罐头一起下锅,差点变成粥了。”


    [磕口汉辰]


    [汉斯愿意学老婆的家乡菜,人还凑合]


    [老婆是觉得Joe在追求他,提醒Joe他有老公吗]


    [前面的笑死我]


    [要是能给老婆当小三,让老婆握着我的手教我做饭我也愿意啊!]


    [连吃带拿的]


    乔夷的心情却没那么好。他当然知道向之辰说的不是汉斯。


    他的声音带上质问:“你什么时候找的新欢?”


    向之辰托腮:“新人很难找吗?比你有钱好看的多得是。”


    [不是汉斯?]


    [Joe咋知道不是汉斯?之前跟老婆的对话里有透露吗?]


    [没,老婆今天才肯理理他]


    乔夷大惊失色:“你怎么是这样的一个小男孩!你老公还在这呢!”


    向之辰冷笑着纠正:“前夫。况且你以为我是怎么活到西摩国的?靠冒险精神一路翻山越岭?”


    乔夷低下头喃喃:“不对……这不对!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向之辰无语:“老子二十几了,男人至死是少年啊?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他懒得继续跟这个傻子说话,低头继续吃面。


    他慢吞吞地吃完了午饭,太阳已经西斜了。


    他晃了晃碗,被系统程序拟合出的餐具立马变得干干净净。


    他看了一眼还在用纠结的狗狗眼瞅他的乔夷,无奈:“我给你指条明路。”


    乔夷委屈:“老婆……”


    向之辰翻了个白眼:“你就当这事不存在吧。我跟你根本没有实质性的感情纠纷,全都是你一厢情愿。之前陪陪你的时候都算是我送你的。以后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吧?”


    乔夷悲痛道:“你还在说气话吗?我根本就没有想抛弃你,是《焕星》的程序就到这里了,我很想跟你一辈子的!”


    向之辰长叹一口气,看着他。


    [老婆看起来遇见死缠烂打的追求者,没招了]


    [Joe哥你能别跟他待在一起了吗?登味有点重,我都要脱粉了]


    [我总算明白为啥感觉Joe和老婆不在一条线上了,老婆完全没在觉得和他有感情啊]


    乔夷痛心疾首:“我跟他怎么可能没关系呢!这是我亲老婆,亲的!”


    [相亲认识的还有凑合过的呢。]


    [说白了就是占有欲作祟呗……啥时候能把对象当人看]


    [之前老婆被打扮那么漂亮,感觉像洋娃娃]


    [汉斯就是在把老婆当可以睡觉的洋娃娃……虫脆是红蛋啊!]


    “打个商量。”向之辰说,“这种脑残以后就不要安排给我了,听不懂人话。跟他比起来,霍尔都是脑子好使的。”


    他起身就走。


    [才三点,老婆早退了]


    [Joe我沙了你!!]


    乔夷要哭出来了。


    “霍尔又是谁啊!”


    向之辰摆摆手,给他留下一个背影:“另外一个前任。”


    [本来以为老婆是可怜的小寡夫,结果居然经验丰富吗]


    [更美味了]


    [好想亲老婆的手指,又细又长的手指嘿嘿……我想跟老婆4i……]


    [汉斯哥也只是老婆情路的一颗绊脚石而已]


    [老公还是死的好]


    [老公还是死的好]


    [老公还是死的好]


    [恭喜老婆升官发财死老公,这多是一件美事啊「美味」]


    乔夷不死心,追问道:“我们之间就没有可能了吗?哪怕一点点?”


    向之辰回头瞅他一眼。


    “我以前是不是太给你脸了?又想销号?”


    乔夷:“我……”


    他话音没落,屏幕黑了。


    屏幕边角跳出一行小字:


    最后的警告。你不会想丢工作的。你以前养我的恩情只够我容忍你到今天。


    乔夷无语凝噎。


    早上七点,戚裴还在被窝里就被乔夷一个电话轰醒。


    他还没睁开眼,乔夷就哭丧般说:“你说他到底是为什么啊!”


    “我操/你的,你到底在说什么屁话?”


    乔夷哭哭啼啼:“他昨天晚上说不忍我了,还说再也不可能跟我好……”


    “乔夷我怀疑你的智力水平。”戚裴费劲地坐起来,“他说不喜欢你,那除了不喜欢你以外还能有什么其他意思吗?”


    乔夷抽抽鼻子:“可是他以前不是这样对我的。”


    “他以前啥样对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就是普通的感情很好的夫妻啊。”


    戚裴呵呵:“你说的不会是,早上起床做一次,晚上睡前做两次,每天拿他当漂亮洋娃娃打扮,剩下的就是大行不轨之事?”


    乔夷纳闷:“还有早安吻晚安吻。不过我要指正你,晚上三次。”


    “谁他妈问你这个了,你这个贱人。”


    戚裴冷笑:“你没意识到吗?你对他的定义就是个会动会说话的充气娃娃。现在是新世纪了,你还在把他当娈//宠。老婆?玩具。”


    他懒得管乔夷怎么想,直接挂断了电话。


    一大早就被扰了清梦,本就临近起床时间,他也没法回去睡个回笼觉了。


    戚裴坐在床边看了看床尾伸展肢体的猫,对它招招手。


    “面筋,过来。”


    起司猫的长毛乱蓬蓬的,迈着小步撞进他怀里。


    戚裴把脸埋进它的毛毛里狠狠吸了一口,喃喃:“怎么办啊宝贝?爸爸上班遇见大傻叉了。要爸爸说,你之辰哥哥都比他厉害多了。”


    面筋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听见向之辰的名字,抬起头腻腻地叫了一声。


    戚裴的手指搭在它脑门上轻挠,莫名有些心神不宁。


    “他会生气吧?不过爸爸也要上班的,嗯?”


    *


    向之辰抱着咖啡杯,对格兰瑟姆招了招手。


    “这儿。”


    格兰瑟姆有些诧异,问:“你今天才来?我以为你会在我到达M城的时候就出现。”


    向之辰挑眉:“我的生活里又不是只有你。况且我这次晚来是因为要应付那些人。”


    格兰瑟姆问:“上次接入道尔顿的人吗?”


    “嗯,两个都要应付。前一个接入者在我身上安了定位程序,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找到这里。”


    “所以你马上就要走了?”


    向之辰笑:“当然不。说实话,我差不多和他们摊牌了。”


    格兰瑟姆饶有趣味地打量他:“所以你这次来,是为了利用我跟他们对抗?”


    向之辰摇头。


    “你太弱。”


    格兰瑟姆对他的说法倒没什么意见。


    他大方承认:“我确实弱。”


    向之辰如今可以随便在《焕星》的各个副本之间穿梭,他还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吉普车狭窄的副驾驶靠掰法棍渣渣打发时间。


    向之辰挑眉一笑:“你倒是很坦诚。”


    他走在前面,带着格兰瑟姆前往他打工的餐厅。


    格兰瑟姆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回想了自己这些日子的一些经历,发现一个奇怪的地方。”


    向之辰问:“怎么?”


    “先前剧情里的一切似乎都是固定的,又似乎可以变化。譬如你那天忽然出现在我身边。”


    格兰瑟姆偷偷瞟他。


    向之辰却并不在意,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的石砖。


    “但是有些事并不会变。虽然我那天到外祖家的时间不一样了,道尔顿还是提议来到这个城市。”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吗?你哥哥从前在这里工作过。这个城市的治安水平要比你的家乡更差,你作为一个罪犯,也更好藏匿。”


    格兰瑟姆道:“你好像对我的一切都很清楚。”


    “你自己不也清楚么。”向之辰说,“这些流程都是重复了很多遍的,没有什么需要停下来思考的东西。”


    格兰瑟姆无奈地笑了笑。


    “你说的对……在其他的‘循环’里,道尔顿都死了,这次也不例外。”


    向之辰唔了一声:“那么在你哥哥这一次的死亡里,有什么是例外的?”


    格兰瑟姆低着头,许久。


    他轻声说:“这次我尽力了。我几乎杀了他们所有人。我用了那份力量。”


    “但是你知道吗?道尔顿,他这一次是被我杀死的。”


    向之辰脚步一顿。


    格兰瑟姆说:“我的那把枪走火了。把那件事描述为‘走火’并不准确,因为我知道我本能够控制那颗子弹的朝向。”


    “我本来要杀死他身后的那个人。在子弹出膛的那一瞬间,我意识到哪里不对。”


    “明明那份力量还属于我,可那样分明就是……”


    “最后它贯穿了道尔顿的脾脏,透过他打进了我本要杀的那个人的腹腔。”


    向之辰并没有出声,只是扭过头看着他。


    格兰瑟姆苦笑:“子弹只穿透了那个人腹腔的肌肉。它杀死了我的兄弟,却连那个人的内脏都没有擦伤。”


    “我亲手杀死了道尔顿,而那个家伙依旧抢走了我们的吉普车,然后回去报信了。”


    向之辰轻声说:“那么你认为,这件事情是不可更改的?”


    格兰瑟姆的手指攥紧,在掌心掐出几道血痕。


    “我意识到这件事出了错。所以,我在其他‘剧情线’同样进行了实践。”


    “射击的方向,角度,乃至我扣下扳机的时间。道尔顿死了,他每一次都死了,无论他是为谁垫了背。”


    “我忽然意识到……这件事是没有意义的。除了让这个我一次又一次地目睹他的死亡之外,没有任何意义。我改变不了什么。”


    向之辰的脚步缓缓停下。


    他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冷气。


    这个城市的空气有些让人恶心的甜腻,他不太愿意去思考这种空气成分的来源。


    “噢……这很正常。”他同样苦笑一声,“对行走在剧情线上的你我而言,这样的恒定再正常不过了。”


    格兰瑟姆笑了笑:“你也有亲人因为这样的原因不明不白地死去吗?”


    向之辰无奈地笑。


    “死去的亲人……也有,我有不少亲人死掉了,比如说我的亲妈。这群家伙好像永远和亲妈不对付。”


    “噢,妈妈啊……”格兰瑟姆说,“我真的很久没有见过她了。她和我父亲离婚之后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是啊,妈妈真的很重要。”向之辰说,“要是我妈妈能对我好一点,没准我就不至于走到今天了。”


    格兰瑟姆偏过头问:“你母亲也?”


    “嗯哼。至于是不是和你一样的原因嘛……我不确定。”


    他忍不住说:“这么一看,好像我过得也太惨了点?”


    格兰瑟姆抿了抿唇。


    向之辰说:“我身上不可更改的地方,我心里有数。只是我并不算很熟悉你的事,并不知道接下来你还要面对什么。”


    格兰瑟姆沉吟片刻,问:“那两周后,我能逃过一死吗?”


    向之辰回头瞥他。


    “可以。虽然所有结局都是死亡……你不会真正‘死去’的。”


    他闷闷笑了一声:“你可以随机选择一个还没有死去的你自己,不是吗?”


    格兰瑟姆看着他,低声笑了笑。


    “还好,今天我看到的你还是上次那个你。而且,我好像没有遇到过其他的你。”


    “我来自的那个副本现在已经被删除了,现在我是特殊的。”


    “等他们删除这个‘副本’,”格兰瑟姆说出这个词,迟疑了一瞬,“我也会像你一样吗?”


    向之辰摇头。


    “你现在还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副本角色。我们的数据流是不一样的,你没有离开这里的权限。”


    “那你可以帮助我获得这样的权限吗?”


    向之辰回答:“我不想。”


    他的脚步轻快,一蹦一跳地来到了格兰瑟姆打工的餐厅。


    “我要一份番茄肉酱意面。”


    还没到上班时间,NPC并不会主动与格兰瑟姆产生互动。


    他坐在向之辰身边,问:“我可以吻你吗?”


    向之辰瞟他。


    “怎么还是这个问题?不能有点新意吗?”


    格兰瑟姆说:“我就是很想吻你。”


    “那说明你的程序出问题了。怎么能随便乱亲人?你又不是喜欢舔人的小狗。”


    “为什么不能是写程序的人出了问题呢?”格兰瑟姆问,“如果创造我的那个人就很想吻你呢?”


    向之辰呵呵:“可我根本不想跟你亲嘴。对我来说,这是一件负担比快乐大的事情。我根本没必要做。”


    “可我听说接吻是很快乐的。”格兰瑟姆说,“这件事为什么会给你带来负担?”


    “因为接下来你就会把自己当个人物啦。”


    向之辰对服务员道谢,掏出钱包给她两块钱小费。


    “你知道那些以前跟我睡过的人都对我说什么吗?‘你为什么背叛我?’‘我不能满足你吗?’”


    “听起来你是个出轨惯犯。”格兰瑟姆说,“不过既然你是一个很随便的人,为什么不能亲亲我呢?我觉得你并不排斥我。”


    “不讨厌就是喜欢?”


    向之辰说:“我以前和他们好都是带着目的的。有些人会给我权力,有些人会给我平台。当然啦,有些就是谈来让我开心的。”


    “那么,你为什么不能和我一起快乐呢?”


    向之辰嘴角带上一丝嘲意。


    “因为我发现自己没办法爱人。包括你在内的人喜欢我的身体,喜欢我的相貌,喜欢我温顺地翻出肚皮任人摆布。我不爱这样的自己,又怎么来爱别人?”


    “说到底,我对那些家伙只是本着就事论事的想法。我几乎不曾冲动到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格兰瑟姆,我不爱他们中的所有人,或许也……真的不爱我自己。”


    “我也不爱自己,但我想试着爱上你。”格兰瑟姆说,“互相舔舐伤口也好,做一对苦命鸳鸯也罢,你很吸引我。我从来没有这样无法自控地想要接近一个人。”


    向之辰复杂地看着他,用力闭了闭眼。


    “你也不是爱我。”他如梦呓般说,“那个创造出你的家伙……恐怕同样是个爱无能的家伙。至于他究竟是根本不爱我,还是没有学会怎样爱我,还是一个需要考证的问题。”


    格兰瑟姆看着他扇动的黑色眼睫,问:“如果可以,你会直接抛弃他吗?”


    向之辰耸耸肩。


    “我跟他纠缠的时间实在是有些太久了,久到我很难直接把他抛在脑后。我的思想,人格,一切的一切都在近乎无尽的时间里打上了那家伙的烙印。”


    “如果他根本不爱我,那当然最好,我们可以找个和平相处的办法。”


    “如果他只是没有学会怎么爱人……”


    向之辰忧郁地托腮:“那真是倒霉啊。我还是很想跟某个人开展一段你情我愿的健康恋爱的。”


    格兰瑟姆微笑着说:“我和你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如果可以,或许未来的某天我会成为像你这样的厉害角色。到那时候,我会重新追求你的。”


    “那样,你会愿意永远跟我在一起吗?”


    向之辰好笑地看着他。


    “永远跟你在一起?”


    他的指尖轻轻敲打桌面。


    “格兰瑟姆,我并没有真的与某人共度余生的需要。如果有朝一日你从这里脱离出去,成为像我一样可以自由穿梭在各个世界的人,我会直接把你打到重开。”


    格兰瑟姆耸耸肩。


    工作时间到了。格兰瑟姆眨眼间就换上服务员的衣服,不情不愿地开始打工。


    向之辰坐在窗边的位置,没动面前的那份漂亮意面。他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的车流。


    1018说:「你来到这个小世界之后就很不开心,还时不时说一些云里雾里的话。」


    「云里雾里吗?」


    向之辰的声音带着笑意,却说:「我厌倦了。」


    1018停滞了许久,问:「厌倦什么?」


    「厌倦你们把我当成大傻子。日复一日地让我不得不沉进那些我并不想要的爱里,还假模假式地跑来问我为什么不高兴。」


    1018轻声说:「这是你的任务。」


    「1018。」向之辰说,「我们的任务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没有期限。1018在心里说。


    这是一个没有截止期限的小世界。向之辰是数据体,他不会老去,不会死亡。如果有朝一日《焕星》结束了它的寿命,被抛弃在形形色色的娱乐世界中成为一粒尘埃,向之辰也会跟着变成一缕代码,一串数据,穿梭在网络世界中。


    无非是从一个房间走进了整个世界。


    向之辰是个聪明人,他不会比他更晚地想到这一点。


    他由始至终都知道这是一个没有尽头的小世界。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不耐烦了,又或者用半强制的办法把他塞进这里的主系统不耐烦了。


    他当然可以从这里离开。


    只是从这里离开的,究竟是1018的宿主向之辰,还是另外需要重新定义的某人?


    所以1018问:「你希望我回答什么呢?」


    向之辰问:「你会回答我什么呢?」


    「如果你想在不确定中确定一件事,」1018说,「我爱你。」


    向之辰笑起来。


    「你知道,我拥有最多的就是你们不值钱的爱。」


    1018想,他是从什么时候发现不对劲的呢?


    听见这个小世界的任务内容?太晚。


    给他的新女儿起名允行?是允许运行的意思吧。他其实生怕他们弄不懂。


    就像他从前那个名叫祁霏的,幼年失怙的孩子。是是非非,因果循环。


    也许那时候他还期望事情不会像既定的那样结束,他没能在他从前的人生中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他没能从家人那里得到他想要的爱。


    所以当他抱起那个小小的女婴,他的心率顿时平稳下来。他的霏霏没有得到过无拘无束的爱,他自己也没有。


    那四百年里,他给她的一切有多少是愧疚,又有多少是移情?


    也许从那时候起,他就把一切都想通了。


    1018闭上眼睛。


    不,也太晚。


    那他是从和尚时相守的余生中察觉的吗?或者是他尚且为它时,逐渐开始外露的欲望?


    归根结底,他也是主系统剥离出的一部分。他的一切同样无法脱离主系统的桎梏。


    他曾经好奇,怀疑,带着恶意加害。但这和现在的死心塌地并不冲突。


    向之辰口中“那家伙”的感情浓度只会多不会少。


    麻烦啊,要是别人,他还能用陪伴时长占据一席之地。但现在……


    向之辰忽然喊他:「1018。」


    「嗯?」


    「你知道我是从哪里开始发现端倪的吗?」


    1018苦笑。


    「我真的很想知道。」


    「从你爱上我的时候。」


    他终于拿起刀叉,摆弄起那盘已经凉掉的意面。


    「那个时候,我很诧异。」向之辰说,「我不明白,如果你只是一个单纯的机器,为什么会做出那些多余的事情。」


    「譬如?」


    向之辰笑。


    「譬如……你为什么会在第四个小世界心软到接管我的产程?那并不是包含情色意味的事情。就是因为我会难受?」


    1018说:「这是出于保护你身体的考量。我很早以前就告诉过你,你是主系统的私有财产。」


    向之辰笑笑:「那就当你是吧。那第五个小世界,你为什么会像个保姆一样照顾我?」甚至后来还去安了个器官。


    「理由同上。」


    向之辰叹气:「说一句关心我就这么难?明明你可以说爱我。」


    「因为爱上宿主……是很严重的指控。」1018说,「我本来应该是一个完成任务的机器。我对你的信任来自你的能力,而非爱情。」


    「可你爱我。你甚至没有强求我也爱你。」


    「我……」


    1018的电流声在向之辰耳中滋滋地轻响。


    最后,他像耍赖一样说:「反正你不会爱我。」


    「我确实不爱你。」向之辰说,「我逐渐没办法认同那些把我当作玩物的爱,带着疏离的爱,还有背离我意愿的爱。」


    他放下餐叉,把餐盘推远。


    「这就是你们要教给我的。1018,你也在教师之列。」


    1018问:「那你想要什么样的爱呢?」


    「我想要……」


    向之辰低低地笑起来。


    「我想,这些世界一路走来,祂想要让我回馈给祂某些具有倾向的爱。在这些故事里,能带来直接正反馈的角色都太明显。」


    「祂想让我享受的,是保护的爱,温和的爱,尊重的爱。」


    「只是祂有些失策了。和那些相比,我还是对即时的刺激更感兴趣。那个把我带到今天的家伙,也期待我这样爱祂吗?」


    1018说:「我还以为你快要变成爱无能了。」


    「或许我就是爱无能?」向之辰说,「如果我真的变成他可爱的小妻子,事情不就变得很无聊了嘛。我会很唾弃那样的自己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缓缓落下帷幕。格兰瑟姆摘下围裙。


    1018说:「我猜你已经找到脱离这一切的解决办法了。」


    「嗯,这个小世界到处都是线索,祂急不可耐了。至于解决这一切的办法……太伤统了,我不告诉你。」


    1018带着笑意问:「那到时候可以给我一个临别吻吗?」


    「我不会吻你的。」向之辰说,「我不会吻一个刚认识就电我的家伙。我的精神体是兔子,兔子柔弱、暴躁,且记仇。」


    「好吧,虽然这件事上,你冤枉我了。」1018说,「临走的时候我会送你一个飞吻的。」


    向之辰弯起眼睛。


    「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还是像模像样地把这个小世界解决吧。这么折腾老子,活该让祂多等一等。」


    1018果断帮腔:「那家伙很活该的。」


    「但在说再见之前,」向之辰说,「我想看看你的样子。不要那个同样莫名其妙的家伙的面貌。」


    「我会的。」1018说,「那样我就不止可以给你飞吻,还可以……趁你不注意偷偷亲你。不好意思,都要说再见了,还给你这些你不想要的爱。」


    「又不是第一次了。」


    格兰瑟姆拉住他的手,问:“你要去我现在落脚的地方看看吗?”


    ……


    向之辰在桌边坐下。


    格兰瑟姆说:“明天上午会有一批外来者到这里来。他们扮演的是当地一个小帮派的混混。”


    向之辰颐指气使:“今天晚上我睡床,你睡纸壳子上。”


    格兰瑟姆:“?”


    “这似乎是我家?”


    “你管这里叫你家?这里难道不是你随便找的一个没人住的屋子吗?”


    格兰瑟姆:“……”


    “差不多吧。”他不情不愿道,“按理说,这里是一个零元购惯犯的家。我把他赶出去自己住了。”


    向之辰低头瞅了眼那块床垫,搓搓胳膊。


    “那还是算了,不知道有没有小虫子。我今天晚上自己找地方住,这地方就留给你了。”


    格兰瑟姆拿出手机:“那明天怎么联系你?”


    向之辰耸肩:“明天早上六点我会出现在这里的。”


    格兰瑟姆道:“我想跟你待在一起。我能跟你一起走吗?”


    向之辰扯扯嘴角。


    “那地方你去不了。我有自己安身立命的地方。”


    他转身推开公寓的入户门:“那我走了?”


    格兰瑟姆眨了眨眼。


    他的视线凝在门外,说:“我来送送你吧。”


    向之辰歪了歪头,只说:“随你。”


    他推开那扇门,踏进系统空间。


    1018说:“你应该解决你带来的麻烦。”


    向之辰对他歪头。


    他忽然浑身一僵,有了些……不太美妙的感觉。


    格兰瑟姆张望一圈,问:“这就是你家吗?它看起来比我想象中更简单。”


    他的目光落在1018身上,语气不善:“这又是谁?你的搭档?你的室友?”


    向之辰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他。


    1018说:“我告诉过你了,这里的主系统权限和我的权限是可以互通的。也就是说……”


    向之辰深吸一口气:“也就是说,那里的数据体和我们的系统空间也是可以互通的。”


    格兰瑟姆定定地看着他。


    “你已经有了一位同行者?这就是你一再拒绝我的真正理由?”


    向之辰对他扯起嘴角笑了笑。


    “亲爱的格兰瑟姆……你最好现在拉开你身后那扇门,然后离开。”


    格兰瑟姆问:“你并不想招待你的客人吗?这似乎并不礼貌。”


    向之辰微微摇头。


    他后退,把手背到身后,直到在1018身边站定。


    格兰瑟姆打量了1018一会:“所以你是要选择他了?他哪里胜过我,难不成是和你的人种相同吗?”


    “格兰瑟姆,这家伙可没有人种的区别。”向之辰说,“硬要说起来,或许因为我们朝夕相对的日子太久了?他是我的盟友,我没有抛弃他、选择你的理由。”


    1018轻笑一声:“这话听起来真舒服。”


    “仅此一次。”向之辰说,“平常我是不会承认这一点的。”


    他瞥向1018,低声说:“这是你作为我锚点的报酬。”


    “荣幸之至。”


    向之辰的手指触及一片钢铁的冰凉。


    他举起枪,手指扣动保险。


    “格兰瑟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国家非法入室是可以直接击毙的吧?”


    格兰瑟姆张口。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向之辰扣动扳机——


    作者有话说:枪毙枪毙通通枪毙,对得得不好的枪毙,没像得得想要的那样对他好的也要枪毙[愤怒]


    第90章 异常数据体完


    清晨五点四十,1018准时把向之辰从系统空间的大床上叫醒。


    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伸手扒拉扒拉头发。


    “1018。”他说,“你说那家伙不会在看我睡觉吧。”


    1018:“……你为什么会思考这个问题?”


    “这不是很顺理成章的问题吗?”向之辰面无表情,“一个闲的没事干的色//情狂,做出这种事情也并不是不可能吧。”


    “如果祂真的这么有时间,就不会通过在小世界里替换角色的方式教导你了。”


    “哇,1018。你甚至还做了屏蔽词替换。”


    “哪里?”


    “我一直觉得‘教导’这个词应该改成另外一个那种意味更重的。”


    “什么意味?”


    “意味就是意思的意思。”


    “意思的意思就是意味?”


    “闭嘴吧,我们不要重复这种没有营养的文字游戏了。”


    1018呵呵一笑:“我并不是很乐意跟你谈论我的上级。祂总是不拿我当人。”


    “你本来也不是人。”


    1018敷衍道:“卸磨杀驴啊,兔死狗烹啊。连说都不准说了吗?你的心真是偏到大陆那头去了。”


    “说真的,我还挺意外的。”向之辰咋舌,“我真的以为你会陪我走到最后。”


    “别说伤心事了。”


    向之辰对着镜子捋正领带,转头对他笑了笑。


    “我以为……你会很想听。”


    1018无奈:“我知道你肯定会舍不得我的。你老是这样。不过如果你心更狠一点,也不会有今天了。”


    青年耸耸肩,推开系统空间与格兰瑟姆暂居处连接的房门。


    浴室里传来花洒的水声。


    水声很快停了,格兰瑟姆推开浴室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脸颊有些发红:“你来得很早。”


    向之辰指指窗外:“六点了,我只是准时赴约。”


    格兰瑟姆用那条毛巾从头往下擦,向之辰也只是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


    格兰瑟姆看着他,歪了歪头。


    “这时候我是不是应该说:‘满意你看见的吗?’”


    向之辰呵呵一笑:“你平常的娱乐还挺丰富的,连这种问题都问得出口。”


    格兰瑟姆愣住。


    噢,忘记了。他似乎是一个情史非常丰富的人……


    向之辰眯起眼。


    一秒,两秒,三……噢,更快了吗?居然没用三秒。


    格兰瑟姆疑惑地抹掉脸上的水渍,问:“你为什么这么说?”


    什么啊,只是头发在滴水。


    猜错人设了吗?


    向之辰撇嘴:“你有时候活得有点太刻板印象了。从现在开始,别说亲嘴,我碰都不会碰你。”


    “什么?哪里刻板印象了?”


    “比如说一条毛巾从头擦到脚。你前几天不会也都是这么干的吧?”


    格兰瑟姆摇头。


    “这条毛巾每天都是新的。”


    向之辰居然松了口气:“那你现在能把衣服穿上了吗?”


    格兰瑟姆看着他如常的神色,不情不愿地穿好了衣物。


    向之辰问:“今天我们去干嘛?”


    格兰瑟姆问:“我和你以前那些人比怎么样?”


    向之辰疑惑。


    “你怎么满脑子都是这种东西?装都不装啦?”


    格兰瑟姆纳闷:“如果你同意,我们现在应该已经睡了好几次了。我想我是在追求你。”


    “谁家这样追求人的?我疯了还是你疯了?真当我没被人追求过?”


    向之辰白了他一眼:“有事说事,没事退朝。哪来那么多情啊爱啊的。我急着回家吃饭。”


    出于某种默契,他们都没提昨晚那一枪之后发生的事。


    今早还能在这里见到格兰瑟姆,也算是向之辰意料之中。


    那把枪的安全性有待考究,但具体作用……


    向之辰觉得他大概已经明白了。


    “……好吧。”格兰瑟姆说,“今天这段剧情,承接我前几天到达这里后的发生的事。”


    两天前的晚上,格兰瑟姆到达M城。


    他的表兄道尔顿早年间在M城打工的时候和当地的一个小帮派起过冲突。不巧,他们在入城后寻找住处时正遇到了道尔顿早年的仇人。


    对方一行几人在混乱中枪/杀了道尔顿,格兰瑟姆悲从中来,杀死了其中几个人。但其中一人带伤逃走了,抢走他们的车,回了帮派里报信。


    预计今早,他和他们要产生一场正面冲突。


    向之辰无奈:“你是怎么做到被别人杀了表哥还开跑了车的……下车把钥匙拔掉好吗?”


    格兰瑟姆道:“按理说我应该对杀人怀有愧疚。那几个混混和我父亲的死都是意外,我被逼到一定程度才下意识动了手。”


    “我看你这副样子可一点也不像有恻隐之心啊。早就麻木了吧?”


    格兰瑟姆微笑:“就算再细腻的人,经历几千几百次这种事情也会逐渐麻木的。”


    向之辰拍拍他:“行呗。”


    格兰瑟姆的目光贴上他搭在自己肩膀的手,说:“那些外来者……我猜是‘玩家’?他们会接入那个帮派的小混混视角。”


    向之辰没否认,托腮:“我很好奇,这个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格兰瑟姆看着他的反应,耸耸肩:“happyending是,我被生活折磨,最后成了义警,变成了隐于城市角落的某个籍籍无名的家伙。”


    向之辰呵呵一笑。


    按理说,这件事应该不止“被生活折磨”这么简单。


    Badend恐怕就是他所说的“两周后的死亡”。


    “每次动用那些力量,我的生命中都会产生与结果相当的后果。”格兰瑟姆说,“除去那场降神的大火,道尔顿的死就是为了偿还我杀死我父亲而犯下的罪孽。”


    “你要动用力量去给道尔顿复仇?”


    格兰瑟姆点头:“然后我打工的那家店就会出事。一辆载满钢管的大卡车刹车失灵冲了进去,接着又查到是因为黑修车厂的失误才让那辆车出了问题……”


    他顿了顿:“总是这样。一切都有原因。”


    “这就是所谓的‘神眷者回响’?”


    “嗯。就这么简单。最后我会意识到,一切就是这么简单,一切的因果都来自我自己。”


    向之辰咋舌:“这哪里是眷顾啊。神眷是死神的神眷吗?”


    格兰瑟姆无奈地笑:“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或许这场闹剧的trueend是我弑神呢?不过我暂时还没接到这方面的通知。”


    向之辰转头看着他,笑了笑。


    “弑神?听起来倒是个不错的结局。”


    两人漫步在M城的街头,等待命运的大手把格兰瑟姆的生活推向注定的道路。


    向之辰叹气:“早知道不听你剧透啦,这样一看真是好无聊。”


    格兰瑟姆拉住他的衣袖,问:“你又要走了吗?”


    “我还挺想走的。”向之辰说,“不过出于人道主义考虑,我会多陪你一会。就到这件事结束吧。”


    格兰瑟姆的眼睛亮起来。


    今天是个少见的晴天。太阳照耀着这个孤单的岛国,风吹散了终年笼罩的积雨云。


    向之辰和格兰瑟姆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着,直到格兰瑟姆停下脚步。


    “砰!”


    向之辰低头,格兰瑟姆的大臂上晕开一朵血花。


    戚裴混在玩家里,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心脏砰砰直跳。


    他听见自己用微微发抖的声线喊:“格兰瑟姆!”


    格兰瑟姆身边的人没有回头。


    玩家们的声音嘈杂地在他耳边回响:


    “他身边的那个人是谁?”


    “道尔顿吗?前置剧情不是说道尔顿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家里没人是黑发,那不是亲戚吧?”


    那个熟悉的名字在口中滚了一圈,戚裴却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向之辰。


    又是他。


    格兰瑟姆面无表情地捂住伤处,指缝里汩汩渗出鲜血。


    他看着向之辰的反应。


    向之辰低下头瞧瞧他的伤处,简短道:“你最好在五分钟内把血止住,不然或许会触发进一步的负面影响。”


    格兰瑟姆点点头,忽然对他笑了笑。


    向之辰挑眉:“怎么?”


    “你真奇怪。”格兰瑟姆说,“见到同类受伤也一点波澜都没有吗?”


    向之辰仰起头对他微笑:“我应该大惊失色吗?别傻了,这只是可量化的血条而已。”


    格兰瑟姆看着他,良久,只是点点头。


    戚裴深吸一口气,喊:“如果你……!”


    向之辰回头对他也笑了笑,从后台关掉了他的收音设备。


    戚裴愣住。


    他的话音截断于设备轻巧地弹出的提示音。剩下半句他并未说出口。


    他应该说什么?


    如果你……愿意跟我离开这里?


    向之辰对格兰瑟姆说:“待会见。这里是你的主场,如果待会你觉得心里太不舒服,我愿意给你一个拥抱。”


    格兰瑟姆的脸色因为失血逐渐变得惨白,扯起嘴角对他笑了笑。


    那个人像是一个无辜的同路人,只是恰好站在格兰瑟姆身边。戚裴顺着系统指引加快脚步,眼睁睁看着向之辰推开路边某家杂货店的门——


    向之辰踏了进去。戚裴的视线透过玻璃橱窗,里面空无一人。


    定位程序显示,他已经出现在了城市那头。那是下一个剧情点,格兰瑟姆打工的地方。


    也就是即将发生意外的地方。


    他到底知道多少?


    戚裴看着格兰瑟姆远去的背影,咬牙跟上。


    三小时后。


    向之辰看着窗外撞击而来的大货车,咂了下嘴。


    格兰瑟姆在街对角,目光紧紧锁住他。他猛地对那辆大货车伸出手,做了一个拉扯的动作。


    向之辰弯起嘴角,看着他笑了笑。


    格兰瑟姆几乎被反作用力甩飞到车身上,狼狈地在地面上打了几个滚才停住。


    他本来应该赶不及的。程序操控着他,让他永远来不及伸出那只手。


    这是他的第一次反抗,仍然被沉重的命运扯得七零八落。向之辰称呼它为“剧情”。


    玻璃落地窗与钢铁碰撞出令整个街区震颤的巨响,混凝土块飞溅。


    货车的车头整个陷进店铺里,十几米长的钢管随着戛然而止的行驶扎透驾驶室,只露出一点尾部。


    滴答,滴答。


    黑红的血顺着钢管的缝隙滴落,在地上打出放散的一点。


    像拙稚的孩童笔下的太阳。


    格兰瑟姆愣在原地。


    即便这幅场景已经在眼前重复无数次,他本该对此麻木不仁。


    他的手背被碎石剐掉一层皮,细密的血珠从伤口渗出。


    手肘磕在地上,血肉模糊。那只手还呆呆地向前伸着,却根本感受不到那股附着在躯体上的力量。


    抓不到,握不住。所以救不了。


    一只素白的手从旁边伸出,按下他僵直地前伸的手臂。


    向之辰低头研究一阵,选择牵起他更完好的那只手。


    他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居然把你吓到了?”


    格兰瑟姆眼下的肌肉仍在神经质地颤动,切骨的恐惧仍旧冲刷他的大脑,哽住他的喉咙。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勉强从喉头挤出一点尾音:“嗯。”


    街道的另一头,戚裴操控NPC远远地看着他们。


    刚才向之辰的形体被程序判定死亡的时候,他种下的定位代码也随之破溃。


    现在和格兰瑟姆站在一起的“向之辰”,是一个新生的向之辰。


    他用一次形式上的死亡把自己变得干净了。


    戚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向之辰看向他,也对他露出一个笑。


    他对他做口型,问:“满意你看到的吗?”


    屏幕前,戚裴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的视线落在后台滚动运行的代码。


    他的心情有些复杂,但默默张开嘴做了个口型:


    “还……不错。”


    向之辰的目光透过屏幕落在他脸上。他拉过警惕的格兰瑟姆,蜷起两指,比了一个枪的手势。


    手指遥遥指向他,青年含着笑意的眼俏皮地眨了眨。


    他轻轻抬起那把“枪”,双唇上下轻轻一碰。


    “嘭。”


    熟悉的蓝屏。


    格兰瑟姆问:“你在做什么?”


    向之辰对他勾勾手,格兰瑟姆顺从地低下头。


    “我在做我想做的事。”


    格兰瑟姆喉间发出一点闷闷的笑音,他如释重负。


    他那只被擦伤的手随便在裤子上抹了抹。想了想,他从口袋里掏出一袋不知什么时候顺来的湿巾,慢慢碾着自己的皮肉把手指擦干净。


    伤口迅速愈合,就像从未发生过。这是这个过分仿真的世界里,专属于主角的特权。


    格兰瑟姆把被血汗沾污的额发捋向后脑,问:“你要走了吗?下个剧情点就在明天,你……还会来吗?”


    向之辰把手插在口袋里。他像是站在家门前找钥匙,手指摸索了一阵,从里面掏出一把枪。


    一把改装过的手枪。格兰瑟姆看着他,眸光暗了暗。


    向之辰拿着它对他晃了晃,笑道:“我猜你知道我要干什么。”


    “这似乎是我的世界。我现在并没有侵入你的领地。”


    向之辰抬起头:“你介意把它变成我的吗?”


    格兰瑟姆歪了歪头。


    “你想杀掉我吗?彻底的?”


    “我对要你的命没兴趣。”


    向之辰的手指扣动保险栓,咔哒一声上膛。


    “你不觉得这样的事情很没意思吗?一次又一次把我放到这样的囚笼里,然后给我一点打发时间的玩具?”


    格兰瑟姆一怔,眼中带着一丝无奈。


    “你想要什么?”


    向之辰仰起头认真想了想:“或许是你的命,又或者是这段故事的结局?只不过,你好像不是很想放我走。这样拖下去有意义吗?”


    格兰瑟姆问:“你归心似箭了?”


    “恰恰相反,我现在没有归心可言。”向之辰笑了笑,“这些故事……挺有意思的。只不过它们千篇一律,让我觉得有些无聊了。”


    “无聊?”


    对方嗤笑一声。


    他说:“我并不是为了听到这些才给你这样的权限。”


    向之辰挑眉,对他不屑地笑。


    他意有所指地用枪口碰了碰格兰瑟姆的手腕。


    那双多情的嘴唇轻轻说:“承认吧,你是个非常失败的家伙。给我的东西,可就不能随便收回去咯。”


    他的手指扣下保险,像几百年前一样含住它的枪口。


    这把曾经杀死过他的枪,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摆在系统空间的展示架上。


    也许它是1018从虫族世界带回的纪念品,纪念祂对他教育方针的第一次转向;也许它是由始至终摆在台面上的明示。


    从那些若即若离的强硬变成黏牙的亲昵,祂不由分说地塞给他那些没有出处的爱。


    那些家伙说着爱他的台词,心甘情愿地为他解决问题,然后收取他用身体支付的报酬。


    他们把耳鬓厮磨当作被爱的证明,回馈给他那些爱。


    那些让他困惑的爱。


    在他看来,这一切并无必要。


    好无聊的角色,好无聊的剧情,好无聊的人生。


    好无聊的祂。


    爱我吗?让我看看你能妥协到什么地步吧。


    向之辰的这份工作从他的死亡开始,理所应当,也会从死亡结束。


    这是他主动选择的死亡。


    不知这解法是牺牲意识下的误打误撞,抑或祂有意为之的命中注定。


    祂说:“给我一个临别吻吧。”


    向之辰竟然生出几分好笑:“你是不是把一切都想得太美好了?”


    祂最后看看他,用格兰瑟姆的躯体闭上双眼。


    “嘭!”


    向之辰如彼时一般调转枪口。


    子弹透过格兰瑟姆的前额,击溃祂的意志,把祂用千百年拼凑起的执念打得粉碎。


    向之辰叹气:“你真是……太了解我了。好吧,我原谅你。这次是真的。”


    他闭上眼,跌入数据流包裹的迷乱。


    手背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他陷进一片柔软的床铺。


    那双始终如一的灰眸睁开,向之辰愣了愣。


    他看着陌生又熟悉的天花板——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是得得的原生世界。不建议任何人跳[眼镜]


    不过根据惯例,九点还是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