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沈擎铮开始了今天的抱怨
沈迎秋就带了一部手机, 别的什么都没有。
最后,还是朱瑾另外开了一间房。
几年不见,女儿当然跟妈妈睡在一起。
沈擎铮等朱瑾洗完澡, 又帮忙把沈迎秋抱进浴室给朱瑾“洗人”。
他一下子要照顾两个人, 哪怕什么都没说,也很难感觉舒服。
朱瑾把沈迎秋安顿好,替她盖好被子, 再回头时,看见沈擎铮正合上电脑, 动作利落,已经准备去隔壁房间睡。
她站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有点过意不去。
她走过去, 从侧面抱住他,额头轻轻抵着他的手臂,像猫一样拱了拱。
沈擎铮被她弄得失笑:“你这是干什么?不舍得我走啊?”
“我今晚要是睡不着怎么办?”朱瑾抬眼看他,眼睛里装满依赖,“我认床。”
“只是认床啊?”沈擎铮摇了摇头,继续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 出门前沈擎铮低头吻朱瑾发顶, 端得从容自在, “要是阿姨半夜起夜不方便,还是你自己夜里不舒服, 一定要打电话给我, 知道不?”
朱瑾点点头, 很乖,是他一向最容易心软的样子。
把人送到门口,互道晚安。
可门刚打开, 他正要走,朱瑾却忽然伸手拉住了他。
沈擎铮回头,笑着看她,耐心又纵容,像是在等她自己想清楚要什么。
是稚气简单的拥抱,还是要一个整夜回味的湿吻。
好在他未来的妻子非常聪明,一教就会的小女孩,抬头似懵懂似娇羞地开口要一个晚安吻。
上次沈擎铮求一个晚安吻却把一切搞砸了,但只要朱瑾想要,就是轻而易举的。
男人很坏,单手抱着电脑,只俯身低头碰了碰唇。
女人很乖,抬手搂住男人,却垫脚加深了这个吻。
空出来的那只手抚着朱瑾敏感的后颈不让她躲避,两人忙着接吻,呼吸交错,只有彼此粗重的鼻息代表他们对对方的渴求。
唇瓣分开的时候,那只摩挲着脖子的手让朱瑾过身过电一般地爬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难耐地说:“不要了……”
男人嗓音低哑:“明天我来接你。”说完便走了。
朱瑾看着关上的门,心跳久久没缓下来。
她忍不住想到书芹说的,等她年纪到了,男人就不行了。
不行什么?一个吻就让她酥了。
他吻技怎么那么好!
她抬手捂住脸,在心里骂了一句——该死的老男人!
朱瑾爬到床上时,沈迎秋还靠在床头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一部都市爱情剧,穿着利落职装的女人正和男人争吵,话题绕来绕去,无非是婚姻、面包,都是那些被生活揉皱了的体面。
朱瑾只瞥了一眼,就低头拿出手机,开始背单词。
屏幕里,女主角红着眼睛质问男人:“你到底为什么要跟我结婚?”
沈迎秋看着电视,忽然侧头,也轻声问了一个几乎一样的问题。
朱瑾直接说了句:“妈,这种骗小孩的电视剧少看。”
沈迎秋被噎了一下,这电视剧正讲着女人在婚姻中的不易,也不算骗小孩啊。
“他有钱。”
朱瑾直接说除了最核心、也最现实的原因,毕竟她会决定跟沈擎铮结婚因为他们在私人贵宾室小吵后的那张协议。
这是沈迎秋最在意的地方,“妹妹,男人有钱了他就会变,以后他要是抛弃你伤害你了,要怎么办啊?”
“可他本来就有钱啊,没什么好变的。”她甚至都没说,沈擎铮本来就花心。
那又怎么样?她喜欢他,跟他在一起又有好处,就因为未来会吵架气不过,所以就放过?
所以朱瑾才一直觉得,这种电视剧就是骗骗傻子的。
朱瑾没看她,只是把手机里的新单词任务切换成了复习,免得降低她的背诵效率。
“他哪天要是有了新欢,抛弃我了,我就果断放弃,自己赚钱养你养小孩啊。”
朱瑾说得很简单很天真,这让沈迎秋更加担心她没有想清楚。
“妹妹,你看妈妈现在这样,你不能跟我一样啊。”
“你怎样?”朱瑾还是没看她,她现在很有底气,这两个孩子就是她的底气。
“我小的时候撞破那个男人出轨,难道这个世界上所有男人就都会出轨吗?就算以后擎铮出轨了,我就一定要跟他离婚吗?就算他非不要我了,我就不活了吗?”
朱瑾很笃定,把所有可能都已经想过了一遍。
每个人一样都是活一辈子,为什么就要因为别人的不堪而放弃自己寻找幸福的可能呢?
比起网上那些看到一点别人的故事就对异性深恶痛绝的男男女女,朱瑾不畏惧别人对她的伤害,也有断舍离的觉悟。
十五岁抛弃母亲离家赚钱,租的房子永远不买任何一件非必要的东西。
感情、婚姻,这些都是让她获得快乐和幸福的可能,她要抓住,但她也做好了准备随时抛弃这些东西。
朱瑾没有只从利益的角度去说服他的母亲,毕竟她知道,让沈迎秋这样的性情中人接受物质的婚姻,靠的不是男人多么有钱多么可靠,而且自己是不是一定要结婚。
毕竟她愿意相信,沈迎秋是个普通的母亲,是在乎自己的女儿的幸福,才问这个问题的。
“妈,离婚后甚至车祸之后,你不也没有寻死觅活,还把我拉扯大吗?”
朱瑾转过身,看沈迎秋:“妈,你只是被身体困住了,不是被现实打垮了。”
沈迎秋一怔,低声道:“要是我那时候能把工厂管好……”
“那不是你的错。”朱瑾几乎是立刻打断了她,“工厂是被那个男人卷了钱拖垮的,那时候你和舅舅、还有外公就是神仙也没办法。”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给母亲,也像是在给自己确认底气。
“擎铮给我和孩子设了基金,所以只要他不破产,我又能有一份工作,其实根本不用担心那么多,我只会过得比以前好。”
她看向沈迎秋的眼神清明又冷静:“妈,只要选了他,我的人生就不会走你的老路。所以我才要趁他还在乎我、还愿意为两个孩子负责的时候,跟他结婚。”
沈迎秋沉默了一会儿。
天要下雨,女儿总会嫁人,嫁谁不是嫁,只要她喜欢就好。
做妈的问:“那你……对他有感情吗?”
朱瑾转过身回去看她的手机,刚才他们热情拥吻的那种感觉还在嘴里。
“我是喜欢他的。”
她语气平实,“他对我大方,也对我温柔。”
沈迎秋心里总算好受了些,但是朱瑾却没说完。
“但是感情这东西并不可靠,我不指望跟他一生一世。”
沈迎秋作为一个婚姻失败者,她听得懂这句话。
她安慰道:“以后如果过得不好就跟妈说,妈肯定支持你。”
朱瑾看了看沈迎秋,才凑过去,靠在她肩上,语气难得软下来。
“妈,你这样说,他要是真欺负我,你也没办法啊。”
沈迎秋笑了笑,语气温柔:“我至少还有嘴,能帮你骂他。”
不去提那些已经离开的人,她们便只是一对普通的母女。
互相依靠,彼此都还在。
————
沈擎铮一个人住,反而可以处理一堆工作。
和公司几位合伙人谈完手头的新项目后,他甚至还有精力出门,去应一场宵夜局。
当然,这也是因为这个时间点,朱瑾大概率已经睡了,他才能出门。
按理说,这种小地方,他不可能有什么应酬。
可只要是沿海城市,总会有那么一两家上市公司。而沈擎铮最擅长的,从来不是寒暄,而是资本。
资本敲门,有时候效果不比人情差。
凌晨接待客人的餐厅寥寥无几,能摆出排场的,只剩当地纳税大户的私人会所。
一张桌上,除了沈擎铮,还有一家上市制造公司的董事长,以及公检法。
这种混迹官商的局,含酒量都不小,沈擎铮没带秘书,也没带助理,一轮下来,能被张久顺利送上车,而不是被拖进夜总会,已经算不错。
埃尔法开出一段,在一条路灯昏旧的地方靠边停下。
沈擎铮早就脱了外套,衬衫袖口被他挽到手肘,扶着树便毫不留情地扣喉吐酒。
张久站在一旁,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大哥喝成这样了。
自从离开洪兴社,几乎没人敢这么灌他,更没人值得他做到这个地步。
张久把矿泉水递过去,语气有些不满:“大哥,办完证就算了……”
其实他想说,只是娶媳妇,真的没必要。
沈擎铮吐了个干净,又是洗手又是漱口又是清鼻腔的,灌了整一只矿泉水,才道:“屌!好久没吐了,没想到这么难受。”
张久:“……”
沈擎铮回到车里,已经接近凌晨两点。
“这鬼地方我再也不来了,所以这次干脆全都处理干净。”
张久想了想,“其实你岳父证件在我们手上,只要夫人把公证做了,剩下的事情,我留下来处理也行。”
张久虽然少言寡语,但是心思不比别人少,老狐狸尾巴乱晃。
“有句话说,强龙难压地头蛇。”
沈擎铮闭目养神,语气平淡,“偷偷摸摸做事,总会有人冒出来。我们不可能把人杀了,也不可能一直耗在这儿。要是有什么事,不如让这里的地头蛇出面,花点钱,省事。”
他并不会忘记张久的工作是什么,“到时候真需要你干活,我会叫你,你不用担心我。”
张久确实不用担心老板,他只担心老板别做得太狠,把老板娘吓跑了。
沈擎铮一身酒味,即便吐干净了,酒精也已经进了血,走了脑。
他不至于站不稳,却明显比平时沉默。
张久还在他房里等着他洗完澡,再打算回自己房间。
可是沈擎铮从浴室出来,掀了被子,却没有躺下的意思,反而转身在刚才脱下来的西装里翻找东西,之后没有犹豫直接出了门。
张久一愣,以为他喝多了,连忙跟出去,结果他并不是要去哪,而是到了他原本住的套房门口。
凌晨两点,走廊寂静,连通道灯都调暗了。
张久看了看身旁的老板,可别闹什么动静,只好小声劝道:“哥,你今晚住隔壁。”
沈擎铮一句“知道”,却毫不犹豫地刷卡进门。
张久目瞪口呆,他全然没想到他竟然有另外一张房卡!
套房里全靠开着的厕所灯维持视野,张久也就进来过两次,对布局并不熟,摸黑打开玄关灯时,沈擎铮已经熟门熟路地溜了卧室。
张久心里一紧,生怕老板直接躺上去,现在房里睡的,可是不止他太太,还有未来丈母娘。
没等张久开口,沈擎铮已经来到朱瑾跟前,掀了被子。
张久觉得糟了,忙出口制止:“大哥——”
“嘘……”沈擎铮却反过来制止了张久。
张久觉得他一路回来脑子还算清醒啊,也没搞明白他要干嘛。
总之他想好了,要是这人真敢酒后躺上去,就算吵醒人,他也得阻止他酒后乱性。
不过张久想多了,沈擎铮只是弯下腰,十分利落地把朱瑾抱了起来。
抱起来后,啥也没干就直接大步往回走。
张久一愣,反应过来,连忙掩盖犯罪现场。
原来大晚上不是要做采花大盗啊,是搞绑架。
张久轻手轻脚关灯关门,沈擎铮已经站在他真正该住的房间门口。
“开门。”
还好张久出门记得拔门卡,重新刷卡进门,插上房卡,房间瞬间亮了,可回头却看人不进来。
朱瑾睡得沉,沈擎铮只能是双手抱着。
他不说话,扬扬头示意张久关灯,房间回到昏暗的样子,他才踏进房间。
把人放下的时候,怀里的人还是发出了轻哼。
两个大男人同时屏住了呼吸,好在朱瑾只是蛄蛹了一下,翻了个身。
沈擎铮小心翼翼地把被子盖好,这才下逐客令。
张久退出来的时候,心里仍旧有点莫名其妙——这是没人陪就睡不着了吗?
他不禁看了看刚才把人带出来的房间,有些担心朱瑾他妈妈半夜看到人不在要怎么办啊。
怀孕就是容易尿频,朱瑾半夜醒来,迷迷糊糊地想去尿尿。
房间一片漆黑,她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家。
她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厕所灯关了,毕竟她已经发现身边睡着的换了个人。
她能闻到淡淡的酒味,她刚坐起身,身旁的人转醒了。
沈擎铮显然睡得并不好,被子只是随意搭着,刚陷入深睡就被打断,眉心蹙着。
朱瑾没打算吵醒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房间虽然黑,但窗帘没拉,借着外头的光,她还是顺利摸到了厕所。
厕所灯一亮,马桶一抽,沈擎铮就真的醒了,朱瑾从厕所出来的时候,看见壁灯已经打开。
男人站在床边,仰头灌水。
她知道他喝酒了,走过去,仔细看了看他:“你还好吧?”
沈擎铮神色清明,浅笑:“没事。”
“我妈一个人在那边不知道行不行……”
朱瑾有些担心,转头又问,“你几点回来的?怎么把我弄到你房里的?”
沈擎铮听到她提沈迎秋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担心她要回去了。
他转身坐回床边,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朱瑾走到他面前,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拦腰抱住。
沈擎铮脑袋贴着她的肚皮,现在什么也听不到,她的孕肚也不明显,他演起来道:“你们这里应酬没想到也是要喝酒,”
他声音低低的,像是真的有点委屈,“我回来的时候迷迷糊糊就去找你了。”
朱瑾揉揉他的脑袋,道:“好辛苦哦……”
“嗯,很累。”撒娇的男人最好命,沈擎铮迅速收割,“明天还要早起,睡吧。”
朱瑾叹了口气,她知道她妈妈睡前为了不上厕所,一向不喝水。
自己半夜回去,反而容易吵到人。
干脆就留在这吧。
两个人重新回到被窝,沈擎铮开始了今天的抱怨。
“这个被子好闷,你睡了不会觉得热吗?”
朱瑾想当然比不上家里的真丝,她尴尬笑笑,“有点。”
“明天你想吃什么?不知道这里的饮食怎么样……”
朱瑾想了想:“吃牛肉火锅?”
沈擎铮拒绝:“陈姨说你现在不能吃这个,牛肉湿毒。”
朱瑾又想了想:“那就吃羊肉?正好天冷了。”
沈擎铮又拒绝:“陈姨说你现在羊肉也不能吃,容易上火。”
朱瑾又又想了想:“那就吃海鲜吧,这要是陈姨都说不行,那我就没东西吃了。”
沈擎铮把人拢了拢,“我们早点回去吧,你这样吃不好睡不好的。”
朱瑾挑了挑眉毛,回头看他,忽然笑了,“是谁吃不好睡不好的?”
她一边笑着,一边转身抱住他。
沈擎铮这时候可不会有什么非分之想,他只觉得朱瑾可爱体贴,承认道:“求娘子惜一下我,相公好苦啊。”
跟唱戏文一样,朱瑾都不知道他拿来的词,大晚上笑得不行。
第二天他们一大早起床,一个去健身房,一个回去陪妈妈。
吃过早饭后,张久开车去律所接上人,一起去了修车店——也就是朱瑾舅舅家。
一辆双牌照、几乎全新的埃尔法滑进修车店门口。
这种车,在平时进出的不是剐蹭严重的轿车、就是漏油冒烟的故障车的地方,显得格外突兀。
修车的工人纷纷行注目礼,其中包括朱瑾的舅舅。
车停稳后,司机先下车,随后是一个穿得西装革履的男人从车上拿来,后面紧跟着一个身形高大、相貌冷峻的男人。
落地价都要一两百万的车,果然坐着这样体面的人。
朱瑾舅舅原本以为来了大客户,却看到后备厢里被取出来的,是一张轮椅。
紧跟着那个几年没见的侄女,被男人扶着下了车。
“妈,你别急。”
朱瑾先低头对车里交代了一句,这才抬眼看向面前的人。
“舅舅,好久不见。”
朱瑾舅舅五大三粗,早些年靠倒腾二手车赚过钱,卖房子救厂后资金不够,才改做修车洗车的生意。
辛苦是辛苦,但也算过得去。
朱瑾抬眼扫过这个她住了几年的地方,这栋水泥楼还是那么朴素。她不敢相信,几年过去了,这栋自建楼一点也没变,甚至时间让这栋楼、这间店变得更加沧桑。
舅舅手里还拿着扳手,浑身沾着机油,看着眼前这个干净体面、神色从容的侄女,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怎么靠近。
半晌,只硬邦邦地说了句:“你回来就算了,搞这么大排场,给谁看?”
朱瑾笑笑,也没客气:“给舅舅你看啊。”
舅舅冷笑了一声:“看来你这些年是榜上大款了,结果你就这么把你妈一个人丢在这?”
“所以我这不是要接我妈去享清福了嘛。”
朱瑾语气平淡,甚至没多看他一眼,推着沈迎秋往修车店里走。
一楼门口后面加盖出来的那一小块地方,正是她和沈迎秋从前一起住的地方。
舅舅看了一眼跟在侄女身后的男人。
那个穿着简单的马球衫也掩盖不住一身腱子肉,神色疏淡地跟穿西装的男人说话的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朱瑾却只说:“我帮我妈拿几件衣服就走,”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舅舅,语气不疾不徐:“舅舅也坐下来吧,我有话要说。”
修车店后面的休息区,一间老旧沙发,一张掉了漆的茶几,没有收银台,没有办公桌,旁边水泥砌的厕所还隐隐返着味。
朱瑾不太想让沈擎铮在这里多待,总觉得会弄脏他,便没停下,直接往沈迎秋住的地方推。
里间比她记忆中好了一些,至少机油味没那么浓了,床上、地上也不再堆满零件。大概是这里十年住着都是女人,再差的地方,也能一点一点收拾出个人样来。
朱瑾看了眼厕所,真的换了个坐便器,她心里那点积压了很久的郁结终于解了些。
“舅舅。”
待所有人都挤进这个小屋子,朱瑾开门见山。
“我要结婚了。以后我和他一起照顾我妈。”
舅舅的视线却落在了跟着进来的两个男人身上。
尤其是那个站在门口,高得几乎要顶到天花板的男人,身形健硕,眉眼冷淡,站在那里就像一道无声的墙。
一看就惹不起,也打不过。
看沈迎秋被推到床边翻找东西,舅舅忍不住开口:“你几年不回来,一回来就搞这出?”
他转头冲沈迎秋喊:“姐,她要干什么,你知道不?”
沈迎秋只能尴尬地陪笑:“女儿年纪也大了,总归是要嫁人的……”
舅舅嗤笑:“喂,你也不看看,这些年是谁替你照顾你妈,你说带走就带走啊?”
朱瑾见到沈迎秋时会控制不住情绪的发泄,可是面对舅舅并不一样,那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克制,她甚至不生气,只觉得没必要。
“这五年,每个月我都给你们打钱。从一个月三千到现在一万,我妈就只有你们在照顾了?”
舅舅的脸色明显沉了下去。
朱瑾转身,想拉沈擎铮到床边坐下。
但是他显然不乐意,她也不强求,自己坐在床沿,抓着他的手臂道:“舅舅,我跟表哥不一样,我能自己养我妈,我把她带走天经地义,你反对也没用。”
这话听着就让舅舅不爽,他也照顾了姐姐十年啊,难道就不是天经地义了?但是他没说什么,只一句“随你便”就离开了房间。
朱瑾甚至有些诧异,但她没什么心思多想,转身帮忙收拾东西。
几张证件很容易找到,户口本、身份证、离婚证,这些沈迎秋向来都保管得很好,就连当年卖厂卖房的交易合同和收据,甚至是那些用钱换回来的欠条,都保管得好好的。
朱瑾随手将这些东西拿给沈擎铮保管,男人快速过了一眼,就给身边的律师拿去。
见她们母女开始收拾衣服,沈擎铮忽然伸手,把朱瑾从那张在他看来根本算不上床的地方拉了起来。
他转头对沈迎秋道:“这些都不要,带上证件和重要的东西就好。”
沈迎秋迷惘,无措地看着女儿。
朱瑾想到自己也是孑然一身地来到半山壹号,便对妈妈点了点头。
一旦决定舍弃过去,事情反而会变得很快。
被律师拿走的证件,还有一个她一直藏着的结婚当时戴的金戒指,以及一本旧相册。
沈迎秋她真的一无所有。
轮椅被重新推出了门,沈迎秋看着女儿要把自己送上车,忽然有些慌,忙拉住她说:“让我跟你舅舅说几句话吧。”
她看起来眼含湿意,很不舍。朱瑾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沈擎铮。
“妈,我们只是来拿东西而已。”朱瑾宽慰道,“我和擎铮打算明天在酒楼请他们一起吃饭。”
“这样啊……”沈迎秋喃喃。
朱瑾俯身,替她把外套理好:“你在车上等我们一会,我和擎铮上去跟舅舅说一声就走。”——
作者有话说:死活在走剧情之中撒糖,是我了[小丑]我会让这段剧情很快结束的,对,今天他们拿了证件办了公证,明天就飞走啦[彩虹屁]
沈总:……我还要回去上班。(拿出他的大刀,火急火燎快刀斩乱麻)
第 37 章 他们凭什么拿你结婚的彩……
早上, 二楼的麻将馆还没有营业。
如今谁开麻将馆,多少都踩在灰色地带,这种生意说不上经营, 更谈不上体面。
朱瑾的表哥沈典威开这家麻将馆, 本就不是奔着正经赚钱来的。
修车店门口常年停着货车,司机等车一等就是半天,抽烟、喝茶、闲坐, 他索性顺势在二楼摆了几张桌子。附近也有些老人过来消磨时间,说是小赌怡情, 其实谁心里都清楚。
二楼除了麻将桌,还并排摆着两张破旧的双人床,也就是给司机们睡一下的。
楼上楼下互相照应, 有人检查的时候,桌子一收,牌一盖,看着就像个普通的休息点;没人管的时候,每天都是门庭若市、乌烟瘴气。
不过单纯开麻将馆是赚不了什么钱的,沈典威做的是买码投注的营生。
只是这个时间, 二楼除了借床睡觉的司机, 麻将桌全都叠在墙角, 空气里却还残留着昨晚的烟味和潮湿的霉气。
舅舅进了里间,朱瑾他们只能在外等着。
沈擎铮上了楼就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朱瑾以为他只是好奇, 指了指楼梯口那个小小的、破破的讲台。
“我以前就站在那里。”她语气平淡, “帮忙收钱。”
“收钱?”沈擎铮看着她, “你们坐庄吗?”
朱瑾没想到他一眼就看明白这里是干什么的,笑道:“我就收点开台费而已……”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一个小时3块钱。”
沈擎铮笑了笑, 语气很轻:“挺便宜的,就是估计二手烟重了点。”
明明这会儿一个客人都没有,朱瑾还是有些尴尬,笑得勉强:“闻得出来啊……”
内间的门被推开,换沈典威从里面走出来。
他看到朱瑾,先是一愣。
再看到她身边站着的陌生男人,眼神顿时亮了一下,反应快得很。
“哟。”他拖着音,戏谑道:“知道回来了?”
朱瑾身体几不可察地一紧,下意识往沈擎铮身边挤了挤。
沈典威不像他爸爸,朱瑾的舅舅虽然说话态度一向都差,但话不多,更多时候只是摆着一张臭脸。
而沈典威,嘴碎,且臭。
“这么久不回来,现在却要来把姑姑接走……”他笑得意味不明,“看来是凑够钱,还我们了?”
每个月跟朱瑾要钱的,就是这个人。
朱瑾向来把钱直接打给舅舅,再截个图发给沈典威,让他闭嘴。
可沈典威从不消停。
他有各种名目跟她要钱,一开始说沈迎秋生病了,后面是要买东西了,一次朱瑾识破,母女为此大吵一架,干脆少了联系,免得沈迎秋再被拿出来当敲竹杠的借口。
朱瑾厌恶地看着他,还是那句话:“我妈欠你爸的,什么时候轮到你要债了!”
沈典威拖过一张塑料凳坐下,叉开腿,姿态极其随意。
“父债子还,你妈欠的钱,难道我家还指望她一个残废还钱吗?”
沈擎铮没有说话,只低头看了朱瑾一眼。
朱瑾被这句话刺得发紧,声音冷了下来:“我妈老说我们是一家人,你就是这么对家人的?”
“亲兄弟还要明算账”
沈典威不耐烦地挥手,“再说了,这钱也不是姑姑欠的,是你爸欠的。”
他语气理直气壮:“姑姑是我们沈家的人,照顾她是本分,但没道理要我爸、我爷爷替你们朱家还债吧?”
朱瑾一点也不吃这套:“要是那个人欠的……”
她盯着沈典威,一字一句,“我一分钱都不会还!你们找他要去。”
沈擎铮打断他们,声音不高,却很清楚,“抱歉,能让我们坐下不?”
朱瑾一愣,可是男人的手掌却自然地收紧了一点,把自己往他身侧带了带,像是在安抚。
沈擎铮语气平稳,“还有,既然钱是你们父母辈的事情,那是不是该让你爸出来谈比较好。”
沈典威这才认真打量起沈擎铮,问:“你男人?”
朱瑾瞪着他,没有说话。
沈典威却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没想到啊,当年你没有顺势嫁了我同学……”他停顿了几秒,语气变得暧昧又恶心,“到真叫你傍上大款了。”
他说着,从旁边拖了两张凳子出来,丢在他们面前:“大哥,你挺有钱的吧?”
她没想到,沈典威明明看得出她和沈擎铮的关系,却依旧能在他面前,把那些她最不愿被翻出来的过去,当成可以随意调笑的谈资。
朱瑾的指尖微微发凉,她抬头看沈擎铮,“要不你下去等我吧,我跟舅舅说一声就走。”
沈擎铮拉过一张凳子,先用手按了按,确定稳当,才转身把朱瑾按着坐下。
“你是朱瑾的表哥吧。”把人安顿好他这才抬头,语气还挺客气,“一家人之间提还钱,就显得生分了。”
沈典威冷笑了一声,站起身,一边摆麻将台一边说:“你也是生意人吧,你该知道钱这东西是有数的。”
他手上动作不停,桩桩件件地翻出过去,“当年我爸为了救他们家的工厂,把做生意的钱全掏了,房子也卖了,填进那个无底洞。这些年来,我们家从来没提过,是体谅姑姑的难处。”
他叹了一口气,装模作样地压低声音:“但是现在我爸老了,身体也经常有些毛病,每每想起,我心里……”
话说一半,朱瑾的舅舅从内间走了出来,冷着脸,直接打断:“行了!”
沈典威立刻回头,声音拔高:“爸!我是替你不甘心!虽然我们是一家人,但是你和爷爷两代人的心血,就这么为了外人搭进去!”
他说得义愤填膺:“我替你们觉得不值!”
朱瑾的舅舅只瞪了儿子一眼,没接话,转身继续摆麻将桌。
这一幕,朱瑾太熟悉了。
那些年,她每天面对的就是这样的场面,只是有时候沈典威的角色是她舅妈在演。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声声句句都是她们欠了一大笔恩情债。
她一直隐忍到了五年前绝情地离家出走,把这些负累全部丢给沈迎秋承受。
就像沈迎秋说的,她们是一家人,不用分那么清,但只要是谈到钱,哪有什么亲情,都是恩怨二字。
朱瑾咽了咽,喉咙发紧道:“我欠你家的——”
话没说完,沈擎铮却按住了她,截断了她的话:“当年朱瑾和阿姨要是没有你们家的帮助,日子确实会更难。但你们放心,花出去的钱,我这边会折算成彩礼,一并送到你们家。”
空气骤然一静。
他语气不疾不徐,“朱瑾的舅舅,这么多年照顾她们母女,和父亲无异,理应如此。”
朱瑾的舅舅停下了动作,回头看向这个忽然接管局面的男人。
看着沈擎铮轻轻摇头,朱瑾转头看沈典威那副小人得志的脸,她鼻子一酸,声音发狠:“你别太过分!当年是外公做主的安排的,不是我妈求着你们的!”
沈擎铮搂住朱瑾,朱瑾不明白地看向男人。
“你别着急,你看着我。”他的双手捧着朱瑾的脸,等她呼吸慢慢平稳,才道,“你先下去陪阿姨,叫陈律师上来,这有我呢。”
这里的男人都在等她一人,朱瑾点点头,从楼梯下去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擎铮。
沈典威叼着烟,斜眼看沈擎铮,笑得意味不明:“看来妹婿是不光有钱,还挺体面。”
沈擎铮没理他,直接拿起电话叫张久把人送去公证处。
挂断电话,陈律师已经上楼,见角色到齐,沈擎铮重新坐下,语气淡淡:“彩礼的事情,我们好好谈谈吧。”
朱瑾的舅舅看了他一眼,别过头冷冷道:“我们家不卖女儿。”
沈擎铮微微颔首:“我父亲早逝,我母亲是外籍人士,实在不懂这些婚俗。”
这种小地方的人最是在意婚丧嫁娶的习俗,他说得守礼从容,“我既然是要跟朱瑾结婚,彩礼嫁妆,都是基本礼数。”
朱瑾的舅舅沉默了,倒是沈典威抢着开口:“我们家现在什么情况,你也看到了,况且她不是我家的女儿,我们可不会有什么嫁妆给她。”
“那是阿姨的事情,我可以贴补给她。”
明明在麻将馆,坐的是最普通的胶凳,他却长腿舒展,双手随意交叠搭在膝头,姿态挺直如松,倒像坐在上亿生意的谈判桌前,上位者的威严十足。
“我刚才说将她们母女欠的钱都以彩礼折算给你们,一是确实这事主要责任在朱瑾的生父,这次要办结婚的事情,我已经找到这个人了,这些我自然会跟他要。”
朱瑾的舅舅猛地转身,急急走过来问:“你真的找到人了?”
沈擎铮浅浅一笑,顺便把上来的主要目的说了:“明天我们离开前,希望能和你们一起吃顿饭。朱瑾现在去公证处办出生公证,用完后朱伟才的身份证和他自己的户口本,可以给你们看看。”
“那个人会轻易把证件给你?”
朱瑾的舅舅明显不相信。
沈擎铮毕竟花了钱,他耸耸肩:“总归现在就在我们手上。”他懒得自证。
他反倒看向沈典威,这个人虽然是小辈,可真正执着于两家恩怨的,其实一直是这个儿子。
沈擎铮跟朱瑾的想法不同,他觉得舅舅这人夹在贪婪的儿子和残疾的姐姐之间,左右为难,最后只能优先考虑亲儿子的感受罢了。
就刚才她舅舅下意识的拒绝彩礼来看,他更倾向于沈迎秋说的并不是为了哄朱瑾安心而说的假话,这个舅舅估计真的有照顾他妈妈。
“今天来,我只是想谈这件事。我希望从前他们母女欠下的债从此一笔勾销”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父子二人。
“往后你们之间,不再有金钱债务,只剩血脉亲情。”
朱瑾的舅舅原本是抗拒的,可听到后半句,却不由自主地坐了下来。
“当年工厂的事情算了吧。”他沉声道,“那是我们自家的事,用不着外人插手。”
沈典威立刻就不同意了,“爸!当年要是没花那笔钱,你和妈就不会离婚了!你这么多年多受的劳累、我们一家住得这么憋屈,这些都是钱造成的!爷爷当年就偏心姑姑一家,现在怎么能说不算就不算呢?!”
沈擎铮却笑了:“舅舅,我倒觉得表哥说得不错。”
这一声舅舅和表哥,他叫得自然。他都还没喊过沈迎秋妈,就已经在这两人面前套近乎,这其实算是一种控制了。
而对面的父子二人,也不自觉地认真听了下去。
“只要这份债还欠着,她们母女心中总觉得亏欠你们。既然朱瑾心里本就有意将这笔账算清,”他侧头示意了一下身旁的律师,“现在陈律师在这里,当年卖厂卖方的合同都拿出来,今天就此了结。”
沈典威的眼神都要放光了,而朱瑾的舅舅则面色沉重。
“我建议,”
沈擎铮语气温和,却不给人退路,“律师见证,白纸黑字,一纸合同,一笔勾销。从此往后,大家只谈亲情,往后两家见面,她们母女也能堂堂正正,而你们也还是一家人。”
这条件,对他们来说,几乎优渥得不像话。
朱瑾的舅舅难免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沈擎铮眯着眼睛笑,道貌岸然道:“为我的未来的妻子做这些,是应该的。”
当然,跟他在沈迎秋面前的说辞一样,毕竟他要的是朱瑾跟这些过去完全切割。
“另外,我希望你们作为朱瑾的亲戚,不要给我们的生活增加麻烦。”
沈典威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既然这个男人愿意为那个漂亮表妹付出到这种地步,他肯定是要狠狠敲他一笔。
“我们家。”沈典威慢悠悠地说,“当年为了厂,可卖了不少房子,那些房子都是我爷爷说好留给我爸的。”
沈擎铮不过是探探,“当时的买卖合同都在吧?正好阿姨手头的欠条都保管得很好,不如我们对一下。”
沈典威皱眉,“你不能这么算,现在房子都涨到什么地方去了?更何况,为了救厂,我爸我们家把前程都压上去了!这些难道就不是钱?”
这话叫他亲爹也听不下去,“你说的什么话?那工厂难道不是我们家的?!”
“他就不是!”沈典威完全没有考虑面前还有两个外人,就嗤他爸,“爷爷把厂子给了姑姑一家,我们只拿了房子。”
“那工厂就是我们沈家的,难道工厂赚了钱,对咱们家没好处吗!”
舅舅一直觉得自己儿子不可理喻了,“我们是一家人,你怎么能这么算?!”
沈擎铮开口,截断了他们的争执。
“表哥,你这样说不合理。当年卖房抵债,该多少,就是多少。如果要说现在房价涨了,那你们当时就别卖,反正工厂最后都是倒闭,你们一家也跟着一起被人追债而已。”
事实就是这样。
朱瑾的舅舅当机立断做主道:“这些债就一直横在我跟我姐中间,说实话,我也觉得不舒服。我们不多要,当年在工厂花了多少,你就让朱瑾那孩子原样还了。跟你说的,以后一笔勾销,大家往后还是一家人。”
沈典威还在不满:“爸!我们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那些钱拿了说不定连买新房子都没办法!”
“闭嘴!”舅舅终于生气了,“我们家是穷得得靠这个过日子了吗!你想买房子就拿这笔钱出去做点生意,等着吃老本,你这辈子还能成什么事?!”
沈典威便是这样,明明读了大学可以出去发展,却还是想着总有一天现在住的自建楼可以拆迁,又看到朱瑾混得还行,指望着当年抵债卖掉的房子,有一天还能算回来。
沈擎铮在一旁,始终没插话。
等父子二人的情绪都落了些,他才缓缓提议道:“不如这样,要是我们双方中午前能达成一致把合同签了,那我这边,也替朱瑾多做一点。我在这附近的买套新房给你们居住,也算是感谢你们这十年照顾她们母女。朱瑾她自己,大概也不愿意看到舅舅一直住在这样的旧房子里,我看这里出入不方便,环境也不太好。”
“你的意思是,你出钱给我们买房?”沈典威觉得赚到了。
沈擎铮却笑了笑,语气不紧不慢:“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这套房,当作朱瑾替舅舅养老送终。房产证,写朱瑾的名字。”
比起前面美其名曰为了消除芥蒂,维护亲情而抵消债务的说法不同,这显然就有些施舍的成分了。
前面还如此大方的要将前程往事一笔勾销,现在却算计起来了。
不仅朱瑾的舅舅皱了眉,连沈典威也觉得不舒服。
“你这是要我家反过来欠我姑姑她们?”沈典威叉腰嗤笑,“哼,有钱了不起啊!”
陈律师适时开口,“沈先生的话还没说完,他的意思是房屋的居住权归你们,但仅限居住,不得转让、出租、抵押。我们会跟你们签一份十年的租约,租金象征性收取,一次性写清结清。租约在法律上凌驾于买卖合同,你们也不用担心房子被朱小姐收回。你们的居住权益,在合同期内是绝对受保护的。”
他们父子还是觉得奇怪,说不上哪里不对,听起来,似乎又处处为他们着想。
沈擎铮语气淡然,像是在退让:“如果你们觉得不舒服那就算了,毕竟这也是我自作主张。我本意是想在朱瑾的老家为她置办点房产,好让她以后能有依靠。刚才我上来看了你这里的居住环境,才想着把房子借给舅舅住,也算朱瑾尽孝。”
沈典威听到这里,心里的不满已经被“白住十年”的念头压了下去。
他勉强点头,“行吧!你房子不能太差哈!不能让我爸住什么小房子。还有啊,要有电梯,要有小区配套,最好是市中心的——”
舅舅又打断他:“典威!”
“我这是为你好!”沈典威不耐烦得咋舌。
十年前那家小工厂,真正欠下的钱,也不过三百万。
虽然对普通人来说不是一笔小钱,但对于现在的沈擎铮来说,不算什么。
加上答应的那套房子,还有给朱伟才的钱,沈擎铮这次花了不少钱打发这件事。
不过对朱瑾来说,过去十年的寄人篱下,终于有了一个体面的收场。
送人下楼时,朱瑾的舅舅提醒沈擎铮:“能找到朱伟才的话,一定要把这些钱拿回来还给你和她们母女。”
沈擎铮看这个中年男人,脸上有道疤,看起来凶神恶煞,其实到是挺关心她们母女的。
不过就是一个朴素的人,骨子里并不坏。
不过沈擎铮想,他们在朱瑾的人生中,也到此为止了。
他淡淡点头,没再多说一句。
一天时间,所有事情,便已经尘埃落定。
陈律师与沈典威父子敲定了最终协议金额,带走了舅舅手中所有当年工厂的财务资料与合同原件。
沈擎铮甚至还替沈典威牵了条线——医疗器械的经销资源,足以让舅舅家在老家获得显著的社会优越感。
而那套房子作为先前债务的利息,让协议包含严密的保密条款与未来权利放弃声明,等同于彻底买断舅舅一家未来一切经济索求的可能。
任何形式对朱瑾及其家庭进行骚扰、主张或联系,都不可能了。
此时沈擎铮说起过程的时候,朱瑾就正在那份协议上签字。
“所以你还给他们买了房子!”
朱瑾蓦然一惊,昨晚她和沈擎铮明明说好的,是一次性还清那三百多万卖房救厂的钱。
上次的孕检相当于她一百万几近到手,加上她自己攒下的六十多万,只需要男人提前垫付,就能把这笔债彻底了断。
更何况这两个孩子甚至能值五百万,其实沈擎铮本就只是帮朱瑾去谈这件事而已。
沈擎铮轻哼了一声,语气理所当然:“是给你买房子,我娶老婆总要给彩礼的。”
朱瑾不是很明白,“我们不是说好把这些债包装成彩礼吗?怎么还有房子的事情。”
昨晚他们在床上讲到这事,沈擎铮把她们母女的过去比喻成不良资产,他提议包装一个名目,让舅舅他们心安理得的拿下这些钱,尽快追求与不良资产切割的结果。
而现在来看,这个结果近乎完美,只是她觉得这跟他们说好的不一样。
他擅自买房给人住,说是十年租约,但是十年后呢?难道真的不继续给舅舅他们住了吗?
这些她是在签字的时候,才被告知,更何况沈擎铮还给她那个表哥提供了做生意的资源,这并没有告诉她。
“他们凭什么拿你结婚的彩礼?”沈擎铮斜靠在沙发椅上,笑得轻薄,“彩礼是我给新娘子未来的保障,房子当然要写你的名字。”
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在一个五线城市增加一处房产就能换朱瑾的死心塌地,更何况与他在其他城市购置的资产相比,几乎不值一提。
朱瑾看着他,心跳乱得七上八下的。
她轻轻嗯了一声,“谢谢你。”
又是房子,又是珠宝的,如果有一天,他们分开了,这些东西该怎么办。
沈擎铮像是看穿了她的犹豫,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反正你舅舅也确实照顾了你们十年,那我也用十年的租房合同帮你找回面子,也让他们寄人篱下一回。”
沈擎铮一伸手,修长的手指抬起,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
“你不喜欢?”
朱瑾摇摇头,起身坐到男人怀里,一把抱住他。
声音闷在他肩窝里:“要是以后我们分开了……”
沈擎铮掐住她的脸颊,再次阻止了她那张晦气的嘴。
他贴在她耳边,语气低沉,“不可能,你死了也是我的人。”
朱瑾扑哧笑了出来,她没有多想,只当这是这个大她十二岁的男人,拙劣又霸道的情话。
“沈先生。”她推了推他,故作正经,“我要回房了。”
沈擎铮抬起手腕
,瞥了眼腕表,确实不早了,就今天这些事,她回去肯定还要跟她妈妈聊上半个小时。
“起来,我送你回去。”
朱瑾却靠得更近,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狡黠的笑。
“沈先生不要个晚安吻吗?”
沈擎铮挑眉,微勾起嘴角,“想要了?”
朱瑾知道他说骚话,但是她相信他已经是个有分寸的人。
她点了点头,下一秒,男人便将她压进沙发里狠狠品尝——
作者有话说:男主开始作死[小丑]其实早有苗头,虽然现在还不明显。
回家的情节明天就是最后一章了~本推土机就是剧情狂奔[墨镜]果然有什么男主,就有什么作者(bushi)
第 38 章 这个人她一辈子都不会放……
好像是因为有了钱, 一切都变得顺利。
甚至朱瑾在公证处看到律师掏出朱伟才的证件时,她都怀疑沈擎铮是不是花了很多钱才拿到的这些东西。
这个问题,她憋了一整天。
半夜朱瑾起夜溜去隔壁房间后, 问的第一个问题。“那个人的证件, 你花了多少钱?”
她的意思不是怀疑证件造假,毕竟公证处的系统已经完成了全部核验,假不了。
也不能怪她尿完不睡, 她刷卡进门的时候,沈擎铮也还没睡。
沈擎铮没回答, 只是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桌上的文件,准备关灯陪人睡觉。
朱瑾看他不吭声,就觉得有猫腻了。
她干脆爬上床, 坐直了身子,“不能装没听到。”
沈擎铮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没有,我听到了。”
就这?
朱瑾干脆掀开被子要下床,沈擎铮这才忙开口道:“别下来。”
他放下手头的东西,走回来, 把人按回床上, 替她掖好被角。
“没花什么钱, 我只是让女公关邀请他过来娱乐-城。”
朱瑾眉梢一挑,“电信……诈骗???”
“那是什么……”男人愣了半晌。
朱伟才现在在美国干的是境外生子的生意, 沈擎铮不过是通过沈伟彦的酒店管理公司业务线去接触、邀约, 一切手续合理合法。
只不过他是以朱瑾丈夫的名义去接触, 给了钱自然能拿到对方证件的国际快递。
朱瑾没想到沈擎铮居然一点防诈骗意识都没有,她急急地念出那段几乎是个人都知道的词:“……新葡京娱乐*城,性感荷官在线发牌啊……”
沈擎铮微微缩了下脖子, 眉头紧皱喃喃道:“什么啊……”
“天啊!”朱瑾从被窝里坐起来,盯着他看,“你真的不知道吗?”
沈擎铮将她拥入怀中,道:“新葡京确实有娱乐-城,但是没有性感荷官,荷官都是些大婶。”
朱瑾觉得匪夷所思,她挣着要转身审视他:“你没有看过那种片子吗?”
她就算经验浅薄也知道这个男人床上技术一流,不然她也不会看上他了,可他怀疑难道都是实战出经验?
沈擎铮紧了紧搂住她的手臂,语气认真得过分道:“大概什么样的成人电影?性感荷官的?”
朱瑾以为这世界上的男人不管贵贱,就跟工厂宿舍偶尔不小心外放声音的男人一样都会看视频,甚至她都没意识到那些人看的是网上的盗版资源。
可是大少爷根本不需要看什么盗版资源,他可以在其他国家的酒店光明正大地付费观看,甚至看真人表演,所以他是真的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就是——”她卡壳了。
刚才沉溺在震惊中,真要她解释就说不出来。
朱瑾瞬间泄气,像个被戳破的气球,要往被窝里滑。
沈擎铮却不肯放过她。
“欸!你别躲啊!”
男人本就重欲,钱永远赚不完,而他的女人只有这一个。她好不容易说了点荤腥的,他巴不得多逗逗她,忍着笑,一副求学好问的急切,“快,告诉我是怎么样的?要不你现在找给我看!”
“你自己去找!我不知道!”朱瑾躲进被子里了,声音闷闷的。
男人边笑边钻进被窝里,“快告诉我啊,你不说我今晚想着这事都睡不着了。”
手还不轻不重地去瘙她痒,“快说!”
“不要!你快忘了!”
朱瑾非常怕痒,笑着躲,被窝被他们玩得一鼓鼓的。
两个人闹着闹着,男人倒是把朱瑾挤到床的另一边去了。
沈擎铮到底有分寸,最后一把用力把人拉近怀里困住,才算消停。
朱瑾累了,被窝里暗暗的,她在被窝里边喘边嘟囔。
沈擎铮呼吸还有点乱,没听清,问:“怎么了?”
“我饿了。”
男人把被子拉低了一些,让怀里的姑娘出来喘口气。
“真饿了?还是闹我?”
朱瑾是真的突然觉得饿,“饿,要饿死了。”
动不动说分手,说死的,沈擎铮又捏了一下她的脸颊,佯装不满:“嘴里没有把门的……起来!”
话是这么说,他自己已经先掀被下床。
朱瑾坐起来,看他动手解开睡衣纽扣,问:“你要出去给我买吃的吗?”
自从跟沈擎铮朝夕相处后,朱瑾自己不知不觉在他面前,变得放肆。
沈擎铮侧头看她,“怎么?要不要一起?”
孕妇朱小姐一听,兴奋地掀被窝出来。即便现在她只是穿着睡裙,但是还是跃跃欲试地要大半夜去轧马路。
凌晨两点,私人司机被叫醒,却被老板抛弃。
身价百亿的投资家在陌生城市开车带人上街找吃的,白色埃尔法在街道上行驶,车内放着抒情的女声情歌。
朱瑾放着舒服的后排太空舱座椅不坐,一定要坐在副驾驶,仗着身上穿了长款大衣,车窗半开,任由海风灌进来。
小腿一晃一晃的,跟着旋律轻轻哼歌。
沈擎铮余光扫到她,听着她没什么调子的哼唱,心情也像窗外流动的风一样,松快而愉悦。
南方临海城市的夜生活很晚才结束,这个时间,路边依旧亮着烧烤炉的火光,粥粉档冒着热气,还有三三两两喝酒聊天的人。
凌晨没有交警,沈擎铮随意把车靠边停下,朝外看了看。
“想吃什么?我下去买。”
朱瑾一直住在修车店,夜晚对她而言意味着危险。
虽然在这座城市住了十几年,她却对这样的夜晚,全然是陌生的。
她看着车窗外亮着灯的摊位,有点心动。
“我跟你一起下去。”
沈擎铮挑了下眉,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语气瞬间变得严肃:“你连内衣都没穿就跟我出来,你就在车上坐着。”
朱瑾确实晚上睡觉是不穿胸衣的,尤其是怀孕后胸胀,加上男人已经约法三章,她更是解放天性。今晚从房间出来时,也只随手套了件大衣,里面自然是真空。
朱瑾真的很想下去看看:“我穿着大衣,看不出来的。”
刚才从酒店出来到上车基本没遇到人就算了,现在这里吃宵夜的人不少,更何况还有在喝酒的一桌男人。
沈擎铮只觉得她没有防备心,拧了拧眉心道:“不要天真,男人的眼睛在女人身上都很毒。”更何况,她长相惹眼,胸型波涛,只要被盯上立刻就能叫人觊觎。
那可不行。
“真的看不出来!”朱瑾猫着腰,整个人往座椅里缩,刻意驼背抱胸,“你看我现在,谁都看不出来。”
沈擎铮看她那副认真又笨拙的样子,也不知道是气还是笑,总之很可爱。
他伸手用力揉了揉一把朱瑾的脑袋,狠狠一句:“不许!”
男人下车前,甚至顺手把天窗关紧、落了锁。朱瑾一个人被关在车里,像不安分的小孩。
不过他没有敷衍朱瑾,站在路边,举着手机,把面前几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档口挨个拍了一遍,发给她选。
“我想吃烤面筋。”
沈擎铮问,“什么是烤面筋?”
朱瑾看画面指挥男人:“你右转一点……对,就是那个跟弹簧一
样的东西。”
但是她在不远处的车里,看的是一个大高个男人在烤肠档面前拿着手机左右转动的样子,跟个老头。
她偷笑。
这个老头不许这不许那的,刚他才以僵尸肉的理由才拒绝了她的奥尔良烤鸡腿。
这回沈擎铮问:“这是什么东西做的?能吃吗?”
他只是习惯对入口的东西谨慎,更何况这是朱瑾要吃的。
朱瑾只好一边科普,一边卖力安利:“就是烤面团,上面撒烧烤料,老香了。”
“哦,那可以。”付钱的是老板,沈老板问,“要辣吗?”
“要中辣!两串!”朱瑾抢答。
下一秒,男人又补了一句:“老板,我的不要辣。”
朱瑾不乐意了:“不要,我要辣!”
沈擎铮无奈,这人根本没想到自己,他太惨了,“Honey,我自己也要吃……”
朱瑾一愣,随即有点尴尬。
她以为像他这种动辄酒楼、米其林的人,是对这些路边摊没兴趣的。
最终,除了两串解馋的烤面筋,沈擎铮还给她点了一份鱼片粥,用店家的鸡公碗装着端来。
等粥的时候,画面晃到隔壁福鼎肉片的小档口。
朱瑾道:“BB,买份肉片吧?”
沈擎铮看了一眼,几乎没思考:“加葱花,多加虾皮紫菜,然后要点那个黄色的辣椒酱?”
朱瑾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视屏那头笑声浅浅,“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送你回家那次你还记得吗?”
朱瑾当然记得,她就是想起才点的肉片,她是为了沈擎铮点的。
那是他第一次对自己表达好感,说想认真试试。那天书芹说楼下有人喝酒闹事,他坚持送她回家,再之后她便发现自己怀孕了。
朱瑾低头,看了眼自己另一只手机。原本用来经营账号的,现在已经变成英语学习工具。
单词越来越难,复习越来越多拖慢了进度,可她硬是背到了五千多个。
好像也没过去多久,但是发生了好多事情。
她住进了山上的私人别墅,认识了一群可爱的人。
连妈妈也被她接出来了,十几年的债,刚才一笔勾销。
生活在疯狂向前,因为遇到了他。
当时朱瑾只想着把他当做陈志勇那样的人吊着,现在他们要结婚了。
两个月?朱瑾觉得有些恍惚。
沈擎铮解开车锁,摆好后面太空舱座椅上的搁板,将吃的逐一摆开。
后车厢一般都是从副驾驶座后单边上下车,沈擎铮没有先上车,而是叫朱瑾:“Honey,你下来到后面吃。”
朱瑾回过神,连忙打开车门,可是她没有直接上车,而且一下子扑进沈擎铮的怀里,牢牢地抱着他的腰。
男人的手刚才弄得有些油腻,下意识抬高,不太好回抱她。
他语气是笑着的:“怎么了?困了?还是不舒服。”
“没有。”朱瑾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低低的,“擎铮,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回来之后,她不知道谢了多少次,可是都不够。
沈擎铮还以为是怎么了,他笑意浓浓道:“应该的,你以后是我的太太,是孩子的母亲,我不对你好,你还想我对谁好啊?”
朱瑾抬头看他,这个男人长得帅,有魅力,多金大方,还温柔体贴,抛开那些她未曾参与过的过去,他简直完美无缺。
她为了自己的幸福抛弃过母亲,但这个人她一辈子都不会放手。
因为他就是自己的幸福。
“只能对我一个人这样好……”
不是撒娇,她有野心了,是第一次,清晰地露出占有的欲望。
“你要我对别人好我还做不到呢!”沈擎铮故作态度,可很快就软下话,“好啦,不是饿了吗?快上车。”
朱瑾其实吃不了太多,她本来吃的就不多。
而沈擎铮则是一个不怎么吃宵夜的人,两人最后愣是吃剩了许多。
朱瑾说回今晚她本想说的事情,毕竟这很重要。
“你帮舅舅换了住所就算了,毕竟他虽然态度不好,但是好歹照顾了我们母女这么多年。但是!朱伟才不行,任何忙都不可以!”
朱瑾拿着筷子点了点空气,非常严肃道:“且不提他背叛家庭,他就是投机才把我外公的工厂败光,还卷走厂子里的货款跑路,这种人你要是帮他就是把钱投进海里了,捞都捞不回来,所以你不能帮他,也不能跟他合作。”
沈擎铮没吭声,抽了张纸巾替她擦了擦嘴角。
朱瑾凑过去蹭了蹭,然后为表她认真重视,再次强调道:“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帮忙!你要是帮忙我会生气!非常生气!”
沈擎铮垂下眼,心里叹了口气。
“知道了。”
朱瑾觉得这件事并不难。她不是求他办事,而是在帮他避坑。
说完她动手要夹男人面前的福鼎肉片,结果人家死活不给。
“什么肉吃起来是这样的口感啊?”他只吃了第一口就立刻觉得不对,只怕是什么不正经的东西。
朱瑾忍住没嘲讽他没见过世面,“猪后腿肉,加点小苏打和冰块一起打成泥,就有这种酥酥脆脆的口感了。”
沈擎铮不相信,愣是说这是下了奇怪的东西,连汤都不给朱瑾喝。
朱瑾道:“你要是喜欢,以后我在家里做给你吃,绝对没有科技和狠活的。”
以后在家做啊?
沈擎铮稍微违心道:“算是好吃的。”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科技和狠活又是什么说法?”
朱瑾哭笑不得,这就是年纪大吗?
只怕以后跟他有沟通障碍了。
————
第二天跟舅舅他们父子的饭局可以说空前顺利。
除了照顾朱瑾孕吐安排的时间,饭局安排得比较晚而被沈典威抱怨外,他们父子可以说是非常客气了。
甚至在饭桌上,沈典威时不时就夸朱瑾会挑人,选了个好人家,还好当年没有随便嫁人云云。
到最后,沈典威干脆喝多了,哭着给朱瑾道歉:“哥对不起你啊!当年哥不是人啊!”
说着还要扇自己巴掌。
“妹啊!你不要怪哥!哥那时候年纪小!我也是没办法啊!”
沈迎秋他们姐弟一听势头不对,忙着要把人架出去提前送回家。
只有沈擎铮坐在一旁看着沈典威表演,都忍不住想给他鼓掌。
一通忙活,舅舅才能坐下来喝口饭后的茶。
几人坐在一起没了那些跟钱有关的芥蒂,到是聊开了。
谈起以前工厂的事情,沈擎铮知道了更多关于朱伟才的事情,也知道了他们一家的事。
“那时候她们姐妹俩长得一模一样,就是性子有点不同而已。”朱瑾的舅舅感慨,“好多年不见,她现在跟她爸过日子,估计跟朱瑾完全不一样了吧。”
沈迎秋没忍住打量朱瑾.
而朱瑾知道,沈迎秋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女儿。
毕竟她们长得一模一样。
虽然这让她痛苦,但许是因为她也即将为人母,她越来越能理解沈迎秋。
朱瑾想过了,说到底这不是沈迎秋的错。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有人反抗命运,有人隐忍坚守。
爱拼固然才会赢,但隐忍并不代表错误。
至少沈迎秋除了残障的不得已,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而朱瑾也没资格埋怨父母让她活的比别人难。
朱瑶她选择跟生活更好的父亲离开,无可厚非。
人生是自己的,选择了低头,但是不代表要一直服从命运。
反过来也是。
舅舅也看着朱瑾,沉默了一会,道:“朱瑾啊,你以后要好好照顾你妈妈,没事就带她一起回来看看。”
朱瑾回看舅舅,沈迎秋没有说过她这个弟弟的不好。
“舅舅,你这些年修车店怎么没做起来。”
舅舅摇了摇头,“就是做点外地人的生意,没那个赚钱的命。”
他没说是朱瑾让他们家在村里不叫人待见,只是喝了口茶。
朱瑾看他没说什么,她便也懂了。
一个人能力有限,活着已是不易。
从前种种,便算了吧。
朱瑾拍了拍舅舅的手,笑笑说:“舅舅,谢谢你替我照顾妈妈。”
一顿饭后,她们便准备搭乘当晚的航班回去。
沈迎秋只在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被医院的救护车接走。医疗签证所需的邀请函也办妥,只等沈迎秋获得一张简单的通行证,就会由救护车直接送去,与朱瑾他们汇合。
总归沈擎铮早已安排妥当,都是钱在做事。
离开之前,朱瑾还买了些东西,带着沈迎秋,一起去妇联的李主任家告别。
沈擎铮被朱瑾拒绝陪同,他当然尊重她,毕竟每个人有些过去并不想被人知道,他也可以装作一无所知。
李主任一听朱瑾要带着妈妈离开内地,一时间有些错愕。不过等听清是去治病,脸上很快露出笑容,夸朱瑾出息。
这个人从办事员一路做到村里的妇联主任,沈迎秋他们母女是她重点照顾的对象,毕竟她们足够悲惨。
“时间过得真快,你跟你妈妈也算苦尽甘来。”
原本沈迎秋残疾也没引来多少关心,毕竟她不是孤身一人,还有弟弟一家照应。
但是朱瑾读书那会叫黄毛欺负,她鱼死网破,搞得一群未成年都去了派出所。为了居中协调让双方和解,妇联和派出所一起上门做了不少工作,李主任这才注意到这对母女。
朱瑾拎着东西,一口一个感谢。
但她其实不喜欢这个人,对她来说,李主任确实关心她们,却不是在帮忙解决问题。
但是她又挺感激她的,毕竟也就只有她会偶尔去看看沈迎秋。只要李主任在修车行露个面,关心几句,店里的员工就不敢随意欺负一个行动不便的女人。
她们也不算一贫如洗,这座小城也不算特别封建落后,其实母女也不是无人依靠,沈迎秋姐弟一起生活,也算是普普通通的一家。
但妈妈落了残疾,女儿又长得过于漂亮了,就变成了谁都想欺负的对象。
人人说朱瑾自私自利,为了钱不惜破坏别人的家庭,毁人前程,最后还抛弃母亲。但是只有舅舅和沈迎秋知道,朱瑾15岁那年必须离开这里。
也好在,她真的走了。
而从此,她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廉航在夜里起飞,凌晨才落地。
对沈擎铮来说,时间永远比舒适度重要。回程正好撞上朱瑾孕吐最频繁的时段,两人这次都有准备,心里反倒比来时平静许多,朱瑾下飞机时在说下次还要。
张久不在,来接机的是玛丽。
玛丽女士亲自到场,开的却是那台中规中矩的宝马。可司机本人完全像是刚从秀场退下来——Jimmy Choo的细高跟踩得利落,风衣猎猎,烈焰红唇,深夜还戴着墨镜。
沈擎铮拉着行李箱,一看见人就忍不住吐槽:“你这是刚从歌舞厅出来,还是你跟我有时差?喝酒了没?”
“你懂什么!”玛丽翻了个白眼,“这叫时尚。”
她压根没看行李,径直冲上来熊抱住朱瑾,“OH,我的BB猪!我好想你啊!”
朱瑾尴尬笑笑,出门这三天,她几乎没怎么给玛丽发消息。
“玛丽,我买了礼物——”
“那不重要!”玛丽一把按下车锁,把钥匙丢给儿子,拉着朱瑾就往车里钻。
“让我看看,你是不是憔悴了?在外面肯定没睡好吧……”
两个女人挤进后座,话匣子一开就停不下来。
家里的顶梁柱自动降级,放行李、开车,全包。
三个人直接回了半山壹号,玛丽下车后本打算换车离开,却被朱瑾拉住了。
“今晚在家里睡吧,”朱瑾轻声说,“才见到你就要走了。”
BB猪虽然这么说,但是玛丽抬着头还是瞥了眼儿子。
有人得做态度。
沈擎铮知道他这个妈要的是什么,恭敬讨好道:“儿子请母亲留下来,陪陪您的好儿媳。”
玛丽倨傲对儿子:“公证,办好了?”
朱瑾抢答,点点头:“办好啦!”
玛丽温和问:“见到你爸了没?”
朱瑾说:“没呢,擎铮说要过些日子……”
玛丽立刻皱眉,看向儿子:“拿到公证了,那还见他干嘛?”
沈擎铮耸耸肩,没接话,只拉着行李箱进屋。
玛丽这才看回朱瑾,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见一见也好,毕竟这么多年没见了,不是吗?见见好啊~我也正好见见亲家。”
这事换成朱瑾,玛丽一下子就妥协了。
玛丽愿意自己接机就代表回家就有得吃。其实家里不仅是玛丽和陈姨等着,新来的保姆张姨,趁着主人不在家的这三天,已经被陈姨手把手培训过。
明天开始,负责给朱瑾上课的大学生也会正式上岗。
之前沈擎铮说的话竟然一次性兑现了,朱瑾想着他上去之后一直不见下来,犹豫道:“要不我上去叫他下来吃宵夜?”
那还用说?不是你叫难道是我叫吗?!
玛丽虽然这么想,嘴上却云淡风轻:“不用,男人忙工作很正常。他们要是不努力赚钱,就是多余的,懂吗?”
朱瑾想到他陪了三天,一个人独处时,也是在处理工作。
忽然就觉得,像他这样的人,娶个老婆,其实挺耽误事的。
她偷偷看了眼玛丽。
如果跟这样的人结婚,不仅不用丈夫操心,而且又自己有事业,活得还挺自在的。
这么想着,朱瑾忽然意识到,她以后也该给自己找点事做。
这样沈擎铮也能专心赚钱养孩子,以后轻松一些。
不过这些普通阶层的小心思,说出来大概只会被沈擎铮笑话。
毕竟,对他来说,妻子有没有事业,根本不重要。
朱瑾还在多余想着,沈擎铮重新拉着行李箱出来了。
男人径直走到她面前,低头吻了吻她刚喝汤、还泛着油光的嘴唇。
“我去港岛两天,”他贴着她的额头,就像每一个清晨,“记得想我。”——
作者有话说:————猪猪家的故事暂告一段落,以后再来舞————
[小丑]作者废话时间:我向来觉得什么打脸,复仇,并没有啥意义,一口气而已,不如自己把日子过好。所以我没有把朱瑾家的事情写成什么爆锤坏亲戚的闹剧,毕竟没用的家人,无能为力的现实,才是朱瑾这样普通人的日常。
而家贫百事哀,钱能解决生活的近乎所有问题,他们家的矛盾非常好解决,或许朱瑾没有在20岁遇到沈擎铮,再过几年十年,她也能自己解决。
因为我写的是小说,虽然会在各种人物的视角间切换,但是主角是猪猪,我必然是以猪猪的视角来给大家说这一家的故事。
自然容易让人看起来,猪猪母女在舅舅家受尽了委屈。
可是这个委屈,舅舅家其实也有,只是形式不同。
舅舅不是什么坏人,至少他照顾姐姐十年。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男人,以前混得好过,年轻犯了错误就碌碌一生。工厂出事,他也帮忙,卖房并不是简单的家里决定就做的,但是结局就是舅舅当年毫不犹豫卖房救自家的厂。况且姐弟中间横着一笔钱,十年前三百万不是小钱,这笔钱改变了舅舅一家的未来,也很难说是家人就完全不在乎。虽然儿子不争气,自己也没办法带着姐姐过上好日子,但是舅舅有啥也给啥了,脾气硬了些,不得不在自己家人面前做做样子。
猪猪是关心则乱,理所当然的要妈妈过的好,也没毛病。李主任那里你们应该也能看出朱瑾经历了什么,也得到了什么。这个社会多的是走也走不掉的女人,但是她能离开也是因为有舅舅和妈妈纵容。只是舅舅怨她不关心妈妈,不喜欢这个冷漠的侄女。
沈迎秋是温柔隐忍,却不是憋屈。这是她亲弟弟(不是一般的亲哦),跟弟弟一起生活她也觉得一家团圆没觉得不好。你看她坐轮椅不得不住一楼,可那个小房子是舅舅专门加盖的。她一个残疾人,在男工人多的地方生活,没舅舅天天罩着不可能的。
而这个表哥,很简单,你们也看出来拉,纯粹的没本事。
沈擎铮是局外人,他看得清楚这笔恩怨账,加之他有钱,所以很容易就梳理完这一家的乱账。
账平了,大家心里没有隔阂了,自然一家和气,朱瑾对舅舅的印象也很容易改观。
比起让朱瑾报复舅舅和表哥,拥有能相处的家人才是对她最好的结局,毕竟她还年轻,人生很长。
记住!万恶之源是她爹!他爹还没出来受死呢!
第 39 章 正因为太懂事了,才让人……
男人说了记得想他, 但是朱瑾没啥机会想他。
给朱瑾上课的大学生Marry,是工商学院的研究生。
第一眼看上去就很厉害——说话利落,坐下时背脊笔直, 金融高材生的样子。
可第一天上课给朱瑾一个下马威, 一点也不给雇主面子。
“沈先生虽然捐赠了实验室,”Marry翻着资料,语气客观冷静, “但说实话,我觉得这并不公平。”
沈擎铮和金兰确实跟她提过这件事。
为了让她能顺利进入工商学院, 沈擎铮打算以捐建实验室的方式,走特招通道。她这个中专毕业的学生,才能被破格录取。
中专生也是高中同等学力, 她只是没有参加高考而已。
朱瑾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比起这些寒窗苦读的人,这确实不公平。
可朱瑾觉得她也有权利读大学,就算她不符合资格,她也没有一定要破坏规则, 她也是有觉悟努力考试的, 再不济她去读个预科等明年也行的。
朱瑾忍不住腹诽, 不是说好的是个不错的女孩子?不是说应该能和自己成为朋友吗?
她觉得沈擎铮在忽悠自己。
不管心里多不舒服,她还是乖乖上Marry的雅思课。
而另外一边, 新来的保姆更是专业。
三菜一汤, 分装在精致的小碗盅里, 摆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就像是高级商务套餐。
如果是陈姨做的,不管是什么, 朱瑾都会赏脸。
可现在,明明是和玛丽坐在一起吃饭,却各吃各的菜,朱瑾怎么都觉得不是滋味。
家里男主人离开的第一个天,沉重的课程加上不合胃口的饭,让朱瑾的情绪彻底蔫了。
玛丽看得出来她不高兴,吃完晚饭后陪她一起学习语法。
结果玛丽也不知道什么严谨的语法,毕竟英语是她的天生母语,显然不是个合格的老师。
夜里躺在床上,朱瑾想起沈擎铮。
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一整天都不回她信息,也没有给她发过一条信息。
朱瑾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她干脆不等了,把手机一丢,蒙头睡觉。
半夜起夜,沈擎铮还是没有来信息。
早上醒来,依旧没有。
朱瑾有些生气,她很清楚,自己不该为了几条信息起情绪。
她意识到自己有点恋爱脑了,她决定晚上出去走走,而不是把情绪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
只是这一天,从早餐开始就不顺。
咸蛋黄烩饭,一大早就端上桌,豆浆却没有。
朱瑾整个人都不好了。
最后还是陈姨看出她情绪低落,借口给玛丽磨豆浆,偷偷也给她倒了一杯,让她背单词时慢慢喝。
而Marry让朱瑾抛弃原来的背单词计划,长篇大论地嘲讽背单词没有用,却递给她一本厚厚的词典,让她做阅读的时候边做题边记不认识的单词。
朱瑾一下子压力山大。
被题海和课程视频折腾得头晕脑花地从楼上下来,看到中午的午饭居然是豌豆炒虾仁和南瓜蒸肉,还有蛤蜊汤配糙米饭。
她沉默了。
玛丽看出她摆脸色:“是不是不喜欢这些菜,要不你吃我的吧。”
朱瑾看了眼玛丽的午饭,她有陈姨做的蒸鱼,让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她抬眼看张姨,犹豫地问:“今天的菜式可以改吗?可以吃鱼吗?”
张姨以前在月子中心工作,对标准流程有近乎偏执的坚持,第一天见面,就把一整周的菜单递到雇主面前。
朱瑾现在面前的午饭,就是她前天点头同意的那份。
即便有点打脸,她还是想试着沟通。
“今天的午饭我觉得没胃口。”
朱瑾不想变成那种,因为自己突然改变计划却显得在责怪对方一样的情况。
“张姨,我可以只喝汤吗?”
“朱小姐,你最要紧就是得多吃点。”
张姨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现在显怀了,但体重不增反降,这是不行的。”
陈姨在边上看着叹气,这也是她无能为力的地方。
朱瑾现在就是这样的体重情况,玛丽也只能劝她吃。
想吃一碗热乎乎米粉汤的心愿,被一张所谓“科学食谱”彻底浇灭,而且这些比较难消化的东西也让她吐得很不舒服。
朱瑾一下子感觉,自己自由没了。
下午的课,她昨天写的作业被批评,她的严师Marry指出了不少问题。
Marry用笔点了点其中一页。
“这个地方是很基本的语法基础,就是刚上中学的小孩都会。”
话说完,她还深深地叹了口气,“朱小姐,这个地方你还需要恶补,我再给你找一套新的更简单的教材,另外今天的作业你还得努力一些才行。”
朱瑾一直以为,自己至少还保留着一点读书的底子,不然,她也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把五千多个单词硬生生背下来。
可是Marry一叹气,她就有些怀疑自己。
更让她慌乱的是,整堂课,Marry除了批评她的时候,全程都是英语。
三小时下来,朱瑾的脑袋嗡嗡作响。
她把Marry送到门口,转身就想回房。
玛丽坐在会客厅的沙发看她。
本来想开口,叫她一起出去吃饭,躲一躲张姨做的营养餐,可是她的BB猪看起来恹恹,她都不好开口了。
这也就是半山壹号两个新人来的第二天而已,朱瑾这个未来的女主人,已经明显败下阵来。
她回到书房,拿出手机——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朱瑾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
——你为什么不回我信息?
——我已经想你了。
——明天什么时候回来?我和玛丽去接你。
朱瑾坐着他的大班椅,趴在书桌上,脸侧贴着冰凉的红木桌面,是真的累了。
新来的保姆是不被允许上三楼的,玛丽端着水果进书房时,朱瑾正在做题。
玛丽把水果放在桌上,是一整盘的各种莓果——草莓、蓝莓、树莓,好像是为了食用者不挑食,特地混在一起端上来。
玛丽叼着草莓吃,朱瑾却只挑蓝莓和树莓。
玛丽问道:“要不出去散散心,我看你压力很大。”
朱瑾把下巴搁在桌沿,笔在纸上停停写写。
“谢谢你玛丽,但是我得完成功课。”
玛丽看她这样,换了个话题。
“张姐我替你说她了,以后她会先来问你想吃什么,再安排饮食的。”
“其实她那样安排也是有道理的。我腰围在长,可体重一点也没增加,这样确实不好。我这两天不太适应新菜式,所以吃不下,我会尝试看看的。”
她抬头,认真道:“谢谢你玛丽,你对我真好。”
玛丽做了好事人家不领情,但是她的BB猪这么说倒叫她觉得好懂事。
现在这样子,其实都有一个罪魁祸首。
“都不知道他请的什么人!”
玛丽煞有其事地抱怨,“花这么些时间选的人,结果保姆让你吃不好,老师还给你这么大压力。他到底有没有认真看过这两个人?”
朱瑾听她抱怨,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擎铮……这两天有联系你了?”
“没有。”玛丽瞥她一眼,“怎么?你想找他?”
朱瑾低头看练习册,“没有,我只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没回复。”
玛丽想了想,去港岛才两天就回来,多半不是在干什么好事。
“你别担心,”她随口安慰,“他经常这样,三五天联系不上人都算正常。”
“为什么?”朱瑾不理解。
活生生那么大一个人,手机又是每天都要看的东西,怎么可能连回一条信息都没办法回复。
沈擎铮确实回复不了。
瑞士银行的高端客户闭门咨询正在进行。
要筹办家族办公室,这是一个绕不开的环节。
这种级别的咨询,不接受助理,不允许录音,更不能中途离席。
这是针对超高净值人群的税务合规、资产隔离与跨境规划方案,牵涉多个司法辖区的保密条款。
客户不愿意假手他人,只认他。即便沈擎铮的档期非常紧张,对方仍坚持——必须是他本人亲自陪同。
他们连续两天一夜没有离开一处位于湖畔的私人别墅。直到最终敲定初步协议,确认在瑞士银行开设账户,相关文件进入加密流程,沈擎铮才终于抽得出身。
张俊誉一同来港岛,公司事务有人转达。
家里的事情,有玛丽坐镇,他向来放心。
手机重新回到手里时,置顶联系人那一栏,跳出了一整串未读信息。
对方的信息都很简单,来来去去地想他,沈擎铮看着,那一瞬间,他突然很想回家。
朱瑾因为功课太难,正趴在书桌上,像条被晒干的鱼。
英文阅读的正文密密麻麻铺满一整页。她能勉强看懂句式,却被不断冒出来的生词拖得寸步难行。
电话响起,她懒得抬头,伸手去摸。
“朱小姐,该下来吃晚饭了。”是张姨。
朱瑾闷声问:“晚饭吃什么?”
电话那头明显犹豫了一下:“朱小姐,你中午只喝了汤,晚上您必须吃饭。我给你清蒸了一条桂花鱼,还有西蓝花炒虾仁,另外我还——”
“行了……”朱瑾打断她。
她现在一点也不想吃米饭,她晚上习惯喝粥。可蒸鱼就是张姨已经为她妥协过了,她不想再为难人。
“我这就下去。”
电话放下,朱瑾起身去洗脸,水刚扑到脸上,手机又响了。
她想着是张姨有些烦,转身回书房,刚想拿起电话应付,一看来电显示是沈擎铮,她立刻就接了。
在沈擎铮陪客人跟银行谈完之后,晚上还有一个酒会,第二天早上再打一场高尔夫,看来得明天中午才能回去了。
可看到那串信息的一刻,他已经在重新考虑主动调整应酬活动准时返程,再不济回去后再出来。
“Honey,吃饭了吗?”
男人的声音一出来,朱瑾没忍住就哭了。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明明她不是那种会轻易掉眼泪的人。许是孕激素的影响,许是在他面前就有好多委屈似的,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沈擎铮皱眉:“怎么了?在家被新来的保姆欺负了?还是老师欺负你了?”
朱瑾在信息里啥也没说,但是想她在家里没出门,也只能是这样了。
朱瑾很清楚自己的价值是什么,不给男人添麻烦还要让人高兴,这是她能长久留在他身边的前提。
“没有,”她小声说,“就是……想你了。”
可男人不吃这套,他太清楚她现在的感情还没到那个程度。
男人语气一沉,故作生气,“少唬我,说!谁让你不高兴了?”
没看到人,沈擎铮的声音听起来真的能吓人。朱瑾心里的警铃大作,有点后悔自己没控制住情绪。
可既然说了,现在才说没有就只是打了男人的脸,还不如把话说明白。
朱瑾微忖了一下,说:“那个……功课太难了。”
沈擎铮几乎是立刻接话,“我跟小老师说,让她给你换简单点的。”
朱瑾连忙道:“不用拉!早晚都要学的……我只是基础太差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学习本来就辛苦。”沈擎铮总算把这句话说出来,“然后?就只是这样?”
朱瑾唯唯诺诺:“张姨的饭……我吃不习惯……”
这还不简单?“那我让她不用来了,我重新再找一个,先让陈姨给你做。”
朱瑾无语,她最担心这样,“我已经在跟她沟通了,你别急着炒人。”
沈擎铮轻哼了一声,他太清楚朱瑾是什么性子。
十五岁就敢一个人离开家,心狠起来,指不定比他还狠。
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至于真把她逼成这样。
她只是在忍,在适应,在试探,在摸着石头过河。
家里这些琐碎,他其实懒得插手。
只是他作为家里的男人,该给她撑腰就撑腰。
“我花钱雇她们来是来伺候你的,”
沈擎铮的声音不疾不徐,没有半点火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力感。
“你要是觉得不满意,直接叫她们明天别来了。保姆和老师这个市场多得是,不需要你去屈就。家里的饭有陈姨做,学校我也给你安排好了,我们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你要是处理不了,我叫李秘书过去。”
他说得太随意了,仿佛他每天都在炒人鱿鱼一样。
朱瑾茫然地“啊”一声,然后又乖又腼腆道:“我自己来可以不……”
她的反应挺符合沈擎铮的期待,他眉骨微挑,语气里带了点刻意的逗弄:“你确定?你自己处理得来吗?”
炒人鱿鱼这种事,谁不会啊!她想体验一下。
她忽然想起一个现实问题,认真起来,“我要是让她们走了,你要给人发工资哦。”
“你瞧不起谁呢!”沈擎铮这回是真的被气到了,“你男人看起来像是舍不得那几百块钱的人吗?!”
朱瑾说别气别气,她就是问问。
舍得给女人花钱却抠门的要死的资本家多了去了,朱瑾不过就是试探一下。
男人的授权和他这一点小小的不满,反倒让她心里踏实下来。
电话里静了一会儿,朱瑾问:“两天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待会还有一个酒会,这次商谈的银行高级经理会参加。明早一大早还有早餐会和高尔夫,这两天谈的那位家族掌权人,明显有继续拉近关系的意思。
他转头问张俊誉接下来的行程,电话那头却传来她的声音:“你要是还有工作,就专心工作吧。家里没事的,不用担心我。”
沈擎铮承认自己是个放不下事业的人,自己也确实说了两天他就回去,但是临时追加的应酬他内心觉得应该参加。
女人的懂事,让他心怀感激。
正因为太懂事了,才让人心软。
“你真的一个人可以吗?你刚才还在哭鼻子呢!”
朱瑾忍不住笑了,带点害羞:“你都不理我,我才哭的。”
甩锅。
“Honey,是我没选好人,”他想到那一堆的思念,语气明显低了下来,“让你受委屈了。”
沈擎铮支开了张俊誉,他想陪朱瑾聊会天。
“真的相处不来,我们就换掉。像我们这样的家庭,不需要屈就。”
“她们工作也不容易,况且也不是什么大事。”
有了人给她撑腰,她整个人都松了。其实她一直没为难张姨和Marry,也是有原因的。
“张姨虽然做的菜不合我胃口,但是其实都是为了我身体好。那个Marry……”
“她怎么了?”
沈擎铮其实不怎么担心保姆,毕竟这是陈姨也觉得可以的人,再不济让陈姨提高要求,甚至以后送去照顾沈迎秋也行。
但是这个学生到底要朱瑾自己一个人去磨合,如果真的合不来,他会果断换掉。
“我只是觉得功课太难了。”
她老老实实地说,“我怕明年生完孩子,我根本进不了学校。”
朱瑾没把那些贬低的话说出口,说出来,反而像是默认了。
沈擎铮以为是什么事,随后笑了。
“你就是文盲,也能进。”
朱瑾:“……”
“你只要在学校里乖乖,不惹事,不出头。我能让你名正言顺的毕业。”
“呃……”
朱瑾觉得有些过于霸道了,“你不觉得……这样对别人不公平吗?”
“人打从娘胎里出来就不公平。”
沈擎铮很嚣张,“你要真介意,我给他们再设个奖学金。用钱堵住他们的嘴,看公不公平。”
朱瑾沉默了几秒。
其实她早就想问了:“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花得也太随意了。
话说,他们母子都说要低调……不会是什么违法所得吧!
朱瑾开始啃指头。
“Honey,做慈善也是一门生意。”沈擎铮轻描淡写地避开了这个问题。
他接过助理递来的平板,肩膀夹着手机,一边回工作信息一边跟她说话。
“我们赚的钱比别人多,自然是要回馈社会。除非变成民族企业家,否则我们这样的商人,哪天失势了,比路边的乞丐都不如。光低调是不够的,社会声誉对我们来说也是资源。”
朱瑾听得一愣一愣的。
沈擎铮体贴地给了一个好理解的说法:“简言之,你读书的事情是你家沈先生回馈社会,而那个入学名额是学校附赠的。”
朱瑾气鼓鼓地闭嘴把脸颊吹圆。
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先去了解一下自己枕边人到底有什么所谓的社会声誉。
他认识以前的首富,有很多钱,就是什么很有名的人吗?她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朱瑾还是担心,毕竟这就像插队,会让她不安。
“要不我还是努力考上吧……”她小声补了一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沈擎铮叹了口气,其实走后门去读书这事他们早便有了决定,她现在忽然动摇,大概率是因为有人说了什么。
朱瑾完全没有意识到男人心里已经在谋划开除那个Marry了,还在自顾自地说:“BB,有没有那种……我可以正大光明考进去的大学?”
那只能出国了。
沈擎铮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指腹按了按眉心,语气干脆。
“没有。”
他不允许朱瑾离开,她以后会是他的妻子,是孩子的母亲,要永远在他身边才对。
听对面叹气沉默,他的语气放缓了些:“Honey,学历只是一张证书,它确实能给你带来一些便利,但没你想得那么重要。”
沈擎铮是藤校毕业,从来没为学习焦虑过。可是学历对朱瑾来说不一样,这是她未来的底气,她很在意。
朱瑾:“我明白……”
男人没有面对面见到她,心里仍旧不放心,只怕他话没说到位。
“你不要着急,我们可以慢慢来。最要紧的是你要健康、开心。”
“……”
电话那头久久不说话,沈擎铮还以为是信号不好。
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她轻轻喊了一声:“擎铮……”
朱瑾很想问他。
是收养了女儿?还是看她没有父亲陪伴?还是因为他们之间那道无法忽视的年龄差?
她总觉得,他有时候像是在把她当成金兰二号养,妄图做她爹。
“怎么了,Honey。”话筒的混响加深了男人声音的低沉与慵懒,很有成熟男人的魅力。
听着想着,朱瑾有些心猿意马。
好在玛丽在楼下等久了,自己上来叫吃饭。
“那个……”朱瑾噎了一下,“玛丽叫我下去吃饭了……”
玛丽一听电话那头是儿子,立刻来了精神。
“给我听,我找他。”
朱瑾还没反应过来,电话已经被抽走。
谁知道人家一拿过电话就劈头盖脸:“不是,你给她请的什么老师和保姆啊!她们一个……”
玛丽就像一阵风一样从书房快步出去。
朱瑾这才回过神,连忙追去要回了电话,才把沈擎铮从亲妈的苛责中救了出来。
朱瑾在餐厅坐下来,手指啪嗒啪嗒地跟沈擎铮激情-聊天。
她把沈擎铮当成了提前抵达的圣诞老人,按照他的要求,在聊天框里疯狂许愿。
张阿姨把今晚的营养餐端到朱瑾面前,她犹疑的眼神正好撞上了朱瑾看过来的视线。
朱瑾看在眼里,突然猜她是不是有些怕自己。
她决定试试,开口道:“张姨,坐下来一起吃吧。”
玛丽和陈姨都看向朱瑾,张姨下意识地看向陈姨,眼里带着一点求助的意味。
朱瑾站起身,去厨房拿来那张给佣人做饭坐的不锈钢凳子搬到餐桌,又顺手拿了一副碗筷。
面对张姨站在那里惶恐不安,朱瑾把碗筷递到她面前,催促道:“坐啊。”
张姨接过碗筷,有点难色地坐下。
朱瑾语气自然:“可能是我怀孕了,口味每天都在变。我自己都没把握明天、后天想吃什么,更别说提前跟你说清楚了。”
她把自己的餐盘往中间推了推,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张姨碗里。
“阿姨试试看。”
张姨心里不是滋味,她对自己的手艺一向有信心,端上桌之前也都会自己试味道。
可雇主话已经说到这里,她还是低头动了筷子。
朱瑾看她吃完没说话,又转头向玛丽那边要了一点陈姨做的菜,也夹进她碗里。
“试试陈姨的手艺,看看好不好吃?”
“好吃……”张姨实话实说,“都好吃。”
朱瑾笑笑,道:“张姨你的菜是好吃,而我更喜欢吃陈姨的菜。”
这种厚此薄彼的说法,本来就很是不尊重同样在厨房做事的张姨。
张姨脸色微微一僵:“朱小姐,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
朱瑾就是受制于自己年纪轻,书读的也不多,见过的市面也少。
她全然凭自己的真心和感受说话做事。
“我的意思就是,陈姨的比较像在家里一家人一起吃的饭,而张姨你的营养餐让我感觉我在吃医院的饭一样。”
她顿了顿,补充得很清楚。
“沈先生明天就回来了,我不想跟现在这样搞特殊,吃独食。我想吃大家吃的一样的,那样才像一家人。”
玛丽听明白了,笑着开始动筷。
陈姨也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她的保姆房。
“虽然我很喜欢陈姨做的饭,但是她毕竟是玛丽的保姆,不是专门在我们家做饭的。”
她的语气平静而笃定,“而张姨你才是,以后这个家的厨房,还是要靠你。”
张姨抬头看她。
朱瑾替她出主意,把话说得更长远了一点:“现在陈姨在这,是她做主,她也很清楚家里人的口味。张姨不如以后做饭前跟陈姨商量一下看看吃什么,缺我该吃的东西,您就多做一道菜,大家一起吃。慢慢的以后不仅仅是我,沈先生,过一段时间我妈妈,甚至还有两个孩子,就都交给张姨你照顾。”
张姨好像明白了,雇主不是嫌她,是真的在跟她商量。
“以后我每顿饭前问一下朱小姐你想吃什么,再跟陈姨商量着一起安排,可以吗?”
朱瑾很高兴阿姨听懂了,她又补了一句,“对了,安排水果和下午茶的时候,也问问家里其他人吧。”
张姨这回是真心笑了。
“好。”——
作者有话说:额,虽然我是这么写了,但是我们的沈朱太太以后大概率也是不用怎么管家的,毕竟她的高精力老公全包。
而她[小丑]也得被老公管着[小丑]
第 40 章 沈擎铮一脸震惊,玛丽在……
Marry今天一坐下, 就发现不对劲,她的学生竟然没写作业。
“朱小姐。”
她的语气一下子沉下来,“你基础本来就非常差, 如果连作业都不写, 我就是在浪费时间。”
Marry并不知道朱瑾已经怀孕了,不然可能她的语气会温和一些。
朱瑾被唬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她看着对方眉头紧锁、语气凌厉的样子, 等对方情绪发泄完了,才开口:“你别生气, Marry。”
她语调温顺,姿态放得很低。
“我没写作业,是因为我在查资料……我想跟你请教一下入学的事情。”
Marry显然不买账。
“沈先生不是已经答应给我们学院捐赠实验室了吗?”
暗箱操作被她说得很直接, “你只要雅思过六分,就能被录取。”
她之所以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个实验室,将来会挂在她导师名下。
而她本人,则是因为家庭条件一般而常年接家教,被导师挑出来专门负责这个所谓的特招生。
“Marry……”
朱瑾顿了顿, 问得更直白了一点。
“如果不靠沈先生的捐赠, 我是完全没资格进你们学校的, 对吗?”
Marry不知道她说这种废话想干什么,她只知道这位朱小姐在想东想西。
才第三天, 根本没有认真上课的意思。
“没错!”她索性不绕弯子, “以朱小姐你的条件, 除非重新把高中课程读一遍,否则是不可能的。”
朱瑾并不意外。她昨晚只是背了单词,就开始疯狂查资料。
她在发现这里的大学入学标准很高的同期, 更发现,原来大学并不是那么高不可攀,并不是只有一条路。
“所以我在想,”
她语气依旧客气,“如果我上A-level的课程,或者直接去新加坡、澳洲读预科,是不是也能读大学?”
她不是很确定,因为她用的还是以前习惯用的搜索方式,连AI提供的搜索结果也大多来自于留学机构的软广。而面前这个人,就是她能了解情况的最佳渠道了。
她把平板递过去,把搜到的资料截图调给对方看。Marry接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忍不住抿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位小姐居然又打量着要出国去了,她多少有些觉得好笑。
“这些都是留学中介写的营销文。”她把平板放回桌上,语气带着一点讽刺,“朱小姐这是……看不上我们学校了?”
朱瑾笑笑:“我哪里敢啊……”
她被人瞧不起,但是她自己要诚恳得几乎无懈可击。
“你们经济学院这么有名,我是怕被你们学校看不上。”
Marry扫了她一眼。
“赞助入学并不稀奇。”
她语气轻描淡写,“如果是我,能有沈先生这样的伴侣,别说本地院校,我会让他给斯坦福捐一栋楼,直接进藤校。”
Marry在开玩笑,却带着一点不自觉的嫉妒和优越感。她嫉妒朱瑾靠男人,她优越朱瑾连靠男人也做不到。
但是这样有些真实的玩笑话朱瑾一点也不在意。她是真的在思考,这是她以前从未接触过的逻辑。
Marry继续道:“以我们学校现在这种见钱眼开的样子,朱小姐真的不用担心。”
她想到就嗤笑一声:“现在来看,沈先生给朱小姐申请读艺术管理专业真是不错的选择,出国读书就没有这么简单的专业了。”
她到是认真想了想,“我没记错的话,真要走正规途径,马来西亚的门槛最低。”
朱瑾道:“我没看到这方面信息……”
Marry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看一个笨学生。
她伸手在浏览器里输入关键词,一边操作一边说:“你如果要正规途径入学,应该去目标学校的招生页面查看招生要求。”
页面跳转出来。
Marry还真看到了朱瑾现在的学历可以报名的本科院校招生信息:“你看,预科一年,本科三年,条件写得很清楚。”
全是英文。
朱瑾看懂了一半,又点了翻译,把剩下的慢慢补上。
正如Marry所说的,确实是在学校的官网可以查到相关信息。
朱瑾又问了具体应该怎么查询,Marry又演示了两个学校,都是朱瑾昨晚在留学推文里看到的。
朱瑾照着Marry的方法试着查一个,果然能找到相应院校官方网页的招考信息。
页面跳出来的时候,她轻轻“啊”了一声。
她抬起头,语气像是随口一说:“Marry你虽然说话含沙射影的刻薄,但是你真的懂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耶……”
Marry一下子噎住,第三天的课下来,她一直以为这位朱小姐是那种只会讨好别人的傻白甜,没想到她当着自己的面就直接把她的态度问题点了出来。
当然她也不傻,她装作没听见,这一页就能翻过去。
可是朱瑾已经站到赛场上,就没打算给她这个机会。
朱瑾一边继续查询其他学校,一边语气平静地说:“我家先生下午就要回来了,Marry你最好收敛一点。”
Marry这才发现她躲不开了,她有些生硬地回应:“我不觉得我的工作有什么问题。”
朱瑾失笑,不是嘲讽,而是无奈:“Marry,你知道我以前是做什么的吗?”
她没打算等对方回答,便道:“我在工厂拧了三年螺丝,后来,才到这里的酒店当迎宾小姐。”
在Marry眼中,朱瑾相貌清秀,说话的时候,即便是专注,一双含情眼也像会说话。在家常穿宽松的连衣裙,不施粉黛,也没有任何珠饰。
面前这个人不像Marry见到沈先生时想象的名媛模样,反而像被养得很好、理应纯真浪漫的那种女孩。
结果假名媛现在告诉她,其实自己是出身贫寒的灰姑娘?
Marry脱口而出:“朱小姐的未来一下子改变了,看来当真是命好。”
朱瑾抬眼看向面前这个比她只大了几岁的年轻女孩,这个人到底也是个挺真的人,明明自己已经提示她了,她却还是本性使然。
宁折不弯吗……
“我没有那个意思,这没什么好炫耀的。”
朱瑾只是希望她别那么看自己,她语气慢下来:“我想说,我十五岁就离家赚钱了。如果我父母身体健康,家庭和睦,我这个年纪,也会像普通人一样读大学,而不是当个厂妹或者是酒店女,靠着一个男人走捷径。”
朱瑾的遭遇揭开了Marry的傲慢,叫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Marry怔了好几秒,才勉强接话:“所以?”
“所以请你帮帮我。”
朱瑾咧嘴一笑,“虽然会被人指指点点,但我是真想上大学。”
Marry知道了,她叹了口气,道:“朱小姐,我并不是讨厌你。说实话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本以为你是被有钱男人养在家里,逼着去上学的那种。没想到你基础这么差,却这么认真。”
朱瑾尴尬扯扯嘴角,“你就不能说话委婉一点吗?”
“我这是在夸你。”
Marry语气依旧带着她那股读书人居高临下的傲慢,“但不管你多努力,你的入学方式,确实是在破坏教育公平。”
朱瑾忍不住问:“Marry,你是什么专业的?”
Marry不明就里:“工商管理,有问题吗?”
朱瑾皮笑肉不笑:“我以为你读的法学。”
偏见一旦形成,就很难改变。
她也不打算再纠缠。
朱瑾叹了口气,说:“所以Marry,我已经在考虑其他正规的求学途径了。”
不得不说Marry的态度确实影响了朱瑾的选择,正如沈擎铮说的,去上学后要乖、不能惹事,不就是代表走后门的她有毕不了业的风险嘛。
但是现在多说多败,她决定死磕到底,反正方法可以换,目的不会,她只是多考虑了一下开始追求程序正义了。
Marry翻开书页准备开始她今天的课程,“既然朱小姐下定决心了,那么不如为了维护教育公平多努力一点,出国读大学,也是不错的选择。”
“你说的有道理。”朱瑾哂笑,“昨天沈先生还想给你们学校捐一个奖学金,我准备等他回来,告诉他我想出国留学,这样就不用浪费钱了。”
勤工俭学的Marry动作顿了一下。
“他担心我以后在学校被其他同学瞧不起,所以才打算捐的奖学金。”
朱瑾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我如果去考新加坡的预科,不就可以帮他省下这笔钱了?”
她歪头想了想,语气真诚得近乎天真。
“实验室好像还挺花钱的,应该还来得及撤销捐赠吧。”
捐赠要是被撤销她以后就不用在导师面前混了!
Marry又好气又好笑:“你这是威胁我吗?”
朱瑾笑得温和又无辜:“没有啊。我先生说了,慈善也是一笔买卖,我觉得这没什么错。”
她认真地想了想措辞,“捐实验室是沈先生做慈善事业,我入学的名额不过是学校回赠给我家先生的一个小礼物。”
她看向Marry,“你看,这不就是买卖吗?”
奖学金是为了她而定的,她就是靠男人了,怎么着!
不遮掩,不辩解,也不觉得羞耻。
而为了特招名额而捐赠,被她说成了因为捐赠才有特招名额。
前因后果,有时候并没有那么重要。
这道题,本身就不是出给 Marry 的,她的态度根本无关紧要。
朱瑾看她面如菜色,甚至在心里狂笑——求我啊!来求我啊!
当然,她没有那么没品地把心里话说出来。
“对了,Marry.”朱瑾觉得她需要给这个还在象牙塔的姐姐一点小建议。
朱瑾拿出她在酒店的标准笑容:“教育行业跟酒店迎宾其实一样都是服务业哦,对人要微笑,态度要亲切才行。”
这句话轻描淡写,却把雇主的身份重新摆了一遍。
Marry放软了姿态:“朱小姐,我们上课吧。”
朱瑾态度超好:“好的哦。”
——————
上次沈擎铮出差回家发的疯那是矫情,这次他自力更生驾驶直升飞机直接降落在半山壹号后的停机坪,自然不需要朱瑾打电话关心,也用不着她大老远去机场接人。
但是朱瑾是个聪明机敏的人,知道他大概回来的时间,就已经在停机坪的休息室等着了。
直升飞机的起落时间不像客机那样死板,一直等到螺旋桨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她才从休息室里出来,站到空地上。
机身垂直缓慢下降,螺旋桨卷起的风猎猎作响,螺旋桨减速的斩风声震耳欲聋。
朱瑾差点站不住,一手压着被风吹得乱飞的长发,一手提着裙摆,整个人被风裹着,显得有些狼狈,又莫名生动。
直到螺旋桨逐渐停下,朱瑾才从玛丽扶着她的手臂里挣脱,横冲直撞地小跑到驾驶舱门下。
张俊誉拿着两个公文包先下来,他跟哥哥张久一样的有狐狸尾巴,一见她就条件反射般开口:“夫人,您好。”
朱瑾有些脸热,感觉全世界都已经知道自己要嫁给沈擎铮一样,明明他们还没有结婚呢。
她没那么矫情反驳,毕竟沈擎铮正从驾驶舱里下来。
明明是刚结束工作,他没有穿西装外套,连马甲也没穿,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袖口挽起,神情松弛,却自带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
朱瑾迎上去,笑得傻傻地开口:“好帅哦。”
毫不掩饰地褒奖,加上是个可爱的女人,沈擎铮显然受用。
他自然地搂住她的腰,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很轻的吻,才道:“你看起来状态不错。”
整备人员上去,他们两人散漫地走离。
朱瑾嘻嘻:“高尔夫球好玩吗?”
沈擎铮溢出轻笑声:“跟我打那家伙太衰了!在第14洞果岭,跟得了帕森金一样,才五英尺,怎么都推不进去。”
朱瑾当然是完全听不懂了,但这不影响她提供情绪价值:“我也想去看你打球。”
“下次。”沈擎铮又低头吻了吻她,温柔凝视,“等孩子生下来了,我教你。”
“这还有人呢……”玛丽单手叉腰看着他们,打断了他们。
沈擎铮改成牵着朱瑾的手,语气理直气壮:“玛丽,你要是不在我就跟Honey在这里深情拥吻了。”
朱瑾目瞪口呆,这就是歪果仁的开放吗?我不要。
玛丽提醒他:“不止有我,张久的弟弟也在,还有别人。”
他们从张俊誉面前走过,张俊誉面无表情,内心已经开始自我消音:随便你们搞,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到。
半山壹号所在的山头,原本就分布着好几座私人别墅庄园。
而半山壹号是其中位置最高的一处,身后的整片山地,都是它的配套用地。
这座停机坪就在其中,张俊誉开车先回半山壹号,剩下三个人沿着山道往回走。
沈擎铮牵着朱瑾,步子不自觉放慢了些。
作为一家之主,自然要问家里这几天的事。
“那个Marry,要不炒了。”
在他看来,这人到底是来工作的,关键是朱瑾喜不喜欢她,由不得她个性怎样。
“你太不理智了。”朱瑾竟然用这样的评价,“她其实课上得不错的,不过是年轻了些,没遭过社会毒打。”
她话也说得也挺不客气的。
玛丽无所谓是Marry还是Judy的,她问儿子:“你怎么选的,尽选这么些死脑筋。”
沈擎铮有苦难言,“她是学院教授推荐的,而且又有外出授课的经验,口风也紧。我哪知道她看着说话条理清楚,结果这么轴!”
他叹了口气,“我见过三面,这姑娘看着挺和气的。”
朱瑾明白了,为啥说好的可以变成朋友,一下子就面目狰狞了。
她大胆猜测:“她是不是喜欢你啊?”
沈擎铮一脸震惊,玛丽在看笑话。
“天地良心!”男人立刻表忠心,语气斩钉截铁,“我遇到你后一个女人都没碰,不信你问穆秋,问张俊誉——哦,对了,新来的那个秘书,你也可以去问!”
朱瑾被他逗笑,抬手推了他一下,带着点娇嗔:“我没说你,我说她。”
“那更不行了。”
沈擎铮立刻沉下脸,“回去我就炒了她。”
他心想这太危险了,他还没把老婆娶到手呢!
“不许炒人鱿鱼!”朱瑾果断抬头命令身边的老男人,“不要动不动就炒人鱿鱼。”
其实刚才她有这个猜测的时候,就起了恶劣的心思。本来就是要看她怎么别别扭扭地坚持这份工作的,现在更有意思了。
在男人心里,沈太太真是多余善良,但是这种小事沈擎铮都听太太的。他还是不放心,低头看她:“她还是对你出言不逊怎么办?要不我让她导师教育她一顿。”
朱瑾抬眼瞪了他一下,那一眼又软又凶,沈擎铮觉得可爱又亲一下,这才偃旗息鼓。
三个人还没到,就接到张俊誉的电话。
他说,陈太太带
着人杀过来了。
“催婚的来了……”沈擎铮叹气。
一家三口面面相觑,最后是张俊誉按要求带上陈姨,出门来接朱瑾和玛丽去主教山。
沈擎铮则慢悠悠地,一个人往主宅走。
陈太太等了快半个小时才等到沈擎铮,看到他进门,她第一句话就带着火气:“有车不开,你走路干什么!”
沈擎铮瞥了眼她身后的蔺舒怀,语气懒散道:“大太太体谅一下,我年纪大了,身体没以前好,得多运动。”
区区三十二岁,正是拼事业的好年纪,好一个年纪大了身体不行了。
陈太太跟沈擎铮不用拐弯抹角,向来有话直说:“我听人说,你最近有人了?”
沈擎铮把自己往沙发上一摔,长腿往另一条腿上一搭,手臂搭在靠背上,不愧是在自己家里。
“我这不一直有人吗?”他笑得漫不经心,“你说哪一个?”
他这话是说给蔺舒怀听的,果然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挂不住了。
陈太太冷冷扫了他一眼:“这把年纪了还不学好,早晚把身体折腾垮了。”
沈擎铮印象中茶几抽屉里有上次他开会没收的烟,他果真找到,慢条斯理地点了一根,夹在指间,没品的要死。
“大太太别乱说,那些女人都是干干净净的正经人,我也没那么多功夫整天学沈鸿晖的小儿子四处生孩子。”
他吐了口烟气,语调平平:
“集团的事情、我自己的公司,忙的要死。”
家里的保姆端了水果摆上来,沈擎铮的目光紧紧跟着张姨打量,让陈太太更不爽了。
她直接下结论,“总之你早点找个人结婚,把继承人的事情定下来。”
“急什么?”沈擎铮嗤笑了一声,弹了弹烟灰,“大太太是有看上的媳妇?”
他抬了抬下巴,“蔺小姐?”
陈太太送去一个警告的眼神,“怎么,舒怀配不上你吗?”
沈擎铮耸耸肩:“恕我直言,我不喜欢蔺小姐这样的。”
蔺舒怀脸色微微一白,还是硬着头皮问:“那沈先生喜欢什么样的?”
陈太太看了身边的姑娘一眼,这倒不是个任人摆布的,就怕是个逆来顺受的。
“你见过我生母玛丽吧?”沈擎铮歉然道,“很抱歉,我喜欢玛丽那种的。”
说别的还好,这个回答直接踩雷。
陈太太脸颊抽动,语气陡然严厉:“哪有人喜欢自己母亲那款的!”
这已经不是拿玛丽故意呛她了,是触及道德边界的人品问题了。
“不好意思,我就是!”沈擎铮表情反而更加傲慢,“大太太,你也有过儿媳妇,我没记错的话大哥和大嫂是自由恋爱吧。我就喜欢我妈那款,性感漂亮,热情张扬的类型。”说完还要没品的啧一声。
玛丽要是在这里,大概会当场抽他。
蔺舒怀已经不是难堪,不是幽怨了,而是对他的发言有些害怕了。
“范老太太说你有人了,我还以为是什么端庄淑女……”
陈太太重重喘了口气,可以看得出她快气坏了,她努力找回知识分子的形象。
“你要那样的女人,等你结婚后你爱怎么玩怎么玩,但是结婚必须找体面端庄的女人!”
蔺舒怀看向身边的陈教授,蓦而恍然,这个人也不是很正常,一家子都不对劲。
“玛丽以前是大使千金,怎么就不体面端庄了?”
沈擎铮旁若无人地抱怨,“陈太太关心我房里的事,不如看看沈鸿晖那家子。好不容易我那个侄子的开庭就在眼前,可别搞什么负面消息,把集团和地产公司今年最后的股价拖下水。”
他好像是故意忘记什么事情一样:“对了,沈鸿晖的那个小娇妻没再找你打秋风了吧?”
沈鸿晖自己已经出院了,男人回了家,她还要找自己干嘛?
突然的了无音讯让反应过来的陈太太如遭雷击,喃喃道:“你什么意思……”
“他那个老婆年纪还小……”
沈擎铮慢条斯理地把那根烟抽完,许久没抽烟了,一点也不舍得浪费。
“总归不能守着一个快死的老头吧。”——
作者有话说:今天的作话没什么好说的,那就……[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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