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反派角色的目的
第二天, 异能局医疗中心,周方琦的办公室。
门被无声地推开,两道穿着异能局标准制服的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女性身姿挺拔, 脸上覆盖着形式独特的金属面具。
坐在办公桌后的周方琦显然是恭候多时了。她起身,看向为首的面具女子,微微颔首道:
“不动尊阁下。”
“真是的, 以前不是喊我契刀姐姐的吗?”裴知予一边说着,一边随意地理了理自己制服的袖口。
她今天因为要来异能局开会,特意换上了这套属于契刀的装束, 强调她此刻代表的身份与立场。
唐希介跟在她身后走进办公室,此时自觉地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默默把门带上。
周方琦丝毫不领情,依旧维持着公事公办的冷硬姿态:“不动尊阁下, 我很生气。”
她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的。
听到这句话,唐希介不由瞥了裴知予一眼。周方琦显然已经通过楚铁和赵安世两个渠道,知晓了连云舟将要参与远程指挥的安排。
裴知予倒是没有因为后辈的顶撞而失态,她叉腰反问道:“广陌难道是你们说拦就能拦得住的?难道我去拦就有用?”
“先办正事吧。”唐希介在这火药味渐浓的氛围中硬着头皮插了一句。
两个女人同时隔着面具瞥了他一眼,在一阵尴尬的沉默中各退半步。
“我去找楚铁开会,”裴知予率先打破沉默,摆了摆手,“你和他分享一下情报。”
“我以为直接看资料就好了。”周方琦语气中带着不满,“我现在回忆出的内容, 肯定不如当时记得清晰。更何况——”
她稍作停顿,若有所指地补充道:“要说回忆,有人比我更合适。”
显然,她指的是拥有过目不忘能力的赵安世。
裴知予没有理会她,大大咧咧地一挥手, 丢下一句“交给你了”就转身离开。
办公室内重新只剩下两人。
周方琦看着紧闭的门,哼了一声:“结果还是希望我当面亲口对你说一遍。”
面具遮挡着周方琦的面容,令人难以看清她此刻的神情。
唐希介从她的话语中察觉到了什么,不由得也调整了一下站姿,做好了聆听的准备。
他有些好奇自己即将听到什么。
他对周方琦并不陌生。正如徐确曾经介绍的那样,她的异能只是普通的治疗能力。她出众的统筹才能、钢铁般的心理素质,加上特殊的出身背景,让她坐上了管理局医疗部门掌舵人位置。
周方琦在办公桌后重新坐下,双手交握置于桌上。
她注视着唐希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总而言之,我是全人类的第一个异能者。”
震惊是毫无疑问的第一反应。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唐希介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拍。
但与此同时,他又觉得这实在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他屏住呼吸,等待着下文。
说完这句石破天惊的话,周方琦抬手摘下面具,表示接下来的都是私人之间的沟通,无法代表异能局。
“更准确地说,连山最早是在我身上实验出了异能。”
面具之下,她的表情冷静而平淡,就像回忆的并不是惨绝人寰的一次次人体实验:
“我、赵安世、何进,我们三个年纪最大,进入实验室的时间也最早。相应地,觉醒异能也最早。”
“若按觉醒的时间顺序排列,最先是我,接着是赵安世,最后才是何进——毕竟有人脑子不太好使。”提到自己这个不争气的笨蛋弟弟,周方琦的神情略略舒展了一些,“正是这个的时间差,让我和赵安世,与他之间,在异能种类与精神力等级上,出现了很大差异。”
“我和赵安世都是B级能力者,异能分别是治疗和过目不忘——都是些很平常的能力,不是吗?说是缺乏想象力也不为过。”
她看着唐希介逐渐睁大的双眼,语气依旧平稳地继续说了下去:
“在那个阶段,所谓的异能实际上是通过药物引导、制造幻觉,直至实验对象无法区分现实与虚幻,再以更强效的药物刺激脑部神经制造出来的。”
“与其说这些能力源于我们自身的个性,不如说,是连山需要这样的异能。”
唐希介心跳陡然加快。他虽早已隐约猜到异能与污染皆出自他亲生父亲之手,却未曾想到背后竟藏着如此冰冷而残酷的真相。
【异能的形式,与个人性格息息相关】,这句话印在异能局的每一本入局培训手册上,写在所有异能相关教材的绪论中,也悬挂在百科词条“异能”的释义之下。
谁也想不到,原初的异能是这样制造出来的。
周方琦并未顾及他翻涌的情绪,仍冷静地继续叙述:
“再往后,何进、魏鸣筝、乔思佑三位A级能力者,异能分别是雷电、风、金属,他们的能力都以操控外物为核心。”
“这一时期的实验风格转向行为引导,连山开始尝试让实验对象通过主动感悟与外部事物建立联系,从而觉醒异能。”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她清冷的声音在回荡:
“而更年轻的三个人中,徐确的‘钢筋铁骨’或许并不算典型,但宋听涛的‘感觉屏蔽’与崔应溪的‘药剂配置’,却更强调意识的能动性,也更贴近目前大众对‘异能’的认知。”
什么是感觉?疼痛是、疲惫是,仇恨也是,这个定义完全取决于宋听涛个人的理解。
而崔应溪的“药剂配置”,则无需理解复杂的化学结构或生物机制,只需指定作用对象或治疗效果,便能生成相应的药物。
如果仔细分析,宋听禾的“幼教权威强化”,木通的“血液生命力转移”,楚铁的“锋锐”乃至唐希介自己的“模仿”,这些能力都比简单的控风、驭雷更加有解释空间,也更加有趣味性。
周方琦注视着表情从惊讶逐渐转向骇然的唐希介,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被异能局列为最高机密地真相:
“它们不需要合乎常理的解释,也正因如此,才最贴近连山真正的愿望——”
“一个能够被意识直接形塑的现实。”
**
连云舟被送回家之后,第二天才重新恢复意识。
多亏唐希介在医疗站培训出来的急救知识,在他施展治疗异能并注射了两针药剂后,连云舟的身体状况很快稳定下来,没有继续滑向更危险的方向。
但这一连串的折腾显然超出了他的生理系统所能承受的极限。昏睡整整一天之后,他的身体才终于从应激状态中恢复过来。
即便如此,当意识重新接管这具躯壳时,连云舟还是觉得无比的疲惫。无力感几乎凝成实质,牢牢地包裹着他,他既不想动,也根本动弹不得。
连云舟费力地睁着眼,视线迟迟无法聚焦。由于身体过度虚弱,大脑处理视觉信号的能力似乎也大打折扣,他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蒙着一层薄雾,模糊而不真实。
他隐约觉得自己的姿势有些别扭,刚试图稍微移动,就被人轻轻按住。
“别动,”江与青低声说道,“正在冰敷你的膝盖。”
从江与青的视角看,病人的眼睛半睁半阖,目光没有焦点,茫然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对近在咫尺的说话声和触碰反应迟钝。
但或许是他多少体会到了医生的意图,在江与青耐心地维持着按压的力道,安静等待了几秒钟之后,她感受到病人的身体放松了下来,乖顺地任她摆布。
江与青叹了口气。她已将他的裤子轻柔地褪至膝上,露出那处明显红肿的膝盖。她刚刚使用弹性绷带进行了适度加压包扎,现在在用毛巾包裹住冰袋,轻轻敷在肿胀最明显的部位。
这是战斗受伤和长期劳损的结合。早年污染区内医疗资源紧张,治疗系异能者更是稀缺,自然无人有余力关注每个人身上那些慢性的战斗损伤——就算是广陌,也不会有这个特权。
可以说,某人这一身大大小小的毛病都是这么折腾出来的。
今年春天在实验室探索任务中受的伤,更令他膝盖的毛病急剧恶化,一度发展到难以行走的程度。昨天他又勉强自己行走,再度刺激伤处,引起了明显的炎症反应。
江与青低头看了眼时间,轻声道:“冰敷一次不能太久,时间差不多了。”
她收起冰袋,将被子重新为连云舟盖好,动作细致而稳当。
做完这些,她俯身靠近,目光落在病人苍白依旧的脸上,耐心询问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小唐先生早上来做过治疗和止痛,现在药效应该还在。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连云舟总算从初醒的迷蒙中缓了过来,,对周围的环境也恢复了清晰的感知。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带着气音的声音:“……对不起,江医生。”
江与青静静看着他。她心里清楚,连云舟的身体目前正处于一种极其脆弱的平衡。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不适合再承受任何额外的压力。
连云舟自己又何尝不明白,休息和放松是此刻他最需要的东西。
江与青沉默片刻,缓缓叹了口气,轻声问道:“如果现在让您去工作,您会开心吗?”
没有任何犹豫,连云舟抬起仍带着倦意的眼睛,回答道:“这是我想要的。”
江与青注视着他,声音更轻也更认真:“我问的是,您会开心吗?”
连云舟微微一怔,嘴唇轻轻抿起,像是被问住了。他眼神闪烁了一瞬,最终露出一抹有些无措、却又带着淡淡哀伤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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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能局医疗中心,周方琦的办公室。
唐希介还没来得及震惊,下一秒,周方琦就把话题对准了他。
“所以,我并不意外你也是他的实验品。”她的声线没有一丝起伏,“因为你的异能正是一把**。我认为,这完美契合连山对异能终极形态的设想。”
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整理起桌面,将桌面上几份散乱的文件轻轻归拢,似乎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但我必须提醒你,我们这些人,其实从未被关押在核心实验室。”
不然他们也不会在九年前就被救出来,而核心实验室最后在今年才被突破。
周方琦停顿了片刻,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低低的送风声。她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低:
“……换句话说,连山最重要的实验,并不是在我们身上做的。”
说着这些话时,周方琦将目光投向了放在办公桌上的绿植,刻意没有去看唐希介:“我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实验必然与你有关。而且,实验既然在你被你的母亲救出、被收养之后仍在持续,就证明——”
“——你只是他庞大计划中的一环,而非全部。”
唐希介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椎猛地窜起,震惊过后,是一种近乎反胃的悚然。
他抬起眼看向周方琦,试图从对方冷静的面容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却没有。
办公室里静了片刻。周方琦缓缓转回视线,重新迎上他的目光:“你可能没有意识到,但在所有连山的实验品中,目前我是异能局内职位最高的人。如果魏鸣筝当年选择加入异能局,这个形容应该是属于她的,可惜她没有。”
“这意味着,”她继续说道,“我有权限接触从他那座核心实验室中回收的全部情报。很遗憾,我无法将原始文件直接分享给你,但我可以结合自己的认知和经验,向你阐述我的推论。”
周方琦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我的切入点是,污染的出现,真的只是一个意外吗?”
唐希介的呼吸骤然一滞。
在所有公开资料中,污染始终被界定为异能的副产物,就像人类为了收下异能这份馈赠所支付的代价一样。既然人类用精神介入现实的一面被极大增强了,那么由此衍生出精神污染的实体存在,似乎是必然的。
哪怕在知晓异能是人造产物之后,唐希介也从未往这个方面想过。
“目前公开的研究资料中从未记载过相关信息,但是,”周方琦的话音稍稍停顿,仿佛在权衡措辞,“众所周知,主污染区的污染,是以核心实验室为原点向外辐射的。”
周方琦身体向后靠去,靠在办公椅的靠背上。她的脸上少见地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你的体检报告非常有趣。能在高浓度污染环境中保持清醒的案例,截至目前,我只听说过你一个。”——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9.8
2026.1.8 二稿
这章就交代一下设定[鸽子]
第52章 强撑工作的后果
为了参与核心实验室的调查, 唐希介开始埋头阅读大量相关资料。
他仔细翻阅过去的实验室探索记录,记忆着原本并不对他开放的一份份情报,而更重要的, 是那份不断更新的新探索计划。围绕着这份计划,会议开了一场又一场。
每次会后,最新版的计划书上总会添上密密麻麻的批注, 它们来自一个从未露面的人,异能管理局唯一的顾问。
对他哥来说,亲自参与这类会议在时间, 或者说精力利用率上并不高效。因此,大多数时候, 他选择等待团队将初步商定的计划与会议记录发送给他,随后再直接提出自己的意见。
尽管这个人自始至终未曾出现在任何一次会议中, 甚至连批注也从不署名,唐希介却依然在每一次讨论中清晰地感受到他那强大的存在感。
甚至会有人问明面上和广陌最熟悉的唐希介:“现在把文件发过去,你家老师能立刻做出答复吗?”
唐希介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被一旁的裴知予抢了先。女人冷哼一声,嘲讽道:“人家还在养病呢,能工作就不错了,你怎么不再提升提升自己的业务水平?”
唐希介也曾经见过讨论陷入僵局的时候,楚铁向后一靠,耸耸肩说:“今天就到这里吧, 等那位的回复好了。”
在这间会议室里,几乎不需要提到广陌这个名字。所有模糊而亲昵的人称代词都是留给他的,只有其他人才需要指名道姓地清晰指代。
仿佛只要知道这个人仍在幕后关注着一切,就足以让所有人感到安心。他的批注往往一针见血,有时甚至预见性地指出尚未被察觉的隐患。
除了紧锣密鼓的学习和准备, 唐希介仍需定期返回污染区前线,承担精神污染的治疗工作。
这一次的任务地点,是他之前曾待过半个月的14号医疗站。理所应当地,木通来见了他。
寒暄之后,木通问出的第一个问题便是:“你家老师是不是身体好一点了?”
从她的视角来看,这个“老师”指的自然是广陌。
“为什么这么问?”唐希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谨慎地反问道。
“因为我注意到医疗站的轮班安排最近有所调整。”木通耸了耸肩,又补充道,“不止这里,我听说附近战斗人员的排班也换了一些。”
“虽然只撤换了几个人,但整体节奏变得合理了。”她说着,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欣赏,“这么精准又高效的调度,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虽然隔着面具也看不出来,唐希介还是下意识地微微挑眉:“话虽如此,也不一定是老师做的吧?”
虽然他从未当面这样称呼过他哥,但“老师”这个称呼比他想象中更容易说出口。而且唐希介还挺喜欢这样的,内心泛起一种隐秘的独占感和欢愉。
之前为什么要随大流喊“广陌前辈”呢?他决定以后要多在外人面前这样叫。
木通轻笑一声:“我好歹也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还是能看出些门道的。”
“说真的,我实在想不出异能局里除了他,还有谁能有这样举重若轻的调度能力。”她眨了眨眼,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如果真有别的能人,麻烦你一定引荐给我认识认识。”
“然后好让你挖到赤侧去?”唐希介调侃道。
木通在带教方面特别积极,因为她一直致力于将优秀的医疗异能者挖墙脚挖到赤侧去。这件事医疗站大部分同事都心知肚明,也没少拿这个打趣她。
“你小子,怎么早早地就把异能局看作自己的所有物了?”木通笑骂了一句。
两人大笑着告别,随即转身各自投入忙碌的工作中去。
**
江与青后来承认过,她在这半个多月的准备探索行动的时间里考虑过辞职。
很简单,作为一名医生,她的职业道德要求救死扶伤,而不是看着人送死。
鉴于连云舟的状态,他最终只被批准了每天三小时的工作时间:早餐后一小时,午睡后两小时,再不能多。
即便如此,他的身心状态仍不支持这种强度的工作。
江与青曾经为了治疗他的进食障碍采取过的所有认知行为疗法,都在持续的情绪压力下报废。连云舟的食欲越来越差,睡眠质量不断下降,整个人做什么都没力气,却怎么都补不进能量。
短短两周不到的时间里,他旧伤发作的次数竟比过去两个月加起来还要多。夜晚变得越发难熬,他会在沉睡中被剧痛生生刺激清醒,又在冷汗涔涔的煎熬中痛到意识模糊,直至再次昏厥过去。
可因为第二天还要处理工作,连云舟坚持拒绝使用会干扰思维的强效止痛剂,江与青只能采取一些柔和的疏解方式。
高强度的脑力活动像是在他本就虚弱的身体里撕开了一个看不见的窟窿。治疗只能稍稍延缓他被这个窟窿吸干、拖垮的速度,却阻止不了那缓慢而持续的衰竭。
最后,他连每天三小时的清醒都难以维持。江与青时常觉得,她是在亲眼看着这个人一步步走向悬崖。
而江与青最想要辞职的时刻,并不是连云舟在工作中途时突然昏迷的那次
而是某个午后,她刚刚帮助午睡醒来的连云舟坐起身。
病人还没完全坐稳,动作却忽然顿住。他修长的手指猛地揪紧胸前的衣料,头低了下去,僵在那里不动了。
下一秒,一旁的监护终端发出刺耳的警报。
连云舟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心脏在肋骨下不规则地抽搐,跳动的节奏完全紊乱,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钝痛。他想动一动手指,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除了疼痛与失控的心跳,什么也感觉不到。
空气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都吸不进肺里。眼前炸开大片黑白交错的光斑,耳畔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扭曲变形。
心跳,最熟悉、最可靠的生命节律,此刻彻底陷入混乱。不规则的抽动抹消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感,就像被困在一辆刹车失灵、方向盘锁死的汽车里,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冲向悬崖边缘。
简直是他现在的整个生活的写照。连云舟想。
江与青手上动作不停,冷静地实施着紧急救治,同时在心里默默分析着病情:
身体虚弱的病人往往心脏代偿能力较差,在劳累时,无法有效应对突然增加的耗氧需求,导致心肌供氧不足。
所以,有可能是过度劳累诱发的心悸。当然,也不能排除焦虑引发的躯体化症状。
直到半个多小时后,连云舟的状态才逐渐稳定下来。他虚弱地靠在床头,大半张脸被氧气面罩覆盖着,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眼睛,眼睫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面罩上随着呼吸泛起一层又一层白雾,江与青几乎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就算没睡着,也应该很累了。
她正盘算着如何向赵安世汇报情况,转身准备离开时,突然感到衣服下摆被什么轻轻拽住。
她怔了怔,低头看去。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被单边缘探出来,手指虚虚地攥着她的衣角。
江与青顺着那只手看向病床。连云舟不知何时勉强睁开了眼,胸口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像是做出这个动作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气力。
她盯着床上的病人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他想做什么。
“你还想要电脑?”她声音里混杂着不可置信与心知肚明。
带着氧气面罩的人说不了话,只是歉疚地眨了眨眼。
江与青几乎是因为逆反心理,在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和挫败感的驱使下,才把电脑递给连云舟的。
可递出去的下一秒她就后悔了。她刚想说什么,却感到一只虚弱又冰凉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腕。
连云舟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投入工作,而是执意要她看屏幕上刚刚打出的字:
【对不起】
江与青深吸一口气,她的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不要考虑我的心情。我只希望,不要因为我的缘故让你增加更多压力。”
连云舟弯了弯眼睛。江与青几乎不想要看他的面庞,病人刚才疼出的冷汗还没干,几缕湿发黏在苍白的额角与鬓边。
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澄澈,带着一种柔软的歉意。
屏幕上很快又出现新的一行:【我做不到】
这简单的四个字让江与青瞬间哑然。她看着连云舟继续缓慢地敲击键盘:
【你想离开吗?】
光标停顿了一下,换行,继续:
【照顾我很麻烦吧】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突然涌上她的心头,江与青忽然觉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像是灼热的情感要顺着喉咙溢出来一样。
“我也做不到。”江与青听见自己说。
**
第二天裴知予登门拜访时,正赶上连云舟一天中为数不多的工作时间。
江与青守在门口,接过裴知予脱下的大衣。她低声道:“拜托您了。”
裴知予理了理身上的毛衣,无奈道:“我又能做什么呢?”
要不是江与青主动求她来这一趟,她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踏足这里,她自己都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连云舟。
裴知予走进卧室的时候,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坐在床上的人陷在一堆蓬松的枕头里,身形单薄得像是随时会被那些织物淹没。他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放在小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衬得肤色愈发苍白。
裴知予在门口静立了两秒,呼吸不自觉地窒住了。
原本守在床边的何进见她进来,便安静地退了出去。裴知予被关门声惊动,这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故作轻松地扬起语调,打趣道:
“哟,老板,工作这么积极?我都快觉得你把公司给忘啦。”
连云舟闻声,淡淡地将目光扫过来,随即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打字的声音停了下来,他将手指从键盘上移开,语气温和道:
“怎么了?是公司那边出什么问题了吗?”
裴知予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来由地一阵不爽,心头无名火起。
这个人第一反应还是:需要帮忙吗?有什么能为你做的吗?好像他生来就该是那个解决问题的人。
“没什么需要帮忙的。”裴知予不爽地嘟囔着,一屁股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床上的病人闻言再度安静下来,重新将注意力投向电脑屏幕,打字声再次响起。他低垂着眼睫,看不出丝毫情绪。
两人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连云舟似乎写完了一段话,偏过头,皱着眉压抑地咳了两声,肩背随着咳嗽轻轻颤动。
等他缓过气来,才慢慢开口道:“你要的说法,我之后会给你的,但不是现在……我现在没有心力处理这件事。”
这就是他今天能拿出来的全部了?裴知予挑眉。
正如裴知予一直评价的那样,广陌是个没什么人味的家伙,而连云舟——哈,脾气也没好到哪儿去,尖锐、锋利,嘴臭又毒舌。
只是平时他尚且有余裕,能够拿出与生俱来的温柔个性去加以柔化协调。可一旦迫在眉睫的任务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那副冷酷的一切以效率为先的面目便毫无掩饰地暴露出来。
“这就想要赶人了?”裴知予抱起手臂,反问道。
连云舟闭了闭眼,疲惫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倦意:“我很累,只能把精力放在有意义的事情上。”
言下之意是,和你废话是没什么意义的事情,麻烦你不要浪费我的精力。
裴知予被这话刺了一下,嗤笑出声。这副绵里藏针的模样,倒很符合裴知予对连云舟的一贯印象。
可她仍旧不喜欢他采用这种以退为进的弱势姿态。
她抿了抿嘴,语气硬了几分:“我不懂你。搞得好像这一切离了你就不转了一样。”
“真是对不起,”连云舟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声音轻飘,“我就是控制欲这么强的人。东西要攥在手里才放心嘛。”
所以,为了把所有事情牢牢攥在手里,他之前可以直接冲到裴知予家里要授权,现在也可以不顾身体强撑着继续工作。
——像是无血无泪、只知运转的工作机器。裴知予想。
她太熟悉某人的这个状态了,但也从不喜欢他这个样子。这大概在她的认知里,广陌和如今的连云舟最能重叠的上的部分。
曾经的广陌也这样平静地接受所有丢到自己头上的工作,接受老朋友的疏远与离去,接受新同事捅出的烂摊子。
她刚刚组建赤侧的时候,也曾经因为惹出事情,硬着头皮求他帮忙。
那时的他,也是这样若有若无地轻叹一声,然后问她具体情况。
没有动摇,没有情绪,只是不知疲惫地解决问题。
裴知予垂下眼睛,将视线落回此刻的连云舟身上。
可偏偏如今的他,需要被枕头层层簇拥着才能勉强坐直,需要依赖吸氧才能顺畅呼吸,需要靠点滴维持身体最基本的运转。
裴知予甚至觉得,只要撤走其中任何一样,他立刻就会虚软地陷进被褥里,无力而任人摆布。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终于切入正题:“与青和我通了次电话。她说你的身体快撑不住这么耗了。”
“这才一周多而已。”连云舟不情愿地低声反驳,视线仍黏在屏幕上。
“是啊,才不到两周。”裴知予挑眉,语气里掺进几分讥讽,“可她告诉我,你昨天看材料看到一半直接昏过去了。”
一阵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只有医疗设备规律的运转声和连云舟断断续续的敲键声清晰可闻。
他敲下最后一行字,从屏幕前抬起头,语气平淡地问:
“你知道你劝不动我的,又何必浪费口舌呢?既然答应了,就不要反悔。难道你最初没料到会出现这种状况?”
“难道你一开始就准备工作到半途晕倒吗?”裴知予抓住了他话语中的破绽,冷飕飕地反问道。
她生就一双剑眉,有些眉压眼,一旦沉下脸色,便透出几分凌厉的压迫感。
连云舟移开了视线,答案不言而喻。
针扎一样的烦躁感又在裴知予心中升起。
“放心吧,我不是那种反悔的人。”她继续道,“但江与青告诉我,你给自己太多压力了。我想,除了我之外,你身边应该再没有谁有立场在这件事上劝你——所以我来了。”
裴知予身体前倾,目光直直地锁住床上的人,一针见血道:
“你还在担心,因为你将行动一再推迟而造成的影响?”
话音落下,房间里静了一瞬。
出乎她意料地,连云舟主动承认了这一点。
“……是的。”他低声回答道。
连云舟的身体略微放松下来,像是被被抽走了支撑的力道,向后更深地陷进软枕和靠垫里。这个姿态让他看起来更脆弱了。
他声音低哑:“我之前在做主污染区,尤其是核心地带周边的人员部署规划。”
“我读到了,一些报告。”
说到这里,连云舟忽然顿住,垂下头闭眼深呼吸了几次。他胸口起伏明显,仿佛正竭力压抑某种从身体内部涌上的不适。
他再次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轻:“说真的,我之前一直在尽力避免接触这些信息,甚至尽力避免思考任何相关的事情。”
“因为光是空想,就已经带来太大的压力……我没兴趣再用实际证据给自己加压。”他露出了一个苦笑,随即短暂地恍惚了一会儿,声音变得更轻、更飘:
“但有时候就是会,有些冲动。”
这是他的自我审判。
裴知予注视着他,只觉得胸口堵得发闷。她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想一把合上他的电脑,将他整个人重新塞回被子里,严严实实地裹起来。
“不要为了救不到的人自责——这句话,不是当年你亲口教给我的吗?”她开口,声音发紧,“你现在又把它丢到哪里去了?”
她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近乎恼怒又怨恨的情绪,继续道:
“别说他一个经验尚浅的毛头小子,就算是你亲自去了,就一定能救到吗?”
她不喜欢他显出一分软弱,更不愿见他行差踏错,因为他自己曾经更软弱,犯过更多错误。
你不是我的引路人吗?
为什么你不能永远正确、永远强大,永远做那个我不会失望的榜样?
即便清楚这样阴暗又扭曲的念头是错误的,她却依然无法抑制它在心底蔓延。
“你已经做了很多、很多了,广陌——老板,”裴知予顿了顿,还是换了更加郑重的称呼,“连云舟。”
她望着这位从少女时代便陪伴她至今的友人,郑重道:“我同意了,不会反悔。但我决不允许你再这样想下去。”
她的目光落在他仍过分苍白的脸上,语气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放过自己,好吗?”
床上的人移开视线,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嘴唇,许久,才很轻地答了一句:“我会试试的。”
裴知予清楚这不过是一句敷衍。但她明白,在这件事上不能再苛求更多。
就像当年在污染区那样极端的环境下,每个人都要学会为自己打算。现实人生也是如此。强行敲开一个人自我保护的壳,把想法灌进去,本就是不现实的。
真是对不住啊,与青,我也只能做到这里。她在心里默默道歉。
在离开前,裴知予还是问出了她自己最关心的那个问题:
“其实我想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就是契刀?”
连云舟合上双眼,沉默片刻后低声答道:“……我无法否认。你的伪装很拙劣。”
裴知予咬着牙,不甘地追问:“既然一直都知道,为什么不早点说破?”
他睁开眼,却没有看向她,目光虚虚地落在被子的一角。他慢吞吞地说道:“不会觉得太亲近了吗?你真的希望与我私人交好吗?”
裴知予注意到他说话时,极快地瞥了她一眼,又立刻移开了视线。
“没必要把战场上拼杀出来的战友情,和商场上志同道合的合作关系混为一谈。”连云舟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点到为止就好。”
这不一样的,裴知予想。
像他们这样藏着第二重身份的人,很少会热烈地与人交心,所以孤独是一种常态。
如果有人能同时知晓两面的身份,一切就都不一样了。不必再切换面具,不必再斟酌哪句话属于哪个身份……她可以做完整的裴知予。
“如果你弟弟之前没有找过我,”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情绪,“你是不是就打算一直瞒着我?什么也不说,什么都要一个人决定?”
裴知予的目光紧紧攫住床上的人,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和我开口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吗?”
裴知予想不通,连云舟到底是信不过她,还是信不过两人之间的友情。为什么会放弃一个让彼此都更加轻松的选择?
有一个不需要隐瞒真实自我的朋友不好吗?
“对不起。”连云舟别开脸,低声说道。
“除了这个你还会说什么?”裴知予倏然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短促刺耳的声音。她努力克制,却仍让怒火在声音中透出几分。
她应该有点长进了,起码不要对着病人发火。裴知予深吸一口气。
床上的病人垂着眼睛,没有回应。
裴知予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卧室——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9.2
2026.1.9 二稿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把人物互动写成这个样子,或许我擅长把所有的人物互动都写出非常扭曲的风味……
第53章 指挥作战什么鬼
唐希介是在一次临时战事的指挥中, 意识到自家老哥是怎么坐上管理局局长这把交椅的。
当时,他正与契刀进行精神污染承受能力实验,测试在核心污染区的高浓度环境下, 借助契刀的精神链接与自身的污染净化能力,究竟能带领多少人坚持多久。
唐希介撑着膝盖,清晰地感觉到源源不断的污染顺着精神链接涌来。
“加油加油……这次要进的人挺多的, 要处理的起码是这个量级的污染吧?”裴知予没心没肺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
他咬牙切齿地问道:“过去……多久了?”
裴知予看了眼表:“五分钟,你不舒服随时喊停噢。”
唐希介想到执行任务的时候最起码要坚持两个小时,就觉得眼前一黑。
光是现在这样, 他就觉得双腿发软,路都走不了了。所有心智都被净化污染这一件事占满, 他根本腾不出丝毫余地处理其他信息,更别提警戒环境、维持起码的自保能力了。
他还没来得及继续往下想, 就听到自己与裴知予的通讯器同时响起——
核心污染区的边缘地带发生了紧急污染爆发。
**
唐希介与裴知予被指挥中心紧急调往前线支援。由于唐希介曾复制过传送类异能,他们成了最早抵达现场的队伍之一。
抵达目标地点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堪称恐怖。
庞大的污染怪物成群压境,它们扭曲的身躯如黑潮般涌动,所经之处大地崩裂、空气凝滞,连光线都仿佛被彻底吞噬,只余下令人窒息的压抑与混沌。
如果是没有穿戴污染防护服的人置身于此,恐怕立刻就会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低语。那声音仿佛并非经由耳朵传入,而是直接从深渊中钻入脑海。同时, 会感受到皮肤表面传来若有实质的刺痛,仿佛有无数不可见的蛆虫在上爬行。
唐希介下意识低头,再次瞥了一眼腕表上跳动的精神污染指数。
很好,数值仍在安全阈值内。至少此刻,他还没有事。
“要糟啊。”唐希介听见身旁的裴知予低骂了一声, 本就紧张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顺着裴知予凝重的视线看去,看到了那些已经彻底堕化的异能者。
人数不算少,其中好几个身上还穿着异能局的制服。他们双目浑浊,面目狰狞,早已丧失神智,却本能地对着昔日的同僚疯狂泼洒着异能。
周围也有人面露不忍,大概是没怎么见过这种场面的新手,或是曾与其中某位堕化者相识共事的战友。
污染严重到了这个地步,无论是连云舟还是唐希介都没办法治愈了。剩下的,只有给予最后的解脱。
唐希介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来污染区时,还能够以平常心看待这些沦为任务目标的异能者,将他们视作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怪物。
但是现在,他再次看到那些几乎不能被再称为人的身影,只觉得不安和深切的同情涌上心头。
战术耳麦中却迟迟未有具体指令传来,他几乎忍不住要切到公共频道,看看周围人是否收到了行动指示。
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耳麦中传来了机械的、显然是合成的声音:
“异能局介入指挥。云诡,向南移动,清缴潜伏的低阶污染体,防止它们向北突围与主力汇合。”
这是一个有些古怪的指挥开头,唐希介不自觉地皱了皱眉。通常指令会明确来自“异能局指挥中心XX分站”,即便最简短的通报也应是“异能局指挥中心总部”。
然而未等唐希介细想,战斗已然打响。
他匆匆和裴知予告别,随即调动起传送异能,下一刻已略显踉跄地出现在南侧阵线。就在他刚刚传送结束,脚步接触到地面的刹那,下一步的指示就到来了。
由于唐希介能够随时切换异能,他耳麦里传来的指挥甚至细致到了他每一步应当使用的具体能力,详细得几乎让他觉得自己变成了指挥者的提线木偶:
面对成批涌来的低阶污染体,指令会引导他运用契刀的异能,将精神污染逆向灌注,瞬间引爆一大群污染生物。
而当遭遇大型高阶污染体时,他需先调动楚铁的“锋锐”,用概念化的锋利之刃切割怪物的躯体;紧接着使用广陌的污染净化技能,将净化能量高度压缩,化作一记轰击直贯核心。
天知道,这招唐希介仅仅听连云舟提起过一次,自己却从未实际尝试过。
至于对抗特定类型的堕化者,指挥则要求他选用相应具有克制效果的异能,迅速致使目标失去意识,以最小代价控制局势。
或许是由于战场规模庞大,指挥并非总能及时覆盖每个角落。在成功击杀一头巨型污染体、周围暂时无需他支援的间隙,唐希介可以停下脚步观察四周。
真奇怪,明明是如此庞大的一群怪物,却在某种无形的调度下被精准分割,继而一小块、一小块地被蚕食、侵吞、剿灭。
这背后是一种近乎恐怖的统筹与指挥,精准,高效,毫无冗余。
置身于这样的战场中,甚至会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信念:只要是在这个人的领导之下,无论多艰难的仗,都一定能打赢。
在等待新指令的短暂间隙,唐希介偶尔会切换到公共频道。
他很快便发现,每一个小队,甚至每一位作战人员,都在接收着高度定制化的指令:具体的切入方位、进退时机、优先攻击目标,直至细微到该使用何种异能、采取什么攻击方式。
整个作战的过程竟因此带上了一种奇异的游戏感。每一个人都被恰到好处地放置于自己能力的上限边缘,有压力,有难度,却总能够克服。
唐希介对这一点感受尤为深刻。他很少从战斗中获得如此鲜明而持续的成就感,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战斗意识和实战反应正在飞速成长。
他环顾四周,其他异能者的脸上同样不见惧色,也不见苦战的疲惫,反而跃动着某种兴奋与灼热,几乎可说是兴致勃勃地迎向下一波冲击。
显然,他并不是唯一一个受到这种照顾的人。
唐希介一开始还有些奇怪。众所周知,异能局的指挥中心是一个非常难待的地方。
在大规模联合行动中,许多参战者并非局内登记战力,他们的异能细节自然不会详尽录入系统。
这意味着指挥者不仅要对己方人员了如指掌,更需凭借有限的观察和零碎信息,迅速理解并调度那些背景各异、能力千差万别的外部战力。
而每一个异能都极具个人色彩。即便同是操控火焰,有人擅长铺设烈焰陷阱、有人精于微操火线织网、也有人追求极致高温的爆发式轰击。
要做到如此级别的实时指挥,绝非易事。这需要天才级的实力洞察、顶尖的统筹规划能力,以及近乎恐怖的战场阅读能力。
一个念头在唐希介心底缓缓浮现。他有一瞬的恍惚,随即被战术耳机里的提示音猛地拽回现实:
“云诡?云诡——东北方向那个目标交给你了,不要走神。”冰冷的机械音中竟透出几分无奈。
唐希介迅速定了定神,重新将注意力投回眼前的战斗。
在出色的指挥下,原以为会很棘手的危机被干净利落地化解。成群的污染怪被分化瓦解,堕化的异能者也陆续被制服。后续他们将依照个人生前登记的遗愿,或异能局的标准章程,得到妥善处理。
战斗结束时,唐希介正好在契刀身边。
这并非偶然,甚至楚铁也在他旁边。三位异能局目前尚可战斗的S级战力合力出手,完成了对最大污染怪物的最终斩杀,战局就此尘埃落定。
这个配置,无疑让三个人都想到了,那个原本该在、却已然缺席的身影。
警报解除,战事暂告段落。公共频道里有人忍不住问道:“刚才……是谁在指挥?”
在指挥作战的过程中使用合成的机械声音确实显得格外异常,但其指挥的风格和节奏,却让一些人感到隐约的熟悉。
“广陌前辈?”有人大胆地开口试探道。
唐希介虽然早已有所猜测,但听到这个名字被直接叫出的瞬间,心头仍是不由得一紧。他下意识抬起头,望向契刀的方向。
裴知予今天正儿八经地穿了异能局的战斗制服,金属面具掩盖了她的表情,却掩不住周身散发出的强烈不悦。他非常识趣地闭上了嘴。
显然,两人心中所想的是同一件事。
——某人光打字不说话,估计身体又出问题了。
**
另一边,连云舟的卧室内。
“嗯,是我。这是文字转语音。”
连云舟腾出只手调整了一下氧气面罩,又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方才一连串的键盘操作让他指尖发颤,抓了好几次才成功抓住被子的边缘。
刚刚他键盘都要搓出火星子了,手都酸了。
连云舟一边活动着僵硬疼痛的手腕,一边想念着他书房里的显示器。在笔记本电脑上同时开这么多窗口切来切去还是太麻烦了。
不过,这一切还是值得的。他满意地听着系统对战斗结果的播报。除了在污染最初爆发时,因措手不及而被卷入堕化的异能者,后续的作战几乎是零伤亡。
嗯,这就是他能够做到的事情。
更加让他满意的是,通过远程指挥,他就可以手把手地教导唐希介怎么使用异能了,这正是他之前碍于身体原因,想做而没有做到的事情。他怎么没早点想到可以这么玩?
还有,借助这次机会,他也有了一个新发现——
与此同时,战场那端,唐希介看见楚铁甩了甩手中的剑,气喘吁吁地切入频道:
“这边已移交异能局指挥中心重新接管。广陌,你回去休息。”
广陌重病休养一事在高层异能者间早已是公开的秘密。而异能局内部人员这段时间更是天天收到来自这位前局长、现顾问的各类修改建议,对此也有一些了解。
听到楚铁这句干脆的指令,频道里先是静了一瞬,随即涌起一片杂乱却真挚的回应。
连云舟笑着敲出一句“大家加油”,刚刚点下发送,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就被医生小姐按着合上了。
他下意识想对她扯出个安抚的笑,可嘴角还未扬起,周身积压的不适便猛地翻涌而上。
他因为战斗胜利而放松了心神,原本全靠肾上腺素和意志力驱动的身体就直接滑落到了快关机的地步。生理机能彻底失控,所有被暂时压抑的疼痛同时爆发。
胸口猝然袭来的剧痛让他呼吸一窒,心脏在肋骨下不规则地抽搐着。紧接着,颅内传来针扎一样的锐痛,连云舟眼前炸开了白光,又转瞬被黑暗吞没——身体濒临崩溃,大脑将宝贵的氧气与能量全部集中供给心肺与核心神经,切断了视觉和听觉。
在感官被彻底剥夺的黑暗里,唯一剩下的感觉就是晕眩。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世界却在意识深处天旋地转,不断下坠。稍一挪移他就感觉自己往更深的深渊坠落,恶心感从胃底直冲喉咙,却连干呕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尽管过量的感官信息直接淹没了连云舟,但在外界看来,这不过是一个呼吸之间的事。
就在这一瞬间,病人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像被突然抽走了所有生气。他低下头,手指无力地攥紧衣领,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浅,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细细颤抖。
江与青现在都懒得说他了。她原本想扶他躺下,方便她施救,却在碰到他肩膀时察觉到了病人微弱的抵抗。
得,这是晕得动都动不了了。
打字也没力气,看字看多了就头晕,真不知道逞什么能呢。江与青在内心抱怨着,觉得自己的胸口堵得发闷。
她用手臂支撑着病人摇摇欲坠的身体,连云舟此刻无意识地正向前蜷缩着,身后的枕头根本起不到支撑作用,整个人软绵绵地倚在她臂弯里。
病人心神消耗太大,累得过了劲,身体各处都在报警。江与青现在这个姿势,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在细细地发抖。她稍微低下头,就能看见连云舟紧紧闭着眼,眼睫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她正准备用异能让强制他昏睡休息,怀里的人却突兀地向前软倒了下来。
她手忙脚乱地接住他的身体,小心地将人半扶半抱地放平。
医生臭着脸撕开急救药剂的包装。液体缓缓推入静脉时,病人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连云舟只是短暂地失去了一阵意识,再醒来时,只觉得自己自己像是个漏了气的皮囊,瘫软在床褥之间,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紊乱的神经系统才逐渐停止传递那些尖锐的耳鸣与眼前翻滚的雪花噪点。他的意识还是混沌,没办法清晰地感知周围,只觉得浑身发冷,尤其是手臂处,有着冰凉的、输液特有的刺痛感。
他心里立刻明白,自己大概又被紧急输液了。
之所以是“又”,是因为方才指挥到一半时,他就已经眼前发黑、浑身僵冷,瞬间动弹不得,险些在战况最紧要关头晕厥过去。那时便是江与青紧急为他推注了一针葡萄糖,才勉强撑住。
可恶,他明明有在努力吃饭。虽然他现在的胃口坏得不行,咽不下去什么,肠胃也时常罢工,但输液还是没有停。可是吸收的所有能量仿佛都花在生病上了,丝毫没能留在身体里。
真是好麻烦啊。他在心里抱怨着。
江与青也注意到病人醒过来了。此时连云舟睁着无神的眼睛,微微皱着眉调整呼吸,看起来依旧脆弱,像是一碰就会散掉的样子。
江与青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里也担忧。如此高强度地耗神,对于身体的消耗太大了。
压力会显著增加身体能量消耗,且这种消耗是全身性、多系统的。大脑长时间超负荷运转,对普通人已是极大负担,对他这样的病人,更无异于雪上加霜,甚至是在透支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江与青板着脸,不容置疑道:“今天高强度指挥三个小时。明天上午绝对不许再工作了。”
戴着氧气面罩的连云舟没有力气反驳,只能虚弱地喘着气,抬起手,轻轻扯住了她的衣角。
江与青第一反应以为他仍要拒绝,直到她下意识反手握去,触手一片冰凉。
她心里一紧。病人刚刚一直在克制不住地寒战,她已经调高了电热毯档位,又把空调温度往上推了两度,现在卧室里已经热得她想要穿短袖了。
可病人的手还是冷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拿出来一样。
“还是冷吗?”她担忧地问道。
连云舟戴着氧气面罩说不了话,只是恹恹地抬眸看了她一眼,随即往被子里缩了缩。
江与青在心里分析着:可能是身体能量不足,也可能是应激状态下神经系统紊乱,无法精确地指挥身体产热。
但是输液速度不可能再调快,他的血管承受不住更剧烈的刺激。江与青只好认命地再去调整电热毯和空调的温度,打定主意她待会儿要抽空去换个短袖。
她站在床边,看着被窝里那团微微颤抖的轮廓,几乎要叹息出声。
说两句话都容易喘不上气的人,身体弱到几乎不产热的人,你让他拼什么命啊?——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8.27
2026.1.10 二稿,扩写了开头两人对话的场景,加入关于堕化异能者的内容,并增加描写
第54章 临行嘱咐什么鬼(上)
所有计划敲定之后, 在正式行动前要做的便是些必要的准备工作。
在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工作之后,那场耗尽心神的实时指挥成了压垮连云舟的最后一根稻草。自那之后直到正式行动前夕,他都没有体力再进行任何脑力工作。身体被强制调整到了节能修复模式, 让他只能成天昏睡着。
唐希介放心不下他哥,见缝插针地往连云舟的卧室里跑,尽可能节约出精神给病人调养身体。连云舟就这样休息了两三天, 总算恢复了几分精神,不至于衰竭到连话都没力气说。
即便如此,当唐希介看到对方坐着轮椅出现在自己房间门口时, 仍不免吃了一惊。
“哥?你怎么来了?”他急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上前,“你已经能下床了?”
唐希介正在房中整理行装。按计划,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他都将暂住在污染区内异能管理局的营帐中。
连云舟坐在轮椅上, 即便室内暖气充足,他仍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身下坐的轮椅是特制的高背款式,能稳稳托住他虚软无力的身体。
他微微笑了笑,轻轻拉了下盖在腿上的薄毯:“走路还不大方便,但坐着说几句话倒没问题。”
“再过几天就要行动了,”他抬起眼,目光柔和地落在唐希介脸上,“我再来嘱咐几句。”
唐希介推着连云舟的轮椅进入卧室。室内光线柔和,敞开的行李箱随意摊在地上, 几件衣物和装备散落一旁,显得有些凌乱。
连云舟的目光在箱子上停留片刻,随后笑眯眯地问道:“紧张吗?”
“不可能不紧张。”唐希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紧张是正常的,”连云舟语气温和,“但你还在担忧别的事情吗?”
唐希介没有立即回答, 只是走到床边坐下。他看着他哥搭在毯子上那双苍白消瘦的手,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问道:
“哥,我会变成怪物吗?”
只要踏入那间实验室,就有机会解开这个盘旋他在心中的问题。可唐希介却再最接近答案的这一刻犹豫了。
如果他真的是连山的实验品,如果真的自始至终都是这场阴谋的核心,那么他究竟会变成什么?
“——有我在,不会。”连云舟温声答道。
唐希介几乎想笑。连云舟现在的身体状况甚至不允许他前往前线的指挥中心,他只能在家,在那张堆满枕头的床上进行远程指挥——他又能做到什么呢?
可这一瞬间,听到连云舟那样平静而笃定的声音,看着他那双认真望向自己的眼睛,唐希介又不由自主地相信了。
盘旋的恐惧与深埋心底的怀疑忽然间烟消云散,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住了下坠的心,带来了奢侈的安心感。
唐希介低下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连云舟继续道:“其实我在想,或许你确实比我更适合执行这个任务。”
唐希介心头一跳,刚要开口反驳,却被连云舟安抚性地轻拍手背制止了。
“我的意思是,”连云舟缓声解释,“或许你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一点。他的阴谋,我们能从你身上找到线索。而你是最清楚你身上有哪些异常的,不是吗?”
唐希介觉得胃里沉甸甸的,他低声道:“……我很害怕。”
害怕失去现在的生活,害怕自己在危急关头掉链子,害怕命运以最残忍的形式砸到他头上。
“我知道你会害怕,但我希望你可以试着克服它。”连云舟少有地没有直接回应对方的情绪,而是采用了说教的口吻。
“我情愿你在行动的时候逼自己一把,克服困难,也不要等到一切都无法挽回的时候再来后悔。”他微微吸了口气,才继续说下去,“事后发现自己原本可以更努力一点,原本有机会做出更好的选择是很痛苦的。”
唐希介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好像看到了对方眼底掠过了一丝极淡的痛色。
“不会那么糟糕的,你放轻松,别太担心。”唐希介反倒开始担忧起对方的身体来。
连云舟保持着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倒还好,但他一旦强硬起来,唐希介就忍不住开始悬起心。这人像一件布满细微裂痕的瓷器,任何一点反作用力都可能让那些裂纹彻底绽开,将他整个人摧垮。
唐希介把连云舟放在膝盖上的手抓过来,捂在自己手里。果然,那双手冷得厉害。
他从一开始就不同意连云舟参与这次行动的计划,更不要说在行动的过程中远程监视和指挥了。任何一点压力,对眼前的病人而言都可能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我其实想说——抱歉,我……”连云舟难得地卡住了,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下去。
他偏过头,闭上眼,开始深呼吸。想要说的话还没有出口,情绪率先一步在身体里肆虐开来。心跳毫无征兆地漏掉数拍,紧接着开始砰砰狂跳,撞得他胸口发麻,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
连云舟条件反射地想抽回被唐希介握着的手,不愿让对方察觉自己此刻的失控,却发现连那点力气都没有。浓重的乏力感如潮水般涌上来,他脊背发软,几乎错觉自己要从轮椅上滑下去了。
唐希介几乎要站起身冲出去喊江与青了,才看见轮椅上的人眼睫颤了颤,缓缓重新睁开眼。
连云舟视线还有些涣散,却勉强勾起嘴角,挤出一个苍白而勉强的笑容。
“有点难看,不是吗?”他低声说道,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无力。
他在短短几秒内强行把情绪稳住了。虽然还是虚弱疲惫得厉害,但是好在没有发抖,这最明显的症状被他成功压回了身体深处。
“你应该看过记录了。我不该这么矫情的。原谅我。”连云舟垂下眼,声音轻得像叹息。
“没有矫情。”唐希介轻声回应,用手搓了搓对方冰凉的手指,试图传递一丝暖意。“你继续说,我听着。”
为了这次行动,唐希介确实仔细研读过之前所有关于实验室探索的记录。
……他大致能猜到连云舟现在想说什么。
对于唐希介来说,写在伤亡记录里的一个个名字是值得尊敬的烈士名单,但对于连云舟而言,那都是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
“我们在那里折损过太多战力。”连云舟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时声音仍是低哑,“连山对异能和污染的掌握水平一直在提高,从最先攻破的分实验室到最后的核心实验室,内部的防御装置和驻守战力都在不断升级。基本上每一次探索我都尽量参与,但是……”
“没事,不用说下去的。”唐希介轻声打断了他,不忍再听。
按照异能局的章程,所有行动的伤亡记录都必须写明原因。唐希介读到的死因有很多,有的是被连山驯服的堕化异能者撕裂,有的甚至直接死在连山的异能之下。
但更多的死亡,源于污染:环境的污染,连山研制的污染武器,实验室里饲养的高阶污染生物的攻击……
即便是在广陌亲自坐镇的探索任务中,也依然存在着因污染浓度过高而死亡的案例。
也依然有队员在即将堕化的边缘,为了避免彻底失去理智、伤害同伴,而选择提前了断自己的性命。
“看着队友死去是非常痛苦的体验。”连云舟避开了唐希介的视线,声音低沉,“我希望你这辈子都不要经历。”
“……放弃是很困难的决定。那时我仍是异能管理局的局长,也是探索行动中的最高决策人。这些决定和牺牲我全权负责。”
唐希介静静地看着他。
此刻的连云舟陷在轮椅里,身形单薄,面色疲惫。但是当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平稳坚定,目光清亮得让人想不到这双眼睛曾经映出过多少血光。
唐希介试图描摹着当年的广陌在行动中的心境。
几个月前,连云舟刚因肺部旧伤发作住院归来、身体尚且虚弱,却仍有能力强行将唐希介从堕化边缘拉回来。
可以想见,几年前,当时身体状况尚且不错的连云舟,却对已经被污染的队友见死不救,是出于自我保全的考虑。
为了在未来可以继续高强度作战,为了确保自己不会因异能过度消耗或身体崩溃而被迫退出前线,他选择牺牲了当时的队友。
连云舟的视线离开了唐希介的脸,他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恍惚,像在自言自语:
“我想,契刀后来选择离开,或许也和这些牺牲有关。逝者中有她非常要好的朋友……我很惊讶她现在还能这样平静地与我对话。”
“我原本来找你,其实也是想谈这件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原谅我这种时候自私一点。”
连云舟抬起眼眸,总算和唐希介四目相对。
他一字一顿,极其认真地说道:“我想要你活下来,希介。”
从最功利的角度讲,哪怕裴知予、楚铁,甚至参与行动的其他所有异能者死了,都不会影响他作为快穿者的任务评级。
但是唐希介的死亡会。
另一边,唐希介听到的则是自己在世间好不容易找到的血亲,对自己最直白、最不加掩饰的珍惜。
广陌作为指挥官,割舍掉了一路陪伴着走来的朋友;作为战士,献出了自己的健康。但是无论如何,他都没有办法放弃自己的家人。
这是广陌——连云舟,最后存留的一点点私心。
而连云舟没有停在这里,他继续说了下去:“但是我没办法说这样的话,我没办法要求你选择自己。”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个机会,可以用其他无关的npc的性命来换唐希介的,他会怎么选呢?
宁长空一定会说:我全都要。
谁都不要放弃,谁都不用牺牲,如果一定要牺牲的话,牺牲我就可以了。
但是他现在没办法这么选。这样的身体,除了这最后一口气,已经什么都给不了了。
他尽可能地维持着表情的严肃,但是过于虚弱的身体终究限制了他对情绪的掩饰能力。
唐希介凝视着对方,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第一次在连云舟脸上看到如此清晰可辨的难过。
这种神情出现在这张一向克制冷静的脸上,看得人心里发酸。
“……所以我希望你做出不要让自己后悔的决定。”连云舟最后只是这么说。
他难道能为了他的任务强迫唐希介无论如何都要保全自己吗?别搞笑了,这会毁掉这个孩子的。
连云舟微微向前倾身,目光灼灼,像要把每个字都烙进对方心里:
“不管在那里发生了什么,看到了什么,不要让自己后悔。”
无论如何,他都希望这个年轻的孩子能做出无愧于己心的选择。
无论结果如何。
这是作为快穿者能给出的最诚挚的祝福,和最重的许诺。
唐希介看着连云舟的眼睛,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此刻灼热地亮着,闪着执拗的光。
唐希介几乎想要脱口而出,说我会的,我当然会。
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他知道,不管未来发生什么,他都能放心去闯了。
如果他牺牲,会有人以他为荣;如果他选择割舍无法挽救之人,哪怕自己都被愧疚吞没了,也依然会有人能够理解他、支持他。
这就是家人——不,只有连云舟能够提供的支持。
与此同时,在唐希介心中,另一个问题被这场对话悄然唤醒了。
那个在阅读材料时,曾不止一次浮现的念头此刻像鬼魅般重新浮上意识表层。唐希介想要驱逐它,想彻底沉入家人给予的暖意里,可那股寒意却固执地盘踞不去。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反问道:“那你呢?哥哥,你有后悔过吗?”
连云舟一愣,显然是没料到唐希介会在这时反问。
他有些困惑地组织了语言,回答道:“每一次牺牲都让我感到遗憾。我不能说我每一次都拼尽了全力……我只后悔自己不够强,不后悔我做出的选择。”
“我是说,变成这个样子,身体变得这么差,你后悔吗?”唐希介紧紧盯着他,不肯错过对方脸上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连云舟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道:“这是我的选择,没什么好后悔的。”
唐希介觉得自己不应该再说了,不应该再打破现在这一片祥和的氛围。马上就是正式行动了,他不该在这个时候——
然后,那个问题从紧咬的牙关间冒了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这就是为什么,当初指挥中心强烈建议你放弃的时候,你却坚持要把所有污染都转移到自己身上吗?”
在今年春天的行动中,为了保全队伍的有生力量,连云舟硬吃了一记精神污染,强撑着杀死连山之后就力竭,重伤昏迷。
没有他净化污染的技能,那支先遣小队不能在高污染浓度的实验室区域久待,也为了治疗他的伤势,快速撤出实验室,返回后方。
唐希介虽然没有权限查阅连云舟完整的病历,却也从他人的片段叙述中,隐约了解到一些情况。
在污染区常年作战、过度劳累与不断累积的伤病,早已让连云舟的身体远不如常人。然而令他的健康状况彻底崩毁,乃至不得不退出异能局一切事务的根本原因,仍是春天那场决战中所受的重创。
几乎将上半身剖开的撕裂伤,大出血,濒临堕化……连云舟历经多次抢救才勉强从死亡线上被拉回,在那之后一直缠绵病榻。
“你当时自己也已经放弃了,对吧?”唐希介盯着坐在轮椅上的人。
其他人主动和唐希介提及那场战斗,大多是为了规劝他好好努力,让连云舟安下心来养身体。
而唐希介则从那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真相。
连云舟在战斗结束后的第一反应,是要求队友杀死自己。
他说,他没有力气再净化污染了,他也要堕化了。
所以现在就把他杀了,然后他们快点回去。
连云舟张了张嘴,原本打算随意扯开话题将这一切轻轻带过,却在唐希介执拗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可他终究舍不得吐露自己真实的想法,只是微微垂下视线,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神情。
这样的表现在唐希介眼里,无异于默认。
唐希介心里一沉。
为什么曾经能为了大局放弃战友的广陌,偏偏在那个时候,在指挥中心要求他再一次做出割舍的时候,做出了几乎赎罪一样的行为?
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将那个问题从喉咙里挤了出来,每一个字都感觉在往自己的心上割:
“你觉得那已经是终点了,是吗?异能管理局不再需要你了——所以你也就不再努力保全自己了,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9.10
2026.1.11 二稿,一拆二,加了话题之间的过渡和大量描写
(滑跪)这章原本准备一次放出的,但是后半段没改完,就拆到下一章了啊啊啊节奏又拖慢了果咩那塞TvT
第55章 临行嘱咐什么鬼(下)
尽管唐希介已经非常克制, 连语调都压得很平,可那双紧盯着连云舟的眼睛里,依旧透出压抑的怒火。
连云舟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真是完蛋。他想。
他最怕的就是别人察觉到他死遁的打算。哪怕唐希介尚且不知道他的焦虑问题, 光是意识到他有自毁倾向就已经够糟糕了。
可他又要怎么反驳呢?唐希介说的理由完全正确。他就是因为觉得任务要结束了,所以想要给自己一个干脆利落的结局,并最大化利用自己的死亡。
他慢慢组织着语言, 软着嗓子道:“我没有这么想的,你想太多了……”
“你没有吗?”唐希介打断了他,声音抬高。
连云舟现在的身体不太受得了别人大声说话。唐希介这句质问就让他呼吸一滞, 脸色瞬间就白了下去。
唐希介立刻注意到了他的异样,所有翻涌的情绪瞬间被担忧压了下去。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却看到连云舟已经闭上眼, 正竭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与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连云舟才从那阵心悸中缓过来。他还没来得及重新提起力气组织语言,就听见唐希介说:
“可我很需要你,哥哥。”
唐希介的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他断断续续地自白道:“你不需要那么强大、那么了不起——我也一样需要你。”
不需要是所向披靡的传奇,不需要是决胜千里的指挥官,也不需要是天才级的商业巨鳄。
连云舟只需要做一个普通人,每天就窝在家里养身体,唐希介就觉得很满足了。
只要这样, 他就有家可回了。
他看着轮椅上微微睁大双眼、露出些许怔忡神情的兄长,郑重道:
“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亲人了。”
在短暂眩晕后逐渐清晰的视野里,连云舟首先看见的,就是少年那双灼亮的眼睛。
唐希介就这样直直地望着他,将整颗心毫无保留地捧了出来, 连同那份滚烫的真情一起,递到他面前。
连云舟甚至一时间有点畏惧。每当哪个任务npc对他展现出如此毫无保留的热情与真诚时,他总会下意识地想要退缩。
他不属于这个地方,他没有能够回馈这样这种情感的真心。
他怔愣的神情维持得太久,久到少年眼中的光渐渐黯了下去,露出失落的神情。
唐希介嘴角微微抿紧。他原以为他会得到一个肯定的回应,或至少是一句安抚。
好不容易坦诚捧出来的心没有得到应有的答复,他马上就感到了尴尬,手足无措地思考着要怎么把这个话题混过去。
然后,年长者笑了。
那张苍白的脸庞在房间柔和的灯光下被镀上一层浅暖的光晕,笑意从他的眼底缓缓漾开,那双眼睛如有微光流转。
“我真的很高兴,能听到你这么说。”连云舟微笑着说道,眼尾弯起温柔的弧度。
他的身体还是有些不适。如果仔细去看,能够从他苍白的唇色和微促的呼吸中,捕捉到隐约的端倪。
可那笑容却像从这片虚弱的底色里轻盈地跳脱出来,让人不由自主地忽略其他一切,只沉浸在这明亮而生动的笑容中。
“真的,我甚至不知该怎样说,才能让你明白我现在有多高兴。”他轻声道,神色是真诚的喜悦。
“我一直很喜欢你的,希介。你让我觉得,过去这几个月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无论如何,唐希介是个让人省心的任务对象,更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连云舟很高兴,他在这个世界最后的任务是以他为对象。
唐希介看着连云舟脸上的笑容,一时间有些痴了。
他确信,这是他所见过的、连云舟最由衷,也最毫无保留的笑容。
阴暗的窃喜从他心底升起。他想,能被这个人如此直白地表达喜爱与珍视的人,这世上恐怕没有几个。
而他唐希介就是这样幸运的人。
所以说,所以说……为了这个人,他应该做到更多。
唐希介握紧了那双一直被自己捂在掌心的手,然后轻轻牵引着,将对方微凉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
未来行动可能带来的种种后果的恐惧,和对家人的珍视混杂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他将心底的话尽数倾吐。
“其实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唐希介坚持追问道,紧紧地盯着连云舟的双眼,“你是不是因为我父亲的缘故,才觉得你有必要做这么多,为了弥补他的过错?”
这孩子有完没完了?连云舟一时也有些无语。他脸上的笑意还没有褪去,就这样微笑着从容反问道:“你会这样想吗?你才是他的亲生孩子。”
在他看来,唐希介不惜主动跑到裴知予面前都要推进实验室探索行动,就是出于愧疚和责任心。
“完全不觉得。”唐希介断然否定,“我活了十八年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而他居然还曾经拿我当实验品——我也是受害者好吗?差不多得了吧。”
他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继续道:“你一直很着急。我觉得这不像是单纯出于对异能局的责任感,而是更加私人的……什么东西。”
唐希介显然对他那个亲生父亲和对他哥的态度截然不同,话题一转道连云舟身上,语气立刻软了下来。
连云舟抿紧了嘴唇。他不介意对江与青坦露这些,却始终不愿与自己的被监护人深入这类话题。
可唐希介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我不劝你放下这些,因为那没有用。毕竟我自己……偶尔也会被类似的情绪困扰。”
他目光坚定地望过来,一字一句地说道:
“所以交给我吧。我会把这一切彻底终结。”
连云舟的手还贴在唐希介脸上。唐希介滚烫的掌心覆在对方的手背上,直到现在,病人的指尖才终于回暖,传来温热的触感。
噢,总算捂暖了。唐希介在心里对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唐希介无比认真、无比自然地问道:
“那之后,哥你是不是就不用再为这些事操心了?”
连云舟呼吸一滞。唐希介的目光如实质般紧紧锁住他,那双眼睛里翻滚着灼热发烫的情绪,让连云舟本能地想要躲闪,想要移开视线。
他有点没办法作出回答,甚至开始后悔。他就应该在当时决战的时候名正言顺地死掉。
那样就不必面对此刻,也不必在未来某天,让这个孩子承受他的主动离去。
他都不敢想,如果他现在给一个积极的答复,日后当唐希介得知他的死讯时,这个孩子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连云舟拼尽全部意志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轻声说道:
“我会试试。”
**
离开家后,唐希介转头给裴知予打了个电话。
他主要是想要再确认探索行动的一些细节,这次任务很大程度上要依靠他们两人的密切配合才能顺利开展。但通话临近结束时,唐希介还是没忍住,提起了连云舟之前对他说的那些话。
他最在意的,是连云舟话中和契刀和实验室探索相关的内容,和那难以掩饰的惆怅语气。
裴知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嗯,是的。当时我最好的朋友……确实是在核心实验室的探索中去世的。”
她在自己的营帐内踱了几步,才勉强把接下来的话说完:
“也的确是……的确是,他亲口说的放弃。”
沉重而冰冷的真相让唐希介有些不安。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组织不出合适的词句。
但裴知予已经自己调节好了情绪,语气重新变得轻快了起来:“但我觉得他那段话有歧义。真理去世的时候,我已经离开异能局了。我出来单干和这件事没关系。”
“只能说这件事确实让我们俩有一段时间没什么联系吧,关系也淡了不少。”裴知予嘀咕着。
此时唐希介已经抵达污染区前线的营帐。他一边从行李箱里往外拿东西,一边歪头夹着手机,追问道:“真的只是这样吗?”
两人的表述分歧太大了。连云舟分明还是觉得,裴知予至今仍在为此事怪罪他。
裴知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背景里隐约传来她踱步的脚步声。
她别扭道:“我承认,那时候我们是吵过一架……但是第二天我就道歉了。我不知道他现在还在介意什么。”
听起来不像是吵架,而是裴知予的单方面情绪宣泄。
唐希介感觉自己好像找到了其中关窍,牙疼道:“你确定吗?你确定你有明确地说过你不怪他之类的吗?”
“这个嘛……”电话另一端的裴知予下意识摸了摸鼻子,语气游移,“都好几年前的事了,我也记不太清了……不过他说过他理解的。”
唐希介把从行李箱里拿出的睡衣往床上一扔,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你也知道他心思重,现在身体又不好。能让他少想一点,总是好的。”
“明白。我晚点抽空给他打个电话,就当随便聊聊。”裴知予说着,低头瞥了一眼时间,“算了,我现在就打,免得影响他休息。”
第二天就行动了。裴知予也已经抵达了污染区前线准备过夜。这个时候也就是调整状态、准备作战,她没什么事情要做。
在挂断电话前,她忍不住揶揄一下这位比自己小了近十岁的同事:“你是不是有点关心过度了?”
唐希介在和裴知予磨合了两周之后,早已收起了最初那副毕恭毕敬的模样。他毫不客气地呛了回去:“我就这么一个哥哥,身体差得要命还到处瞎操心。我不担心他,还能担心谁?”
这臭小子,这种时候还在宣示主权,生怕别人忘了他是连云舟唯一的血亲。裴知予咧了咧嘴,挂断对话。
**
十分钟后,唐希介还在自己的帐篷里整理物品。就在这时,他的通讯器忽然响了起来。
铃声只响了一次便戛然而止。他拿起看了一眼,是裴知予拨过来的。
虽然不清楚具体原因,但唐希介担心有什么紧急情况。为防万一,他还是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朝她的营帐走去。
他到达时,裴知予正背对着帐门打电话。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顺手将手机切换成了免提模式。
然后,她继续对着电话那头说道:
“……前面的事情我听懂了,我觉得可以。但最后一件事没门。听到了吗,连云舟?”
手机里传来连云舟的声音,语气依然坚持:“我可以就守在附近的指挥中心或者医疗站,我还有一次机会。”
最后一次机会。
“你会把命搭进去的。”裴知予啧了一声。
她都懒得说别的理由。根据唐希介的说法,连云舟现在的身体应该连下床都吃力。她现在怀疑,光是从住处到指挥中心的路程,就已经超出了某人能够承受的极限。
对方毫不在意她话语中的反对,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保证……我保证我可以净化干净的。哪怕是接近堕化边缘的人,我也可以拉回来的。”
尽管免提和信号干扰让声音有些模糊,却依然能听出连云舟语气中那种近乎固执的坚决。
“如果一定要有人牺牲的话,我希望那个人是我。”他认真说道。
帐篷里骤然安静下来。唐希介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一股灼烧般的怒意自胸口窜起,直冲头顶,却又迅速被更深的无力感吞没。
唐希介闭上眼,只觉得一阵酸楚哽在喉间。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连一句斥责都说不出来。
裴知予打破了沉默:“唐希介就在我旁边,我开着免提。”
“……啊。”连云舟在另一端轻轻地应了一声。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楚清歌刚刚提醒过他了。但他今天说话说太多,身体不怎么舒服,光想着趁还有力气说话的时候快点说服裴知予,就心急了。
“我就不让他接电话了,你们俩回头自己说去吧。”裴知予语气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我还有几句话要和你讲。”
她将手机重新调回听筒模式,与唐希介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方会意,默契地转身走出营帐。
裴知予清了清嗓子,语气认真起来:“这件事不用再和我说了,我不会同意的。你先把你弟弟哄好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哦”。
“唐希介刚刚和我说了你之前说的话,关于真理的事情。”裴知予停顿了一下,声音比先前更沉,“我没有怪过你。不是说当时心里完全没有一点怨气,但理智上,我从不觉得那是你的错。”
她语气严肃,字句清晰:“没有人有资格要求你拿自己的健康去救人,这太出格了。”
电话另一端沉默着,没有回应。
裴知予头痛地捏了捏眉心。她当时确实气得几乎要和他决裂,可她心里也清楚,救不救人是广陌自己的选择。她没有资格要求对方必须救下真理。
如果那时连云舟真的强行出手,虽然他那时还不至于在治疗后直接病危,可还是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那么,决战之后那次抢救他能不能撑下来,就要打个问号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从来没想过广陌会还在为这件事愧疚。裴知予拿着手机,几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那人垂着眼的样子。
以前怎么不觉得这人这么好骗?感觉一不小心就会被PUA啊。她在心里嘀咕着。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那句“万一谈恋爱麻烦让我把个关”咽了回去。以她对连云舟的了解,这种话一旦说出口,对方绝对会毫不客气地直接挂断电话。
裴知予语气稍稍放软,却依旧认真,她几乎是苦口婆心道:
“听着,如果有人对你说你不重要,或者类似的话,千万不要相信,而且一定要记得告诉我,我去抽TA大耳刮子。”
连云舟:“……我挂断了。”
“我认真的!喂!我们十几年的朋友了,关心你一下都不可以吗?”裴知予忍不住抬高了声音,可回应她的只有通讯切断的忙音。
她放下终端,心头莫名萦绕着一丝不安。
古怪,简直是说不上来的古怪。
拜托,那可是广陌啊。那个一贯老谋深算、料事如神的家伙,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轻信,容易欺骗,甚至脆弱?
她是不是忽略了什么细节?
裴知予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
从裴知予的营帐回到自己的住处后,唐希介并不意外地发现手机里多了一条新消息。
【连云舟:对不起】
唐希介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唐希介:没事的】
【唐希介:我不生你气】
他仔细想了想,最终还是放弃了用长篇大论去说服对方的念头。
且不论能否真正说动连云舟,就以对方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也承受不住冗长的交谈和劝导。
【唐希介:我不回消息了】
【唐希介:你去睡觉】
【唐希介:养一养精神】
唐希介小心翼翼地收敛着自己的情绪,不让丝毫愤怒或不满流露出来。明天就是正式行动的日子了,连云舟还要远程指挥。他不想给病人带来任何新的刺激。
没关系的,他们还有时间。他告诉自己。
在这次行动结束之后,他有的是时间,把这个人的脑袋里那根搭错的弦一点点纠正回来。唐希介咬牙切齿地想着——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9.10
2026.1.12 二稿
改到表情呆滞,我都不知道这个情节能写这么长……总感觉其中的很多描写可以复用到更加奇怪的情形里……
第56章 进实验室什么鬼
探索任务正式开始的时候, 唐希介没有什么紧张感。
他一边跟随着大部队行动,一边默默回想着之前查阅的资料:
主污染区幅员辽阔,以核心实验室为圆心, 污染浓度由内向外逐级递减。
最外围的区域,是前污染抵抗阵线、现异能管理局的据点所在。这里设有污染区与非污染区的边检,负责检查出入人员的污染浓度。
因为污染浓度较低, 仍有部分居民在此生活,大多是为前线提供后勤支持的人员,甚至零星分布着一些商铺和生活服务设施。
随着污染净化装置的推广, 这些边缘地带在严格意义上已不再属于污染区,只是在商业生态和功能规划上仍依附于污染区。
而污染区的中部区域则依照分区制度, 设立了医疗站和异能者集散点,提供休整与补给服务。这些站点多数由异能局统一运营, 比如14号医疗站。
但也存在少数由私人组织建立的据点。像赤侧这样规模较大的组织,在完成报备后可以自行设立独立站点。
而污染区的核心地带,早已彻底沦为无人之境。
唐希介抬脚,在同伴的搀扶下,爬上了一段断裂的墙体。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荒芜的景象。
不过十余年光景,曾经的城郊已彻底沦为死地。倒塌的建筑残骸在风吹日晒中缓慢风化,到处是破碎的水泥块和散落的碎玻璃。
战斗的痕迹和污染生物造成的破坏随处可见。焦黑的爆破坑,撕裂状的爪痕,凝固着污渍的墙面……无不昭示着曾经惨烈的冲突。
在这个环境污染浓度下, 死去的污染生物不会自行崩解。从这个角度望去,唐希介可以看见远处街边的瓦砾堆中半埋着一具巨型污染怪物的残骸。它仍在微微蠕动,形态持续发生着细微却诡异的变化。
“——专心点。”连云舟叹息一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将唐希介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当然知道这是私人频道,不然他哥不会用这样又无奈又纵容的语气说话。一想到这个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唐希介的心情就莫名明亮了起来。
他伸手将身后的队友也拉上墙头,然后自己轻盈地跳下断墙,越过障碍,快步跟上前方队员的脚步。
由于长期缺乏维护,核心污染区内部的道路早就被扭曲的金属框架和翻倒的车辆残骸彻底阻断。再加上四处潜伏的污染生物,驾驶交通工具在这里是一种奢望。
探索队伍只能依靠步行慢慢前进,并随时根据指挥中心的指示调整前进方向。
他们绕过一片又一片的废墟,穿过死寂的街道,最终在一栋其貌不扬的破损建筑前停下。
外观上,它和周围其他垮塌的楼房没有太大区别。然而,当队伍找到隐藏的入口,推开掩埋在废墟中的金属大门时,一股冰冷的气息蓦地迎面扑来,唐希介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探索队伍安静地沿着向下的通道走去,脚步声在狭窄的金属阶梯上回荡着。唐希介恍惚间觉得自己正主动走入某只死亡巨兽的身体深处,又或者是这只巨兽正在一点点吞噬这支探险队。
尽管通道里的冷气已经让人有所准备,但直到穿过最后一道气密门,真正走进实验室走廊时,眼前的景象还是让唐希介呼吸一滞。
一切井井有条。惨白的灯光从头顶洒了下来,走廊笔直地向前延伸,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合金门,门边的电子面板幽幽亮着待机的微光。
根本看不出此地的主人早已死去多时。
“发电系统真的还在工作……”唐希介听到身边的一位忘记关麦克风的队员喃喃道。
无形的恐怖笼罩了所有人。楚铁作为现场指挥官迅速稳定住了士气。他用简明扼要的指令组织队员检查安保系统。
一名技术支持人员从包里取出一台厚重的终端,和实验室的设施建立连接。很快,蹲在终端前的队员抬起头,得到了结论:“系统设定和半年前来的时候一样,可能就是中间定时重启过一次。”
在更加短暂地操作之后,所有门边的电子面板同时暗淡下去。紧接着,伴随着一阵低沉的震动声,通往下一个目的地的合金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唐希介看向门内。
宽敞的实验室内,分析仪器与数据终端散乱地排列在桌面上,各类线缆在设备之间有序穿梭。无数屏幕亮着冷调的光,字符跳跃闪烁,滚动着错误代码和无法解析的数据流。
这倒是令人松了口气,看起来连山大概的确是死了。
当然,也不能就这样掉以轻心。
唐希介低头瞥了一眼手腕上的污染监测器。屏幕上的数值往上跳了一大截,正压着正常范围的最高值波动。与此同时,通过裴知予的精神链接传递而来的污染正在急剧增多。
“这污染浓度真让人恶心。”裴知予咬牙切齿的话语在通讯频道里响起。
实验室内的污染浓度极高,所有队员都穿着全封闭的污染防护服才能堪堪抵御污染的侵袭。
唐希介一开始还觉得这身装备有些好笑,让他们看起来像是在在外太空执行任务。但现在他觉得这样的谨慎是必要的。他抬头环视四周,尽管隔着防护面罩,仍能看出其他队员脸上强忍不适的神情。
然而,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唐希介自己没有丝毫感觉。污染无声地侵入他的身体,让他的污染值往上跳了一大截,却没有带来半分痛苦。
……或者说,在他彻底堕化之前,污染都不会给他带来任何感受。
“继续执行Plan A,开始搜寻污染生成装置。保障分队保持警戒。”楚铁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
在已确认连山死亡的前提下,对于近期污染区的异常暴动与污染浓度急剧攀升,目前可能性最高的解释就是核心实验室中某种装置的自发启动和运行。
就目前而言,一切进展顺利。唐希介微微松了口气,却不敢有丝毫松懈,警惕地注视四周。
此次行动中,两位S级和他这位准S级都被编入保障分队,负责提供基础的污染净化支持与战斗支援。
唐希介偏头,目光扫过实验室内的陈设,有些出神。
眼前的一切,仪器布局、设备样式乃至墙面的标识,都与任务报告里拍摄到的情景完全一致。
核心实验室,正是连山在异能与污染爆发后、深陷污染区包围的情况下,仍继续生活与研究长达数年的地方。
当然,如今这里已看不出丝毫人类曾在此生活的痕迹,反而今年春季那场战斗留下的疮痍更为显眼。
唐希介侧身让开一步,让技术人员捡起落在他脚边的破损仪器。而就在他移开视线的下一刻,脚下忽然踩中一片凹凸不平的地面。他低头,将手电光向下照去,能量冲击留下的一片灼痕映入眼帘。
……甚至在不远处的地面上,还能看到曾经属于连山的一部分。
没有什么恶心的,连山确实已经被物理意义上地挫骨扬灰。那里除了灰,只剩下一些骨头的残块。
这部分在春季的探索中甚至已被取样做过检验,就是连山本人的,呃,骨灰无疑。
**
另一边,连云舟一边看着指挥中心实时同步过来的前线画面,一边在看着系统分享的高清画面。
【买定离手了。】他在意识里说道,【你觉得到底是什么情况?】
到底是什么,在他们俩吵架那天引起了唐希介异常的情绪波动?又是什么在唐希介濒临堕化时,引发了污染区那场毫无征兆的暴动?
【从逻辑上讲,】楚清歌声音平稳,【最可能的还是自动装置。上一次撤离得太着急,探索队没有做彻底排查。】
就在宁长空准备兴致勃勃接话时,楚清歌提前打断了他,继续道:【但我觉得,就是因为连山还以某种形式活着。】
【啊,你把我的话抢走了。】宁长空不满道。
楚清歌没理会他的抗议:【我真好奇连山到底是怎么设计的异能机制。怎么做到每个姓连的都能觉醒精神力属性的异能?】
她未说出口的后半段逻辑推理,两人都心照不宣。
——以连山的异能,在**死去之后维持某种程度的存在,并非不可能。
【我开始后悔当时给你判定任务通过了。】楚清歌喃喃道。
宁长空立马抗议道:【嘿!这种展开谁能事先想到啊!】
**
另一边,核心实验室内。
就实验室的环境而言,唐希介并没有太多熟悉感。
毕竟,即便他真的曾在这里生活过,那也是十几年前的往事了。那时他还是个三四岁的幼儿,除了像赵安世那样拥有强化记忆的人,谁又能清晰记得那么多细节?
更不用说,这里的陈设或许早就变过好几次了。
即便如此,当他站在这布满仪器与屏幕的空间里,他还是觉得无比的熟悉。和视觉、听觉,和一切感官能够提供的线索都无关的熟悉。
他说不出到底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它好像跳过了所有潜意识的加工与推理,从意识的深处直接浮现出来。
而且,他现在非常、非常兴奋。
心跳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速,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简直像是……
“云诡?”楚铁的声音再次从耳麦中传来,打断了他的出神,“你的体力还够吗?”
唐希介蓦地一惊,迅速回过神来,应了一声。
在这里,即便是最先进的污染防护服也到了极限。正因如此,契刀和他所提供的污染分摊与净化能力,是探索任务最为关键的保障。
然而古怪的是,此刻他虽然正在调动异能净化污染,并未感到体力有所消耗,而是隐约感受到了,一股陌生力量的涌入……?
“哈,估计没人有胆子对你说这种话吧。”周方琦曾经说过的话似远似近地萦绕在耳边,“我个人更倾向于认为,对连山而言,在研究异能的过程中制造出出污染,更像是一场意外,而非他原本的目的。”
“也就是说,他的根本目的绝对,绝对不是要操控污染、毁灭全人类……之类的东西。”
“那么,在他的核心实验室里,又为什么会有自动创造污染的装置?”
当时的周方琦如是问道。
突然之间,唐希介听见污染检测仪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在他顿时变得模糊的视野里,实验室内所有屏幕疯狂闪烁,一片不祥的红光笼罩整个空间。
紧接着,警报声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骤然掐断。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如滔天巨浪般迎面扑来,瞬间吞没了所有声响与感知。
一切归于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唐希介再次睁开双眼。
他正悬浮在自己的精神海中。
而面前,是一张他熟悉又陌生的脸。
对方微微扬起嘴角,声音如同从他的意识深处响起:
“好久不见,我的孩子。”
唐希介凝视着那张脸,无声地动了动唇:
“……连山。”
**
有鬼啊。唐希介想。
“这里是你的意识,你想什么,我都能听见。”站在对面的男人出声提醒。
“所以,你为什么在这里?”唐希介试着发出声音。这个过程果然和思考几乎一样,意念一动,话语便已成形。
“这是一个有着超能力的世界,人死后意识还能继续存在,不是很正常吗?”连山毫无形象地席地而坐,挠了挠他那一头乱发。
他无比自然道:“更何况,我可是个在自己的邪恶大本营被杀死的疯狂科学家,留点后手再合理不过了吧。”
他这个胡子拉碴的样子也不要谈什么形象了。唐希介无语地扯了扯嘴角,不由得回想起连云舟给他看的连城的照片。
不得不说,当疯狂科学家就是容易颜值下降啊。明明是同一张脸,经商的连城看起来就是一副从容的精英模样,比眼前这位好太多了。
“我都听得见噢?”连山挑眉,再次提醒道。
唐希介没好气地回敬道:“那你听呗。”
他盯着对方。虽然看起来邋遢了点,但完全看不出来是个死人。
比起异能局报告里那张死不瞑目、口鼻渗血的战场遗照,或者那一坨夹杂着骨头的灰,连山现在这副模样确实体面了许多。
连山随口道:“放松一点,十几年没见的父子,不该好好叙叙旧吗?”
连山的指尖在半空中轻轻一点,一片车水马龙的景象自他指下迅速凝结。那幅动态的画面静静悬浮在空中,唐希介一眼便认出,这正是他每日生活的城市。
“好……让我看看,现在的人类社会都发展到什么地步了。”连山摸了摸下巴,仔细研究起了那片虚幻的街景。
唐希介一时语塞。他在连山面前蹲下,匪夷所思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说话间,他的手不动声色地缓缓向腰后挪去。他作战的时候那里都会别着一把刀。
在这个距离下……
“省省吧,”连山的目光仍聚焦在面前流光溢彩的画面上,“你这么快就忘了?这里是你自己的精神海,而我是个早就死透的鬼魂。”
他抬头瞥了唐希介一眼,表情显得有些伤脑筋:“明明已经是S级了,水平还是这么烂啊……”
连山重新低下头,面前幻化出的画面变了一番景象。他的语气却轻松了起来:“2号那个小妮子什么都和你说了?这样我倒省事了。”
实验品2号?周方琦?
“你读了我的记忆?”唐希介脱口而出,随即又猛地摇头,“不,不对……”
他向后踉跄一步,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头。
他想起来了。
连山自身的异能,暂定名“精神图景”。
其效果是将目标强行拉入幻境,而被拉入者的意识会自动排除一切不利于幻境真实感的信息。
初步推测该能力还附带记忆读取与心智攻击的效果,曾有被动脱离幻境者彻底失去神智,成为植物人。
所以他刚才才会完全想不起连山的异能,明明翻来覆去背了这么多遍。唐希介咽了咽口水,全身不由自主地绷紧。
但是,不是还有裴知予的精神链接在吗?任何精神类的侵入技能都应该会被她率先察觉并阻断才对。
“不止这一条链接。”连山像是看穿了他的思绪,随手将幻化的画面如合上一本书般轻轻收起,那些流光溢彩的图景瞬间消失。
“啊……就这么解释吧。正如2号所说,我的目标,是创造一个能够被意识直接形塑的现实。”
连山侧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课堂提问:“提问:什么样的人类意志最强大?”
他一步步靠近,嘴角扬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
“毋庸置疑,联合在一起的。”
唐希介像是被固定在原地一样,动弹不得。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
连山对着自己的孩子,缓缓伸出一只手,轻描淡写道:“嗯,放松一点就好了。”
下一秒,唐希介的感官便被一片冰冷的黑暗彻底包裹。
虽然有些害怕,但他却对这冰冷感到额外熟悉,仿佛他就是在此处出生、长大的一样。
平生第一次,他清晰地听到了来自精神污染的呓语。
但那并不像培训手册中描述的那般无法理解、令人痴狂,而是一种庞大而低沉的嗡鸣,如同千万种语言、无数段意识交织叠加在一起,最终融合成一片浩瀚而不可辨别的共鸣。
“你从一开始,就和这个集体潜意识联结在一起了。”
他听见连山如是说——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9.8
2026.1.13 二稿,增加更多描写和场景切换的过渡
发现我其实不擅长写这种正统剧情,需要非常努力地营造画面感……
第57章 总之干掉BOSS
原来如此, 唐希介想。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
难怪他不会收到污染的影响,难怪他曾经可以感受到来自污染区的召唤。
连山——死了半年,没有人能够和他说话的连山, 进入了BOSS特有的公布邪恶计划环节。唐希介感谢他在这方面的老套。
“你观察过污染生物吗?”连山声情并茂地讲解着,好像他正在课堂上向学生讲授真理,“它们智能低下, 行动却惊人地一致。污染之中竟能诞生统一的意志,难道你从不曾为此感到惊奇?”
“我在研究异能的时候,发现有些实验品在被刺激到某个限度的时候就不能用了。在这个时候, 我发现了污染。”
唐希介心里一紧。连山说得轻描淡写,这些实验品却是周方琦等人曾经的同伴。
他曾经在异能局的资料里, 读过赵安世对其余几个没有活着被救出来的孩子的记述。
但唐希介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他的感官便被一片黑暗彻底包裹,什么都感受不到, 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连山狂热而清晰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回响着:
“污染能彻底摧毁人原有的意识,将其转化为一种更原始,却也更同步的存在。这正是我所需要的。”
“你带来了几个相当出色的异能者,我的孩子。”连山微笑道,“只需几分钟,现实中的他们就会彻底被污染侵蚀……不过别担心,他们的精神力质量并不会因此下降。”
……虽然不知道这里的时间和外面的时间是否同步, 但是如果唐希介被继续困在这里,无法使用异能净化污染,那么的确如连山所说,整支探索队都会死在这里。
连山的语调扬了起来:“来吧,我的孩子。占据他们的大脑, 调动他们的精神力,使用你手中的钥匙——”
“——让我们一同,重塑这个世界。”
唐希介很想说,这样的台词对于连山这样的大叔来说实在是太掉价了。
但现在的他,已经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他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感受不到四肢的存在,连呼吸都成了模糊的概念,仿佛他正身处虚空之中,或是漂浮在没有一丝光亮的太空深处。
他不知第多少次尝试召唤自己的异能。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到此为止了。唐希介平静地想。
事实已经很清楚了:精神力强度越高,异能改变现实的能力就越强。
唐希介的异能,正是塑造现实的工具;而那些堕化的异能者,则成为了精神力的供给源。
其他异能者堕化之后,意识将融入一个庞大的集体潜意识网络,而唐希介却不会受到污染的神智侵蚀。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是这张网络的核心。
提问:连山会让知道一切的唐希介继续充当这张网络的核心吗?
如果是在核心实验室被他亲自抚养长大的唐希介——那个时候应该也不会叫这个名字了——或许还有可能。
现在的他?
算了吧。
唐希介凝视着眼前无边的黑暗,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污染逐渐吞噬。连山应该有别的什么方法,去操控一个失去意志、彻底沦为容器的他。
他想:
我不会变成怪物,而是会变成一件可供使用的道具,一把趁手的刀。
唐希介并没有因此而感到安心,相反,一丝悔意在心中悄然浮起。
异能局的其他两个S级都和他一起折在这里了。而即将诞生的那个怪物,恐怕会非常、非常恐怖吧。
但是,他相信他哥一定会有办法解决的。
无论过程多么艰辛,无论代价多么巨大。
他只是有些后悔。如果牺牲的只是他一个人就好了;如果他的牺牲不会带来更多的伤亡就好了;如果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还能再一次听到——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响起来了。
与其说唐希介听到了这个声音,不如说是他感受到了这个声音。
一股熟悉的气息穿透层层黑暗笼罩了他,那股精神力如同阳光般温暖和煦,触动了他的记忆。
“喂喂喂……这种时候该说什么才好,必须一直说话……”那声音似乎有些无措,并且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广播。
“真是见鬼……为什么非得以声音为媒介啊?能量传输也太不稳定了……”
“为什么污染通过无线电传播之后还是这么强……为什么我就做不到……”
接着,那声音陡然清晰,带着关切:
“希介,回神啦。”
隔着遥远的距离,穿过层层污染与屏障,那道声音像是刺破黑暗的一束阳光,将唐希介从彻底沉沦的边缘拉了回来。
唐希介如同溺水之人猛地冲破水面,骤然吸进一口气。那一瞬间,所有被包裹、被压抑的感官重新归位。
他再一次感受到了自己。感受到了身体的重量和胸腔里真实的心跳。
他意识到自己正靠着墙壁坐在地上,意识到自己睁开了双眼。眼前虽然仍是一片黑暗,但他没有被这黑暗吞噬,也不再与之同化。
耳边的声音还在响着,带着明显的喘息:
“喂喂喂——收到请回复,收到请回复!我支撑不了太久,收到请回复!”
哥?
不对,只是在脑子里想,对面是收不到消息的。
在模糊的意识与全黑的视野中,唐希介艰难地抬起手,指尖颤抖着触到一个冰冷的硬物。
是通讯器。
是的,连云舟的声音应该是从战术耳麦里传过来的。
唐希介用尽全部力气,在一片混沌的感知中按住通讯器的发信键,拼尽全力回应道:“哥?我收到了……”
“你没事就好。”对方似乎长舒一口气,语气随即轻快了些,快速解释当前的状况:“指挥中心那边显示探索队伍失联,并且所有人的污染浓度全部异常升高。”
果然。唐希介咽了咽口水,喉咙发干。
连山在把唐希介拉入名为“精神图景”的异能中时,其他队员也受到了影响,无法和外界沟通。
连云舟的声音继续从他的耳麦中传来:“我觉得情况不对,就试着通过无线电远程传输异能,净化污染。但我体力有限,现在只能把能量集中用在你一个人身上,需要你清醒之后给别人进行治疗。”
唐希介感到自己的感官正逐渐变得清晰,思维也愈发连贯。他立刻抓住关键,开口就问:“所以你之前非要争取指挥权,就是为了这个?”
唐希介可是清晰地记得,之前连云舟还说,虽然污染可以通过无线电等通讯途径蔓延,但暂时还没有远程传输净化能量的成功先例。
通讯那头传来两声低低的咳嗽,算是默认。
怪不得。怪不得他非要拿到实验室探索行动的全程指挥权限,怪不得他在行动前那般频繁地介入污染区各类大型战斗的调度。
唐希介默默在心里记下一笔,等他回家之后,一定要找个时间严肃教育他哥。这个人实在是太能给自己找事情做了。
连云舟之前认真衡量过各个解决方案,私下动用手段把他自己悄悄安排到最前线实在太难。而且这个方法既容易被识破,哪怕成功了,又容易在出事的时候来不及赶到现场。
在一番权衡之下,最优解变成了紧急攻克这项远程传输技术,让他真正做到御敌于千里之外。
毕竟这是紧急研发出来的手段,尚不成熟。就这么使用了没一会儿,连云舟已经感到呼吸越发困难,守在身旁的江与青脸色也越来越沉。
“我体力有限,只能帮到你这里了。”他声音渐弱,“抓紧时间解决,然后回家。”
**
另一边,连云舟挂断了通讯。
他现在感觉很糟糕。
这并不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动用异能。之前的数次远程调试已经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和精力。
而这一次,为了穿透核心实验室的污染,将精神力精准送达唐希介的意识深处,他不得不把自己推到了极限。
几乎在他把注意力从异能操控上移开的瞬间,一股腥甜感就从喉咙深处涌了上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吞咽,但是更多的血液汹涌地、温热地充满了整个口腔。
守在床边的江与青反应极快,她捏住他的下巴,恶狠狠道:“吐出来!不要咽!”
她提前准备好了呕吐袋,张在连云舟面前。
连云舟没有精力再压制身体里翻江倒海的不适。他顺从地低着头,任由温热的血液从唇间一股股涌出。
精神海因消耗过度而剧烈动荡,让他头痛得厉害,但他早就习惯了这种疼痛,忍忍就过去了。大不了就是这辈子都无法再使用异能而已,无所谓,反正他也不需要再使用异能了。
连云舟对自己非常满意。今天发生的一切证明了他提前留的后手都是有用的。就算他现在虚弱成这样,这个任务还是离不了他。
他在指挥作战期间偷偷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就是尝试远程传输异能能量,刚刚派上了用场。接下来,就希望第二件事也能——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还在吐血。
暗红的血液在袋子底部累积起来了一层,可还有更多温热的液体不断从喉咙里涌上来,丝毫没有停下的势头。
他费力地眨了眨眼,视线却越来越模糊,视野边缘开始变黑。
虽然他并不担心唐希介能否独自应对接下来的局面,但他还是希望可以坚持看到这个任务顺利结束……
随即,他的意识彻底断线。
江与青臭着脸扶住晕过去的病人,顺手给人扎了一针紧急治疗药剂。
**
与此同时,核心实验室内。
唐希介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又一次悬浮于那片熟悉的精神海中。而连山依旧站在他面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你怎么还在这里?”连山先是一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嗤笑一声,“呵,那个臭小子。”
与自己这位便宜侄子斗智斗勇这么多年,他对连云舟在关键时刻能掏出什么出其不意的手段都不惊奇了。
现在的关键变数,是他的这个亲儿子。
连山凝神端详着唐希介,这少年本应早已被污染吞噬意识,可此刻的他,看起来并不恐惧,也不挣扎,反而透出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这是因为什么?
唐希介开口,声音出奇的平稳,仿佛他们父子两人真的在探讨学术:“污染算是什么?具有传播性的集体潜意识吗?”
他的孩子还是太年轻,不懂得遮掩情绪。
即便他把声音努力控制得平静,但还是有一种压抑的跃动的兴奋从中透了出来。
“说成感染性会更恰当一点。”连山随口答道,心底却莫名升起一阵隐约的不安。
他究竟忽略了什么?
唐希介泰然自若地大步向前走了几步,一边问道:“你是鬼对吧?你算是纯粹的意识吗?”
他听起来真的很好奇。
唐希介现在非常、非常兴奋。
绝对不是因为污染的影响。
他笑着问道:“你也是什么能净化掉的脏东西,没错吧?”
在连山骤然收缩的瞳孔中,清晰映照出唐希介掌心正飞速构建出的复杂精神结构。
连云舟曾经说过的话在唐希介耳边响起:
“这意味着,理论上你不需要拘泥于复制特定异能。而是可以直接按照需求塑造精神力结构。”
是的,就是这样。
他的异能,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被人为创造出来的!
所有过往的知识与经验在这一刻轰然贯通,唐希介几乎是凭直觉抽取出了净化污染这一精神结构的本质,并将它毫不犹豫地对准眼前——这目光所及范围内最庞大的脏东西,狠狠掷去!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道:
“见鬼去吧!我要回家——!”
**
唐希介在精神海中彻底终结连山之后,连山异能的影响也随之消散。唐希介脱离控制,重新恢复清醒的第一时间,便将其他队员积攒的精神污染全部净化干净。
恢复清醒之后,确认危机已经彻底解除,队伍还是决定继续探索,早日结束最近污染区的异常暴动。
经过技术人员调查发现,实验室内的确有几台正在运作的污染生成装置,连山残留的意识就是通过操纵这些装置来控制污染区内的污染浓度的。
旁边还有几台暂时不明用途的装置。唐希介模模糊糊地感受到,这些装置的精神结构特征似乎和连山口中的集体潜意识和精神链接有关。
他通过私人频道把刚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楚铁。楚铁作为异能局现任局长,自然是知道唐希介就是连山的儿子。楚铁略一思考,还是决定先关闭污染生成装置,其他的调查还是等日后再慢慢推进。
半小时后。
“……收到,确认污染生成装置已关闭。感谢各位。”耳麦中传来指挥中心工作人员的声音。
在现场的所有人也都松了一口气。尽管隔着面罩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还是能够感到气氛松快了许多。
唐希介深吸一口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呼吸顺畅了一些。
绝对是错觉吧。毕竟他从一开始就根本不会受到污染的影响。
趁着技术人员忙着收拾装备的间隙,他悄悄将通讯频道切换至与哥哥的私人线路。那头依旧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应该只是因为用完异能之后体力不支,不得不休息去了吧。唐希介想。
可恶,他还是有点不放心,好想回家。他一边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脖颈,一边随着队伍谨慎地撤离实验室。
实际上,每一次实验室探索的实际行动都不是很长,主要是为了避免战斗人员因长时间高度集中精力而产生不必要的风险。
重返地面,望着核心污染区内一片狼藉却不再具有威胁的景象,唐希介的心情也不由得轻松了许多。
“哟,辛苦了,云诡。”不知道什么时候,裴知予走到了他身边。他们俩都把通讯器调到了私人频道。
“多亏老师及时救场,不然我们恐怕都得交代在下面了。”唐希介回答道。
“说到这个,”裴知予边说边舒展了一下身体,“没想到他临时琢磨出来的那招还真派上用场了。”
“你知道?”唐希介诧异地转头,随即想起昨晚两人那通短暂的通讯,忍不住低声抱怨:“怎么都瞒着我?”
“当然不能让你知道,”裴知予满不在乎地一挥手,语气轻松,“毕竟崔嵬那家伙能窥探记忆,万一你被他发现就麻烦了。”
她显然心情很好,话锋随即一转:“先不说这些了,你今天早点休息,后面估计有不少报告要写。”
两人正走过一段因附近建筑坍塌而难以行走的道路,裴知予顺手拉了唐希介一把,帮他爬上一处断裂的墙体残骸。
“我待会儿得去赤侧营地看一眼,”她利落地跃上墙头,继续说道:“明天正式探索之前一定赶回来。”
“这么没组织没纪律。”唐希介半开玩笑地调侃道。合作磨合了这么久,两人之间早已形成了十足的默契。
按照计划,由于特殊的异能,唐希介和裴知予本应在此处驻守至少一周,护送技术人员彻底探明核心实验室的全部资料。
“管它呢,”裴知予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反正现在也没别的事情,天色也还早。”
这段时间裴知予忙着准备实验室探索,没怎么顾及赤侧这边。这会儿她有空也有心情,就回来看看。
裴知予传送到最近的赤侧营地的时候,心情依然轻松愉快,完全想不到自己接下来会遇到什么。
“哟,老大!探索行动还顺利吗?”焚风远远地打了声招呼。
“一切顺利。”裴知予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打趣道,“你可是最早知道这次实验室任务成功的非异能局成员了。”
焚风闻言大笑起来。两人随即开始对接裴知予因先前专注实验室探索而积压的部分工作。
交谈临近尾声时,焚风却显得有些犹豫,最终还是开口问道:“老大,你待会儿要去见广陌前辈吗?”
魏鸣筝目前并没有权限详细了解异能局对实验室探索的具体计划,只是隐约猜测连云舟不太可能完全置身事外。
裴知予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她:“怎么了?”
她自然也是知道焚风是当年救出来的实验品之一,也知道焚风和广陌交情匪浅。
“他之前让我捎个东西给他。”焚风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在口袋里摸索着,“我这个样子就不去见他了,省得他担心。”
她龇牙咧嘴地举了举包扎严实的左臂,上面还打着固定支架。她之前在战斗任务中负伤了,因为不影响工作——反正使用异能也不是一定要用到手——暂时还没轮到她使用赤侧宝贵的医疗资源。
“什么东西?”裴知予看着焚风将一个瓶子塞进自己手里。
“一种药,大概是治疗要用吧,我也没仔细看。”焚风用没坏的那只手挠了挠脸,“你既然要去见他,就顺路帮我带过去吧。”
“什么药啊?”裴知予嘀咕着,接过那个药瓶仔细打量起来。瓶身上没有标签,应该被提前撕掉了。
这也太奇怪了,连云舟怎么会找焚风要药?裴知予一时间也觉得有些古怪。
难道是因为这个药在国内没有合法途径获得?除了这个解释,她好像也想不到别的理由了。
焚风回答道:“好像叫……纳洛克斯来着?我也记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9.20
2026.1.14 二稿
第58章 第一次寻死失败
半小时前, 系统空间内。
宁长空坐在沙发上,懵了好一会儿才逐渐回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啊, 这具身体怎么又晕过去了?”
“强行使用异能,身体承受的负荷超过代偿极限,自然就断电保护了。”楚清歌还在盯着监视器, 头也没回地答复道。
宁长空撇了撇嘴,没接话。他趴在沙发扶手上,伸长了胳膊往旁边的零食柜里够, 指尖摸索了半天,终于夹出了一包薯片。
楚清歌听见包装袋的窸窣声, 啧了一声,却也没多说什么。
宁长空像是没听见一样, 高高兴兴地收回手,拆开薯片袋子:“我觉得这个任务算是完成了,重新回顾一下任务进度吧。”
楚清歌配合地开始播报:“任务一,帮助唐希介建立足够坚固的情感关系,包括亲情、友情。”
宁长空咔嚓咬了一口薯片,满意道:“完全做到了。和徐确他们这不是处得很不错嘛。”
楚清歌继续道:“任务二,帮助唐希介确立他的人生目标,并尽可能帮助他实现这个目标。”
宁长空歪头:“虽然唐希介目前没有和我沟通过,但根据他之前在污染区的表现, 我觉得他应该还是会选择在异能局继续工作,接受作为广陌继承人的身份。”
“从这个意义上,我不是都帮他把路铺好了吗?只要他自己不走歪,他必然是下一任局长。”他对自己很满意。
“自己不走歪——”楚清歌咂舌,在这句话上加了重音。
宁长空满不在乎道:“就目前来看, 他走歪的概率已经很低了,已经可以算任务完成了。那个实验品的任务不也是这么计算的吗?”
楚清歌继续念道:“那么,任务三,同时也是最重要的隐藏任务——发掘唐希介的过去,查清反派连山对他的儿子到底做了什么,剔除连山对唐希介的影响。”
“这条更是完美达成!”宁长空双手一拍,“好了,系统小姐,请问你怎么判定【拯救反派的孩子】这个任务呢?”
“暂时算你完成吧。” 楚清歌松了口。
主线任务面板随之在宁长空眼前亮起:“拯救反派的孩子(1/1)”
宁长空长出一口气,惬意地往嘴里倒了点薯片。
“所以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死遁吗?”楚清歌问道。
“哇,这都被你猜到了。”宁长空做了个浮夸的惊讶表情。
楚清歌无语:“你早就给魏鸣筝发过消息了不是吗?你那时候甚至没问我,这个剧情节点过了之后算不算你任务完成。”
“有备无患嘛。”宁长空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反正我迟早要准备走的。”
他拍了拍胸脯,一副自卖自夸的模样:“而且,你不觉得我挑的这个人选很合适吗?魏鸣筝对连云舟有很强的愧疚感,而且她常年在外,根本不熟悉连云舟现在的身体状况。只要我开口,不管要什么她都会不假思索地给。”
**
时间线回到现在。
裴知予低头凝视着手中那个没有标签的白色药瓶,先前那股模糊的不安陡然变得清晰。一股冰冷的寒意无声无息地爬上她的脊背。
“他什么时候联系你的?”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焚风回忆了一下,答道:“上周吧,他说不着急。这药找起来确实费了我些功夫,好像是处方药还是啥……”
裴知予在心里算了算,应该是连云舟在拿到远程指挥权限的这段时间里联系的焚风。
裴知予简直气笑了:“他要用什么药,异能局难道还会吝啬经费?非要私下托你转交,你就不怕他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道理我都懂啊……”焚风——魏鸣筝的气势弱了下来,她嘟囔着,“但他从来没有问我要过什么东西。”
“你还是因为没有去异能局工作而愧疚吗?”裴知予直截了当地问道,“广陌也从来没怪过你吧。”
魏鸣筝叹气:“那个时候时间点有点尴尬吧。六齐打定主意不要进局干,我又临时反悔撕毁合约……总感觉有点对不起他。”
六齐就是乔思佑,和魏鸣筝是年龄相近的好姐妹。当时乔思佑是打定主意要走艺术道路,不想要再使用异能战斗了。
单看异能表象,魏鸣筝的控风能力绝对不像是最能打的,远不如雷电、金属操控这类异能来得抢眼。
但事实就是,魏鸣筝凭借惊人的战斗天赋和卓越的异能开发,在连山的几个实验品中脱颖而出。
她那操控气流形成压缩风刃的技巧能在瞬间爆发出恐怖的杀伤力,这使她的战斗风格与楚铁高度相似。因此,她也系统地学习了很多楚铁的战斗技巧。
甚至可以说,她当年一度被异能局内定为楚铁的接班人,作为下一任战斗部门负责人重点培养。
“不想干就不想干,当时说清楚就好了。”裴知予安慰着自己的部下。
魏鸣筝有很强烈的想要闯荡出一番事业的欲望。这份进取心与自我驱动力,正是她能将异能开发到极致的关键,也是裴知予欣赏的地方。
“话是怎么讲,你当时准备建立赤侧的时候,难道就没有犹豫过怎么开口吗?”魏鸣筝反问道。
魏鸣筝自己对“楚铁接班人”这个身份心知肚明,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默认了这个规划。
正因如此,几年前,决定走上不同道路的魏鸣筝站在广陌的办公桌前,心里想的是:
绝对,绝对不应该拖到她快大学毕业,就要正式到异能局入职之前,说要反悔的。
这些年所享受的培养和大量资源投入,早已无法返还。更严重的是,她的临时变卦,无疑给异能管理局的整体人事布局带来了显著的干扰。
她当时站在广陌的办公桌前,低着头,提心吊胆地等待着自己的宣判。
“好的,我会相应调整后续的工作安排。”广陌听完她的坦白,只是平静地推了推面具,语气平淡地问道:“但合同就是合同,违约金是要付的……你筹得到这笔钱吗?”
“我可以解决。”魏鸣筝答得毫不犹豫。
既然去意已决,她宁愿承担这份违约的代价,也一定要离开。
“贷款也需要抵押物吧?你拿得出来吗?”连云舟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我手头还有些现钱,要不——”
他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要不你和我打个借条,我不收你利息就是了。
魏鸣筝打断了他:“真不用,我有办法弄到钱。”
“……别去借高利贷。”沉默片刻,连云舟最终只是低声叮嘱了这么一句。
在转身离开办公室前,魏鸣筝脚步顿了顿,几乎有些怯生生地小声问道:
“您没有对我失望吧?”
“怎么会。”连云舟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嗯……当然不能说完全高兴吧。”
他现在只是觉得心累。
契刀带着她的旧部离开之后,异能局的战斗任务就少掉了尖端战力。这两年他的身体状况下滑得厉害,越来越难以承受连轴转的高强度加班。
他原本确实期待着魏鸣筝在毕业后入职异能局。以她那在A级异能者中出类拔萃的战斗能力,可以为他分担掉相当一部分沉重的工作。
说实话,他几年前曾因赵安世执意留在自己身边而发过火,如今自然也没理由因魏鸣筝决定离开而再动一次怒。
……当然,要说在经历赵安世和契刀接连不按他安排行事之后,他人已经麻了,也是对的。
算了,平常心平常心,要把人当作人看。他默默告诉自己,
“不过,我很高兴你找到了自己的路,”他柔声说道,“也很高兴你愿意诚实地告诉我你的想法。”
后来,为了处理异能局积压的事务,连云舟连续加班了整整两个月。直到终于腾出手来,他才有空去留意魏鸣筝那笔违约金究竟是怎么解决的。
说实在的,他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裴知予替她付清了这笔钱。
魏鸣筝从回忆中抽离,不禁感叹:
“我们是不是一直让他在失望啊?”
话一出口,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对谁说话,慌忙补充道: “呃,老大,这个‘我们’指的是我们这些学生。我是说,不包括您……”
毕竟,当年正是裴知予为她垫付了那笔高额的违约金。即便佣兵这一行收入不菲,为了尽快还清这笔债,魏鸣筝在过去两年里依旧不得不疯狂地加班工作。
此时此刻,她可绝对得罪不起自己的老板。
“没事,我理解。”裴知予伸出手,语气平静,“药给我吧,我带给他。”
**
显然,裴知予并不会像魏鸣筝那样,因为心存愧疚就对连云舟百依百顺,任由他胡乱行事。
她拿着那个药瓶,直接传送到了14号医疗站。
“怎么了?”坐在办公桌后的木通抬起头,惊讶地看向突然刷新在自己面前的顶头上司。
“我想问一下这个药。”裴知予把药瓶放到木通面前的桌面上。
木通的异能专精于外伤急救,但她对药物也有相当的了解。
焚风不会无聊到替换药物,里面的药片基本可以确定就是纳洛克斯本身。裴知予真正想问的,是纳洛克斯的用途与效果。
听完她的讲述,木通立刻背诵一样地回答道:“纳洛克斯,常见的神经抑制类药物,用于治疗极端精神紧张和情绪失控……”
她有些无语地抬眼:“你都知道名字了,为什么不自己网上搜一下?医疗站又没有能分析药物成分的异能者,你来这边问有什么用?”
裴知予被她问得一噎,有些别扭地调整了一下站姿。
是啊,她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呢?
奇怪的是,哪怕她现在几乎可以确定,连云舟很可能是因为精神问题才需要这个药物,充斥在她心头的却不是心疼或者惊讶。
而是愤怒。
连云舟就这样,擅自决定她不需要知道他就是广陌,擅自决定他可以独自处理自己的精神问题,擅自决定别人不需要,也不应该来帮助他。
她愤怒于连云舟居然要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逼到了需要偷偷摸摸通过灰色渠道弄来药物,却依旧不肯向身边人开口求助。
向她求助,向并肩作战了十几年的搭档求助,是什么很羞耻的事吗?
沉甸甸的愤怒从胃底一路烧到喉咙,紧接着涌上来的是更深的无力感。
如果不是她偶然撞见焚风,如果不是她多问了一句,她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知道?
就像如果唐希介当时没有主动找上门来,她是不是至今还蒙在鼓里,永远不知道连云舟就是广陌?
裴知予垂下头,盯着放在桌面上的那个药瓶。她感到有一股气郁结在胸口,却不知道怎么才能抒发出来
裴知予痛恨隐瞒。
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按照自己此行的目的追问道:“服用这种药有什么禁忌吗?比如和什么药物冲突,或者有哪些体质的患者绝对不能使用?”
木通听她这么问也犯了难,托着下巴回想道:“大概就是常见的那些吧……能引起呼吸抑制、肝功能异常者慎用、与酒精及其他中枢神经抑制剂存在协同效应等等……”
她顿了顿,更加无奈:“这种事情你自己到网上去查呗。”
裴知予皱眉听着。她没从这段表述中找到这种药物不适合连云舟服用的直接证据。
当然,她自然不会因为她这个外行没找到漏洞,就轻易将药交给他服用。
但就目前所知,至少能确定对方索要此药并无其他意图,应该只是纯粹的用药需求——
“啊,对了,还有一点。”木通若有所思道,“我之前见过一个非常罕见的临床案例。当这种药物与某些药物同时代谢时,可能会产生异常中间产物,从而引发急性代谢紊乱。”
她的话还没说完,裴知予的心跳就漏了一拍。
“不过,”木通话锋一转,“这些可能和它相互作用的成分因为副作用太大,基本上已经被临床淘汰了。但还是有些药会掺杂这些成分……我找找……”
木通拉开抽屉低头翻找了一会儿,然后掏出了一个裴知予十分眼熟的药瓶:“啊,比如这个。”
在那个药瓶映入眼帘的瞬间,裴知予的心脏剧烈跳动了起来,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
那个药瓶看起来有些旧了,标签上的字迹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但裴知予绝对、绝对不会认错。
她知道这个药。
“对,就是这个药。”木通没注意到她骤变的脸色,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目前针对异能过度使用引发的器官衰竭症状,因为病因不明、病例又稀少,治疗手段非常有限,基本只能依赖这种相对陈旧落后的药物进行缓解。”
她摇了摇手里的药瓶,嘀咕道:“这东西副作用真挺大的……也就是因为没多少人需要吃,药厂才没有改进的动力吧。”
裴知予死死盯着那个药瓶。
她自己也是吃过这个药的。在某几次异能严重透支之后,她短暂地服用过几周。
而连云舟必然也是吃过的。而且,她确信,这个人现在一定还在吃这种药。
“这个效果知道的人多吗?”她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心脏将不知道是什么的情绪通过血液泵向四肢百骸,这个问题像是被火烧的情绪逼出口的,连她都认不出这个沙哑紧绷的声音属于自己。
裴知予紧紧盯着对方,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她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与此同时,她内心理智的一面好像正在从高处俯瞰着这场对话,在她脑海深处发问:
……她到底想要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呢?
“应该挺少的吧,”木通回忆着,“我记得我们医院——”
她咳嗽了两声,把暴露自己身份的话咽了回去:“据我所知,已经有相关案例报告到药厂那边了。但药厂还在进行评估,没有对药品说明书进行更改,所以应该没什么人知道吧。”
木通终于注意到裴知予异常凝重的神色,投来关切的目光:“怎么了,老大?”
裴知予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不,没什么。”她听到自己这样说。
一个试探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形。
这是一个机会。她默默想着。
**
一小时后,连云舟家。
江与青拉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时明显愣了一下:“知予姐?你怎么这就回来了?”
按理说,裴知予这个时候应该还在污染区执行任务才对。
“他呢?”裴知予一边脱下厚重的外套,一边问道。她的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情绪。
连云舟在使用过异能之后就断开了和指挥中心的联系,只传来说体力不支需要休息的消息。
江与青接过外套的动作顿了一下,如是回答道:“使用异能对他的消耗太大了,吐了很多血……刚刚醒来吃了点药,现在还在休息。”
她谈到连云舟的身体状况就不自觉地露出了忧虑的表情:“我不建议你现在见他。他很虚弱。”
虚弱才正好。裴知予在心里想。
江与青皱着眉问道:“有什么话一定要现在讲吗?他需要休息。”
“是很重要的事情,与青。”裴知予平静道。
两人无声地对视了片刻。最终是江与青先移开了视线,不情不愿地松了口:“……那好吧。”
江与青作为家庭医生,在这个家里的话语权并不高。裴知予现在搬出了异能局机密为借口,她没有权限继续追问。
在送裴知予上楼之前,她还是忍不住再次强调:“不要刺激他。我会盯着他的生理数据。如果有什么不对,我会随时打断对话。”
**
裴知予走进卧室时,宁长空和楚清歌正在心灵连线里紧急分析情况。
宁长空仍不死心,试图继续他的死遁计划:【理智上,我们不能假定她能猜到——】
楚清歌无情打断:【她已经掌握这个情报了,我们已经完蛋了。我劝你趁早滑跪认错。】
【我还有机会。】宁长空坚持道,【她没理由相信我会知道这种信息……就差一点了……】
死遁的计划就差这临门一脚了,他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
他也无论如何都不想要继续了。
这具身体晕厥过一次,再次醒来时状态还是很糟糕。颅内的钝痛持续着,衰竭感从骨髓深处透出来。他甚至不敢扭动脖颈,轻微的移动都会带来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
他刚刚服过一次药,代谢物还在血液里,只要现在再吞下一片纳洛克斯——哪怕只吃一片——就足以从内部彻底击溃这具躯壳,带来他等待已久的,彻底的平静。
门被轻轻拉开,裴知予走了进来。
连云舟克制着自己的目光,不让自己流露出任何的热切,即便他是如此希望现在就了结这一切。
裴知予在床边坐下,目光仔细掠过连云舟周身。
和上次见面时一样,他依然虚弱地倚在床头,面色苍白,唇上几乎不见血色。靠坐这个动作似乎对他来说也很吃力,他陷在蓬松的枕头里,看起来一点力气都提不上来。
但他的精神看起来似乎还好,眼底甚至带着一点未散尽的笑意,大概是因为攻破实验室的好消息。
如此柔软又无害。她想。
连云舟故作惊讶,轻声问道:“你不是明天还要去实验室?怎么来了?”他的声音还带着气声。
裴知予平静地回答:“顺路来看看,晚上再回污染区。”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没在休息?”
连云舟乖顺地应道:“用了异能之后太累,小睡了一会儿,刚醒没多久……怎么了吗?”
他微微偏过头,神情无辜又自然,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裴知予心里却涌起古怪感。这场对话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异常。
“没什么。”裴知予从口袋里取出那个药瓶,握在掌心,“你向焚风要的药。”
宁长空心下一动。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系统可以对重要NPC进行监控,他确信那瓶药没有被调换过。
一片——只要一片就足够了。
他的心脏激动地砰砰跳动着,身体立刻对主人的情绪波动发出了抗议,他的指尖开始发麻,头痛也更加剧烈了。
“哦,谢谢。”连云舟维持着神色如常,说着便伸手去接。
裴知予将手向后一收,避开了他伸来的指尖。她的神色陡然严肃起来:“告诉我,这药是做什么用的。你现在的状态,我不敢让你自己吃药。”
连云舟的目光已经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只药瓶上了。裴知予毫不怀疑,若是此刻轻轻晃动瓶身,他的视线一定会跟着移动,像是被猫玩具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的猫。
犹豫片刻,他故作吞吞吐吐地答道:“是……精神类药物。”
“用于什么?”裴知予紧紧盯着对方,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她也是久居上位的人,一旦沉下脸,周身便散发出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连云舟顺从地回答:“缓解情绪失控的。”
他眼神坦荡,从表情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事情都结束了,”裴知予的目光愈发锐利,板着脸追问道,“你还有什么情绪上的问题?”
“一直卧床,总归有点影响心情。”他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嘴唇,勉强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随即垂下了眼睛,看起来整个人都低落了不少。
连云舟刻意控制着自己的语调,让回答显得不那么流畅,表现出一个高自尊的人在被迫坦诚时应有的犹豫与卡顿。
裴知予有些听不得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更看不得他脸上那个哀伤的笑容。
可她没有退让。
“告诉我,”她声音放低,却坚持道,“只要你老实说这药究竟是做什么的,我就把它还给你。”
宁长空克制住咽口水的冲动,强迫自己移开始终黏在药瓶上的目光。
【我不建议。】系统小姐冷淡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快穿者却坚持:【就差最后一点了。这是最关键的一步,我想赌一把。】
他不想要继续了。颅内的刺痛随着心跳的节奏一阵阵搏动,眼前也开始发花,他必须极其克制地控制呼吸,才能勉强忍住那股几乎要劈开意识的剧痛。
于是他刻意放软了声音,带着一丝示弱的轻颤,轻轻说道:“我只是……不想让他们再替我担心了,所以准备自己吃点药缓解情绪问——”
话音未落,他却闷哼一声,尾音被掐断在喉咙里。
一股熟悉而强横的精神力,毫无征兆地侵入了他的精神海。
连云舟全部心神都倾注在如何编织谎言之上,他完全忘记了,裴知予还拥有心灵探知的能力。
哪怕他在瞬间反应过来,集中起残存的所有意志力,狼狈地重新筑起屏障,把人赶了出去,他的心灵还是暴露了很短的一个瞬间。
裴知予在那个瞬间看见了什么?
坦率的、干净的、平静的。
一尘不染的、心无旁骛的、毫无杂念的。
近乎虔诚的。
求死之心。
连云舟本就虚弱的身体经不起这般冲击,突如其来的心灵探知令他视野骤然模糊,连呼吸都窒住了几秒。
他不得不闭目凝神片刻,才艰难地恢复了对周遭环境的感知。
回过神来的时候,裴知予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你想死,是吧?”
看着眼前这个仍在闭目喘息的人,裴知予感觉自己的血液好像在这一瞬间全冲上了头顶,让她几乎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她甚至想不起自己上一次有如此剧烈的情绪起伏是什么时候。
“为什么?”
她往前逼近一步,声调并没有失控地拔高,却因为低沉平稳而显得更加恐怖:
“广陌——连云舟,告诉我,为什么?”
裴知予一直觉得,广陌这个人又好懂又难懂。
好懂的地方在于,这个人唯一的愿望就是发展异能局,清除污染。
难懂的地方在于,为什么一个人的生命中可以只剩下这样一个宏大到近乎冰冷的愿望?
他的愿望简单、纯粹,丝毫不牵涉个人情感。
所以当唐希介这个变数出现时,她才由衷地感到欣慰:原来广陌也是会犯错的,原来他也有关心的人。这就够了。
直至此刻,她才突然领悟到了他无欲无求的表象后,恐怖的那一面。
病人还没有从身体的不适中挣脱出来,迷迷蒙蒙地看着她,组织不出任何有效的回应。
裴知予将声音放软了些,轻声诱哄道:“你告诉我……只要你告诉我,我就把药给你,好不好?”
她轻轻摇了摇手中的药罐,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床上的人目光几乎瞬间就被吸引过来,紧紧盯着那个小罐子。
可几秒后,他还是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移开了视线。他垂下眼睫,嘴唇翕动,最终只吐出三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字:
“……对不起。”
裴知予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烫。一股灼热的情绪从胸腔深处猛地炸开,几乎要将她整个人从内到外烧干。
她死死盯着床上那个人,盯着他苍白脆弱的侧脸,从唇齿间挤出的字句都带着滚烫的气息:
“……你在,为了什么,对不起?”
是为了结束自己的生命,还是为了让她来见证,让来担负这条人命?
这个人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温柔到不忍心让别人为自己的死亡担责任,却决绝地一定要自我了断?
裴知予握紧那个药瓶,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是如此的荒谬又可笑。
“结束了,连云舟。”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去喊人进来。”
她起身,强行压下几乎要决堤的情感,死死克制住不让更多的情绪泄露半分。
这个家里的疯子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多她一个。
“别——”
连云舟猛地伸手,试图拽住她,可指尖只虚虚擦过她的衣角,便无力地垂落。
怎么办?应该说什么?他无措地想着,大脑在剧痛中一片混乱。
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有什么东西无可挽回地坏掉了。
即便理智上极力自制,即便他自己也知道以自己如今的身体状态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情绪波动,可恐慌仍如冰冷的潮水般急速蔓延,从四肢百骸直窜头顶。
胸口骤然一紧,肺里的空气在瞬间被抽空。他试图吸气,可喉咙像被什么死死堵住,气流在气管里发出破碎的嘶鸣,却怎么也进不到深处。
那只伸出去的手,最后蜷缩着收了回来,无力地攥着病人自己的衣领。连云舟死死咬着牙,试图在彻底失控的恐慌感中重新掌握自己的心跳和呼吸的节奏。
江与青从屋外冲了进来。她一直监测着病人的实时数据,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异常。
床上的人紧紧闭着眼睛,面色惨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湿,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细细颤抖。
裴知予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慌乱地向前一步,声音都变了调:“好好好我不讲了……你先别着急。”
江与青迅速为床上的病人注射了一针缓释剂。随着药效发作,连云舟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她正要为他戴上氧气面罩,却被他忽然抬手按住。
他闷闷地开口,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
“不公平。”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口小口地倒着气,呼吸间能隐约听到来自肺部的杂音。
他的眼睛因为剧烈的生理不适而有些睁不开,只能微微眯着,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底泛着被疼痛逼出的、生理性的水光,几乎像是刚刚哭过。
“你想要的,我不是都给了吗?”
他哑着嗓子,真的像是一个过于年轻而不知所措的孩子,困惑又委屈地问道:
“除了去你家那次,我不是,从来没求过你什么吗?”
裴知予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话语确实是可以变成扎心的刀子的。
但她的心情却渐渐平静下来了,没有更多的心痛和愤怒,所有激烈的情绪都沉淀了下来。
“对,我从一开始就错了。”裴知予几乎是温柔地说道。
一个解决方案在她心中慢慢成形。
对啊,她怎么一开始就没有想到呢?
江与青惊愕地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迅速低下头,专注于给病人进行治疗。
裴知予垂眸,静静看着躺在床上的人。
病人的额发被冷汗浸湿,湿哒哒地粘在苍白的额角与鬓边。这副模样,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太多了,也脆弱太多了。
明明是连情绪起伏都受不了的人,明明别人说话大声些都会不舒服,却准备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想: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放纵这个人任性。
应该把人关起来,什么都不要操心。
让他被温暖又柔软的东西包围,每天听到的只有开心的事情。
除了幸福,什么都不要做。
原本无比阴暗的想法在这一刻显得是如此理所当然。
裴知予一直守在床边,直到病人在药效的安抚下渐渐昏睡过去。连云舟睡着之后,眉心依旧微微蹙着,呼吸也依旧带着杂音,但至少不是那副随时会彻底破碎的样子了。
她静静地望着这张沉睡中的脸,回想起透过读心能力所见的他的内心。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干净、纯粹、不染尘埃。
世界是不是对你太残忍了?她想,没有说出口。
裴知予直起腰,神色平静:
“江与青,你过来一下。我要听他的治疗方案。”——
作者有话说:问:总感觉文案没有全部回收啊?
答:因为一章不够我发挥
问:总感觉少了几个人啊?
答:可以再读一遍本章标题……XD
初稿完成于.8.27.
9.20 修改开头,衔接前文.
10.12 修改开头,补了任务完成的描述
2026.1.15 二稿,重写了裴知予猜到的过程,并且润色两人的对峙
第59章 把他的利爪拔掉
“什么叫做寻死, 裴知予?”
赵安世提问的时候,牙齿几乎在打战。
他的思绪已不受控制地滑向最坏的深渊。
死了。
他茫然无措地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
没了。
这世上都不会再有这样一个人了。
所有的一切都会变成再也不能触碰的回忆。
哪怕裴知予所描述的只是一个可能性,庞大的恐惧与虚无感依旧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几乎将他吞没。
“我骗你干吗?你现在就可以发消息给焚风,问他是不是要了药。”裴知予把那个没有标签的药瓶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清晰的撞击声。
赵安世已经拿出手机, 正低头输入消息。裴知予注意到他打字的手在微微发抖。
而她所能感知的,远不止这些。
裴知予并不喜欢窥看别人的情绪,尤其在日常生活中。
但她很少像现在这样, 希望自己从不曾拥有这样的能力。
浓烈到几乎实质化的情绪在房间里肆意弥漫。根本无需使用精神链接,那些汹涌的愤怒、刺骨的悲伤与冰冷的惊愕就已经将她包围, 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江与青听完了整件事情的描述,也是骇然失色, 却仍勉强维持着理智:“逻辑链是完整的,但也不能直接说,前辈要这个药就是拿来自杀的吧?”
“我用药试探了他,他明显动摇了。”裴知予闭上双眼,强迫自己再次回到那个瞬间,再次在回忆中直视那一刻的真实。
“我看到了他的情绪。”她轻轻道。
一个人的内心是无法用任何谎言修饰的。
那是她所见过的,最干净的内心。
简单,纯粹,没有寻常人纠缠的贪婪与执念。
没有恐惧, 没有留恋,无欲无求。
如果不是那吞没一切的死亡般的寂静,看到这样的心灵会让裴知予感到放松。
“毫无疑问,那是求死的心情。”她盖棺定论,“我没有立场在这一点上骗你们。”
用任何语言都不能复述她在那里体会到的所有内容, 也无法复现她亲眼所见时的震撼。
“是真的。”赵安世放下手机,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焚风回我消息了。”
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最终只能颤巍巍地把它放到旁边的桌上。
“自杀是非常、非常极端的行为,”裴知予若有所思地说道,“之前有没有其他预兆?”
场面已在不知不觉中转为由她主导。
作为医生,江与青主动接过话:“根据我的临床观察,目前能确定他有抑郁和焦虑倾向。但由于他不怎么配合治疗,还没有形成特别精准的诊断。”
“事实上,他之前找过方琦——就是空青,聊过这个话题。当时做量表做出来的结果是轻度焦虑。”赵安世声音低哑地补充道,裴知予注意到他脸色已经完全惨白。
赵安世断断续续道:“我记得——方琦和我说过,是因为他主动要了精神类药物,所以才顺便做了那次量表——我不确定——”
放在一旁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赵安世视线下移,僵硬地确认了消息内容,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她回我消息了。”
“她说,他当时要的,就是纳洛克斯。”
江与青难以置信地喃喃道:“这么早?”
裴知予仍勉强维持着冷静,追问道:“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
赵安世努力回忆着:“今年……六月份。他刚刚出院没多久。”
而住院的原因,自然是春天那场实验室探索行动中所受的重伤。
裴知予突兀地想到了,在那场行动中发生的事。
那次,就是她亲手把过量的污染顺着链接全部传给了广陌。
指挥中心不会做如此愚蠢的调度。没有人愿意,也没有人舍得把异能局最宝贵的局长折进去。
但这件事还是发生了,为什么?
——因为这是广陌自己做出的决策。
“没关系,交给我就好了。”当时的他如是说道,声音平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全然的信任让裴知予毫不犹豫地执行了他的命令,丝毫没有想过这背后可能代价。所以当战斗结束后,广陌在她面前脱力跪倒时,她是震惊的,甚至有一瞬间无法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
广陌抬起脸,断断续续地用气声说,他没有力气再净化污染了,他也要堕化了。
然后他看着她,无比清晰地开口道:
“——杀了我。”
那天的血色,仿佛又在眼前浮现。裴知予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片刺目的红压回记忆深处。
直到此刻,她才迟钝地意识到,连云舟当时就没准备活着回来。
只是异能局倾尽全力的抢救破坏了他寻死的计划,把他从死神手里又抢了回来。
所以,在被无数药物与医疗异能强行续命之后,他继续在日复一日的衰竭与疼痛里,挖空心思想怎么去死。
江与青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医生小姐忧心忡忡道:
“也就是说,他早在六月就有过一次自杀计划,之后一直搁置,直到现在才第二次尝试?到底是什么让他——”
她问了一半却突然停住。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她要问什么,心里也都有了答案。
广陌这个人好懂的地方在于,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发展异能局,清除污染。
他的愿望简单、纯粹,丝毫不牵涉个人情感。
实在是,太好猜了。
赵安世冷笑一声:“还能是什么?他觉得自己要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所以就可以离开了。”
裴知予莫名地看了他一眼。这个答案虽在她意料之中,但赵安世话语中那尖锐的讥讽却实在让人难以忽略。
她盯了对方一会儿,突然笑出声,一针见血地道破:“你在嫉妒啊,赵安世。”
“噢闭嘴吧!”赵安世猛地抬高嗓门,声音里满是愤怒,“你要在我的家里,在我的面前说这种话吗?!裴知予!”
说实话,现在并不是让他与裴知予之间那些可追溯到契刀时期的陈年旧怨爆发出来的合适时机,但他就是有点情难自己。
“你在嫉妒,”裴知予却不依不饶,精准地往赵安世的伤口上撒盐,“你嫉妒他居然能为那样一个目标就认定心愿已了,可以自我了断了,好像从未真正把你们放在心上一样。”
赵安世眼眶发红,下颌线收得死紧露出了明显被戳到了痛处的表情。
然而,他不能否认。因为裴知予说对了。
他还是难以接受,在连云舟心里,那些虚无缥缈的“责任”“大局”“未来”,居然比朝夕相处的他们还要重要。
他居然真的因为所谓的使命完成了,就干脆利落地准备自我了断,随手就把他们共同经营的所有日常、所有羁绊、所有他视若珍宝的东西,全都扔下了。
他们不是约定好要一起生活下去的家人吗?
赵安世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这是连云舟自己的意志。他感觉自己被背叛了。
江与青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在剑拔弩张的氛围中开口,将话题重新拉回正轨:“知予姐,你对广陌前辈的病情有什么看法吗?”
裴知予沉吟片刻,语气平静地答道:“我不意外。”
她顿了顿,低声骂了句什么,才继续道:“这完全符合他给我的印象——你们懂我的意思吗?”
“有点像是面对一个巨大的谜题,表面看起来一切正常,但你总觉得哪里有些说不出的古怪。”她抬起眼,目光扫过房间里每一张脸:
“突然,你发现了最关键的线索。然后所有碎片在脑海中瞬间拼合,一切都有了意义。”
连云舟的寻死之心解释了一切。
他那过度温顺平和的态度,仿佛能容纳和消化所有负面情绪的包容,超负荷的工作,以及毫无底线以健康为代价的自我压榨……
都是因为,他早就想好了自己的结局。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弥漫开来。这个房间里的每个人都有类似的感觉。
因为理解,所以可怕。
赵安世喉结滚动,卡顿了片刻,才勉强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何进在看着他。”
他的目光投向江与青。在他们三人现在紧急商议的时候,是何进在楼上陪护着那个随时可能再次伤害自己的人。
江与青会意,点头道:“我给他打了镇静剂,短时间内不会醒。从现在起,必须24小时有人守在他身边,不能留他一个人。”
“但他现在还能使用异能。”赵安世忧虑地指出。
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如果还有第二次呢?如果他这回不再用药物这样间接而隐蔽的手段,而是直接动用异能呢?
“——上精神力限制器。”裴知予轻描淡写地说道,“根据当年做的实验,那东西确实能限制住他。”
“我手头有专门针对罪犯的版本,他自己绝对拆不下来。”她瞥了一眼时间,“一个半小时内我能取回来。”
她抬头,询问的目光投向两人。
江与青算了下时间,点了点头:“那个时候他肯定还没醒。”
“我还可以改。”裴知予叉着腰,语气平静得像是又一次寻常的技术汇报,“上更严密的锁,调整成副作用更小的版本……都可以试一试。”
她神游了一会儿,随即笑了:
“之前我还问唐希介,问他要怎么关住一个S级能力者——什么嘛,这不是还挺简单的。”
都是因为之前,他们下的决心还不够大。
剥夺异能之后,孱弱的病人几乎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所以,只要将他的能力彻底封住,问题就解决了。
江与青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我很高兴我们总算有一件事情能够达成共识,裴知予。”赵安世撑着桌子,直起腰。
“你不要紧吗?”裴知予眯了眯眼,“要不直接通知唐希介算了。他比你们都更有立场处理这种事情,毕竟他才是真正的家属。”
气氛又变得火药味十足了起来。
江与青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有些担忧地看着赵安世抱臂,做出一个更加防卫性的姿势。
裴知予进一步补充道:“而且,我个人觉得,不管是异能实力上,还是个性上,都是他更适合处理。”
赵安世维持着理智,回应道:“那也肯定要等这一轮探索任务结束。我相信你的专业素养,但不相信他的。如果他在任务执行过程中无法维持冷静,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江与青轻声补充:“我也不觉得这是一个好的想法。小唐先生对广陌前辈来说非常重要。如果在瞒着他的情况下擅自告知,可能会摧毁他对我们的信任。”
她缓声道:“这有可能会引发巨大的耻辱、失败感和被背叛感,反而可能加速他的自杀行为。”
裴知予挑眉:“这种事情,不是应该强制报告给家属吗?”
江与青语气也有些犹豫:“医学伦理要求我们只披露必要的信息、只告知必要的人,并且以达到保护目的为限。就目前来看,并没有即刻且具体的危险,我倾向于优先维护和病人之间的信任关系。”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最担心的是一旦将所有事情公开,让唐希介、徐确他们都知情,连云舟最后强撑的那口气可能就彻底散了。一旦破罐子破摔,他或许会陷入更极端的自我封闭与拒绝沟通之中。
“是这个道理,我同意了。”裴知予理了理思绪,迅速进入执行状态,“那么知情范围就限定在你、我、空青,还有霍闪——何进了。”
实际上,裴知予私下只与赵安世和何进见过面。赵安世和她在公司是同事关系。何进是连云舟的保镖,霍闪经常在战斗任务中作为广陌的护卫活动,裴知予很快就将这些身份一一对应起来。
“不需要你同意。”赵安世不爽地撇了撇嘴,语气生硬。
“行吧,我先回去拿东西,拿到就送过来。”裴知予没理会他的嘲讽,干脆利落地转身,“有问题随时喊我。”
“这个时候倒是有良心了,裴知予。”赵安世短促地冷笑一声,话中带刺。
江与青没兴趣参与他们的争吵。说实话,她也猜不到这两人之间为何会有如此浓重的火药味。但她还是轻咳两声,示意双方都冷静一些。
“说得好像我真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一样。”裴知予坦坦荡荡,“欠他人情的一直是你们几个实验品,我可没有这方面的债务。”
她目光扫过赵安世,字字清晰:“你要想清楚,这个人不光是对于你们几个重要,对于整个华夏异能界都很重要。”
“之前没人抢着来照顾,只不过是因为没机会而已。”她微微扬起下巴,“如今既然有了这个机会,我多少要代表其他人做点什么。”
这个理由的确有道理,却也明摆着是在指责赵安世等人没能将人照顾好,十分扎心。
赵安世连续做了几次深呼吸,此时的脸色已然难看至极。
“与青,你能给他弄点吃的吗?倒杯热水之类的?”裴知予转头问道,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
江与青点点头,转身走向旁边的厨房。
“你也坐下歇会儿。”裴知予不由分说地按住赵安世的肩膀,将他按到沙发上,“冷静点。你和空青打个电话,先和她商量商量。如果说不清楚,也可以把电话给我。”
她顿了顿,声音少见地透出些许柔和:“这种事情急不得,慢慢商量着来吧。”
她现在有些明白,为什么赵安世作为连云舟亲自选定的助手,自入职公司起就对她怀揣着极力掩饰的不满。
什么嘛,她就是在异能局没干几年便辞职跑路了,并且当年在气头上对连云舟说过几句重话而已……
……好吧,从赵安世的立场上来看,她还真是罪大恶极啊。裴知予在心里做了个鬼脸,却笑不出来。
她的突然离开客观增加了异能局剩余人员,尤其是连云舟本人的工作量。而以那人的个性,恐怕只会默不作声地加班,拼了命把所有多出的担子都扛到自己肩上,直到把自己压垮。
想到这里,她后知后觉地感到迟来的愧疚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广陌给她的印象太过强大而耀眼,以至于他轻描淡写地说她无需为这些事内疚的时候,她就真的相信了,相信他有能力处理一切,相信他不会真的被压垮,相信自己的任性与冲动始终在他能从容应对的范畴之内。
就像是那天在战场上时,她就这样亲手把致命的污染全部传了过去。
仔细想想,连云舟现在如此病态的心理不可能是短期内形成的。这样往前追溯的话……她在真理去世之后说的那些带着刺的话,是不是也在把人往自我毁灭的方向去推?
她一下子就想到了唐希介在行动开始前和她说过的话,以及连云舟面对她的质问时,有些古怪的表现。
连云舟之前说过的话此刻无比清晰地在她耳边回响:
“不会觉得太亲近了吗?你真的希望与我私人交好吗?”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在她胸腔里来回碾磨,越是回忆其中的情感,裴知予就越觉得心里又酸又麻,心疼得有点呼吸困难。
唉,这样说来,她还不如焚风呢。焚风至少清楚地知道自己愧对连云舟,因此这些年一直在加倍努力地弥补。她自己却没这个意识。裴知予在心里苦笑。
但她没有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种情绪里太久,很快就重新振作了起来。
嘛,过去的已经过去了,现在也是她来弥补的时机了。
“我不敢相信……半小时前我还完全没有在担心类似的事情。”赵安世喃喃低语,声音里透着恍惚,“就在这间房间里,我们刚刚讨论了这么多……”
他说不下去了。想到相关的字眼就让他呼吸困难,更不要说把这些词说出口了。
“做你该做的事情,总归会好起来的。”裴知予有些笨拙地安抚道。她不擅长做这个。
“你觉得真的会好起来吗?”赵安世抬头询问道,“你又不是医生——我们的医生在那儿呢。”
此时,江与青正端着水杯走过来。
看着赵安世投向她的,隐约带着希冀的眼神,裴知予突然知道了自己要说什么了。
她咧开嘴,露出今天来到这里之后的第一个笑容:“反正未来这种事谁也说不准,不如乐观一点。”
“而且,我们不正是为了这样的未来而努力吗?”她以从未有过的温和语气说道,不知道在模仿谁——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9.16
2026.1.15 二稿,添加了更多裴知予的心理描写
我不知道“赵安世和裴知予关系不太好”这件事对于大家来说会不会比较意外()但就个性和经历而言,他俩彼此看不惯太正常了
第60章 忠犬发疯什么鬼(上)
连云舟再一次从昏睡中醒来时, 恍惚间只觉得这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他只是刚刚睡了一场午觉。
没有自杀失败,也没有计划败露, 什么都没有发生。所有撕裂般的情绪都只是逼真的噩梦。
他睁开眼,何进正守在床边。见他醒来,何进凑上前, 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醒了?起来喝点水。”
平躺着喝水并不安全。何进俯身,手臂小心翼翼地穿过他颈后,将病人轻轻揽起一些。
连云舟的身体太过虚弱, 情绪的剧烈起伏掏空了他最后一点力气,即便用了药, 他也仍未从那场震荡的余波中完全恢复过来。
才稍稍被托起一点,他就觉得眼前发黑, 头晕得厉害,不堪忍受地闭上了眼睛。
何进立刻察觉到了他的不适,手臂稳稳地揽着他,耐心地等他一点点缓过这阵眩晕。直到连云舟的呼吸稍稍平稳,他才将带着吸管的水杯小心地递到对方唇边。
“还想睡吗?”何进看着他小口喝水,开口问道,声音低沉而耐心,“医生建议你再躺一会儿。现在坐起来,可能会有些吃力。”
连云舟咬着吸管, 慢慢啜了几口温水。此刻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没有坐起来的力气,身体沉重绵软,完全不听使唤。
如果他的意识再清醒一点,或许能察觉到何进那双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深处,正翻涌着某种沉甸甸的情绪。
但连云舟的精力太弱, 喝水都觉得累。他偏过头,示意不再喝了,声音轻哑:“想吃止痛。”
随着意识逐渐清晰,睡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回脑海:裴知予的质问,自己的失态,计划暴露……
他现在根本没有力气去思考这些事情,甚至自己也竭力避免去回想,可仅是这轻微的压力就已足以牵动肠胃阵阵抽搐。
有一段时间没有进食的胃袋猛烈地翻搅着,酸涩的液体不断上涌,带来一阵阵灼烧般的痛楚。腰腹间痛成一片,像是被什么钝器从内部反复碾过,又沉又胀,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昏昏沉沉地想:怎么早些天加班的时候没有出问题,现在一点点压力都受不了啊?
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想抽气,这个举动又激起一阵咳嗽的冲动,喉间和气管都跟着发紧、发痒。他只好勉力忍耐,整个人陷在无法纾解不适的折磨里,动弹不得。
何进这次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絮叨,只是将人稳稳揽在怀中。他腾出一只手,利落地从抽屉里翻出止痛药,嘴上还不忘问:“哪里痛?”
“肚子痛……”连云舟老实地回答道。
“好。”何进应着,顺手又摸出一片特制的肠胃药,小心地喂进他嘴里。
随后,他将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连云舟抽痛的腰腹间,平稳地传递着令人安定的热度。连云舟早已无力阻止,昏昏沉沉地任由他动作。
何进的掌心贴合着对方消瘦的腰背,在那层薄薄的皮肉之下,骨节的轮廓清晰可辨,摸不到什么肌肉。他另一只手仍轻柔地覆在连云舟的腹部,能感觉到底下原本痉挛翻腾的器官正逐渐平息。
病人困倦地垂着眼睛,本能地微微蜷缩着,额头虚虚抵在何进肩侧,展现出无比依赖的肢体语言。那是在病痛折磨中对舒适的本能渴望。
何进刚刚一直守在连云舟床边,对门外悄然达成的种种共识一无所知。
他觉得把这个人关起来实在太简单了。因为他太过脆弱了。无论拥有怎样惊人的异能,他的身体都很脆弱。
当何进将昏迷不醒的人轻轻放回床上时;当连云舟每天都需要依靠他的搀扶才能勉强从床上坐坐起身时;当连云舟病得虚弱无力,连拿起东西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由他一口一口喂饭喂水时——
太脆弱了。何进总是忍不住这么想。
像是如果没有被小心呵护就会坏掉一样。
何进等到连云舟的呼吸逐渐平稳,才小心地将人重新塞进被窝。他认真夸道:“好棒,告诉我哪里不舒服了。”
“江与青教的?”连云舟身上还是不舒服,他没睁眼,有气无力地问道。
“我自己想夸的。”何进回答。
连云舟这才睁眼。何进依旧用那种与平日无异的温和目光注视着他,神情自然得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如果不是系统的再三保证,他几乎要怀疑何进究竟知不知道他寻死的事情。
连云舟定定地注视着何进,对方脸上那温和的神情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恐怖,像是一张完美无瑕的面具,让人不由地揣测其下到底隐藏了什么。
不应该是这样的。病人吃力地思考着。他把事情全部搞砸了,所以事情不应该是……
他明明听到了第一只靴子重重落地的巨响,在黑暗中屏住呼吸,等待着另一只靴子,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堆积的情感达到了顶峰,一阵剧烈的战栗窜过他的身体,心跳随即乱了节奏,开始又急又乱地搏动着。
窒息般的恐慌如潮水般漫上喉咙,他不自觉地加快呼吸,可胸口却像被巨石死死压住,氧气怎么也进不到肺腑深处。
或许是身体太过虚弱,放大了他情绪的敏感;又或许是因为迟迟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高悬的心不断消耗着他仅存的心力。
在外界施加任何压力之前,连云舟自己率先因为焦虑情绪失控而崩溃了。
指尖开始发麻发冷,他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试图缓解胸腔中那股绞紧般的不适。可这一切只是徒劳,他只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都正随着那急促而无效的喘息迅速流逝。
何进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温热的手掌覆上他的额头,声音极力放柔,安慰着:“放轻松,没事的……慢慢呼吸,放松一点……”
这一阵惊恐发作来得急,去得也快。可任何情绪的波动对连云舟而言都是一次巨大的能量消耗。
他陷进床铺里,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细细地喘着气。
何进用毛巾擦去他额角的冷汗,低声安抚道:“之前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没有生气,只是有点害怕。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连云舟没力气回应,只是微微偏过头去,将半张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不要怕我。”何进凑在床头,难过地小声道,声音里带着哀求。
“没有……”连云舟艰难地挤出沙哑的回应。
说出这句话之后,他气息越发不稳,胸口急促地起伏了几下,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不得不紧紧闭上眼,试图调节呼吸。
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本能地承认对这些人的关爱。
何进注视着他,语气认真而脆弱:“我很害怕,先生。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停顿了一下,将原本想说的“你能再教教我吗”咽了回去。
何进强迫自己稳住声音,重新组织语言,把每个字都说得又轻又慢:“你病了,我很害怕,我不知道怎么做最好……我们能不能一起慢慢来?”
话说出口,何进却忽然后悔了。
他不该把人放下去的,不该只是这样坐在床边。
他应该将人紧紧揽在怀里。
只有紧紧抱着,才能平息他心底翻涌的恐慌,才能确认这个人不会像流沙一样从他指缝中溜走。
连云舟可以不看重自己,但怎么能够想要离开呢?
光是想到这个问题,何进就觉得呼吸困难。后怕、畏惧、自责……种种情绪拧成一把锋利的刀刃,在他胸腔里疯狂搅动,仿佛要将他的内脏一一碾碎。
我的拯救者,我最大的幸福,怎么就意识不到自己有多重要呢?
你怎么舍得离开?
……你不是说过,我可以一直、一直留在你身边吗?
**
广陌是否需要一个近身护卫,在异能局内部是个会引起争议的问题。
拜托,那可是广陌啊,那个进污染区如入无人之境、放出精神力就能让污染生物成片倒下的广陌啊。
在大多数时候,总是默默出现在广陌身侧的霍闪,在旁人眼中只是减小广陌的战斗压力的搭档,以及日常场合多添一重保险的保镖而已。
何进自己知道,他偶尔还是会有一些很有作用的时刻。当然,这种时刻不需要和人分享。
几年前,核心污染区。
穿着全套战斗制服的连云舟立于风沙弥漫的废墟之间,抬起手。
刹那间,一股无形的力量如潮水般向前奔涌。刚刚还嘶吼着扑来的污染生物群骤然僵止,紧接着,它们的躯壳开始无声地崩解、溃散,消逝在卷起的风中。
没有轰鸣,没有挣扎,只是湮灭。
连云舟放下手。在一旁警戒的何进抬腿,就要按照往常的节奏往前走,却发现他还停在原地没动。
敏锐的直觉和惯常的经验让何进条件反射地伸出手,一把揽住那个突然软下去的身影。
他手臂环在对方腰间,能清楚地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微微发抖。按照过去的经验,何进不敢随便挪动他,只是低声问:
“还好吗?听得见我说话吗?”
他另一只手握住对方的手腕,感受到的脉搏又快又乱,毫无规律,仿佛下一秒就要停止。
连云舟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心跳彻底失了节奏,又急又乱,毫无章法地撞击着胸腔。与此同时,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而虚弱。
“听得见……”他小声回答,同时轻轻挣扎了一下,试图靠自己的力量站稳,却发现完全是徒劳。
双腿仿佛不再属于自己,异常沉重、酸痛,像灌了铅一样。酸软的无力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稍微移动都变得无比艰难。
他艰难地喘了口气,低声补充道:“不行……站不起来了。”
何进心下有些不安,但他也不是没见过类似的情况。
大概又是低血糖犯了。他在心中判断着。毕竟今天早上连云舟根本没吃几口东西,只说没胃口。
“哪里不舒服?告诉我。”何进轻声问道。
“头痛,没力气……心跳好快。”连云舟气息不稳地答道。回答的声音很轻,还带着颤抖。
头痛应该是异能过度使用导致的,至于没力气的话……何进利索地从腰包里摸出一根能量棒,递到他嘴边。
连云舟抿着苍白的嘴唇,极轻地摇了摇头。
“那先坐下来歇一会儿?”何进也没逼他,耐心地询问道,忍不住又低声唠叨起来:
“上一轮分实验室探索才刚结束,我就说现在开始出战斗任务太早了,你身体吃不消。”
每一次实验室探索,都意味着行动前繁重的指挥与规划、行动中持续不断的精神污染治疗,以及需要高度戒备的战斗任务。
哪怕是连山早已撤离、只留下自卫机器的分实验室,探索任务对连云舟的精神和体力仍是巨大的消耗。
由于异能的特殊性,他必须在探索任务中全程出勤。
而前期规划又因需协调的异能者数量庞大、情况复杂,变得格外艰难:一些经验丰富的老队员因战损或个人原因陆续退出;新培训出的战力虽具备潜力,但其实际能力的把握与估测却极度依赖经验;调动异能局下属人员时,还需重新统筹本就紧张的人手,以维持日常战斗任务的运转……
这些问题除了他,目前还没有人能全盘接手处理。
连云舟并非没有尝试改善这种局面,但异能局成立的时间实在太短,指挥类人才储备严重不足,最终只能由他一人硬扛下来。
根据何进个人的记录,每一轮探索都会让连云舟掉称好几斤。而且因为日常的工作强度也很大,掉的肉几乎养不回来。
一轮又一轮的任务过去,这样的损伤不断累积,看不到转好的希望。
“这也不是我想要停就能——呕——”话还未说完,连云舟便猛地呕吐起来。何进清晰地感到自己揽着的腰身陡然一沉,带着轻微的往下挣扎的力度。
这就是为什么何进不敢轻易移动他。
这应该是异能过度使用的后遗症,由剧烈头痛引发的呕吐反应。何进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
这类症状可以通过停止使用异能逐渐缓解,但终究还是会留下不可逆的损伤。
啧,又是养不回来的损伤。
何进的手掌覆在那过于窄细的腰上,漫无目的地思考要怎么哄人多吃一点。
过年说不定是一个好时机。往年,为了让其他异能者能回家团圆,连云舟总是在春节期间主动承担更多值班任务。
今年无论如何得让他真正休一次假。拜托崔应溪一哭二闹三上吊试试看?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何进默默在心里记住。
让连云舟趁着假期好好养养身体,哪怕只能养回一斤肉也是好的。不然下次体检时,周方琦怕是又要找他何进私下谈话了。
真是的,他一个保镖又能做什么?人家根本没胃口吃东西,他总不能硬往嘴里塞吧。何进有些走神,在心里抱怨着。
连云舟也没什么好吐的,他基本没吃什么东西。剧烈的呕吐让他浑身发抖,每一次干呕都牵扯着腹部阵阵痉挛。他整个人几乎完全瘫软,将全部体重都压在了何进揽住他的手臂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几次向下滑落。
何进小心地支撑着他,顺势让他慢慢跪坐在地上,同时稳稳地扶住他的肩膀,避免他一头栽进自己的呕吐物。
待到这阵撕心裂肺的呕吐终于停歇,连云舟只能瘫软地倚靠着身后的人,不住地急促喘息,整个人像是被彻底抽空了力气。
何进拧开手中的水杯,将杯口轻轻递到他唇边,劝道:“稍微休息一下吧。”
“休息——我哪来的时间休息?”连云舟罕见地抬高了声音。
“为了给实验室探索腾出档期,能驻守核心区域的异能局战力几乎全被我调走了,这里已经空防一段时间了。”他声音发颤,却仍竭力维持语句的清晰。
尽管他已虚弱到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坐直都难以做到,却仍挣扎着倾吐出一长串急促而激烈的话语。
那情形宛若即将燃尽的蜡烛,在熄灭前骤然迸发出最后一道剧烈跳动的火光。唯有将自己彻底燃尽,才能爆发出这般决绝的力量。
连云舟展现出了和糟糕的身体状态完全不匹配的清晰思路,他语速极快地分析道:
“根据现在的污染浓度和生物生成周期,如果不在这个时间点提前清除,等它们进一步发展起来,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我必须——”
话音未落,他却突然捂住嘴,身体僵硬地顿住。何进顿时警觉,伸手欲扶,生怕他又要呕吐。
几秒后,连云舟颤抖着移开手,声音低弱下去,断断续续地夹着喘息:“没关系的,我做得到的。我只要还有体力使用异能就可以了。”
方才那股决绝的气势已然消散。他像是在说服对方,又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何进现在开始讨厌异能局的面具制度了,一种本能性的隐约不安在他心头盘旋。
他想要抬手掀开对方的面具,亲眼确认那张脸上的表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从那不均匀的、夹杂着细微痛苦的喘息声中徒劳地猜测对方的状况。
连云舟的语气却在这时软了下来,恢复了往日那般温和的声线,低声说道:“抱歉,我不是有意对你发脾气。”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按在何进伸出的手臂上,借力试图坐稳。何进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手仍在止不住地轻颤,可连云舟的语调与语气,却已平稳得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我之前收到了关于超大型污染生物的目击报告,有些放心不下。”他声音依然有些虚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只要能够找到它,我就可以处理。”
“我们再推进一刻钟,确认完这个区域就回去休息,好不好?”
如果是全盛期的广陌,何进毫不怀疑对方能做到。那是唯一能进核心污染区如入无人之境的异能者,只要还能自由使用异能,再可怕的污染生物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一抬手的事。
——只要他还能自由地使用异能。
但是,哈,连云舟根本不需要征求他的同意,他只是礼节性地用商量的语气而已。
何进知道,哪怕自己摇头,也改变不了什么。
沉默片刻,何进最终还是勉强点了点头。
“好,我们速战速决。”连云舟的语气很自然,似乎从未考虑过何进会有拒绝的可能,“我不该在这里失控的,抱歉。没有污染侵入吧?”
在高污染浓度的区域,在没有契刀辅助的情况下,全凭连云舟持续不断地释放净化异能,才能撑开一个如同移动气泡般的净土,将致命的污染隔绝在外,庇护着其中的两人。
“没有,”何进立即回答,“我没有感受到任何污染。”
何进有些感叹:即便在身体如此不适、几乎难以自持的情况下,连云舟竟仍能一丝不苟地维持着这样高强度的异能输出。
“那就好。”连云舟应了一声,随即很自然地朝何进张开双臂:
“出发吧。我走不了路,你负责搬运我。”——
作者有话说:【以下是删除的部分初稿片段】
可是这些情绪,他一点都不能表现出来。
他不能再让对方受一点刺激。
于是何进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所有翻涌的痛楚吞了回去,磨碎成最温柔的嘱咐。
他俯下身,极轻极缓地开口,声音柔软得如同耳语:
“您只要在这里,我就已经非常、非常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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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稿完成于.9.19
2026.1.17 二稿,主要是加入更多描写和情感渲染,并且修改了一下人物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