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吃块饼干什么鬼
在之后的一周时间里, 连云舟屈服于何进的狗狗眼和赵安世的殷切期待,乖乖配合着江与青做基础的嗅觉与味觉训练。
这项训练旨在通过可控且安全的感官刺激,逐步重建他对食物的正面联想。尽管他极力表现得正常, 但是江与青还是发现了他存在明显的味觉错乱,医生小姐似乎为此更加灰心了一些。
在进食方面,他依然只能接受特制的流质营养剂, 并且在摄入量上受到严格管控。
此刻正是每日固定的进食时间。连云舟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视线,不看向房间里的其他人,假装若无其事地舀起一勺营养剂。
勺子刚举到唇边, 就被另一只手稳稳截住。
何进将勺子从他手里抽走,镇静道:“今天就到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 这小子最近观察力进步了不少。
连云舟眨了眨眼,试图显得无辜:“我还能再喝一些。昨天这个时间, 我还多喝了小半碗呢。”
何进毫不留情地收起装着营养剂的碗:“您现在不舒服,不能喝了。”
被他发现了。
连云舟赌气似的偏过头不去看他,极力压制着胃部因装满流体而产生的阵阵抽搐感。
现在,但凡他试图勉强自己多吞咽一口,都会被何进即刻察觉并制止。
他的消化系统已经脆弱到只能接受极少的食物,稍一过量便会引发剧烈的排斥反应。连云舟这一周还是需要靠静脉营养补充能量。
不过也正因为何进的严防死守,他这一周没有再经历呕吐与反胃的折磨。身体得到了难得的喘息,连云舟的心情也变好了一些。
宁长空与楚清歌提到相关的看法时,他似乎听到了系统小姐压低的轻笑声, 大概是在嘲笑他早干嘛去了。
可恶。宁长空不满地想着。
虽然身体稍微舒服了一点,但是他一感受到周围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保护欲,一想到需要应对的棘手的心理治疗,和这一切对他之后死遁的阻碍……无形的压力就再次席卷全身。
不过最重要的是,眼下的情况已经发生了根本变化, 他必须要对原来的计划进行重新评估和修改。
然而,一旦他开始思考这些正事,身体便开始抗议。
战栗从身体深处冒了出来,迅速窜向四肢末端。与此同时,腹部传来一阵熟悉的绞痛。他几乎想要蜷缩起来,压制住腹腔内的腹部和浑身细密的颤抖。
他快速地评估了一下。强度不高,应该会在几分钟之内结束。
“……怎么还是不舒服?”何进收拾好东西回到床边,伸手将病人微湿的额发拨开,低声道,“下午不要见人了吧?”
“不要。”连云舟脱口而出地拒绝道。
他随即用力吸了口气,压下一阵阵心悸感,勉强笑道:“我没事的。见一见他们会让我心情好很多。”
何进皱着眉,目光落在对方瞬间失去了血色的嘴唇上。他想起了江与青的再三嘱咐:
绝对不能刺激连云舟,要尽可能顺毛儿捋。他现在经不起任何心理上的对抗。
江医生解释过,一周前连云舟那次吐到几乎虚脱的状况,就是焦虑急性发作的应激状态导致的。他的身体承受不住那种过载的消耗,而心理上没有做好求救的准备,暂时的治疗方案还是以维持精神状态稳定,调养身体为主。
何进只好将所有的担忧与劝阻咽了回去,答应道:“好,但是下午见完人之后要早点休息。”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床上的人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那人随即移开视线,似乎又陷入自己的思绪中了。
**
一周过去了,又是唐希介来接受指导的时间。徐确也想见先生一面,便跟着一同回来了。
赵安世在把他们俩带进卧室之前,明确嘱咐了连云舟又不舒服。他把话说的含蓄,但是唐希介和徐确能够领会意思,默默记在了心里。
推开门时,扑面而来的药味和床上人明显憔悴的面容,让两个年轻人心头同时一紧。他们不由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藏着担忧。
连云舟正有些咳嗽,气息不稳,可一抬头看见门口熟悉的身影,他几乎是立刻扬起了笑容。
他在咳嗽停下的下一秒便迫不及待地抬手,声音沙哑地招呼道:“快过来坐。”
自从何进他们知道他焦虑的问题后,家里的氛围明显发生了变化。知道真相的人要么是变得过于患得患失,要么是变得过于小心翼翼,生怕刺激到他。
被当作易碎品特殊对待的感觉让他感到烦躁。能够和唐希介、徐确这样尚不知情的人聊聊天,让他感觉自己变得正常了一点,不那么脱轨了。
——而且,就眼下局面来看,他也只能期待唐希介的表现了。
连云舟自己也顾虑到此刻身体状况不佳,便刻意选了一个相对轻松的话题谈起。他将话题引向了两个年轻人未曾亲身经历过的、异能和污染刚刚出现的那段时期。
比如,最初是如何想到通过固定精神力结构,把虚无缥缈的异能做成可供普通人使用的装置。又比如,在污染区工业几乎完全停摆的情况下,如何用废弃零件制造出最粗糙的第一代精神力固定笔。
他讲得更多的是那些年他负责过的几代产品的,在设计核心精神力结构时的思考与权衡,和曾经迭代过的方案。
连云舟最遗憾的,就是因为身体和精神海条件都太差,他已经没有办法再做精细的手动精神力固定了。
不然,他很愿意手把手带着唐希介做一些相关的实验,一步步带他感受精神力在指尖凝聚和固化的过程,将那些无法被文字完全承载的经验与手感倾囊相授。
毕竟,唐希介有着复制的异能。这意味着他对于精神力结构的本质有着超越其他所有人的洞察力。
——或许连山也是这么想的?这个念头闪过连云舟的脑海。
唐希介的异能潜力太大了,如果这个异能不是人为促进形成的,那他都要羡慕连山在抽卡上的运气了。
连云舟说着说着,便提起了那个曾经困扰他很久的项目:
“精神污染能够通过通讯信号传播的设定,在污染爆发初期引起了极大的恐慌和混乱。直到后来研发出针对无线电波的污染阻隔技术,这场风波才逐渐平息。”
连云舟还是有些中气不足。他稍稍歇了口气,才继续说道:
“其实异能之前有过一个研究方向,是尝试将净化污染的能力,通过广播或其他通讯线路进行传输。只是这个构想,至今仍停留在理论层面。”
“或许最终还是需要借助我的异能来进行实际验证,只是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确实没办法做太多事。”连云舟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些许无奈。
显然,当前投入使用的大部分污染净化装置,正是参照连云舟的异能特性开发而成的。也正因如此,其影响范围极为有限,通常只能覆盖半径五十到一百米的区域。
这时,江与青轻轻敲了敲门,端着一碟手工烤制的小饼干走了进来。
唐希介虽有些意外突然送来点心,但哄他哥吃点东西总归没错的。他就殷切地把饼干端到了自家哥哥面前。
连云舟没什么胃口,垂着眼打量着这盘饼干。撒着糖霜的曲奇泛着诱人的光泽,甚至比寻常尺寸做得更小一些,显然是特意为他这个病人量身打造的。
他甚至不怎么意外。江与青最近为他安排的嗅觉与味觉练习有很多都以甜品为主题,大概是考虑到了他的兴趣——他曾经也的确对甜品很有兴趣。
理智上他知道,他不可能永远停留在只喝流质营养剂的阶段。江与青作为医生,一定会逐步推进,引导他重新接触正常的食物。
但是,在这个被特意安排好的场合里,弟弟和医生无声的注视有如实质,像一张从四面八方收拢的网,将他困住。
连云舟开始觉得,维持脸上的笑容变得困难了,空气也好像变得稀薄了。迎合的欲望与抗拒的本能在体内无声交战。
他终究还是勉为其难地拿起一块,低头咬了一小口,随即有些无奈地瞥见江与青脸上明显雀跃起来的神色。
饼干入口酥脆,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味蕾传来的信号混乱而陌生,明明是甜的,却丝毫唤不起满足之感。
他默默吃完一块,便再也不愿伸手去拿第二块了。
【好伤心哦。】宁长空在系统的心灵连线里小声抱怨。看起来明明超级好吃的样子。
【懒得理你,】楚清歌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每次到这种时候都这样。】
她顿了顿,却又主动问道:【啧,薯片吃吗?】
另一边,连云舟勉强吃完东西后,胃里一阵翻涌,一时说不出话来,脸色微微发白。
徐确有些看不下去了,正准备开口提议休息,却被唐希介一个警告的眼神及时制止。
唐希介一反常态地打开了话匣子,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近期的任务见闻。他故意夸张地抱怨徐确不靠谱,居然把任务汇报偷偷拿给他哥看。
徐确立刻领会了他的用意,默契地将这场指导变成了轻松的闲谈,他配合着抱怨,说连云舟想看这种材料总是能看到的。
连云舟原本想要找个机会打断,把话题拉回正轨的。
但每次他刚想开口,唐希介就仿佛无意般地拿起一块饼干,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满脸无辜地说:“吃完再上课嘛,哥哥。”
连云舟不愿在尚不知情的两人面前暴露任何端倪,只好尽力微笑着,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下去。
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状态正在不断下滑。他越是想要忽视,身体发出的信号就越是尖锐,被咽下的饼干在胃里的存在感就越鲜明。
像是有什么带着棱角的异物沉甸甸地坠在胃里,持续地磋磨着胃壁,带来阵阵的刺痛。
这是不合理的。连云舟想。吃进去的饼干很小,不应该有这么明显的感觉。
理智上都能理解,身体却像陷入了某种恶性循环,越来越失控。胃部的刺痛开始向四周辐射,连带着呼吸都变得短促而费力。
他不想要这样。身体的失控感助长了烦躁的情绪,那样强烈的情绪像是在他血管里燃烧一样,让他想要剖开自己的肚子,把疼痛的器官扔出去,想要逃离这具身体——
“——今天就到这里吧。”江与青的声音适时响起。
几乎是唐希介和徐确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房门被关上的刹那,连云舟就再也支撑不住,猛地俯身扑向床边,将刚刚勉强咽下的那点饼干吐了出来。
剧烈的呕吐让他眼前发黑,耳边响起尖锐的、持续的嗡鸣。在那一阵阵生理性的晕眩与反胃中,他隐约听见了江与青急促靠近的脚步声,以及她歉疚的声音: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这么早就让你尝试……”
连云舟的呼吸还很混乱,脑袋嗡嗡作响,根本没办法开口说话,但他心里却已经准备好了安抚医生的理由。
没事,医生的尝试非常合理。他都理解的。
……就是他自己太没用了。
连云舟捂着嘴,努力压制着干呕的欲望。破碎的喘息间隙里,他近乎麻木地想着未来的计划。
他还有很多需要告诉唐希介的话,他怎么可以就这样因为身体停下?他不能浪费时间——他必须——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医生的下一句话:
“这个场合也不好……我以为,小唐先生在的话,您或许能更放松一点……”
听到这句话,连云舟甚至觉得有些荒谬。
他怎么可能在唐希介面前放松下来?
如果说你不得不把所有希望压在另一个人身上,你怎么会——
更剧烈的绞痛毫无预兆地从腹部翻涌上来,他连一声痛呼都没能发出来,眼前就黑了下去,陷入了昏迷。
**
唐希介一走出卧室门就撞见了守在走廊的赵安世。
“怎么回事?”唐希介生硬地开口问道。
他又不是没长眼睛,怎么会看不出里面那人气色有多差,笑容又有多勉强。
跟在后面的徐确虽然没说话,也投来了不赞成的目光。
赵安世避重就轻地回答道:“他前些天胃病犯了,一直吃不太下东西,精神难免差些。”
徐确想起了那盘饼干,但是没说话。
胃病病人可以吃这种东西吗?他有些疑虑。
“那为什么不让他好好休息?”唐希介简直要被这轻描淡写的解释气笑,“为什么今天还让他做指导?”
赵安世用眼神示意他别在连云舟卧室门口这样说话。等人往旁边走了两步,他才平静地继续道:“胃病是情绪病。我哪里敢在这种时候刺激他?”
他注意到唐希介因为这句话有所熄火,便立刻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
“先去你房间吧。你哥哥要你看的资料我都放在你书桌上了。”——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8.19.
8.25 修了开头的段落.
12.29 二稿
有人把自己急晕了(
着急是正常的,因为这几章确实没怎么推主线[鸽子]全在虐身虐心了[狗头叼玫瑰]
第42章 压力山大什么鬼
唐希介独自回到房间, 开始翻阅连云舟这次给他的资料。赵安世特意交代过,这批资料不允许带离,让他抓紧时间当场看完。
按照惯例, 这些资料通常不会太多,以唐希介的阅读速度,一两个小时怎么也该看完了。所以徐确没打算先走, 就留在客厅里边刷手机边等他。结果他玩手机都玩得没劲了,才终于等到唐希介推开房门出来。
**
在回秘密基地的地铁上。
唐希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大腿上, 十指交叉抵在唇前,目光低垂, 盯着车厢地板接缝处。
“给你看了什么?” 一旁靠在座椅上的徐确问道。
唐希介没有立刻回答,微微偏过头, 反问道:“你可以知道吗?”
“我知道的应该比你多。”徐确指出。他的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有陈述事实的笃定。
唐希介低声骂了一句,徐确没听清楚内容。
唐希介用力抹了把脸,直起腰。地铁外广告牌的炫光接连不断地掠过,在他虹膜上投下转瞬即逝的色块,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徐确,”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被地铁行进的呼啸声盖过, “你有没有觉得,家里情况不太对?”
“我也这么觉得。”徐确的目光固定在窗外流动的黑暗上,他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倒影在窗玻璃上微微晃动。“感觉每个人都和你现在的样子一样。”
“什么样子?”唐希介问。
“压力很大的样子。”徐确耸了耸肩。
**
另一边,连云舟的卧室。
当温暖的治疗能量缓缓流入体内时,连云舟的意识仿佛从一片漆黑的深海中, 开始一点点向上浮升。
他眼睫颤动了几下,终于费力地掀开一丝缝隙。他视线模糊,只能辨认出床边一个朦胧的人影,但掌心传来的熟悉触感,让他立刻认出了握住自己的那双手。
——是周方琦。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是我。”周方琦应道,“别着急。”
连云舟卸任异能局局长一职后,她便一直以私人名义定期为他进行精神海与身体的检查。这次是因为他进食障碍的情况被发现,她才特意将原定的检查时间提前,在污染区值班结束之后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此刻,治愈的能量源源不断地涌入病人过度消耗的身体,连云舟闭目歇了一刻钟,才终于感觉冰冷的指尖恢复了些许知觉。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在周方琦的搀扶下,极为缓慢地撑着坐了起来。
房间里没有别的人。大概是周方琦提前把人都赶出去了。
周方琦没有过多寒暄,干脆利落地开启了正题:“江医生和赵安世把这几天的事情都告诉我了,我也把上次量表的结果分享给他们了。”
——精神障碍的诊断和治疗信息属于个人隐私,若患者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医生无权擅自告知家属,除非患者明确授权。
周方琦曾经亲口告诉过连云舟这些规定。她很清楚,他一定会为此感到不悦。
果然,连云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轻声道:“我以为,我在这件事上会有决定权……”
好不容易在休息中压下去的失控感,此刻隐隐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他无意识地抬手攥住了自己的领口布料,试图让呼吸更顺畅一点。
周方琦安抚性地抬起一只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与此同时,她郑重道:“我理解您的感受。但根据我目前的判断,您现在的心理疾病已经对您的生理健康构成了严重的威胁。在这种情况下,我有责任确保照顾您的人知晓实情,以便在紧急情况出现时能够及时介入。”
她稍稍加重了语气,神情变得严肃:“您知道您今天上午就焦虑发作,导致昏迷了吗?”
在急性焦虑发作时,身体会释放大量肾上腺素,导致心跳加速、呼吸急促。通常情况下,这不会导致昏迷。患者会感到极度恐惧和失控,但意识是清醒的。
但连云舟根本无法承受这么剧烈的生理反应,他的能量储备会被迅速耗空,然后陷入昏迷。在无人看护的情况下,一次严重的晕厥可能导致外伤甚至窒息,是有生命危险的。
连云舟有些吃惊:“噢,我……”因为昏迷而迟钝的大脑缓慢重启,他逐渐回想起意识断片前的最后画面:剧烈的绞痛从腹部炸开,耳边的声音骤然被拉远,视野瞬间收缩……
画面最后定格在江与青写满惊愕的脸,与何进从门口猛冲过来的模糊身影。
“没吓到人吧?”他歉疚道。
这算什么问题?
周方琦简直懒得理他。她直接略过了这句话,严肃道:“江与青可以信任。等和您聊完,我会和她沟通后续的治疗方案。为了确保治疗的有效,我会告知她,她作为心理医生所需要掌握的全部信息。”
连云舟没有对此提出明确的异议,但他移开了视线,下颌线微微绷紧,透露出无声的不满。
周方琦想了想,转而道:“关于您之前和我提过的那个药物,纳洛克斯——”
连云舟的注意力立马被拉了回来。他微微向前倾身,甚至颇为期待地问道:“现在有人监督我用药了,我可以吃了吗?”
这可是他死遁计划中重要的一环!虽然没必要现在就死掉,但是把药拿在手里总是好的。
周方琦只觉得那期待的神色灼痛了自己的视网膜,心底随之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
果然,比起耗时耗力的心理治疗,他仍然更倾向于寻求快速强效的药物来镇压症状,仿佛那些情绪只是妨碍他正常工作生活的障碍,而不是需要被倾听与理解的心理创伤。
她斟酌着词句:“从您目前症状的严重程度和发作频率来看,使用纳洛克斯这类药物进行干预,在临床上是合理的。”
“但是,考虑到您目前的身体状况,我需要更加审慎地评估药物可能带来的副作用风险,我正在寻找更加安全、合适的药物。”
面对连云舟再次黯淡下来的神色,周方琦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我想确认一下:您之前自行服用纳洛克斯,是什么时候?”
她略过了药品来源的问题。以当年广陌的地位,想获取任何管制药物都易如反掌。
连云舟移开了视线,少见的迟疑:“就是,第一次组织去崔嵬的核心实验室调查之后。”
崔嵬就是连山的代号。
周方琦不算意外,她大概能猜到是这个时间点。
那是连云舟压力最大的一段时间。
连云舟垂下眼睛:“虽然有你们给的情报,但派出的调查队还是死伤很惨重,而且未知的东西、变量都比想象的要多……”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我……说实话,那个时候心里特别没底。”
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两人都清楚,当时作为异能局,乃至整个华夏异能界主心骨,广陌绝不能流露出丝毫动摇。
周方琦比谁都清楚,连山在他们身上进行的高强度实验,主要集中在异能研发的初期阶段。但随着研究取得突破,连山的目光就投向了更危险的领域。
他们并没有被关押在核心实验室,不然也不会在九年前就被救出来,而核心实验室最后在今年才被突破。
……换句话说,连山最重要的实验,并不是在他们身上做的。
“所以就用药了?”周方琦问道。
连云舟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个任务的推进并不顺利。连山是难缠的对手,即便是当时身体与战力都处于巅峰状态的连云舟,应对起来也极为吃力。
即便是他,也不能保证每一次任务都把所有队员带回来。
他继续道:“有太多的希望,太多的生死需要背负的话,即便是我也——”
连云舟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在他完全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他的呼吸已经变得紊乱而急促,指尖也开始无法抑制地轻颤。
“冷静一点,呼吸。”周方琦伸出一只手,按住对方起伏的肩膀。
压力与回忆触发了躯体的警报。周方琦放出异能才稳定住了连云舟的身体状态,避免他再次发作到陷入昏迷的地步。
在她的精神力支撑下,连云舟做了个长长的深呼吸,紧绷的肩膀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他整个人脱力般向后靠去,深深陷进柔软的枕头堆里,声音沙哑干涩:“抱歉。”
周方琦收回手,目光平静而笃定:“不需要道歉。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你现在不是异能管理局的局长了,没必要给自己压力。”
“但我还是广陌。”连云舟轻声道。
无论如何,现在的污染区还需要他的异能。
周方琦看着对方在短暂的躯体化发作后,显得更加霜白的脸。她不容置疑道:“你首先是一个人,而且现在还是个病人。异能局的规章制度要求不能压榨病人。不然起诉到劳动局那里,我们是要吃官司的。”
这突如其来的官腔让连云舟一怔,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
周方琦等他的笑声平息,才继续问道:“当时吃药之后是什么感觉?”
“身体不舒服,但是平静了很多。“连云舟合了下眼睛,似乎在回忆那种难以名状的感觉,“解离感……有一些。”
“我还是担心影响判断,吃的不是很多,但能稍微安静一会儿就是很大的安慰了。”他重新睁开眼睛。
唔,或许他现在也不应该吃?连云舟突然想到了这一点。任务还没结束,他有必要维持自己的判断力。
以他现在这副床都下不了的样子,判断力是他唯一有价值的部分。
“我们之中没有人发现异常吗?”周方琦还是忍不住问道。
开始对核心实验室探索的时候,他们几个实验品已经被解救出来了,按理说应该能察觉到不对的。
——他们到底忽略了多少他心理崩溃的信号?
连云舟弯了弯眼睛,没说话。那笑容很淡,没有丝毫责备,却让周方琦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骤然收紧。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
“对不起。”
明明他们是朝夕相处、彼此相依为命的家人,明明他们是最该保护他的人,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那个仿佛无所不能的人,内心的痛苦已经严重到了需要偷偷依赖药物才能勉强维持表象的地步。
“我其实……想过干脆瞒一辈子好了。我不想要让我的事情影响你们。”连云舟看着这个曾经被他请求过药物的年轻医生,最终还是不忍心地别开了视线,仿佛无法承受对方目光中的关切。
或许不应该让别人来背负自己的死亡了。连云舟想。一开始就不应该问周方琦要纳洛克斯。
他并非没有别的渠道获取药物。之所以选择通过周方琦,仅仅是因为在身体彻底垮掉之后,赵安世等人管他管得太严。如果走其他渠道,他需要耗费更多心力来精心编织谎言,并安排时间的空档。
……但是,天杀的,这具身体实在是太难用了。这个任务也长得他心累。
他还是忍不住想要自私一次,想要早点下班啊。
只要自私这么一次就好。
周方琦注视着他,心底泛起一阵无力。严重的认知扭曲,这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决的心病。
她懊恼自己对心理治疗的了解太过匮乏。眼前这个人不仅身体脆弱得像件易碎品,心灵也需要小心翼翼地呵护。
周方琦担心自己随口的一句安慰起到反作用,只好生硬地切换话题:“下一个问题,为什么突然来问我要药物?”
“那个时候一切不是都已经结束了吗?是什么又一次引发了你的焦虑?”
连云舟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住了,连呼吸都凝滞了一瞬。周方琦有点紧张地看了眼放在床头的监测终端,屏幕上平稳跳动的心率数字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缓。
但她的心,却因为接下来那个即将问出口的问题、那个她内心深处为之畏惧的答案,依旧高悬着。
“是因为……觉得自己没用了吗?”
连云舟偏过头去,任由沉默蔓延。他苍白的侧脸在台灯柔和的暖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周方琦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她几乎确信自己猜对了。
在病人看不见的另一侧,她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这点细微的疼痛,远远不及她亲口说出的那个答案所带来的心痛。
“方琦……”连云舟的声音几乎像是叹息一样,“我不舒服,我不想说。”
拒绝本身昭示着答案。
“好的。”周方明智地止住话题,将所有翻涌的情绪牢牢压回冷静的表象之下。她的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如同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鸟:“只要你不舒服,随时可以喊停。没人会逼你的,我保证。”
她如同往常一般维持着冷静与从容,缓步退出房间。直到靠在卧室外的墙边,她才垂下眼睛,沉默地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里赫然印着几道被她自己掐出的鲜红痕迹。
**
晚些时候,唐希介三人组的秘密基地内。
哪怕按照徐确的眼光来看,现在的秘密基地也是相当不错的训练场所了。
防震胶垫铺就的训练区占据了整个中央场地,四周的墙壁包裹着特制吸音棉。半透明的防护罩将异能波动牢牢锁在场馆内,防止异能外泄影响居民区。
至于这里面烧了多少钱,就不好说了。徐确咧了咧嘴,再次感慨自己把这件事告诉先生是明智的,还能让先生报销掉一些费用。
徐确刚刚和最新采购的智能训练机器人锻炼了一会儿。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水,然后按下机器人的关机键,看着那对蓝色的指示灯缓缓熄灭。
他用毛巾随意地擦了擦汗湿的脖颈,掏出手机时屏幕还带着训练后的余温。消息提示亮起:
【连云舟:回寝室了吗?】
徐确打字:
【徐确:刚刚又有紧急任务,顺路回了秘密基地,过一会儿就回学校】
消息刚发出就显示已读,对方秒回:
【连云舟:好的,早点休息owo】
【徐确:您今天已经很累了,您也早点休息】
徐确瞥了眼角落里正埋头在笔记本上勾勾画画的唐希介,犹豫片刻,在屏幕上敲出:
【为什么不发消息问唐希介?】
他打字打到一半,福至心灵地领悟到了什么,把原本写好的消息删掉重发:
【徐确:我不回消息了,到寝室了会说的】
话虽如此,对话框顶部那行跳动的“对方正在输入中……”,他还是没舍得立刻放下手机,直到新消息弹出:
【连云舟:再和我说会儿话嘛TT】
徐确下意识想发消息说“看手机太耗神了”,还是忍住了。
又过了一会儿,对话框不情不愿地弹出一条新消息:
【连云舟:医生收手机了,我休息去了】
徐确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向角落里埋头苦读的唐希介。
“这次看的是什么?”徐确随手拿起桌上的罐装能量饮料,拉环拉开的时候发出“咔”的轻响。
唐希介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我哥当年的笔记。”
这次解锁的是很厚的一沓情报,唐希介拿到的时候掂了掂分量,难怪整理好之后要等一周才拿到。
唐希介和连云舟的亲生父亲,也就是连山和连城两人的履历,在上一次情报解锁的时候已经给过唐希介了。
这次解封的并非那些格式规整的官方报告,而是更加私人的东西。根据复印件上的字迹和内容就能认出来,是连云舟自己的笔记。
是十三年前,异能刚刚爆发的时候,他对于精神力、异能本质的探索,对污染区的探索……
……以及,对异能和污染从何而来的探索。
唐希介长叹一口气,合上笔记本,然后捂住脑袋,双手深深插入发间。
徐确饶有兴致地问道:“你现在知道多少了?”
“没有很多,但是感觉已经能猜到大概的全貌了。”唐希介咬牙道。
徐确仰头喝了两口饮料:“哪怕猜到了,你在苦恼什么?”
唐希介烦躁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我在担心一些重大的责任会不会砸到我的头上……”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摇了摇头:
“不,我在担心,我是不是应该主动地承担起一些责任。”——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8.19.
9.2 用了一些俗套的描写,渲染了周方琦的情绪.
12.30 二稿,加入更多描写
第43章 心理治疗什么鬼
次日, 连云舟的卧室内。
病人半靠在堆起的枕头上,微微眯着眼睛,正仔细阅读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
【……】
【楚铁:我不觉得这是个合适的决定】
【契刀:我反正觉得这件事很简单】
【契刀:我不干预你们的工作安排, 但是既然你没办法过来帮忙,那就得让他过来】
这是异能局元老三人组的小群。连云舟垂着眼睛,编辑了新消息。
【广陌:如果你还想要他参与实验室探索的话, 就再给我一点时间】
久违的身心俱疲的感觉涌了上来,连云舟眼前短暂地发黑。他闭了闭眼,才勉强提起所剩无几的力气, 将后半段消息逐字敲完:
【广陌:现在让他过去就是给医疗那边当耗材用】
【广陌:他这么年轻,有些事我做得到, 不代表他也做的得到】
【楚铁:好了好了,都不要说话这么冲】
【楚铁:广陌这么坚持我也能理解】
【楚铁:我们这边还能再争取起码一周的时间】
【楚铁:@广陌你也别操这么多心了, 好好养身体】
连云舟慢慢吐出一口气,疲惫感还是挥之不去。
【广陌:我尽力】
没有新的消息,手机屏幕很快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苍白的脸。
他盯着那片模糊的倒影发了会儿呆。他很久没有这么没有把握了,很久没有这么不确定自己是正确还是错误了。
……唐希介进步很快。
徐确有着远超年龄的实战经验与战场直觉,裴知行则在自家亲姐的耳濡目染下,对精神力的精微操控有着独到的理解。与这两人搭档,加上近期市区内高强度派发的各类实战任务,以及他们私下经营的秘密基地……唐希介的综合素质, 几乎可以说每一天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连云舟与他面对面指导的时间非常有限,因此他只能抓住每一次见面的机会,尽可能口述那些他认为最关键的知识点。
在这些直接的教学之外,他还借助系统的实时监控,并结合徐确每次任务后传回的总结报告, 细致地分析着唐希介在实战中暴露出的短板与不足。
分析出的结果他无法直接发给当事人,因为唐希介早就学精了。他与连云舟的消息往来严格遵守着限时限量的原则,绝不让他哥有多发一条指点消息的机会。一旦察觉连云舟有在线指导的嫌疑,唐希介转头就会给赵安世打小报告。
因此,连云舟只能将那些缜密的战斗分析与改进建议,悉数发给徐确,再由徐确不经意地转达给唐希介——当然,他也会为徐确本人进行同样细致的复盘与分析。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大概是因为上次见面时,他状态差的明显,徐确就不愿意再配合他了。现在连云舟发消息过去,徐确要么学唐希介的样子装死、已读不回,要么就喊他去休息。
——根本没办法休息啊。
这样刻意的回避只能加剧他的失控感。空落落的心里回荡着质问:他还有什么可以做的呢?他做的还够吗?
是否存在什么办法,能让他哪怕远隔千里,也可以——
思绪还未成型,压力便已如实质般碾过神经。无处释放的忧虑瞬间转化为剧烈的生理信号,肠胃又开始扭曲,随之而来的是指尖迅速蔓延开的麻痹感。
要糟。连云舟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熟悉感觉正在逼近,就像自己站在海里,感受到冰冷的海水已经蔓延到下巴,所以知道它随时都能淹没自己的口鼻。
他不希望在医生面前焦虑发作,于是他竭尽全力克制着,不让眉宇间露出痛色。
然而越是想压制,腹部的绞痛就越是鲜明。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再次点开了与徐确的聊天窗口。
虽然楚清歌也能通过系统实时监视那三个孩子的动向,但他还是想要——
江与青一直安静地守在床边,目光落在他血色尽失的脸上,没有错过那过于刻意的呼吸节奏。
她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伸出手,虚虚地拢在手机上方,作势要抽走对方手中的手机:“再看要头晕了。”
连云舟皱了皱眉,却还是顺从地、有些脱力般地松开手指,任由手机被轻轻抽走。
“您在和朋友聊天吗?”江与青将手机放到一旁,少有的有点好奇。
这不是一个好的话题切入点,内容过于隐私了。但原谅她,她实在是好奇当年契刀和广陌到底是怎么闹掰的。
“不是,我在问小徐和希介他们的情况。”连云舟随口撒了个谎。他不太愿意让江与青知道,哪怕他们没收了他的工作手机,只留下这部用于日常联系的手机,他也有办法联系到楚铁等人,悄悄过问工作上的事情。
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向后靠了靠,汲取枕头那点微不足道的支撑。刚才那场被他强行按捺下去的的惊恐感,此刻正以更隐蔽的方式反噬着他的身体。他的呼吸仍有些不易察觉的短促。
“等他们回来再问不是更好?”江与青问。
这一次,连云舟没有立刻回答。他只觉得一股熟悉的滞闷感从胸腔深处漫上来,顷刻间便夺走了他呼吸的节奏。
他猛地弓身咳嗽了起来,江与青立即上前,手掌轻缓地拍抚他的后背,直到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
连云舟靠在枕上,脸色比方才更白几分,闭眼艰难地匀着气。半晌,他才开口:
“太被动了。”他的气息不是很稳定,声音还带着咳嗽后的沙哑,“而且万一那时我状态不好,会错过重要细节。”
江与青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默默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木质椅脚与地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语气轻柔:“如果注意到了,又能够怎么样?”
她注视着他苍白的侧脸:“如果您的状态差到连问题都察觉不到,难道就有精力解决它们?”
连云舟瞟了她一眼。江与青已经能够从那个没什么情绪的眼神里,解读出对方被戳到痛处的信息。
“把事情憋在心里,您的身体一直好不了。”她将声音放得极轻,“在我面前说出来就好,我保证不和别人说。”
她看到他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见捕捉到这点细微的松动,江与青趁胜追击,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诱哄般的鼓励:“只要您愿意开口,我今天可以再帮您做一次床上活动评估。”
连云舟犹豫了一下,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想下床,我想试试看能不能自己站一会儿。”
江与青在心里叹气,从医疗角度而言,她还是认为连云舟需要更多卧床静养时间。但看着对方眼底的执拗,她最终还是将劝诫咽了回去。
江与青面上却露出鼓励的微笑,仿佛这是一个再合理不过的提议:“只要今天能完成床沿坐姿适应,我们就试一下。”
所谓床沿坐姿适应,是指患者将双腿垂至床沿坐起,双脚平踏地面。如果能独立保持稳定坐姿超过一分钟,无需外力扶持且身体晃动幅度小,即达到坐立位平衡自主。
这是迈向站立康复的重要基础。
连云舟沉默了片刻,江与青耐心地等待着,直到病人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好吧……我只是因为无能为力而不高兴 。”
“无能为力的感觉确实非常令人难受,我能理解。”江与青温柔道。
她将自己的手塞进他手里,她的手掌温暖而稳定,与他微凉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她简洁地指令道:“抓紧,用力一点。我想测试您的握力。”
连云舟似乎有些困惑,不理解话题的跳跃。但在医生的注视下,他还是顺从地收拢手指。
久病的人手上没力气,用力也不至于把人抓疼。
“好一点了吗?”江与青用另一只手轻轻托住那只虚软无力的手,感受着微凉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她的目光从交握的手上移开,重新和病人四目相对,声音柔和却带着某种坚定的力量:“您看,您并不是完全无能为力,你还可以这样握住我的手。您的身体正在恢复,它需要时间,但它仍然听您的。”
“恢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无力感是这个过程的一部分,先生。”
“我听得懂你的暗示,医生。”连云舟有点不爽地咋舌,将手抽了回来。
无非是劝他少操点心、多休息,这些话他听得都厌倦了。
卧室里一阵沉默。
江与青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抗拒,平静地转换话题:“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您最早是什么时候感受到的?”
结合他的履历,这句话的暗示太明显了。连云舟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方才那点微弱的放松瞬间消失无踪:“我不需要你来剖析我的童年和青春期创伤。”
——在连云舟的档案中,最早被记录下来的、和无能为力有关的经历能是什么?当然是他十五岁那年,他亲眼目睹父亲去世的经历。
事实上,如果没有快穿者的介入,连云舟本人也应该在那时死去。宁长空在获得了原主已然离体的魂魄的同意后,接管了那具身体。
所以,他被传送到这个世界的瞬间,映入眼帘的第一幕,就是连城——连云舟的生父——那具以扭曲姿态倒在地上的尸体。
面对挖掘这段往事的追问,连云舟的声音陡然变得冷硬,带着被侵犯边界的不悦:“我厌烦所有相关的话题。”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后靠了靠,原本放在被面上的手也悄然收拢,手指蜷缩了起来。
江与青微微挑眉。久违的防御姿态,看来他确实也快到无法维持情绪的地步了。
“我能知道为什么吗?”医生小姐没有退让,继续问道。她将声音放得极轻。
连云舟偏过头去,下颌线绷得很紧:“只是单纯地讨厌这个话题罢了……相关的话我说得太多了”
异能和污染来源于连山这一点被发现之后,作为连山目前唯一在世的血亲,连云舟经历了无数轮盘问。
哪怕异能管理局在他自己的操作下可以网开一面,其他机构乃至国际监察组织,却绝不会放过这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由于他的亲生父亲连城与连山是孪生兄弟,所有调查都绕不开双胞胎身份可能带来的诡计。更不必说连城早年对连山研究提供过资金支持,这一点带来了更多疑问。
于是,在那些暗无天日的审查室里,连云舟不得不反复陈述连城当时是怎么死去的,回忆他生前的每一个细节,直到所有调查的人都确认,当时死去的的确是连城,并且连城在生前确实对连山的研究不知情。
……说实话,哪怕是宁长空这个本质上的无关人士,在反复的考究细节之后,对这些事情也产生了抵触心理。
他想:只希望江与青不要误会成连云舟对父亲的死有心理阴影,他现在已经是想到连城这个名字就会想到——
——连城的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四肢如同断裂的木偶,扭曲着拖动在地面,眼睛恐惧地瞪向一个方向。
他眼前的景象猛地重新聚焦,变回安静整洁的卧室。
尽管只是一瞬间的闪回,却带来近乎灵魂出窍般的悚然体验。连云舟不自觉地战栗了一下,手猛地捂住嘴,像是要堵住从胃里翻涌而上的恶心感。
“放松,慢慢呼吸。”江与青立即按住他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迅速将垃圾桶拉到床边,“没关系的,我在这里呢。”
连云舟死死咬着牙关,把涌到嘴边的呕吐物咽了回去。当他终于放下虚掩着嘴的手时,脸肉眼可见的白了一个度。
宁长空偶尔会想,每次被精神污染影响后的噩梦里总会出现连城,他亲爱的委托人的死状,或许不只是因为这具身体铭刻的本能恐惧,和他自己的抵触心理也有关系。
……靠,下班之后我要向快穿局申请精神损失补贴。
情绪剧烈起伏让连云舟有点喘不上气。脸色苍白的人靠在床头,脖颈仰起一道脆弱的弧度,胸膛急促地起伏着,却怎么也喘不匀气,每一次吸气都又浅又急。
他徒劳地张了张嘴,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勉强维持着紊乱的呼吸节奏。
“稍微休息一下吧。”江与青看得心惊,实在是不敢再刺激他了,快速地把人塞回被子里,然后放出自己的异能。
在病人力竭昏睡过去之前,她俯下身,小声道:“嘿,放松一点,我们都在呢。”
“你现在有人可以依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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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唐希介阅读完连云舟当年的笔记之后,他和徐确特意挑了个时间,回了一趟宋听禾的住所。
两人推开门的瞬间,刚好撞见乔思佑一个人坐在餐桌旁吃饭。
“哟,稀客啊。”她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含糊不清地说道。
唐希介站在玄关处换着拖鞋,有点拘谨地打了个招呼:“早上好。”
“早好。”乔思佑含混道,又往嘴里塞了两口挂面,腮帮子鼓鼓地动着。
让人不由自主注意到的是,她那头张扬的红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低调的金棕色。
“你把头发染回来了?”徐确熟门熟路地趿拉着自己的拖鞋,从玄关走到餐厅餐桌旁,随口问道。
“上班去了,不想成天把头发遮住,就换了个不起眼的颜色。”乔思佑满不在乎地抓了抓自己的刘海。
什么上班?唐希介有点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乔思佑也是大学生吧。
徐确看唐希介还傻在玄关不动,直接上手把他拽了过来,拖着他往书房方向走,还不忘伸着脖子和自家姐姐继续聊天:“怎么早上十点钟吃饭?”
“起太晚了呗。”乔思佑打了个哈欠,“你们俩啥时候来污染区上班?”
唐希介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上班啊。
也对。这个家里的A级异能者密度,大概是普通人群中的一百倍还不止……
徐确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又被喊到指挥中心干活了?天天想着找人分担工作。”
乔思佑拖长了声调,故意用夸张的轻松语气说道:“哪有哪有,做指挥可轻松了,不用上前线打架,不会受伤,一直干干净净地待在后方。只需要同时盯着九个屏幕——”
“得了吧,比起干指挥,我还是情愿去打架。”徐确好气地打断她,摆了摆手,“你怎么不说指挥岗是两班倒,一口气干满十二个小时,一线战斗人员好歹还有机会三班倒?”
乔思佑随口回道:“打架也成啊!你们是不知道现在前线缺人缺成什么样了……”
话一出口,她余光立刻瞥到了站在徐确身后的唐希介,顿时自知失言。乔思佑生硬地打住,刻意将话题扯开:
“所以你俩来干嘛?今天轮休的人只有我一个,除了我和听禾姐,其他人都不在家。”
唐希介主动回答了这个问题:“我们想和听禾姐聊一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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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听禾的本职工作是老师,她现在正在书房做下周的教案。
书房内,唐希介和宋听禾不算特别熟稔,他略显拘谨地站在一旁,看着徐确与她交谈。
当宋听禾探询的目光扫过徐确和乔思佑,得到两人肯定的示意后,她才温和地点头:“到楼上去聊吧。”
沿着楼梯向上时,宋听禾自然地谈起近况。这些年在连云舟捡回来的一箩筐实验品都陆续长大入学后,她也找到了新的方向。
如今她在异能局资助的特殊福利院工作,专门收容那些因异能事件失去亲人,又因自身异能特殊无法被普通家庭收养的孩童。
宋听禾推开自己卧室的门,示意两个年轻人进去:“今天我刚好休息。”
唐希介今日前来,是想打听些他兄长当年的旧事。徐确那时年纪尚小,记得的事情有限,所以来问宋听禾。
“想知道我和云舟当初是怎么认识的?”宋听禾理了理头发,陷入回忆,“我想想,那差不多是污染爆发半年之后的事情了。”
那一年宋听禾刚大学毕业,在幼儿园当老师。污染危机是在上课时间爆发的,大部分孩子都被惊慌赶来的家长接走,剩下那几个无人认领的……宋听禾不愿深想原因。
总之,她带着好几个话都说不清楚的孩子,不方便跟着自主撤离的人群离开,就这么在污染区内的幼儿园里继续生活了下去。
“没有出过什么事吗?”唐希介忍不住问。
“我的异能还是挺好用的,没人敢惹我。”宋听禾笑眯眯道。
唐希介好奇:“什么异能?”
宋听禾清了清嗓子,转向徐确:“手放好!”
徐确原本随意搭在桌上的手像被无形的线牵引般,瞬间规规矩矩摆到膝盖上。
唐希介吃惊:“言灵?言出法随?”这么强的异能吗?
宋听禾笑着摆了摆手:“比那个弱多了,只有很小一部分语言才能生效,不过唬人足够了。”
她指尖轻点,解除了异能:“只要说一句‘打人是不对的!’,就可以进行大范围缴械。”
“为什么你们都喜欢用我来演示异能?”徐确一边吐槽,一边把手挪回桌面。
宋听禾解释完她的异能之后,继续将当年的经历娓娓道来。
在经历了两三个月混乱的探索后,人们终于证实通讯这个手段本身可能成为污染传播的载体。
在官方的广播台发出最后这条警告后,所有频段彻底陷入了死亡般的静默,不管是收音机还是电视机都接收不到任何消息。
就在这样一个时间点,幼儿园的物资渐渐见了底。宋听禾正在愁要怎么搞来更多的物资的时候,在一次探索结束之后捡到了一只趴在地上的广陌。
后来据连云舟自己陈述,那天他刚收拾完附近由低级异能者组成的劫掠团伙,揍翻了几个不怎么听话的刺头。正准备再去搜集点物资时,走了没几步路,便倒在宋听禾所在的幼儿园门口昏死过去。
“我当时拍了拍他,结果摸到满手的血。”宋听禾比划着,“背上这么长一道伤口,不知道被什么砍的。给我急得啊,就把他搬进来包扎伤口了。”
宋听禾表示,她的异能在任何形式的校园中都有200%威力增幅,把人搬进来反而可以增加她的战斗力。
“然后你就把他面具摘了?”唐希介惊讶。
“是啊,我说他脸上盖了个什么东西,影响呼吸。”宋听禾托腮,满面愁容地说着,“结果摘下面具一看,还是个孩子呢,挂号都能挂儿科。”
徐确抬手干咳了两下:“先生当时应该也有十五六了吧,没有这么小啊。”
“我当时真没看出来,”宋听禾摇头,“他一张脸煞白煞白的,看起来年纪特别小。”
她感叹道:“而且,十五六也是小孩子啊,天天打打杀杀的,多不容易啊。”
唐希介注意到徐确咧了咧嘴,宋听禾也注意到了,自嘲道:“我就是这么个人嘛。在加入污染抵抗阵线后,我经常被吐槽太老妈子了。”
“为什么?”唐希介问道。
“你们知道的,广陌这个人,天生就有种让人安心的气质。”宋听禾调整了下坐姿,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我甚至怀疑过他的异能是不是和领导力相关。在那种末日般的环境里,他居然能让人忘记外面的恐怖,像在正常世界一样维持秩序……”
她的神色渐渐严肃:“但这种效果太过了。现在你们相信明天还能醒来,是因为生活在安全的社会里。”
“但是当时在污染区,选择在这个人的影响下,无条件地相信明天还能活着,相当于把自己完全托付出去了。”
“我觉得这种负担太沉重了……”她的声音低下去,“尤其对一个当时也才十几岁的少年来说。”
“最让我难受的是,云舟自己对这种依赖接受得过于自然了。”宋听禾皱眉,仔细回忆着,“他好像早就习惯成为别人的支柱。所以我总是想方设法替他分担些压力。”
“所以你主动来照顾我们了?”徐确问。
“是的。”宋听禾微笑,“当然也是,因为比起战斗,我还是喜欢做教育工作。”
就是因为对带小孩这件事情有着远超常人的热爱,所以能够觉醒出那种风格的异能。
宋听禾转向唐希介,目光变得格外郑重:“你们兄弟好不容易团聚了。你哥哥身子不好,又是这么个爱逞强的个性,多照顾照顾他。”
唐希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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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另一边。
江与青推开卧室的门,一抬眼便看到何进与赵安世守在门外。两人几乎是同时扭过头来看向她,目光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与询问。
病人人刚睡下,暂时不需要陪护,他们三个可以短暂地开个会。
江与青顶着两人沉重的目光摇了摇头。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复盘刚刚的第一次心理治疗:“感觉……不太乐观。”
出于对患者隐私的保护,她并没有详细复述治疗过程,而是重点提出了最令她困惑、也最需要家属提供信息的部分。
“他选择在这个时间点突然坦白,承认自己感到无能为力,这让我觉得有些反常。”
“坦白这个举动本身是积极的,但他的状态让我感觉,像是已经撑到极限,再也独自承受不住了,才不得不向外求助。”
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情绪压力……?江与青有些费解。
她迅速在脑中回顾了一遍先前读过的病历,抬起头郑重问道:“我冒昧再确认一次,他上一次住院治疗,是因为?”
赵安世叹了口气,和盘托出:“唐希介不顾劝阻,独自闯进了污染区,结果精神污染浓度超标……”
“所以他去救场了?”江与青蓦地睁大眼睛。逻辑瞬间贯通,怪不得唐希介会这么上心。
“天哪。”她捂住嘴。
这团乱麻到底要从哪里才能解开?
何进注意到了她的情绪反应,出声询问道:“怎么了?”
江与青慢慢组织着语言,语气沉重:“这是非常、非常坏的一个正反馈,让他更加相信自己很重要,所有的事情还是需要他兜底。”
江与青回想起当初在污染区医疗站重逢时的场景,心下叹息。唯一能够救治精神污染病人的异能,真不知道是祝福还是诅咒。
“他也的确很重要。”何进小声道。
“重要的是什么方面?”江与青语气转沉,“如果只强调异能的特殊性,只会促使他进一步物化自我,把自己纯粹当作工具使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何进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江与青开始严肃地对家属进行批评教育:“首先,心理问题不是一天能够形成的;其次,这种程度的心理问题绝对不是个人的因素引起的,而是一个系统性问题。”
或者说,是一个系统因长期过载产生的必然故障。没人应该以这样的工作强度压榨自己。
比起治疗他自己,改变这个不断施压的环境,才是真正迫切的。
她稍作停顿,随后继续说道:
“多陪伴他,但不必总是强调‘等你病好了’之类的话。不要给他新的压力。”
“要让他明白,他只要待在这里你们就很开心,他不需要变得有用就很重要——你们理解我的意思了吗?”
**
另一边,宋听禾的别墅里。
徐确认识连云舟早,对于这些故事没什么兴趣,就先走了。他拖着脚步从宋听禾的卧室走了出来,走下楼梯。
客厅里,乔思佑饶有兴趣地问道:“少爷还在问啊?”
她已经吃完饭了。趁没人管她,她瘫在沙发里,手机横屏打着游戏,电视里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
徐确想:这个人休息日不回自己家,专门来这边休息,是不是就是不想被人管?
“是啊。”他回答着,一屁股在她身边坐下。
“不是挺好?他挺关心先生的。”乔思佑偏头,看着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
“我也很关心啊。”徐确不服气道。他抓起手机,给电视换了个台。
“不太一样。”乔思佑重新低下头,玩着手机,“你们都太依赖他了。让人年纪轻轻就又当爹又当妈,啥情感都往他身上投射,也不担心出事。”
徐确反驳:“你不也是一样?”
“是啊,我也一样。”乔思佑叹了口气。
她低语:“这么依赖一个病人,迟早要出事。”——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8.28.
10.14 润色和江与青的对话,添加描写.
12.31 增加了开头的和契刀、楚铁的对话
原本想要一拆二的,但是感觉剧情节奏有点慢,就一口气放出了
第44章 平凡生活的结束
找宋听禾问完问题之后, 唐希介又回到了普通的生活,用接连不断的任务、高强度的训练以及繁重的课业,把自己的时间填满。
稳固的进步固然让人安心, 但如此平凡而一成不变的生活,给他一种诡异的悬浮感,好像一切都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他偶尔会想起那天在宋听禾家遇见乔思佑时, 她随口那几句话所勾勒出的,污染区的真实图景:残酷的战斗、超负荷的工作量,以及前线人员严重短缺的现状。
而唐希介有机会亲眼见证这一切, 是一周之后的事了。
秘密基地里,三人小分队解决完又一桩任务, 在半个小时前身心俱疲地回到秘密基地。
唐希介席地而坐,刚用治疗异能将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愈合得只余一线浅粉色的痕迹。
浴室门“咔哒”一声打开, 裴知行钻了出来,脸盆里放着换下来的作战服。她擦着头发:“我洗好擦好了。”
“好,我去洗了。”唐希介应了声,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裴知行找了个地方一屁股坐下,问道:“徐确还在打电话?”
“应该还在。”唐希介朝杂物间的方向瞥了一眼。虚掩的门缝里漏出微弱的光,徐确拿着手机背对着他们,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唐希介拿着自己的脸盆进了浴室。
谢天谢地,地下室也是通水的,犯不着让唐希介复制一个控水异能, 把精神力白白浪费在造水上了。
不过还是装不了花洒。唐希介盯着水龙头放热水,在水声中有些走神。
他对自己的队伍非常满意。唐希介自己是团队的多面手,他能在远程输出、控制和治疗辅助之间灵活切换。
作为突进手,徐确的近战能力无可挑剔,那双经过异能强化的手能轻易撕裂最坚固的防御。
而裴知行则是团队最稳健的基石。她不仅是优秀的指挥和辅助, 更难得的是对战局的判断从不出错。她的精神防护罩总能在最危险的时刻展开,心灵连线更是让团队配合如臂使指。
实际上,她对异能和精神污染的深刻洞见并非偶然。高中时期她就经常捧着相关专著,大学更是选择了前沿的交叉学科进行研究。
当然,现在看来,或许和她姐姐的影响有关……这就是后话了。
简单擦洗后,唐希介换好衣服走出浴室。裴知行正坐在角落,刚刚打开笔记本电脑。
“干嘛呢?”唐希介随口问道。
“补网课。”鼠标点击的声音响起,裴知行戴上耳机,“我们老师最近都直接录视频了,课上来的人越来越少了。”
“我们也是。”唐希介应了声,在她旁边坐下,“二级警备状态嘛,好多人都被异能局征召走了。”
“好在不是一级警备,一级警备学校都要停课。”裴知行打开手机,又看了眼班级群的通知。
唐希介摊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对上一个任务进行复盘:“一级警备得校园里到处冒污染生物。”
“我妈问我要不要回家,她说外面太危险了。”裴知行低头打字。
唐希介笔一顿,微微抬头:“你现在是……”
裴知行专注地发着消息:“和我姐姐住。我爸妈不在这个城市。”
发了几条之后,裴知行按熄屏幕,笑了笑:“我妈吐槽,说这才过几年好日子啊。我说也就这三年完全没拉过警报吧。”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沉默了片刻。他们对没有异能的生活都印象模糊,毕竟异能爆发时都还是刚记事的年纪。
关于异能出现前世界的记忆,到他们这代已然断代。
裴知行问道:“话说,我们是不是好久没有去污染区出任务了?”
“是很久没去了。”唐希介回忆了一下,“因为开学了嘛,都是在市区做任务。”
上次去的时候,他哥刚出抢救室没多久,还昏迷着。
那时他们以三人小队行动,在污染区到处猎杀怪物。他们没有接受异能局的统一指挥,接的都是开放给民间异能者的零散任务。
砰的一声,休息室通往杂物间的门被推开。徐确还举着他的手机,屏幕的荧光将他的脸色映得晦暗不明:
“收拾东西,现在去异能局传送点。污染区紧急征召。”
**
半小时后,异能局在污染区建立的最高级别传送枢纽。
唐希介小心地将耳麦挂上右耳。虽然此前借由私人权限走过几次内部通道,但真正佩戴上异能局配发的战术耳麦还是头一遭。
“这里是指挥中心,听到请回复。”电流杂音中传来清晰的女声。
“乔……?”唐希介下意识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
“麻烦喊我的代号,六齐。”熟悉的女声带上了几分笑意,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的轻响。
徐确的声音切入频道,他开口调侃:“哈,指挥中心。”
这个频道除了指挥中心,目前只连了他们三人组。
“别笑。下午医疗支援到了,我就回前线。”正坐在指挥中心的乔思佑龇牙咧嘴地动了下骨折的、被石膏打起来的腿。
“百炼老样子,分区B-105,要求全部肃清。”
唐希介看到徐确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生无可恋了起来。
“丹赤来指挥中心总部,”耳麦里的声音继续指示,“大门就在你左手边300米处。”
裴知行利落地应了声“收到”,作战靴已经转向左侧通道,只待给唐希介的指令下来就出发。
突兀地,频道里陷入了沉默。
“我呢? ”唐希介忍不住,主动问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耳麦那端传来极轻的吸气声。
“传送点056号,14号医疗站。你直接传送过去吧。”
**
与此同时,连云舟的别墅。
江与青推开卧室门时,正撞见何进低着头匆匆走出来,险些与她迎面碰上。高大的男人脚步一顿,他脸上还残留着窘迫与不自在的神色,耳根都泛起一层明显的红晕。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避开了江与青的视线,含糊地点了下头,便加快脚步,逃也似地消失在了走廊转角。
江与青在门口愣了两秒,随即了然。
啊,一定是因为她昨天给家属布置的作业。
她走进卧室,随即就发现靠坐在床头的病人脸上的表情也同样有些一言难尽。他正微微偏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被角。
“今天有没有感觉好点了吗?”江与青在床边坐下,语气调侃地问道,“被自己养大的孩子当面道谢,是不是很感动?”
“太肉麻了。”连云舟不自在地扯了扯衣领,把脸转向一边,“说真的,我和他的年龄差更接近兄弟啊。”
他补充道:“真正被我亲手养大的孩子你还没见过呢。”
若要说真正由他亲手教养长大的孩子,宋听涛与崔应溪无疑是最符合标准的。徐确勉强能算。
至于其他几个,单从年龄上看,更像是需要照拂的弟妹。心态上就不好说了,他当然是以不符合身体年龄的慈爱目光注视着每一个人的。
“您喜欢孩子吗?”江与青选择以这个话题为切入口。
……好吧,毕竟她在心理治疗领域没多少经验,找的话题似乎总是不那么恰当。
连云舟的表情立刻微妙了起来:“第一,这个问题很奇怪。第二……你身后藏了什么?”
被看穿了。江与青讪笑着从背后拿出一只毛绒小熊,然后将它轻轻塞进病人怀里。
“我都这个年纪了,”连云舟无奈地叹气,却下意识接住了小熊,“别把我当小孩子哄。”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陷进玩偶蓬松的绒毛里,传来令人安心的柔软触感。
“抱一下看看。”江与青催促着,看着那人别扭地捏了捏小熊耳朵。
她观察着他柔和下来的神色,试探道:“您对他们很上心。”
这个问题很安全。连云舟回答道:“当然,毕竟是家人啊。”
江与青追问道:“您救过的人很多吧?为什么偏偏和他们成了家人?”
连云舟掀起眼皮,定定地看着她。
江与青在这个注视下有些发怵,但还是鼓起勇气继续:“就算是小徐先生那样,认识时年纪尚小的孩子,或许会因为被救而产生依赖……您也不必无条件回应这种情感需求的。”
江与青最担心的就是,连云舟没有这样的自觉,只知道毫无底线地响应所有人的需求——起码这就是她一直观察到的现象。
连云舟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小熊的绒毛,停顿了很久,还是坦诚道:“最后会变成这样,是出于我私人的愿望。”
他就是掌控欲这么强烈的人。为了完成任务,他需要确保一切变量都在自己的影响范围内,所以他选择牢牢地把实验品都攥在掌心。
不过,后来他对此的看法就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原本计划在杀死连山之后,就借着伤重不治当场死遁。但是后台几个实验品飙升的黑化值逼得他灰溜溜地把灵魂重新塞回了身体,他只好硬撑着在周方琦的协助下,自己给自己做了清除污染的手术。
连云舟现在偶尔会想,要是从一开始就残忍地去除雏鸟情结,在这些年轻的实验品完成基础社会化后就放手,或许他们可以形成更加健全的人格——
“您说什么?”连云舟猛地回过神,惊觉江与青不知何时凑得极近,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无意识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了吗?他心底一沉。靠,他的自控力越来越低下了。
……要怎么才能说服江与青给他用药呢?总感觉光是这样对话帮助不是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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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会变成这样,是出于我私人的愿望。”
听到这个回答,江与青微微皱了皱眉。
她无从得知他和赵安世等人具体经历过什么。但从这些家属每一次与她私下沟通时,言语间那份几乎无法掩饰的深切担忧,和近乎本能的仰赖与维护,她都能清晰地体会到,他们之间存在着何等强韧而真实的情感纽带。
她正斟酌着词句,思考着如何处理这个话题,就听到了连云舟接下来呓语般的话:
“要是我从来没有介入过,放手让他们自己成长……或许他们可以比现在还要好……”
江与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她几乎是立刻倾身向前,拉近了与他的距离,声音因急切而微微抬高:“您说什么?”
江与青盯着床上的病人。他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了眼睛,怀里还搂着那只毛绒小熊。这副模样,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也要脆弱太多。
在江与青听来,连云舟刚才那番近乎冷酷的自我剖白,荒谬到令人心疼。
——是严重的焦虑与抑郁,扭曲了他的认知,让他开始否定自己所有的付出与善意
她甚至生出一丝难以抑制的恼怒,不是对他,而是对此刻无法立刻纠正他这种扭曲想法的自己。
“千万不要在别人面前说类似的话。”江与青低声道,重新坐回座位上。
“我知道,”连云舟应道,“会伤人心。”他回答得无比自然。
我担心的其实不是这个。江与青想,表情变得更加一言难尽。
我担心的是,您可能会听到比之前更加肉麻的话……或许还会有人不满足于言语,直接付诸实际行动。
江与青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最尖锐的问题:
“所以,您给予他们特殊关照是出于责任吗?因为他们是崔嵬的实验品?”
下一秒,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攥住她的手腕。
那力道虚软得根本构不成威胁,但皮肤相触时湿冷的战栗感还是让她心头一跳。
“谁和你说的?”连云舟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少有的怒意。那张脸因为久病而显得脆弱,又因为双眼之中灼灼燃烧的的火焰,瞬间迸发出了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像是一把火把自己燃烧殆尽一样。
他目光灼灼,咬牙切齿地追问道:“又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异能与污染的人为本质、周方琦等人作为实验品的身份、崔嵬与连云舟的血缘关系——这些都是最高机密,整个异能局同时知晓三者的人屈指可数。
连云舟完全不觉得这个话题和他的心理疾病有什么关系,因此从来没有想过,江与青竟会拿到与之相关的情报。
什么?焦虑症状不就是因为他这具身体的出厂设置太娇气了吗?只是因为身体太娇气了,所以轻微的压力就会投射出生理反应,仅此而已。
至于压力的来源?这难道还需要特别解释吗?他所处的位置,需要做出的每一个生死攸关的决策……这些难道不就是最充足的理由?
为什么要——
念头甚至未能完整成形,腹腔深处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让他眼前猛地一黑。
江与青感受到攥着她手腕的指尖不住地轻颤,看着病人瞬间褪尽血色的嘴唇,吓得立即坦白:“周小姐说,因为心理治疗的需要,这些情报最好先提前告诉我。”
她慌忙扶住对方发抖的肩膀:“我也签过保密协议了!您先别急,慢一点……”
“这种事情,好歹先跟我——!”连云舟说一半就停住了,垂下脑袋忍痛,手指死死按着腹部。
连云舟发誓,他绝对不希望事情失控成这样。
他几乎立刻就后悔了。周方琦的确和他提过这件事,他只是没想到周方琦居然愿意越过所有规章制度,把真相全部告诉江与青,只为了解决他的精神问题。
但这副身体像是背叛了他一样,头晕、胸闷、喘不上气。一时间,他耳朵里全是自己过快的心跳声,和嗡嗡作响的血液流动声。
江与青就这样看着连云舟趴在床边,把刚刚吃的午饭全部吐出来了。整个过程安静得令人心惊,只有肩膀偶尔抽动几下暴露出生理性的痛苦。
吐完没多久,那人又开始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咳得又想吐,但胃里早就空了,他只能弓着身子干呕。
这样剧烈的心绪起伏能把这把病骨头直接折腾散架。江与青不敢怠慢,扎了一针镇静剂。药剂推入静脉后,那具颤抖的身体才渐渐松弛下来。
病人仰躺在苍白的枕间,手臂无力地搭在眼前,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江与青看不下去,心里满是懊悔,轻声道:“再睡一会儿吧。”
她几乎想要放弃。如果每次心理治疗都要引起这么大的情绪起伏的话,还是先放一放,把身体调养好再说吧。不然这具身体能被这种高强度的情绪刺激拖垮。
“别。”沙哑的声音响起。连云舟虚弱地咳嗽了两声:“和我说点话。”
江与青忽然明白了赵安世和何进之前为何如此惶恐。
短短两周前还能强撑着说自己没事的人,突然主动寻求帮助,承认“我没办法一个人处理现在的状况”,能够引起无限可怕的联想。
到底是什么样的挫折,把这样的人都摧垮了?
在赵安世等人的眼里,那个永远挺拔如松、能扛起所有人依赖的身影,突然变成脆弱的、需要帮助的病人,大概也是这样的可怖的转变吧。
江与青只觉得心肝都在颤。她重新在床边坐下,轻声道:“手给我。”
病人的另一手在输液动不了,于是顺从地伸出原本搭在眼睛上的手。随着这个动作,那双失焦的眼睛露了出来。
“捏一下我的手。 ”江与青指示道。
刚经历过剧烈呕吐的身体虚软无力,那只手在她掌心里微微发颤,很慢地收拢手指,捏了一下。
“很棒,想和我说什么?”她柔声道。
连云舟开口的时候,声音还在发抖:“我对,局里的事情还是有影响力的。”
“有一件事情……我不知道我到底有没有做对。”他慢慢地说着,“我压着希介,不让他去污染区。”
“为什么?”江与青轻声问。
“因为我知道他们一定会让他去医疗站。”连云舟费力地深呼吸,“但是,我……我希望他能有更多的时间成长。”
时间啊。连云舟想。
自从唐希介在污染区险些彻底堕化之后,污染区的活跃度便不断攀升,必须要通过再次举行实验室探索来终结这一切的根源。
连云舟勉强继续道:“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好的,决定。我知道如果让他去,能够救更多人唔——”
话音被重新涌上来的恶心感打断。他试图撑起身体,却根本没有这样的力气,最后只是捂着嘴干呕了两声。
“如果不让他去……”连云舟吸了吸鼻子,“我现在这样,也帮不上什么忙。”
他做了几次深呼吸,稳定了呼吸。再开口时,语气奇异地平静了下来,像是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客观事实:
“我不觉得我能好起来了。”
“必须以此为前提考虑,很多事情。”
必须在污染区的活跃程度超过异能局的应对能力之前,让唐希介成长到足够带队实验室探索行动的程度。
楚铁等人还觉得,唐希介并不需要像广陌当年一样,在队伍里充当面面俱到的多面手。他这么年轻,只需要做好污染净化一件事就足够了,其他的工作交给他们就好。
但是连云舟却对这种想法隐隐感到不安。如果连山还能动什么手脚,那一定和唐希介有关。
……再考虑到连山的异能,唐希介必须要有独当一面,甚至独自击败连山的能力。
这就是他现在的计划。
**
天哪,江与青想。这要从哪里开始解决问题?
连云舟的回答听起来有点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大概是因为他身体虚弱、脑子混乱,说起话来难免语无伦次,但核心的忧虑清晰可辨。
“之前一直很难过,压力很大,是因为这件事情吗?” 她问道。
连云舟很轻地“嗯”了一声。
“您有和小唐先生商量过这件事情吗?”
他答得很快:“没有。”
“为什么没有呢?”
刚刚受过刺激的病人出乎意料的坦诚:“我来承担就好了。”
所有的纠结,所有的犹豫,乃至为了拖出唐希介的成长时间而导致的伤亡,都他来承担就好了。唐希介不需要知道这些。
江与青的声音柔和而坚定:“如果小唐先生看到了您现在的样子,真的会开心吗?”
出乎江与青意料的是,这个问题并没有让病人陷入沉思。床上的人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我不希望他被我影响。”
常规的思路应该是,通过指出“自己的牺牲反而伤害了关心的人”,推出自以为是的奉献是没有价值的。
但是连云舟的回答是,这个影响路径本身就是不应该存在的。也就是说,对方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在意自己的感受。
江与青挑了个比较温和的引导性问题:“您希望小唐先生不关心自己身边的人吗?”
病床上的人陷入沉默。
江与青知道他能够理解这个问题背后的含义。
一个能在填写心理量表时,主动将答案修饰得比真实情况轻微许多的人;一个在过去即便需要依靠抗焦虑药物才能维持正常生活,却依然能伪装得滴水不漏,不被任何人察觉的人——他一定知道健康的情感模式该是什么样子。
病人虚弱地开口:“……我能稍微休息一会儿吗?我的脑子有点乱。”
“当然可以。”江与青轻轻替他掖好被角,“我们可以慢慢来,一点点来。”
连云舟这会儿体力透支得太厉害了,几乎不需要江与青放出异能,他已经合上眼睛昏睡过去了。
待病人呼吸逐渐平稳,江与青把何进喊了过来,让他守在病床前,自己离开去整理思路。
卧室门在身后合拢时,江与青深深地叹了口气。
怎么就这么让人心疼呢?——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8.21.
10.19 漏了一段描写,补上了
2026.1.1 二稿,润色描写
元旦快乐!
第45章 前线工作什么鬼
另一边, 污染区中。
唐希介踏出传送点,走进医疗站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熟人。
……或者说, 并没想到会遇见单方面认识自己的熟人。
“哟,没想到今天来的新人是你啊。”戴着夸张的狐狸面具的女性已经等在传送点了,她豪爽地打着招呼, “你不是广陌的那个学生嘛?”
谁啊?唐希介脑袋一蒙。
这个华丽的面具显然不是异能局的制式装备,再加上认识他这一点,那就应该是——
“您好, 您是赤侧的……?”他谨慎地开口。
唐希介当时在污染区活动的时间很短,很难想到会有什么偶遇的异能者能够记住他。仔细算下来, 好像也就是亲眼看着他差点堕化的赤侧成员会对他印象额外深刻。
话一出口,唐希介自己又愣住了。等一下, 这里怎么会有赤侧的人?
他几乎想退出去,重新确认一遍门口那个写着“异能局下属第14号医疗站”的标志牌。
“你好你好,我是赤侧的木通!你上次来营地的时候见过。”木通热情地握住他的手摇晃,“我是你的带教老师。”
唐希介还有些发懵,只能跟上她的脚步,朝医疗站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空气越是沉滞,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血腥味扑面而来。某个隔间里突然爆发出治疗异能的亮光将整个走廊映得如同白昼,又瞬间暗下, 只剩下光影在遮挡的帘幕上晃动的影子。
走廊一侧传来压抑的呻吟声。透过帘子的缝隙,可以看见医护人员正按着一个不断抽搐的病人,沾血的绷带散落一地。
木通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对此早已司空见惯。
唐希介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他加快脚步跟上木通,忍不住低声问道:“所以, 为什么您会在这里?我是说,赤侧的人……”
“救人要紧嘛。”木通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这种时候也别分什么阵营了。再说了,我当年也在异能局干过一段时间。”
唐希介:?!
看着唐希介连面具都遮不住的错愕神情,木通笑道:“我忘了,你们这些小年轻应该不知道当年的事……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没什么大事。”
说话间,她已经推开走廊尽头的门一扇办公室的,里面是个狭小的办公室。木通侧身让唐希介进去,反手关上门。
屋里闷闷的有点难闻,木通从堆满杂物的桌子上抽出一本手册,随手塞到唐希介怀里:“我们这里是实验室一站,属于最前线的医疗站。”
前线?唐希介闻言一怔。
污染区从来不是占领了就一劳永逸的区域。按理说整个污染区内,凡是污染值超标的地带都算前线,都需要战斗人员驻防,应对随时出现的怪物。
因此,他一时没能理解这个“前线”的含义。
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个词。唐希介开口问道:“这里不是14号医疗站吗?什么是实验室一站?”
“啊,那个是手册上的官方名称。我们医疗人员内部都直接叫‘实验室一站’。”木通摆摆手,“按照保密要求,理论上不能这么叫。不过你是广陌的学生,没关系啦。”
她说着,又从唐希介手中拿回那本手册,快速翻到某一页,露出带有猩红警告符号的地图。
“你看,西侧的分实验室,就在我们北边大概六七公里处。至于核心实验室还要再往深处走十几公里。”
木通用手指点着地图,解释了这个名字的由来:“不过,也不会有人再往深处走了。这里已经是最前线的医疗站了。”
唐希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地图上那几个被红圈和斜线覆盖的区域,除了“禁止入内”的标识,没有任何具体地名或说明,像几块被刻意抹去的空白。木通却轻而易举地点着它们,说出了“分实验室”“核心实验室”等地名。
唐希介张口,就要再问的时候,刺耳的警报声响起。
“来不及多说了。”木通的神色瞬间变得凝重。她弯腰从办公桌下拉出一个箱子,翻出一套防护服和口罩扔了过来。
唐希介手忙脚乱地穿戴着防护服,他刚拉上拉链,木通已经从桌底拖出了另一个箱子。
“来搭把手。”她拍着箱盖,朝唐希介扬了扬下巴,“你可是这儿少有的壮劳力!”
等唐希介反应过来时,他的双手已经将箱子提了起来。
……怎么还挺沉的,而且感觉有有股冷气?他心里嘀咕着。
**
另一边,连云舟的卧室。
因为前一天情绪起伏太大,连云舟第二天睡醒之后直接被勒令卧床静养,严禁起身。他的手机也被收走了。他只能抱着被子——当然还有江与青送的小熊——昏昏欲睡。
在江与青走进卧室的时候,他慢吞吞睁开眼:“今天还聊吗?”
“不聊了。”江与青摇了摇头,走到床边,目光落在他比昨日更加苍白的脸上。
连云舟比昨天看起来更虚弱了,脸上几乎褪尽了活人的血色,呈现出一种失血的苍白。他整个人陷在蓬松的被褥间,像一捧落在深色绒布上的新雪,安静,易碎,仿佛温度稍高便会无声消融。
“您的身体比您诚实太多了。”
哪怕他嘴上还能维持着冷静的语调,还能给出逻辑严密的回答,甚至能进行近乎冷酷的自我剖析。可一旦触及某个触发点,精神上的崩溃就会直接通过病倒的方式体现出来。
这种情况要是在江与青的看护下再出现一次……她几乎可以预见,赵安世大概会不顾什么劳什子的保密协议,将她强行辞退。
江与青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我觉得我不是一个合适的心理治疗师。”
她轻声道:“我对您太熟悉了,实在没办法保持客观。”
熟悉这个词不对,江与青在心里严苛地自我纠正。
她只是单方面地追逐过那个曾经拯救过她的广陌,以至于无法以平常心对待现在需要她帮助的连云舟。她的判断会被过去的滤镜干扰,她甚至会在需要保持专业距离时,下意识地想要保护他,而非治疗他。
连云舟几乎是下意识地,出于本能地安慰道:“不要自责,你的话对我有帮助。”
他的语气却异常温和,仿佛犯错的是他。
“我其实一直想不通一件事。”江与青抬头,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眼底,“您完全清楚健康的情感模式该是什么样。可为什么……”
她说不下去了。
正常人的爱,自私,需求,他明明在理智上全都理解。
但是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连云舟安静地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眸此刻显示出几分歉疚。
“比如说,”江与青深吸一口气,“您不希望小唐先生也在战斗任务和治疗任务之间轮轴转吧?”
连云舟当即回答:“当然不希望。”
他不需要未来,所以可以不在乎过量工作对身体的磨损。但唐希介不同,那个年轻人还有漫长而宝贵的未来。
江与青立刻追问道:“如果别人有需求就必须响应、必须完成,您也知道这是错误的吧?”
连云舟陷入了沉默:“……”
“如果小唐先生这样做,您会阻止他对吧?”医生小姐的语气依旧柔和,甚至带着循循善诱的耐心,姿态却步步紧逼,等待着病人露出马脚。
“……是的。”连云舟终于叹息般地吐出两个字。江与青觉得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歉意更加明显了一点。
“但是您自己仍然会这么做。”江与青紧紧盯着对方。
过去会,现在会,未来也会。
她看着躺在床上的人。躯体化的余波显然还在这具不堪重负的身体里肆虐。他此刻需要带着鼻氧才能勉强维持呼吸的平稳,眉宇间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如此苍白、虚弱,看起来拿不出用于任何伪装和防御的力气。
这是一个好时机,她想。
经历昨日的情绪震荡,病人此刻正处在身心最脆弱的阶段。要是能趁着对方无力周旋的时候,一口气把心结解开就好了。
连云舟疲惫地合上了眼睛,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没那么夸张。”
“如果现在污染区紧急求援,”江与青没有退让,直视着他,“您会去吗?”
连云舟慢腾腾地问道:“医生允许我去吗?”
江与青心头一涩,却还是冷静地反问回去:“不允许的话,难道您就不想去吗?”
“……”连云舟移开视线,答案不言而喻。
“既然理智上知清楚这是错误的话,为什么不能放过自己呢?”江与青轻声问道。
连云舟躺在床上,没说话,只是自顾自抬起一只手,放到自己眼前。
他的手腕瘦得见骨,苍白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手指也只有薄薄的一层皮肉贴在骨头上,指节显得格外突出。
仅仅是维持这个悬空举手的姿势,对于现在的他而言都显得吃力,他的指尖很快开始微微颤抖。
他却仿佛没有察觉,只是出神地凝视着自己的手掌,仿佛在端详什么陌生的事物。
尽管在十几年的任务之后,这双手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说实话,有时候我也在想,我到底在做什么啊。”他轻声说。
连城是在因为污染死去之前,骤然顿悟,意识到眼前这些可怖的怪物就是自己双胞胎弟弟的杰作。极致的震惊、悔恨、无力与最后残存的责任感,混合着他自身即将消散的意志,在那一刻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执念。
这股执念,恰好与当时整个世界因异能觉醒和污染爆发而弥漫的集体情绪能量产生共鸣,最终成为了发向快穿局的任务。
这类委托人早已不在人世的任务,其完成度无法由本人确认,只能由快穿局作为第三方代理进行评判。因此,评估过程本就带有相当程度的主观性,对执行任务的快穿者而言,更像一场围绕“委托人可能的愿望”展开的复杂答辩。
既然如此,许多细节不必追求完美,诸多感受也无需过分在意,更不是每个人都非救不可。
理论上,只需要把重要npc救下来,再在最终提交结项报告时,编织一个逻辑通顺又自圆其说的故事,便算是合格地完成了任务。
说到底,人世间的事,哪来这么多量化的指标,又哪来的尽善尽美呢?
连云舟手指缓缓收拢。虚软的手需要用尽力气,才能感受到些许握紧的实感。
他问道:“你有在污染区工作过吧,江医生?”
旁观的江与青无法解读他脸上那种复杂难辨的神情。但那表情让她莫名想起了曾在古老庙宇中见过的神像——眉目低垂,无悲无喜,却又仿佛透着悲悯。
连云舟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记得我有问过你,在污染区工作的经历。你应该知道,在哪里会看到什么。”
他想,唐希介现在已经看到了那些东西。
——在那样残酷的环境中,拥有唯一的、能够净化污染的异能,是祝福,也是诅咒。
异能局的所有高层都征求过他的意见,希望他能同意将唐希介调到前线。唐希介已经证明了有精神治疗的能力,这样的能力,意味着只要他在前线一天,就能多救下很多人。
但是,连云舟却要因为自己的担忧——甚至拿不出足够证据的担忧——强行把唐希介留在身边,优先让他成长起来。
连云舟已经有些没办法继续举着手了。阵阵的乏力从身体深处涌了上来,他不得不缓缓放下那只颤抖的手,转而将手盖在自己的眼睛上。
眼前的光线被隔绝,只剩下指缝间漏进的模糊光晕。在这片由自己亲手制造的黑暗中,久违的不甘心涌上他的心头。
如果他还能下床工作,如果面对这个两难困境的是他自己的话,那就简单多了——
——他全都要。
他可以不吃饭也不睡觉,不休息也不娱乐,用辅助部门的异能解决所有的生理需求。
只要身体能支撑得住,他赌上快穿者的尊严,绝对可以保证维持每天24小时,一周7天的高效率。
他曾经也的确这样做到过。
但是他舍不得让唐希介,舍不得让这个任务世界里任何一个npc过这样的生活。
复杂的思绪化作了唇齿间的一声叹息。连云舟最后只是说:
“如果只要再努力一点,就能多救一个人的话,我实在是没办法放弃。”
太没出息了。宁长空咬牙切齿地想着。
居然因为这种理由就崩溃了,实在是太没出息了。
但是,但是。
“哪怕是我,也是有人性的嘛。”
属于快穿者宁长空的灵魂,如是说道。
**
唐希介的异能在医疗站非常、非常有用。
他既能在后勤缺人时搬运病人,也能在伤员因精神污染而狂暴失控时,用对应的控制系异能快速将其制服,甚至在急救室人手不足的紧要关头,他能临时切换成治疗异能,为伤者进行紧急止血。
刚来一周,他就忙得像陀螺一样。
这天下午,他正在普通病房区帮忙核对药品清单时,腰间的通讯器响起:“云诡,1号隔离病房!”
“马上来!”唐希介应声答道,立即放下手中的药品赶去。
当然,更重要的是,目前只有他的异能才能做到的治疗精神污染。
毕竟,这个区域的污染浓度极高,异能者外出必须穿戴防护服。而从前线送来这个医疗站的伤员中,因高浓度污染而倒下的比例也高得惊人。
最初的几天,唐希介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在处理积压的病人。高强度的异能使用榨干了他的所有精力,他累到站在淋浴头下冲澡时,都能靠着墙直接昏睡过去。
从昨天起,他终于只需要处理新送来的、受污染的异能者,工作量才总算稍微减轻了一些。
唐希介已经把医疗站的结构摸了个门清,几次短距离传送之后,他就站在了1号隔离病房紧闭的金属门前。
他按照规章要求,再次快速检查了一遍身上的污染防护服。确认无误后,他伸出手,激活手腕上的终端,对准门禁感应区。
“滴”的一声轻响,锁扣弹开。
他在推门进去之前,停顿了一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而疲惫不是他在这里工作时,最难以忍受的地方。
简直是地狱吧。唐希介忍不住想。
不,这里就是地狱吧。
好在,此刻的病房里,只有一支刚从前线撤下的小队。他们只受到了轻度污染,队员们还勉强保留着清醒的意识。他们虽然面色惨白、眼神惊惶,但至少还能断断续续地与唐希介进行简单的交流。
这让唐希介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些,胸口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也随之缓和。在确认基本状况之后,他熟练地释放出异能,开始净化。
虽然闭上眼睛更有利于集中精神、感知能量的流动,但此刻的他却不敢合眼。
一旦闭上双眼,那片黑暗的虚无便会涌现出太多他不愿想起的画面。
在隔离病房里,有人在精神污染的侵蚀下彻底陷入了疯魔的状态,竟硬生生扯断了自己的手臂。鲜血如泉涌般喷溅在床单和地面上,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反而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在急救室,被污染怪物咬伤的异能者躺在担架上。医护人员还没来得及实施抢救,也没来得及检查污染情况,他的生命体征就已经消失。一双尚未闭合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天花板,瞳孔中倒映着最后时刻的恐惧与绝望。
在繁忙的分类分诊区,几个受了轻伤的人静静地坐在地上。过度忙碌的医护人员暂时无暇顾及他们,他们便这样倚着墙壁,一动不动。汗水和污渍交织的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
所以说,就是地狱吧。
唐希介完成了全部治疗,却没有依照规章留守观察到确认病人恢复理智。他第一时间按下了紧急呼叫钮,待附近的护士匆忙赶来接手,便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隔离病房。
唐希介几乎是慌乱地扯下身上的污染防护服。
他根本不需要这些东西。
污染区的医疗站也是战场,所要抵御的敌人远不止细菌、病毒、感染与出血,更有无孔不入的精神污染。
持续目睹那些疯狂与痛苦的景象,本身就会强烈刺激心神,使人的意志变得脆弱,极易被无形的污染趁虚而入。正因如此,就连处理遗体的人员都必须全副武装,不敢有丝毫松懈。
但是唐希介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他不需要防护服。
他清楚,在抵达那条线——他甚至不知道那条线具体在哪里——之前,他不会感受到任何来自污染的影响。
脱下衣服之后,唐希介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腕。那块伪装成污染监测仪的腕表正幽幽闪着微光。表盘上,数值平稳地起伏,在安全的阈值之内。
……正常。一切正常。
他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将某种无形的东西从胸腔里挤出去。
他还不会变成那样的怪物。
另一个更冰冷、更幽暗的疑问如毒蛇般悄然钻出:
……他会变成那样的怪物吗?
毕竟,他不是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
一阵剧烈的战栗毫无征兆地窜过脊背,他猛地感到隔离病房周遭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正无声地、粘稠地向他迫近,挤压着所剩无几的空气。
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紧。唐希介来不及忍耐,不受控制地呕吐起来——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8.22.
1.2 二稿
写到这里,突然发现小唐和云舟都属于生理上不太能抗压的人吧()不过小唐整体身体素质要强很多,哪怕比起同年龄段的云舟也是强很多
第46章 遇到同事聊两句
木通的异能需要消耗一定量的新鲜动物血液作为媒介。有了这些血液, 她能够展开大范围的治疗力场。
她并不擅长处理复杂的疾病,但对于非濒死状态的外伤人员,她能够同时为多人进行快速而有效的止血、清创与组织修复, 是前线不可或缺的应急医疗力量。
因此,每当没有精神治疗任务时,唐希介总会被她派去去医疗站旁边的后勤站点, 帮木通搬运成桶的猪血、鸡血。
这天,唐希介照例去搬运新到的一批兽血。他刚走到物资堆放区,就迎面撞上了一个正弯腰清点箱子的人。
他下意识地准备侧身绕开, 对方却在这时直起了身,两人的视线隔着面具对上了。
唐希介看着那熟悉的阴沉眼神, 和对方明显的少年身形,脑海里灵光一闪。
对了, 家里在战斗辅助部门上班的就一个人啊。
“宋——” 名字的音节从唐希介嘴里吐出一半,对方就恶狠狠地一脚踹在他小腿上,打断了他的话。
哦对,工作时要称代号。唐希介呲牙咧嘴地揉了揉脚。
宋听涛的代号……是啥来着?他依稀记得徐确之前提过一次,但这会儿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于是,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隔着面具面面相觑。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唐希介清了清嗓子,尴尬地开口:“你叫啥来着?”
宋听涛哼了一声:“塞兑。”
《道德经》曰:“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 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兑就是眼睛的意思,这个代号直译过来,就是遮住眼睛的意思。
“为什么起一个这么拗口的名字?”唐希介咂舌。
“要你管?”宋听涛一边回怼, 一边伸手指向专门配给木通的那箱兽血,示意唐希介东西在那儿,然后在物资配给清单上打了个勾。
唐希介没有立刻动手搬东西。他抬起头,目光快速扫过周围。仓库角落装有监控摄像头,大概率也配备了录音设备。不过没关系,他有能够隔绝声音的异能。
心念急转间,一个主意已经成形。
唐希介朝宋听涛靠近了半步,用闲聊般的语气问道:“你现在忙吗?”
宋听涛脸上的不情愿快要隔着面具透出来了,即便如此,他还是老实回答道:“刚忙完,精神力耗尽了,过来干点杂活。”
“之前是在做疲惫屏蔽吗?”唐希介顺势找了个相关话题。
在战斗辅助部门,感知屏蔽类异能最常见、也最关键的用途之一,就是隔绝疲惫感。这能有效延长异能者的持续作战时间,并最大限度保持他们在战斗中的状态。
“主要是。”宋听涛惜字如金。
唐希介像是被勾起了好奇心,追问道:“疲惫也算是一种感觉吗?”
“我觉得是,它就是。异能本来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东西。”宋听涛语气平淡,却话中有话,“说不定仇恨也是一种感觉呢。”
唐希介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话里留下的细小线头。他顺着那线头极其自然地将话题往前带了一小步:“你见我的时候,需要对自己使用异能,屏蔽仇恨吗?”
宋听涛动作明显一顿,拿着清单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即使隔着面具,唐希介也能感觉到对方骤然变得复杂的目光。
唐希介心中一喜,知道自己触碰到了正确的话题。
宋听涛沉默了几秒,才凉凉道:“你现在知道多少了?”
其实没有多少。唐希介想。但是光是知道异能和污染都是人造的,知道他生父曾经的神经科学研究,再结合宋听涛等人对他莫名的敌意,以及连云舟对他们超乎寻常的照拂……
真相的轮廓已经足够清晰,清晰到足以让人拼凑出最残酷的答案。
唐希介深吸一口气,字斟句酌地回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诚恳而郑重:
“我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机会……代我父亲向你们郑重道歉。我现在理解,为什么你之前对我态度这么差了。”
这番半真半假的话似乎起了作用,宋听涛的态度软化了下来。他低下头,视线落在手中的清单上,低声嘟囔道:“……算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啊,被骗到了。唐希介想。
他哥只告诉徐确什么都别对他透露,没有告诫所有人都对他隐瞒,实在是个失误。
“但是,我不原谅。我有对你摆脸色的自由。”宋听涛哼了一声,理所当然地说道,“你爹让我吃了那么多苦头,而现在你又让先生受了这么多苦 。我会介意,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唐希介没有因为这番话而退缩,追问道:“难道你们当年就完全没有介意过吗?再怎么说,我哥也是连山的亲侄子,身上流着一样的血。”
“连山”这个名字被说出的瞬间,宋听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了眼周围。
唐希介微笑着,抬起手,用手指的关节轻轻敲了敲他张开的透明隔音结界。结界发出如同叩击玻璃的“笃笃”声。
宋听涛见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唐希介对连山直呼其名这一点博得了宋听涛的好感,他回答道:
“连山这个名字也是花了些时间才被挖出来的。等到真正确定这一切都是连山所为的时候,我们其实已经和先生相处一段时间了。”
宋听涛有些不自在地活动了一下脖子:“你也知道,一旦彼此熟悉了,就很难再为任何事去责怪那个人了。”
那么美好又温柔的人,世界上最好的哥哥和导师。宋听涛几乎是一想到那个人,心就不可避免地软了下来。
不过,或许先生从一开始就知道吧。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着。不然也不会那么坚持要亲自照顾他们,给他们一个家。
唐希介在心底迅速过了一遍刚得到的信息。说实话,试探到这个程度已经足够,基本可以确定一些事实了。
他见好就收,适时转移话题,询问道:“能帮我屏蔽一下疲惫感吗?”
宋听涛总算正眼看向他:“怎么了?”
唐希介没想到对方竟还会流露出近乎关心的态度,连忙组织语言解释:“就是……你知道的,实在太累了。”
“如果你确实需要这类服务,得先提交申请获得许可。”宋听涛语气平淡,听起来简直像在照读培训手册,“这不是请求了就可以提供的东西。”
他甚至加了一句:“注意身体。你的能力非常关键,必须妥善维护。”
“噢……”唐希介咧了咧嘴,一时有些意外。
刚刚还绞尽脑汁地斟酌词句、试探信息,此刻他心神一松,竟一时语塞,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情绪疏导本就属于战斗辅助部门的职责范围。”宋听涛来了兴趣,语气比之前平和了不少,“和我说说,你来前线之后有什么感受?”
“就是感觉,”唐希介尝试梳理最近的体验,寻找合适的词语,“很割裂吧。和之前的生活相比,像是两个世界。”
在非污染区,哪怕执行战斗任务也带着近乎游戏的性质,所有的危险被控制在可预估的范围内,任务结束后,他随时可以回到干净整洁的宿舍,回到阳光之下的生活。
而在污染区,他需要面对的是真实的生死和苦难。
“你之前是不是一直生活在非污染区?”宋听涛问道,语气里没有评判。
唐希介扯动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是的,运气比较好。”
他被爷爷收养之后,一直生活在安全等级最高的非污染区。遇到过最危险的情况,大概是初中的时候,有一次城郊监测到有堕化异能者失控流窜。
但那一次,紧急警报只拉响了一个小时不到,广播里就传来了“威胁已解除”的通告。他甚至没来得及感到真正的恐惧,生活就恢复了原样。
宋听涛抱起手臂,语气认真起来:“首先你需要明白,过去三年没有进入过一次警备状态,是整个体系共同努力的结果。而这个体系的建立,和某个人息息相关。”
唐希介有些不悦:“不需要你提醒我。我才是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怎么可能不心疼他?”
话一出口,他又有些后悔。何必跟一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较真?
这句话对宋听涛效果显著。他先是一愣,随即别开脸“切”了一声。
宋听涛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他继续道:
“污染区的彻底清理是一项长期任务,需要持续监控和战斗。要想持续工作下去,就必须好好休息。只有保持状态,才能持久作战。”
根据现有研究,每块土地都有一个污染标度。在异能局的净化设备将其降至能滋生污染怪物的阈值以下之前,这些区域都仍被定义为污染区。这些区域必须有人长期驻守,以防污染怪物诞生,威胁周边城市。
还有更多区域的污染浓度高到人类根本无法生存。异能者只能在外围密切监视。一旦有强大的污染怪物从中诞生,必须在它踏出危险区的第一时间予以击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宋听涛绷着脸,又硬邦邦地补了一句:“我以后肯定会留在局里工作。按年龄算,大概率是你当我上级。”
他说完这句,像是觉得不够清楚,又飞快地从牙缝里挤出后半句:“诅咒你死掉只会让局面更乱……所以我希望你好好努力。”
唐希介震惊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随即,一股无法抑制的笑意从胸腔里涌了上来,冲破了他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他忍不住弯下腰,大笑出声。
“笑什么啊!”宋听涛不爽地呲了呲牙,“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就是,唐希介有着这样的异能,又有广陌力保,只要他不再出什么幺蛾子,他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异能局未来的核心人物,甚至很可能是下一任局长。
但看着眼前这个半大少年就这么一本正经地思考大局,盘算着给异能局打一辈子工,甚至开始照拂未来的上级,唐希介就觉得实在可爱。
“你明年中考还是今年中考?在这儿值班不影响你读书吗?”唐希介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向前走了两步。
“明年!我今年才初二——”宋听涛下意识地回答,随即意识到什么。他像被踩了尾巴一样,整个人向后一仰,“喂!你别——”
他手忙脚乱地挥开唐希介不知何时伸过来的手:“别揉我头发!你把我当什么了啊?!小孩吗?!”
**
几天后。
当木通通知唐希介这周可以单休的时候,唐希介已经连续上了13天班,上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唐希介刚从隔离病房出来,防护服还没来得及脱下,就被这个消息砸到了脑袋上。
“我们还有休息这个概念?”唐希介半是调侃半是茫然地问道。
他后知后觉地从脑海里搜罗到了相关信息。对了,之前徐确好像发消息说过,他上周轮休了两天。
原谅他实在是忙得手机都不想玩了,每天下班顶多和他哥报个平安就睡了,根本无暇关心其他人的动向。
“上周真是对不住。”木通双手合十,满脸歉意,“积压的病人实在太多了,不得不让你加个班。”
在异能局完善的管理制度与充足的人才储备支持下,即便是在这样紧张的非常时期,做六休一还是做得到的。
“能休就回去好好休息,”木通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容置疑道,“轮班制就是为了保证每个人都能恢复状态。休息好了,才能更有效率地回来工作。”
她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当然,通讯器务必保持24小时开机。真有急事,肯定会叫你回来的。”
唐希介没吱声。
好嘛,还是得随时待命。
木通语重心长地嘱咐道:“别总把什么都揽到自己一个人身上,也别觉得只要你不在前线就会出什么乱子。华夏异能界这么多年的人才积累,不是摆着看的。”
她顿了顿,语气一沉:“别像你老师一样,把自己的身体都熬坏掉了。”
**
值班结束,唐希介在更衣室换衣服时,就收到了哥哥发来的消息。
【连云舟:辛苦了】
【连云舟:我读了木通发来的报告】
【连云舟:你做的很不错】
唐希介忍不住勾起嘴角。
干活干累了的时候,就是想要被这样夸夸才有力气继续干啊。
他今天是提前下班,更衣室里此时空无一人。唐希介索性也不急着离开,捧着手机,靠在更衣室柜子上。
他正要回复,屏幕又亮了一下,新消息跳了出来:
【连云舟:去污染区前线的感觉怎么样?】
唐希介盯着对话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想说真的很累,想说自己有很多不知道和谁倾诉的畏惧,想说在这里睡觉会做噩梦。如果是哥哥的话,一定能够猜到自己在想什么,也一定能够理解自己的。
而且,还会说对不起吧。
那样温柔的人,一定会想:如果他身体再好一点,还可以回前线工作,就不需要让唐希介承受这些压力。
所以还是算了。
他回复:【有点累,但是很充实】
另一头,连云舟仍有些放心不下,但想到对方才刚结束值班,身心俱疲,他终究还是没有再多问什么。
【连云舟:轮休的时候好好休息owo】
【连云舟:新的笔记本我复印好了,回来的时候给你看】
唐希介沉吟片刻,键入新的回复。
【唐希介:我今天不回家】
【连云舟:不回来住吗TT】
【唐希介:今天就回来的话,回家的时候太晚了,我怕打扰你休息】
【唐希介:我去听禾姐那边住一晚】
【唐希介:应该会睡个懒觉,我明天上午晚一点回来】
【连云舟:好的owo】
唐希介轻轻笑了笑,缓步走出更衣室。
走廊里十分安静,就诊区的呻吟传不到这里,可熟悉的建筑布局仍让他一阵恍惚。
那么温柔的人,一直在面对这些事情的话……
实在是,让他想想都难过。
所以,唐希介必须担负起属于自己的责任。
他打开了另一个人的聊天窗口。
【唐希介:你明天是不是休息?】
对方秒回。
【裴知行:我今明两天都休息】
靠。唐希介面无表情地想着。
【唐希介:我明天上午想去你家一趟】
**
第二天上午,裴知予家。
当裴知行提起,唐希介想来她们家拜访时,裴知予着实吃了一惊。她这个好妹妹知道她身份特殊,很少会把人往家里带。
但是,嗯,这毕竟是目前最有可能是云诡的人。被发掘和培养的时间和自家妹妹一致,年龄也符合。
裴知予按耐不住好奇心,所以就同意了。
裴知行把人领进来的时候,裴知予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听到动静,她将手中的书合拢,抬眼望向来人,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
“小唐是吧?我听知行说过你的事情。”她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喊我知予姐就可以了。”
唐希介局促地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接过水杯。
“谢谢。”他的声音有些紧绷。
裴知予正要再开口,余光却瞥见裴知行拿着手机,正准备回自己房间。
“知行,这不是你的客人吗?” 她提高声调。
“哎?你们不是有话要谈吗?”裴知行眨了眨眼,露出了“我都懂”的表情。话音未落,人已经哒哒哒地窜上了楼梯,身影消失在二楼拐角。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人。
“确实有话要谈。”唐希介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手指在玻璃杯上不安地摩挲着。
“呃,就是,关于污染区的事情。”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最后那几个字,却清晰得惊人:
“……不动尊阁下。”
这个称呼一出口,空气仿佛凝固了。
裴知予的目光在唐希介紧张不安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她脸上那温和从容的微笑并没有褪去,那笑意反而变得更加浓烈。
裴知予摸了摸鼻子,姿态随意地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调侃道:“不戴面具喊这个名字是有点尴尬啊。”
她笑吟吟地点明了来客的身份:“云诡小朋友。”
话音落下的瞬间,裴知予整个人的气场已然不同。
招待妹妹朋友的亲切随和敛去了。她微微向后靠着沙发背,双腿交叠,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姿态闲适,却像一头暂时收拢了爪牙的猛兽。
唐希介的脑袋几乎要埋到胸口:“我没有太多脱离异能局监控的时间,来朋友家拜访算是一个好的借口……就是这样。”
“所以,你这次找我又是为了什么?”裴知予表情严肃了起来,那双之前戴着笑意的眼睛此刻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如果还是上次那件事,我的答案不会变。”
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明明是无比日常的环境,没有唐希介第一次和不动尊见面的时候,那种刻意营造的昏暗光线和青面獠牙的面具,唐希介感受到的压迫感却丝毫不差。
完全是上位者的气势。唐希介想。在这个层面上来讲,裴知予和他哥其实很像。
而且,裴知予此刻正处在实力与地位的鼎盛期,远非仍在卧病的连云舟可比。再加上她与唐希介之间并没有足以缓冲压力的亲近与信任……
这份纯粹的审视与压迫感,便显得尤为强烈,几乎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唐希介深吸口气,挺直脊背,直视裴知予的眼睛:“我想参与核心实验室的重新搜查。”
“但是我哥一直不同意。我在想,如果能够请到有着精神链接异能的契刀,是不是就可以……”
裴知予眯了眯眼。随着污染区形势恶化,重启实验室调查的提案确实在熟悉内情的异能者间被多次提及。
但是因为广陌重病隐退,这个提案的焦点就变成了云诡是否能够替代他在调查队中的位置。
作为云诡的老师,广陌坚持认为他还需要进一步磨练,尚且不能承担如此重任。裴知予对此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她理了理思路,坐直身体,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对面局促不安的年轻人:
“首先,不需要你特意来请我。只要重新组织进核心实验室的调查队,我是一定会参加的。”
唐希介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其次,重组调查队这种级别的行动,轮不到你来组织,起码要楚铁来和我谈……这一点你也知道,我就不说了。”
“最后,”她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裴知行和你说的?”
裴知予这个时候有点生气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下颌线条微微绷紧。
知道不动尊就是契刀的人不少,这类信息都是老资历之间公开的秘密,正如很多人早已知晓广陌因重病而隐退休养。
然而,知道裴知予就是不动尊的人少之又少。除了亲妹妹,就是江与青这种一手扶持培养出来的人。裴知予并不愿意相信是自家妹妹主动透露的,裴知行不是那么不谨慎的人。
“该怎么说呢,我哥的人际关系其实也挺简单的……?”唐希介放弃不上不下地捧着那个杯子了,他轻轻地把杯子放到桌子上。
裴知予愣住了:“冒昧地问一下,你哥是……?”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都说不出话。
唐希介也懵了:“就是连云舟——就是广陌啊。”
他“哦”了一声:“裴知行是不是没和您讲过,连云舟是我堂兄的事?”
那姑娘嘴挺严的,什么事情都不往外说。唐希介既然没有主动让她转达,估计就是没和她姐提过这事。
“啥?你说啥?”裴知予一脸懵逼。
唐希介也在状况外:“呃,如果想要DNA鉴定的话,我手机里应该有存?让我找一下……”
裴知予语塞:“不是,我是说,连云舟是……?”
“等一下,你不知道?”唐希介瞳孔地震,“我看你们合作得挺好啊?”——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8.27.
8.28 添加最后一段
2026.1.3 二稿,希望我明天这个时候已经把电路调出来了呜呜呜
第47章 直接爆马什么鬼
在唐希介展示了他和连云舟的DNA检测结果, 并向裴知予详细描述他的推理流程之后,事情变得相当明朗。
从他的视角来看,整个推理链条其实相当清晰:确认裴知行与赤侧的关联, 已知连云舟就是广陌,再结合连云舟与裴知予共同创办公司的事实。剩下的,只需要一点合理的想象力就能串联起来。
尽管中间存在部分误判, 比如他根据魏鸣筝就是不动尊身边的焚风这一点,过度推断了连云舟与裴知予的合作深度。实际上,魏鸣筝加入赤侧纯粹是为了从事佣兵工作, 毕竟赤侧是业内最大的佣兵组织,与首领相熟只是次要因素。
但整体而言, 唐希介的推理方向完全正确。
裴知予仍沉浸在震惊中,引以为傲的语言组织能力彻底瘫痪。她喃喃自语, 像是在说服自己:“你是他的弟弟,还是广陌的学生,没人会在这一点上骗你……”
这个结论让她感到一阵短暂的眩晕,仿佛脚下坚实的地面裂开了缝隙。
然而,就在这片混乱之中,那个她从未想到的逻辑,却开始顽固地与记忆中无数曾被忽略的细节碎片严丝合缝地拼合起来——
比如每一次有广陌必须亲自出席的重要会议时,连云舟总是能恰好找到最完美、最无可指摘的借口缺席;比如连云舟用体弱多病都不能解释的病假频率,和广陌近几年频繁的负伤……
难以置信, 却又无法反驳。
任何试图否定的念头,都会立刻被更多涌出的细节和证据无声地驳回。
在裴知予心中,最初的震惊逐渐平息,就像一锅沸腾的水在撤去火源后,剧烈的翻滚慢慢止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也更为深沉的情绪, 混杂着被长期蒙蔽的荒谬感,对旧友处境的全新理解……和连她自己的难以捕捉到的淡淡悚然。
不管她之后要如何消化这个事实,如何重新审视自己和连云舟的关系,至少在此刻,她的理智已经接受了这个结论,思绪重新变得清晰。
“好吧,我开始意识到合理之处了。”她若有所思地低声道,“一个人过得很惨的时候,好像另一个也很惨的样子。”
比如现在。连云舟称病休息,在公司工作上当撒手掌柜的时候,广陌恰好也是在疗养身体,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之外。
唐希介在心底默默腹诽:证据切入点也太奇怪了吧?
“我很惊讶你居然没看出来,”唐希介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是十几年的朋友吧?”
话刚出口,一个更惊人的念头倏地窜入他的脑海:等一下,他哥不会也不知道吧?
“这就好比,你很难想到网上认识的网友是现实生活中的朋友一样。”裴知予幽幽地叹了口气,“认识的途径不一样会影响观感。”
唐希介张了张嘴,感觉所有的言辞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最后只能机械地重复了一遍刚刚说过的话:“你们是十几年的朋友吧?”
裴知予眼神飘向远处,忧郁道:“你不懂,他们两个给我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唐希介露出了“愿闻其详”的表情,把自己今天来到这里的目的抛到了九霄云外,开始专心吃瓜。
裴知予也沉浸在了某种倾诉的冲动里。她叹了口气,一边整理着思绪,一边娓娓道来:
“连云舟——我们亲爱的连总,看起来有多温柔,脾气有多好,他对一起工作的人要求就有多严苛。他总是强迫性地要求所有人跟上他那非人的步调。”
她的语气很奇特,糅合着怀念,感慨,和清晰的怨念。
“你知道,那家伙是当之无愧的天才。更可恶的是,他对属下提出的那些高到离谱的要求,他自己总是能轻而易举地超额完成……这就格外让人讨厌。”
“当年灵启还是初创公司的时候就在的好几个老人,就是被他这么开掉的。”说到这里,裴知予甚至不自觉地冷笑了一声,“他会非常温柔地准备好远超行业标准的、无比丰厚的离职赔偿,亲笔写好推荐信,甚至帮你找好下家,然后和蔼地告诉你:‘对不起,我认为你的能力不匹配公司的需求。’”
唐希介安静地听着,将裴知予提供的这幅侧写,小心翼翼地放进心中那幅正在缓慢拼合的巨大拼图里。
在污染区前线的医疗站里,他曾听到过一些关于广陌的回忆。他们谈论的是领袖身先士卒的绝对勇气,是战斗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托付,是对每一位部下的珍视。
这大概就是战场和商场的不同吧。唐希介默默思考着。
裴知予还在继续:“也正因为他的这种态度,灵启后来才成了异能科技领域公认的黄埔军校。被我们的培训体系拷打过的人——甚至包括那些被他优化出去的人——在市场上都异常抢手。”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语气缓和了些:“说实话,作为技术负责人,有他这样的老板还挺开心的,因为所有商业化运作、市场开拓的硬仗都由他挡在前面,我只需要专注做好技术研发就行。”
“而且,”裴知予讲到这里,几乎有点眉飞色舞,“他在技术层面给了我充分的自主权。只要大方向没问题,研发经费给得相当痛快。”
唐希介挑眉:“听起来,你们合作得挺不错的?”
“当然也不总是那么顺利,”裴知予叹了口气,又喝了口水,刚才那点愉悦淡了下去,“早年我也没少被他上压力……他那张嘴毒得很,舔舔嘴唇都能把自己毒死。”
“总之,”她把话题扯了回来,“连云舟给我的感觉就是一个极其出色的商人。敏锐、高效、目标驱动,独裁又强势。作为他的员工,只需要信赖他、跟随他,然后享受他给的高薪就好了——他在这方面倒是一直很阔绰。”
唐希介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这个形象与他认知中的兄长相去甚远。
裴知予描述出的人冷淡又尖锐,但他认识的连云舟能让他想到一切温和、柔软、甚至脆弱的东西。
注意到唐希介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惊讶与困惑,裴知予立刻笑了,她语气轻松地指出:“你是他好不容易才拥有的亲人。他对你自然有无限的耐心和好脸色。”
“对我们这些员工就不一样,他能笑意吟吟地把你做出来的东西批个体无完肤,你还回不了嘴,因为他讲的都是对的。”
“我完全没法把这两个形象重合起来……”唐希介喃喃道,难以消化这个事实。
“人在家里和工作的时候状态总是不一样的。”裴知予摆摆手。她停顿了片刻,寻找着合适的词语:
“总之连云舟给我的感觉……相对来说,人味更浓一点吧?”
唐希介闻言,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我不明白。”
这太矛盾了。在裴知予方才的描述里,连云舟是年少成名的商业巨头。惊人的才华与成就让他活得自我,也不屑于去遮掩自己锐利的锋芒。
而与生俱来的温柔个性,更像是叠加在尖锐本质上的一层表象。
怎么看,这样一个形象都和常规理解中的人情味相去甚远。
“这是比较出来的。”裴知予看穿了他的困惑。她的语速放得很慢,沉入了自己的回忆:“而广陌……广陌就不一样了,不是说他没有强硬的一面,而是说……”
提到广陌,裴知予会想到什么?
摧枯拉朽的力量,支撑着所有人前进的旺盛精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耐心。
主心骨,支柱,压不垮也不会倒的人。
裴知予干巴巴地总结道:“我不觉得他像是人。”
“我知道那副面具下一定是个人,但是我还是不觉得他像是人。”
**
裴知予在成为技术研发领域的顶尖专家之前,最早的开发经验都源自那些污染区驻守的漫漫长夜。
在没有战斗任务的的日子里,她和广陌在临时搭建的实验室里曾经一起熬过一个又一个通宵。
作为污染抵抗阵线中少数能清晰感知精神力流动的特殊异能者,他们成为了异能局早期设备研发的核心人物。那些如今被广泛使用的精密仪器,最初都诞生于他们笨拙的尝试。
“契刀,帮我拿一下……契刀?”
模模糊糊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将裴知予从短暂的睡意中惊醒。她从工作台上直起身,用手扒拉开粘在嘴边的发丝。
“抱歉,没注意到你已经睡着了。”广陌推了推面具。他面前摊开的设备图纸上满是修改痕迹。
这是……第几版精神力管制设备来着?第三版,还是第四版?裴知予模模糊糊地想着。
她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瞥向墙上的时钟。凌晨三点了啊。
狭小的临时实验室里,惨白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映在堆满杂物的桌面上,设备运转的嗡嗡声,与远方污染怪物时隐时现的尖啸交织在一起。
裴知予的脑子运转起来有点滞涩。她算了算,再过三个小时就又是早班。
其实她这种级别的战斗力都是24小时on call,任何防线告急都要立即驰援,但还是有固定时间段的执勤排班。
“困就去睡吧,明天你不是还要值早班去巡逻吗?”广陌起身,自己走到了材料架边,挑选着需要的元器件。
“嗯……不用,我还能熬。”裴知予摇摇头,声音有些发虚,“等我五分钟。”
她跌跌撞撞地离开工作室。趁四下无人的时候,她在卫生间摘下面具洗了把脸,盯着镜中那个眼下一片青黑的自己,发了会儿呆。
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裴知予在几乎是灵魂出窍的状态下,重新坐回了座位上。她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重新集中精神。
“现在卡在哪里了?”裴知予往广陌身边挪了挪,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半成品上。
在常人眼中,只能在那台被拆解的设备中看到电路板和杂乱排布的线路。
但在两位精神系异能者的视野里,却能清晰地看到附着其上的能量,这是固定上去的精神力结构。
“一个古怪的bug。”广陌清了清嗓子,但声音仍带着疲惫的沙哑,“刚确认是固化的精神力结构在使用一次后发生形变……”
他指尖释放出几缕半透明的精神力丝线,如同探针般悬停在设备上方,指出异常的能量畸变。
“效果上非常的奇怪,感觉可以当攻击手段用了。”他总结。
裴知予问道:“我们不是在做精神力限制器吗?”
“谁说不是呢。”广陌长叹一口气。
两人沉默地注视着那团扭曲变形的能量结构,实验室里只有设备运转的嗡鸣。
“最近你总是不在状态,怎么了?”广陌主动开口问道,面具转向她的方向。
裴知予低声回答:“只是做了个梦……梦到了以前的事 。”
刚刚不小心睡着的时候,梦到了妹妹刚出生的时候,一家四口在一起的时光。
那时候多开心啊。裴知予想。
“是个开心的梦吗?”广陌温声问道。
“……嗯。”她垂下眼帘,失焦的目光落在那个失败的半成品上。
半晌,她开口,低声问道:“广陌,你觉得我们还能回去吗?”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这个问题问得不好。
她想问的,并不是他们能不能离开这里,能不能回到非污染区。连接污染区与非污染区的安全通道早已重新建立并加固,以她的身份和能力,如果真的想走,实际上随时可以离开。
她关心的是——
“——我们还能回到以前的生活吗?”
我爱的人,我所熟悉的一切,我习惯到如同鱼习惯水一样的平凡生活,一度以为永远不会远去的生活……
这些还能回来吗?
污染爆发的时候,裴知予还是中学生。她当时准备趁着假期,和朋友一起去别的省市玩。
那场本该充满欢笑的旅行,在启程的第三天就戛然而止。刺耳的警报划破天际,街道上突然爆发的尖叫与混乱。在四散奔逃的人潮中,裴知予与同伴的手被硬生生扯开。
三天后,她在废弃的商场角落里找到了那个女孩的尸体。
而更遥远的地方,隔着数百公里无法逾越的距离,父母和妹妹音讯全无、生死未卜。
这几年,虽然全国范围内的基础设施都在逐步重建,但从污染区发出的信号可能将致命的精神污染带入后方安全区。
因此远程通讯仍然受到最严格的管控,只在几个固定站点为了公事启用,绝不可能为私人情感所动用。哪怕裴知予能够假公济私,从污染区这里发出去消息,她的父母那边也接收不到。
广陌停下手里的工作,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生活肯定会有很大变化。毕竟多了异能这个变量,会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
“不用随时提心吊胆,不用为自身安危的生活,肯定能够实现的。”
不得不承认,裴知予这句话打动了一瞬间。
广陌少见地来了兴致,声音轻快了起来:“说实话,我一直觉得都市异能是最棒的世界观。既有现代科技的便利,又带着超现实的魔幻感。”
“虽然会有很多困难,但肯定也能带来等量的惊喜。是有着无限可能、非常有趣的生活啊。”
“你说得倒是简单。”裴知予苦笑。
广陌耸了耸肩:“反正未来这种事谁也说不准,不如乐观一点。”
“而且,我们不正是为了这样的未来而努力吗?”
裴知予切了一声,在座位上直起腰,伸手拿起固化精神力的设备:“我再搓一次上一版的精神力结构,看看到底是什么因素导致结构变形。”
实验室再次安静了下来。
广陌犹豫了一会儿,主动打破沉默:“之前我不是出去开会了吗?那个会就是在讨论探索其他污染区的事情。”
后来的异能管理局内部提及的“污染区”,指代的是重组建局之前“污染抵抗战线”的老本营,连山的核心实验室所在的“主污染区”。这个区域在十几年后仍是精神污染最严重的区域。
实际上除了“主污染区”,全国各地散落着许多大大小小的污染区。
这段时间,随着基础设施的逐步修复,原本被隔离的各个污染区之间重新建立了联系。政府开始着手组织异能者,对全国各地的污染区展开系统性肃清,清除盘踞在各污染区的精神污染怪物。
广陌的声音在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所以,我想问你对地点有没有特别的偏好?”
裴知予迟钝的大脑转了一会儿,才消化了广陌的言下之意。
——她可以优先选取,她的家人最可能被卷入的污染区。
裴知予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过了好几秒才挤出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我以为这种行动都是统一规划,必须要听指挥啊?”
广陌随口道:“反正所有污染区都要扫荡过一遍的,从哪里开始也没关系吧?”
“而且,你对自己的战斗力这么没信心?”他歪了歪头,反问道,“这种任务,不应该是别人等我们做决定吗?”
我们,哈。裴知予想。陌生的喜悦和激动从麻木的心底破土而出,像是被点燃的火焰,瞬间烧穿了连日来的阴霾与无力。
广陌继续摆弄着手中的设备,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周末计划:“要是你担心影响整体扫荡计划的效率,那就用休息时间跑一趟好了。”
“如果需要处理的是小型污染区的话,我们俩加一两天班就能搞定。”他自顾自地分析着,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嗯,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你最好还是和楚铁说一声,把他也拉上。”
裴知予因熬夜而昏沉的大脑还没加载出一个所以然来,通讯器就突然响起。她手忙脚乱地接通通讯,是楚铁打来的,喊契刀去前线支援。
她的身体先于意识行动起来,近乎机械却无比流畅地做起了战斗准备,检查装备,转眼间就要全副武装地冲出门去。
身后传来广陌帮她收拾工具的声响,还有他难得提高音调的喊声:“喂!至少给我个答复再走啊!”
裴知予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战术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现在就去找楚铁!”
**
事实证明,裴知予还是多虑了。
几天后,她拿着新买的手机,蹲在非污染区为外派异能者提供的临时落脚点。
当屏幕上终于跳出母亲的回复时,她几乎是脱力般地松了一口气,重心向后,脊背靠上冰凉的墙壁。
哪怕在非污染区,全国的即时通讯还是很受限。
但是她现在就在家人所在的省内,她几经周折,总算是通过那个慢的要死的局域网,将一条报平安的消息递到了父母注册在社区管理节点的终端上。
广陌不知何时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她身边,轻声问道:“怎么样?”
“都很好,很安全,”裴知予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离污染区很远……都很想我。”
她吸了吸鼻子,试图把那股骤然冲上眼眶的热意压回去,但声音已经不可避免地染上了浓重的鼻音。
“早知道……早知道我就不该一上来就去扫荡什么污染区……累得要死……不如直接发消息去问……”
裴知予开始想着,等广陌走开,她得马上摘下面具,去洗手间好好洗把脸。现在,她已经能清晰地感觉到温热的泪水正顺着脸颊皮肤与面具内侧的缝隙滑落。
广陌倒还是很淡定:“你不去把附近的污染区都清理过一遍,不去看看熟悉的家乡变成了什么样子,怎么可能有胆子联系家里人?”
走过已经一片狼藉、物是人非的家乡角落,亲手将盘踞在那里的危险涤荡干净,她才能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有勇气走出这一步。
他摇了摇手里的包装袋——裴知予这才发现这人居然拆了包薯片在吃——问道:“薯片吃吗?”
“你故意的吧?”裴知予推开递到她面前的薯片,抬脸问道。
广陌把袋子收回来,往自己嘴里倒了点薯片,含混道:“当然了,不找个理由把你带到这边,你怎么联系到家里人?”
他咽下薯片,声音变得柔和了一点:“怎么样,心情好点了吗?”
“……嗯。”裴知予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就成。”广陌摆了摆手,“楚铁说他也有个想去确认的地方。你收拾下,我们还得加个班。”
那你呢?这个问题已经到了裴知予的嘴边。你难道就没有想回去看一眼的地方吗?你的家人呢?你的牵挂呢?
她却没有问出来。
裴知予怔怔地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
他的背影挺拔、步伐有力,一点也看不出刚刚结束了一场持续十个小时的高强度扫荡战,甚至这场战斗的时间还是从休息时间里硬掰出来的。
……他们三个最近工作量都大得骇人,连轴转早就是常态。就连楚铁,这次也是因为之后就会去他想去的地方扫荡污染区,才答应了来给裴知予帮忙。
那么广陌自己呢?
作为抵抗阵线的首领,他需要处理的工作只会更多。可他却这样平淡地接受了这额外的负担,甚至丝毫没有提到自己的诉求,只留下一个仿佛无所不能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8.17.
8.28 把第一段挪到了前面去
2026.1.4 扩写了裴知予的心理描写,增添了收尾的情节
这一章对裴知予的人设好像有点损伤x没关系她之后会有攻气十足的高光的owo
第48章 聊八卦没好下场
裴知予家的客厅里。
裴知予从回忆中抽离, 将手中早已凉透的水杯轻轻放回茶几上。她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语气,说:
“靠, 我甚至问过他有没有自己的孩子。”
这句话给唐希介带来的冲击,丝毫不亚于之前得知裴知予并不知道连云舟的真实身份。
“不至于吧?!”唐希介脱口而出,他脸上现在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真的问过啊。”裴知予沉痛地扶额, 手指按在太阳穴上,声音里充满了不堪回首的懊恼:
“他给我的感觉太成熟了,我一直以为他至少比我大十岁……完全想象不到他居然和我差不多大。”
唐希介的表情困惑:“在你心里, 他居然是这种风格?”
……不过话又说回来,唐希介自己好像也很难想象, 十几岁的连云舟会是什么样子。那个人似乎就是为了给别人遮风挡雨而生的。
裴知予向后靠在沙发上:“说真的,绝大多数和他合作过的人都会留下类似的印象吧。”
和自己一样?那个时候也才十五六岁?不至于吧?她还是忍不住把自己回忆中的广陌和自己同龄时的表现作比较。
那是在污染刚刚爆发时, 就能冷静地组织人手收集物资的领袖,是教导她如何战斗的导师,是在必要时,亲手处决濒临堕化的队友的战士。
“——哪怕说是少年老成都太夸张了。”裴知予干涩的声音只能如此苍白地总结。
那是不会崩溃也不会失落,不会显露出情绪上的疲惫,稳定到令人安心的可靠大人。甚至在裴知予的整个少女时代,她都发自内心地希望,自己将来能够成为像广陌那样能够守护他人的人。
“其实,我有一个问题想问。”唐希介犹豫了片刻, 终于还是开了口。
裴知予挑眉,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说。”
唐希介深吸一口气:“知道了我哥的真实身份后,您还打算和他维持现在合作的关系吗?”
“那当然啦,”裴知予回答得干脆, “不过得让他给我涨工资。”
不管她之后要重新审视和连云舟的关系,她始终清楚:她在异能科技领域的抱负,她那些疯狂的灵感,没办法脱离灵启这个平台来实现。
而她也清楚:不管连云舟如何看待两人之间的关系,只要她的能力依旧有价值,她的方向依旧与灵启的战略相符,他就一定会给予她资源上毫无保留的支持,为她扫清障碍。
听了这个过于务实回答,唐希介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要变得太奇怪。
但是说真的,赤侧可是华夏最大的异能者佣兵组织,裴知予凭借赤侧就日进斗金吧?
……也难怪。说到底,“契刀”也好,“赤侧”也好,甚至“不动尊”,这三个词都和钱有关吧?!
唐希介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心中真正的问题:
“那您当初为什么要离开呢?是因为您的异能可以人为诱发污染吗?”
裴知予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忍不住笑了出来。
“哇,你想得有点太多了吧。”裴知予的语气斩钉截铁,“我离开,和这件事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
裴知予的异能不属于会受欢迎的类型。
和亲生妹妹一样,裴知予也拥有以精神链接为主题的异能。她能建立心灵连线进行通讯,还能通过精神链接在多人间分摊污染,在必要的时候,还可以阅读别人的情绪。
但不同于妹妹温和的联结和庇护能力,裴知予的异能表现出了极强的攻击性。凭借异常强大的精神力,她可以强制建立单向链接,将精神污染反向灌输给目标,甚至衍生出了类似读心术的能力。
正是凭借这种污染倒灌的能力,裴知予在战场上磨砺出一套独特的战斗方式:将一只污染怪物的精神污染强行灌注到另一只体内,直到一方被彻底抽干消散,另一方因承载过量而爆体而亡。
这套手法让她在面对成群的污染体时,拥有了令人胆寒的大范围杀伤手段。
起初,裴知予对这种能力的使用毫无心理负担。直到某次联合行动中,她无意间捕捉到其他阵营异能者眼中的惊愕与隐隐的抵触。
她才突然意识到,这一招实际上是可以作用于人类的。
“有什么关系呢?吓人的异能多了去了,不差你一个。”楚铁听完她的顾虑后,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豪爽道,“谁多嘴就让谁闭嘴。”
裴知予忍不住扶额吐槽:“虽然我们确实在用暴力维持污染区的秩序,关押那些不听话的异能者……但我们不是**吧?”
咦,真的不是吗?裴知予想。
就在这时,广陌恰好从不远处的通道经过。听到了这段对话,他脚步未停,金属面具下传来一声轻笑。
“喂,你怎么看?”就在他即将从裴知予身旁擦肩而过的瞬间,裴知予精准地一把攥住了他作战服的一角,询问道。
广陌索性顺着她拉扯的力道停了下来,微微偏过头:“自从你开发出这个异能以来,你在污染抵抗阵线里听到过类似的话吗?”
“没有。”裴知予老实回答。之前从未有人对她的能力指手画脚。
“我就这么看的。”时任抵抗阵线首领的广陌耸了耸肩。
**
而裴知予在异能局建局之后选择离开,纯粹是出于个人规划。
当年,异能局总部,广陌的办公室内。
“没完没了的会议,堆积如山的文书工作……”站在办公桌前的契刀直言不讳,“我还是不喜欢这些。”
坐在桌子对面的广陌没说话,只是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虽然现在给了我们这些‘污染抵抗战线’的老家伙特权,可以不提供真实姓名。但等将来异能者注册制度完善了,清查到我们这些人是迟早的事情。”
“现在有污染这个统一的外部敌人,我们还可以当一当英雄,但是未来……我不好说。”裴知予苦涩地咧了咧嘴。
顺带一提,广陌和契刀最后都没有在官方登记真实身份,不然灵启也没机会做这么大。但楚铁是登记了的。
裴知予抬起头,看向广陌的方向。尽管对方戴着兜帽和金属面具,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平静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脸上。
她的喉咙突然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艰涩起来。
就是因为曾经一起度过了无可置疑的艰难,却充实的日子,此刻的道别才变得如此难以启齿。
“抱歉,我……我还有家人。”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他们能过上平静的生活,不要被我影响。”
裴知予的异能不属于会受欢迎的类型,她自己也是。
换个角度讲,让一个中学生在污染危机爆发后,在资源匮乏的污染区度过青春期,实在是太过残酷了。
即便有年长的同伴在身后时时提点、处处维护,裴知予依依然没少在情绪失控时出口伤人。而资源的争夺也总会有输家。
广陌轻轻地“嗯”了一声:“没事,我都理解。”
这一刻,裴知予突然觉得自己又任性又残忍。
广陌很少提及自己的过去,只在某次任务间隙淡淡提过一句:他们家当时就住在主污染区。
在之后无数次的污染区清扫行动中,他从未提起过,是否有某个区域对他而言有着特别的意义。
这么想来,在一开始污染爆发的时候,他的家人大概就都离世了。
现在,广陌的反应非常的平静,他的语气就像是在谈论平常的工作:“如果这就是你的决定,我会尊重。”
“嗯……正式离职之前把工作交接好,别的我没什么要说的了。”他整理着桌上的文件,“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裴知予一愣,她原以为会听到一番挽留。她脱口而出:“我以为你会说,‘我希望你能继续为异能局做贡献’。”
——你唯一的愿望不就是这个吗?
裴知予的异能让她能够通过精神链接看到别人的情感,而她一直、一直很想要阅读广陌的内心。
可惜同为S级精神系异能者,她根本不可能在对方不允许的情况下突破他的精神壁垒。更何况他们共事太久,她的异能刚有波动就会被对方察觉。
裴知予觉得,广陌这个人又好懂又难懂。
好懂的地方在于,这个人唯一的愿望就是发展异能局,清除污染。
难懂的地方在于,为什么一个人的生命中可以只剩下这样一个宏大到近乎冰冷的愿望?
在裴知予看来,要么是圣人般的博爱,能够将无限的温柔平等地给予世间每一个人;要么是刻骨的仇恨,为了在污染中逝去的至亲,誓要将所有污染源彻底清除,不死不休。
听到裴知予的话,广陌叹了口气:“我还没有没人性到这个地步。”
“这么多年的朋友了,如果连这点任性都包容不了,我也别当什么局长了。”
“行了,临走前记得一起吃个饭,楼下食堂就成。”广陌直起腰,拿起手边的文件,语气平常地询问道,“还有事吗?”
裴知予沉吟片刻,开口:“离开之后,我想换个代号,和‘契刀’这个已经过于响亮的名字区分一下。”
广陌幽幽道:“别叫貔貅,我求你了。”
貔貅以只进不出著称,传说它没有**,吞食金银财宝后不会排出,因此被视为聚财的象征。
“噢,你提醒我了,这是个好名字。”裴知予打了个响指。
裴知予就这样被广陌轰出了办公室。
**
正式离开那天,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裴知予在异能局的更衣室利落地脱下制服,摘下面具时,指尖忍不住在那熟悉的轮廓上多停留了片刻。
她戴着这副面具已经多久了?如今竟如此轻松又平淡地决定将其放下,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终端适时亮起,传来冷静的语音提示:
“契刀,你的进出申请已通过。请于三分钟内抵达C7通道,等待传送。”
异能局总部虽是光明正大的建筑,但为避免身份被外界蹲点统计,内部设置了极其复杂的进出机制。
她随手关掉提示,同时启动了随身携带的认知干扰装置。这样即便传送完成后突然出现在街道上,周围的人也只会觉得她本就该在那里,不会产生任何突兀之感。
说真的,这是她为异能者身份防护做过的最有用的发明。
传送装置的光芒悄然散去,裴知予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站在了外面的街道上。温煦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落下来,将她笼罩在一片明亮的暖意中。
话说回来,在彻底从头来过、重新经营一个身份之前……是不是可以先休个假?
想到这里,她的心情不由自主地轻快起来,嘴角也微微扬起。
就在此时,个人手机忽然响起。她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
【连云舟:最近有空吗?】
……差点忘了,这边还有份工要打呢。
“连云舟”这个名字,裴知予第一次听到时,还是作为连山唯一能联系到的家属,被请到异能局配合笔录。
后来,在父母的要求下,她进入联合大学读书,开始为未来的摘下面具后生活做准备。也正是在那里,她再次遇见了连云舟。因为他特殊的身份,她便不自觉多投去了一点注意。
……最后,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手机屏幕上,消息又亮了起来:
【连云舟:第三代污染防护服,你预估性能指标能到多少? 】
【连云舟:我最近和异能局技术部的人有接触。如果你的设计防护性能显著优于现役型号,我可以拉到订单。】
对了,还有这回事。裴知予不由得有点心虚。她最近光忙着准备异能局离职的手续,研究方面确实完全没顾上。
她定了定神,回复道:
【裴知予:样品测出来的指标很理想,但要投入批量生产的话,结构还得调整】
【裴知予:方便打电话吗?我电话里给你说吧】
另一边,坐在异能局办公室里的连云舟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他刚刚和裴知予吃完散伙饭,回到办公室后对着满桌堆积的文件越想越气,想要迫害裴知予让她也加会儿班。
怎么他自己的工作又增加了?
【连云舟:不用,我这边在忙。】
【连云舟:你先考虑一下批量生产的适配方案,晚点我们开个会再讨论。】
简单确认了开会时间后,裴知予认命般地将待办事项添进手机备忘录。
靠,怎么又要加班?
**
裴知予家的客厅里。
裴知予把话题重新扯回到唐希介此行的目的上:“你的提议我理解了。但找我不是什么好思路,哪怕是我力荐你参与行动,恐怕也没你哥哥一句话有用。”
她指出:“你对外算是他的学生,他对此事的看法才是关键。”
“……那就是他不愿意让我去”唐希介声音发涩。
“他给的理由是你能力不足。”裴知予看到唐希介脸上迅速黯淡下去的神色,连忙放软了语气,找补道:“我不是批评你,只是说,你应该和知行一样,是今年上半年才觉醒异能吧?”
她正色道:“你要在探索任务中担任的,是最核心的,净化污染的角色。整个队伍的性命都搭在你肩上。他希望你积累更多实战经验,把基础打得更牢靠,再开始行动。这个考量本身是合理的。”
实验室探索任务的顺利进行,有两块拼图不可或缺。一块是广陌的污染净化能力,另一块是契刀的精神链接异能。她能通过在不同队员之间转移污染,确保每个人所承受的精神污染浓度都在TA的承受范围之内。
想到这里,裴知予的心不受控制地向下沉了沉。
她不由想到,上一次实验任务,就是她亲手,把过量的污染顺着链接,一股脑地全部传给了广陌。
战斗刚一结束,广陌就彻底支撑不住了,他跪倒在地,死死拽着离他最近的裴知予的衣角。
他抬起脸,断断续续地用气声说,他没有力气再净化污染了,他也要堕化了。
所以现在就把他杀了,然后他们快点回去。
那天的血色,还有广陌那近乎非人的平静,仿佛又在眼前浮现。裴知予略有走神,问题冲口而出:
“你哥哥现在情况怎么样了?身体好点了吗?”
广陌在线上交流的时候也不怎么愿意谈到自己的身体状况,面对别人的关心基本都是插科打诨过去。
唐希介低声道:“没什么起色,天气凉下来后就一直发烧咳嗽,今年估计都没法下床活动。他的精神海我也检查过了,目前还是处于异能透支后的衰竭期,经不起任何刺激。”
“这样啊……”裴知予长长地叹了口气,难免有些惆怅。
她不应该这样不甘心的。起码她还没有彻底失去这个朋友,只是……
唐希介小声道:“抱歉。”
“你道什么歉?我只是有些感慨,”裴知予叹息一样地说道,“一代传奇终究是落幕了。”
考虑到连云舟最近也完全不露面了,显然已经衰弱到连作为普通人的生活都没办法继续了,更遑论重新回到战场了。
真是奇怪啊,连她都没办法想象广陌不战斗的样子。
但转念一想,广陌在上次核心实验室探索行动中丢了半条命,还是她和楚铁一起送进抢救室的。
说到底还是因为这个人强大得太过自然。所有人都像是习惯日出日落一样,习惯了他的存在。
“不,我是说……”唐希介把脑袋往下低得更多了,几乎要埋进胸口。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却强迫着自己把话说了出来:
“如果不是为了救我,我们还能有一次机会。”
如果不是特地来救他,连云舟现在应该有体力再带一次队。
裴知予一愣。她几乎忘了,唐希介当时在赤侧的地盘上濒临堕化这回事了。
她晒然一笑,试图用轻松的语气驱散此刻过于沉重的氛围:“别想这么多,你才刚入行多久?犯错是正常的。”
就在她回想起这件事的下一秒,另一段几乎被忽略的记忆碎片猛地跃入脑海:下属曾向她汇报过,云诡当时的精神污染读数异常之高,但行动表现却完全正常。
线索在心里串联了起来。裴知予语无伦次地开口:“等一下——你之前问我连山的事情……对你们是堂兄弟……我靠。”
“怎么会这么乱?”她痛苦道。
裴知予当然知道连山就是发明异能和污染的疯狂科学家,她甚至读过连云舟当时被叫到异能局配合调查时候留下的口供
唐希介同情道:“我也觉得。”
在一起经受过心灵冲击之后,原本陌生的两人关系飞速拉近。
裴知予整理好心情,抬起头,看向对面仍旧满脸纠结和歉意的少年。
她现在总算是明白了唐希介的心情。
他大概是因为觉察到了亲生父亲的阴谋,又认定是自己拖累了兄长,才如此自责,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
“所以,你到底在自责什么?”裴知予轻笑道,“你有在清醒的情况下,出于自己主观的恶意做过什么错事吗?没有吧?”
唐希介抿紧了嘴唇,沉默地思索着。
唯一算得上他因主观恶意而犯下的错事,也就是之前和他哥大吵一架,把人气到旧疾复发、直接进了医院那次。
可他自己也觉得当时他的精神状态不对劲……好像,也算不上清醒。
“至于你哥哥救你那件事,广陌这么多年就任性了那么一次,我不介意给他收拾烂摊子。”裴知予的语气比刚才柔和了许多,“也挺好的。起码证明这个人还是有私心的。我稍微放心了一点。”
唐希介隐约觉得,这话里藏着某种难以捕捉、无法理解的感慨。
裴知予拿起水壶,重新将两人面前的杯子斟满。水注入杯中的声响填补了沉默。
在水声中,裴知予慢慢道:“以广陌现在的身体状况,加上污染区突然暴动需要解释,这两点为前提……”
她知道,现在很多人或许还在等广陌出来救场。毕竟异能局明面只敢说他生病休养,绝不敢承认他病危。
说实话,连她自己都闪过类似的念头。广陌之前有过带伤完成任务的前科,所以……
所以这次不能再依赖他了。
水声停了下来,玻璃杯中的水面停在杯沿下方。裴知予放下水壶,正色道:
“虽然我没办法帮忙组织调查队,但要我帮忙训练你的话——”
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
“见鬼,怎么这时候来人了?”裴知予好不容易酝酿好的情绪被打断。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仰头朝楼上喊道:“裴知行!你最近有快递吗? ”
楼上的房间门开了,裴知行困惑的声音响起:“没啊!”
门铃又响了。
“奇了怪了。”裴知予嘟囔着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转头对唐希介说:“小唐你上楼和我妹待一会儿,我去开门。”
唐希介点点头,依言起身走向楼梯。刚踏上二楼,就看见裴知行正守在自己卧室的门口,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写满了好奇和八卦的光芒。
“你和我姐聊啥了?聊了这么久。”她兴致勃勃地压低声音问道。
唐希介脚步未停,随口答道:“就聊八卦了。”
某种角度上,这是真话。
“你上门来就聊这个?”裴知行不可思议地瞪圆眼睛。
唐希介告诉她,他已经知道她姐姐就是契刀的时候,可是把她吓了一大跳。
结果现在告诉她,就聊了点八卦?
“什么嘛,雷声大雨点小……”裴知行气鼓鼓地鼓了鼓脸颊。她侧身给唐希介让出通道,示意他进自己房间。
唐希介刚迈进卧室,身后的房门尚未完全合拢,楼下便清晰地传来了大门被打开的“咔哒”声。
紧接着,是裴知予明显提高了声调,充满了诧异的声音:
“——你来干什么?!”
**
楼下玄关处。
裴知予握着门把手,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
门外站着的人身形比记忆中清减了太多。他紧紧攥着一根金属拐杖,另一手勉强撑着门框,借以分担身体的重量。
即便如此,他整个人看起来依旧摇摇欲坠,额发被冷汗濡湿,凌乱地贴在额角。
这冲击性十足的画面,让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裴知予也大脑宕机了一会儿。
她卡了一下壳,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惊愕地追问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不要,小瞧我啊。”连云舟抬起脸。玄关顶灯的光线直直打下来,让他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容显得近乎透明。
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灼灼的怒火,亮得惊人。
他咬牙切齿道:“怎么,准备绕过我,谈事情?”——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8.25
2026.1.5 二稿,重写了裴知予和唐希介的第二段对话
以下是初稿中删去的部分段落:
“……没人能想象他不战斗的样子。所以今年上半年,他突然宣布隐退时,问问题的人都找到我这里来了。那些人慌得像是世界要崩塌似的。”
因为没人能帮忙在犯错的时候兜底了,也没人默默地把最苦最累的工作全部自己包揽走了。想到这里,裴知予叹了口气。
第49章 都喜欢直接上门
裴知予家的玄关处。
面对目瞪口呆的裴知予, 连云舟无语开口:“别杵在这儿啊。能找个地儿让我坐下吗?”他的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虚弱。
他是真的快要站不住了。
裴知予如梦初醒般侧身让开道路。她看着连云舟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沙发旁,接着几乎是脱力般跌进沙发里。
连云舟长出口气,感受着柔软的沙发对身体的支撑。
他的身体状态根本不允许他下床。今天这一趟, 哪怕他是直接从家里叫了车,加起来也没走多少路,他早已不堪重负的心肺功能也已经完全无法负荷。
此刻, 缺氧带来的剧烈眩晕一阵阵袭来,让他眼前发黑,心脏也在胸腔里疯狂地搏动。连云舟不得不闭了闭眼睛, 忍住抬手揉心口的冲动。
更糟糕的是身体其他部位的抗议。太久没有下地行走,也根本没有进行过系统性复健, 他膝盖的旧伤这会儿痛得快没知觉了。
下一秒,唐希介如同旋风般从楼梯上冲了下来, 接着猛地停在沙发前,目光死死锁在沙发上那个苍白的人影身上。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唐希介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谁放你出来的?”
连云舟有些心虚,但强装镇定道:“希介,我有话要和——”
“我问你呢!”唐希介直接打断他,声音因愤怒而发抖。
他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要俯视坐在沙发上的连云舟:“怎么逃出来的?”
他快气疯了。几个月以来病得下不了床的人, 一下子跑这么远的路,对身体是多大的消耗?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状态有多糟糕?
连云舟哪里想得到唐希介居然敢吼他,他错愕地微微瞪大眼睛,要说的话卡在了嘴边。
说好的贴心小棉袄呢?连云舟痛心疾首地想着。
之前在床边陪护的时候不是一直顺着他吗?除了偶尔比较强势……
呃,好吧, 现在就是那个“偶尔”。他看着眼前这个双目喷火的唐希介,不得不在心里如是承认。
一旁的裴知予抿紧嘴唇,努力憋笑。
血缘的力量真是强大。这两人较真时的表情,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清了清嗓子,强行压下嘴角的弧度,板起脸加入审判:“解释一下,不然我现在就送你回去。”
连云舟的目光在这两张严肃的脸之间来回逡巡。两人一左一右,并肩站到了沙发前,将陷在沙发里的病人完全笼罩在阴影中。
当唐希介真的冷着脸,掏出手机开始找赵安世的号码时,连云舟缩了缩脖子,终于缴械投降:
“我要了个精神力抑制器。”
他瞥了眼裴知予,不太情愿地继续交代:“这东西是模仿我的异能做出来的,早期设计我也参与过。”
“我稍微动了一下内部结构……然后把医生放倒了。”
**
昨天下午,连云舟给唐希介发完消息后,就因为病痛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他又一觉醒来,迷迷糊糊地刚睡醒的时候,才从系统那里收到了通知:唐希介已经和裴知行约好要去她家探望,很可能要借此机会和裴知予商议要事。
连云舟残存的睡意被彻底驱散。他在脑中飞快盘算完所有可能性及脱身方案后,在床上翻了个身,假装自己刚刚转醒。
他掀开眼帘,声音还带着惺忪的睡意,小声道:
“那个,可以让我戴精神力抑制器吗?”
守在床边的江与青立即俯身,目光关切地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轻声问道:“又做噩梦了吗?很严重吗?”
连云舟可怜兮兮地点了点头。
江与青心头一软,转身从一旁的医疗箱里取出那个特制的小型抑制器递了过去。
她柔声嘱咐道:“戴着如果不舒服,或者感觉不对,一定要马上告诉我,别忍着。”
然而,就在将抑制器交出去的那一刻,江与青心里却忍不住泛起嘀咕:
不是之前就说基本清除了精神污染吗?残存的污染有严重到这个程度吗?
但就在此时,病人已经动作熟练地将抑制器扣在了自己的手腕上,随即翻了个身,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而绵长,俨然一副重新沉入睡眠的模样。
江与青审视的目光在那毫无防备的背影上停留了几秒,最终她还是将自己的疑虑按了下去。
应该只是她多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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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版本的精神力抑制器在特定情况下,会产生一种定向精神冲击波,使近距离的目标陷入昏迷。
这个bug和抑制功能的核心结构直接绑定,无法在不破坏主体功能的前提下彻底根除,因此只能通过一次次版本迭代来隔离相关结构。
连云舟本身对这东西的内部结构很熟悉,又有系统的帮助,费什么力气就精准定位到了这个bug,并加以操控。
刚好这天,何进被紧急调往污染区前线,赵安世在忙公司繁重的管理事务,家里只剩下江与青一人管着他。
虽然对江医生感到抱歉,但是连云舟知道,这个被他利用的bug仅仅能够使人暂时昏迷,并不会造成实质性的创伤。
果然是偷偷跑出来的,怪不得连个轮椅都不坐。唐希介一边听着,一边不由分说地将他哥的手腕拽了过来。
连云舟有些抗拒地把手缩回去了一点,唐希介立刻抬眼,丢过去一个眼刀。自知理亏的连云舟动作一顿,乖乖地任由唐希介圈住他的手腕。
一旁的裴知予看到这一幕,先是露出了没眼看的无语表情,又忍不住想笑,表情变得愈发古怪。
唐希介的注意力已经全落在了兄长的手腕上。苍白的皮肤上精神抑制器留下的压痕还没消去,留下明显的泛红的一圈。
他强压下优先治疗那圈红痕的冲动,放出治疗异能,谨慎地探入对方体内。
只在连云舟体内兜了一圈,唐希介的心就凉了半截。
……得,这下白养这么久了。
他现在理解,为什么在连云舟再次入院抢救之后,当时的周方琦不想给他好脸色了。
好不容易修好的脆弱瓷器出现了新的裂痕,又得从头开始一点点拼,换谁都一肚子火。
光是唐希介刚才粗略检查出来的问题就一大堆:佩戴抑制器带来的生理负担,动用精神力操控设备引发的精神海余震,更不要说强行下床行走导致的多系统超负荷运转……
唐希介现在这点精神力,也就只够勉强平息一下最危险的信号,纯属治标不治本。当务之急还是把人抱回去,立刻关起来养着。
这人现在脆得要命,要是再受了点什么刺激,那么他刚刚做的治疗也是白搭。
唐希介刚用治疗异能稳定了一下自家哥哥纸糊的身体,就听见连云舟开口道:“希介,你去和知行待一会儿。”
显然,他有话要和裴知予单独谈。
根据连云舟事先的推演,现在就是他介入剧情节点的最后机会。只有破釜沉舟地这么挣扎一次,他才不会被彻底排除在关键决策之外,不会被要求放下一切、安心静养。
唐希介当即拒绝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强硬:“不行,你得回去休息!不能再——”
“唐、希、介。”连云舟打断了他。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堪称温和,唐希介却立刻感受到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连云舟抬起眼睫,平静的目光落在唐希介脸上:“我有没有说过,不允许你以任何方式,试图自己追查真相?”
“我没有!”唐希介脱口而出,急切地为自己辩解。
他今天找裴知予,又不是来对答案的,主要还是为了实验室探索的事情。
但是……好吧,性质上好像差不多。唐希介默默闭嘴。
“就理智而言,我难以理解,”连云舟的语气依旧轻柔,字里行间透出的威压却更加清晰,“在我上次就指出你联系过赤侧,并且警告你不要再做的情况下,你居然还有胆子再做一次。”
“不是魏……焚风和你讲的吗?”唐希介吃了一惊,下意识问道。
连云舟无语:“麻烦不要低估别人的职业道德。”
拜托,赤侧的老大就在你旁边站着呢。而且,魏鸣筝像是会给他偷偷打小报告的人吗?
在连云舟严肃的目光下,唐希介终于妥协。他扭头对裴知予交代道:“我去给赵安世打个电话。如果他不舒服,你随时叫我。”
说完,唐希介转身上了楼。楼下就只剩下这组旧日的搭档。
裴知予没兴趣掺和他们兄弟俩的事情。她给连云舟倒了杯热水,自己在沙发对面重新坐下:“你没真装窃听器吧?”
连云舟笑道:“怎么可能?唐希介平时接触的这些人能透露出的信息太多了。真要监视他的话,得找什么人才能做到足够保密?”
唐希介的让步让他心情顿时好了不少,起码这小子还是愿意听他话的。
“他和我说上午不回来,我就查了一下手机定位。”连云舟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他抬眼看向裴知予,目光坦然:“说实话,我猜都能猜到他会来这里。”
裴知予看着坐在对面的连云舟,心中五味杂陈。
哈,他看起来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她想。
——那她呢?她的身份是不是他也早就知道了?只不过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此保持沉默?
难言的酸楚感爬上心头,裴知予知道这不是背叛,他们本就是不同立场、各有秘密的成年人。但她还是忍不住觉得,自己过去那些费心维持的伪装,那些自以为是的表演是多么的可笑。
明明他们是能够以性命相托的战友啊。
更可笑的是,明明好不容易才确认了对方的身份,明明多年的谎言刚刚被揭穿,却不得不马不停蹄地继续这场对话,连一点消化和感慨的时间都没有。
裴知予迅速理了理有些纷乱的思绪,找到了之前对话中的端倪:“你还没告诉他真相?”
“我原本的计划是再晚一点再告诉他,到时候连带着之前几次实验室探索的记录一起给他。”连云舟垂下了眼睛,轻轻叹了口气,“这个话题太大了,我希望到时候能亲口告诉他我个人的判断和顾虑。”
真相本身是次要的,连云舟希望和唐希介谈论的是如何看待这件事,如何看待异能局在行动中曾经做出的牺牲,如何看待实验品曾经的经历。
如何在知晓所有黑暗之后,依然能找到继续前行的理由,而不被愧疚或仇恨彻底吞噬。
“可惜我的身体状况不允许。”连云舟笑得有些苦涩,“在我有足够的心力来处理这个话题之前,我就不得不放他去前线工作了……我不希望他像现在这样愧疚的。”
裴知予单刀直入,抛出了最核心的问题:“那现在呢?他自己已经猜到了大半,也明确表示想去。你是什么想法?还想继续往后拖吗?”
她说话的时候,仔细地打量着坐在对面的人。连云舟现在身上穿着的这身衣服明显是早些时候买的,现在穿在他身上却显得宽松空荡,勾勒出过于消瘦的轮廓。
她印象中的连云舟本来就清瘦,而现在的他单薄得令人心惊。再加上脸上难以掩饰的病色,几乎不能和她印象中的那个广陌对上号。
一股难以压抑的怒火在她心中蓦地窜起。
连云舟看了眼她的神色,顿了顿,斟酌着道:“现在他既然已经有了这个意愿,我也不好再拦他。”
“但是……”他微微偏过头去,低声道,“我还是不放心。”
“你不放心有什么用?”裴知予的声音骤然拔高,打断他的话,“你别以为我猜不到你在想什么?”
在她看来,连云舟说唐希介能力不足,根本就是冠冕堂皇的借口。她见过太多次这个人带着一身伤依然面不改色地制定计划、带头冲锋,甚至她没少亲手把伤重昏迷的他从战场上扛回去。
——他就是想要自己上!
连云舟避开了她的视线,保持着沉默。在裴知予的眼里,这就是默认。
她胸腔里那股模糊的怒火,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清晰的出口。复杂的情绪最终冲口而出,化作了近乎挑衅的质问:
“你现在就站起来,一路走到异能管理局,传送进污染区,再自己走到指挥中心——你要是能竖着走完全程,我就放你去!”
连云舟总算把头扭了回来。他没有说话,只定定地盯住她。
片刻之后,在令人窒息的沉默里,他伸手,握住了沙发旁的那根拐杖。随即他手臂用力,拄着拐杖就要起身。
“别,别,你别动。”裴知予吓得直接从沙发上跳起来,慌忙将他按回原处。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她服了软,五味杂陈道:“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难道我就能看唐希介去了?” 连云舟反问。
裴知予对他这种悲观态度感到不满:“情况哪里坏到那个地步了?连山都死了,还能出什么大事?到时候把能喊上的战力都喊上,实在不行发现情况不对就早点往回撤——”
“裴知予,”连云舟打断她,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如果换成你妹妹要去最前线,进核心实验室,你会不紧张吗?”
他向前微微倾身,追问道:“当初你知道她被紧急征召去污染区,但不需要参与战斗,只需留守指挥中心的时候,难道没有暗自松一口气?”
裴知予看着连云舟脸上认真的神色。
家人啊。她想着,不由自主地动摇了。
这是迟来了好几年的、来自广陌的请求……
但是。
裴知予的神情变化几次,最后固定在一个更加严肃的表情上:“所以我反对你亲自前往。这个决定完全是非理性的,纯粹是出于情感冲动。”
她稍作停顿,语气略微放缓:“……你能理解的,对吗?”
裴知予很清楚,清除污染对这个人而言,始终是人生中最优先的事情。
哪怕她只是不想要再失去一个老朋友,她依旧要用大局,用理性去说服对方。
“从理性的角度,即便我不能亲赴前线,我的经验依旧极具价值。”连云舟坚持道,“我需要前期准备的全部资料,以及远程指挥的权限。”
鬼迷心窍了一般,裴知予松口了:“这个……我可以考虑。”
她暗自思忖:既然他能够独自放倒医生,偷偷跑到这里来,他的精力应该足以支撑远程工作。
更何况,若有这个人的周密安排、有这个人的全力背书……许多人,包括她自己,或许才能真正感到安心。
然后,裴知予注意到了对方眼底计谋得逞般的亮光。
紧接着,裴知予猛地反应过来:
这狐狸!
“跟我演什么戏呢?你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这个来的吧?”她没好气地质问。
显然,连云舟也知道自己根本没办法上前线。刚刚某人只是在通过暗示操纵她的想法,试图声东击西罢了。
被当场戳穿,连云舟脸上没有丝毫慌乱,他坦诚道:“是的,我不认为我能够恢复到参与这次行动的程度。”
他合了合眼,有些气喘:“我在来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我和楚铁通过消息,明确表示同意希介加入队伍,他也允许我‘在身体允许的范围内参与远程指挥’。”
他不紧不慢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将其屏幕转向裴知予。
上面赫然是录音界面。
连云舟看着裴知予瞬间瞪大的眼睛,微笑道:“我录音了。你刚答应考虑给我指挥权的,不许反悔。”
——连云舟从一开始,想要的就只有指挥权。
唐希介今天在裴知予碰了个跟头,回头还是要到他这里来求,到时候连云舟再答应,还是落入了被动的局面。
但如果连云舟今天跑这一趟,就有机会通过裴知予的背书,牢牢地抓住楚铁不情不愿分给他的指挥权。
裴知予看着他,她此刻在意的并不是被欺骗,或者被录音。
那人依旧是她熟悉的平淡、稳定,永远能做出最优的选择。那平静的苍白脸庞却反而让她的怒火烧得更烈,几乎灼痛胸腔。
她总算明白了刚刚自己在生什么气了——她恨他如此顺从又平静。
他应该要咬牙切齿地恨才对,恨自己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恨自己从此和健康无缘,恨自己只能被当作琉璃盏,被供着、养着的后半生。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此理智、如此平淡地接受了自己的无能。
同时,看着他陷在沙发里,单薄得仿佛一碰即碎的身影,裴知予内心的深处又有一个声音在叹息:算了。
他现在这个样子哪里还承受得起剧烈的愤恨与怒火?脆弱得好像春日阳光下的残雪,稍微一折腾,就要彻底融化成一滩雪水。
她忍不住又回味起刚才那个一闪而过的狡黠眼神。
有点活络气也好……起码她还没有彻底失去这个老朋友。
“——不用为我操心,”连云舟似乎察觉到了她复杂的情绪,开口解释道。
他努力调整自己紊乱的呼吸,挤出微哑的声音:“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没什么好后悔的。”
“关于我们之间的事情,我保证我之后一定会给出一个完整的解释……今天可能来不及了。”他说。
连云舟默默把【安抚裴知予】作为待办事项加入清单。
今天是真的来不及了,他的身体快到极限了。透支的体力让他的视野开始模糊,连云舟不得不将身子微微前倾,靠意志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裴知予脑子里捋了一遍今天的结论,随即又觉得哭笑不得:“你们俩兄弟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他也就算了,你又在干什么?如今我在异能局,乃至整个华夏异能界,还有什么影响力?”
“你都和楚铁说好了,还来我这里做什么?就是为了抓你家小朋友回去?”裴知予百思不得其解,“那你为什么要录音?”
连云舟神秘地笑了笑,开口时,声音却轻得几乎只剩气音:“我需要,你帮我说服一下……某位医生……”
“谁啊?”裴知予一时没反应过来,话刚问出口,就见到对方突然抬手捂住嘴,抑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整个肺都咳出来一般,单薄的肩膀随着每一次咳嗽而不停颤抖。
也许是因为他的体力彻底耗尽,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这阵剧烈的咳嗽并没有持续太久。但停歇之后并没有好转,连云舟眼前一阵阵发黑,什么也看不见。
他哑着嗓子低声道:“给张纸。”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只觉得头晕得厉害,连维持清醒都变得极其勉强。
裴知予下意识抽了几张纸巾,正要递过去时,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手给我。”她声音紧绷,根本不是在请求,而是直接伸手将对方那只一直捂着嘴的手拽了过来。
掌心一片刺目的鲜红。
这片刺目的鲜红在连云舟苍白至极的肤色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几乎灼痛了她的眼睛。
难以克制的情绪猛地涌上裴知予心头。她气他又一次欺骗、利用自己,也懊悔着自己方才的一时软弱,竟然又放纵他无底线地压榨自己。
而比这些更汹涌的,是那几乎将她淹没的担忧与不知所措。
或许是因为对方还是广陌的时候,面具与制服总能将一切伤病严密地遮掩起来,唯有在他彻底崩溃、昏迷倒下的瞬间,才能窥见几分摇摇欲坠的脆弱。
可现在,褪去所有身份与伪装,作为一个纯粹的普通人,这份毫无遮蔽的脆弱显得过于……清晰。
“你这样子还逞什么英雄?”裴知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愤怒、担忧、无力感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紧紧绞住了她的心脏。
连云舟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几乎是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回应:“只是……旧伤……”
在没有任何辅助呼吸的设备的情况下,强行支撑着完成了出逃、布局、交谈乃至对峙这一系列活动,让他那本就受过重创的肺腑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
胸口窒息般的压迫感一阵紧似一阵,每一次吸气都扯得胸腔生疼,带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冷汗迅速浸透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连云舟试图挪动一下手指,却发现连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呜哇,这个症状有点像是心力衰竭?或者心肌梗死?快穿者·宁长空心想。
对于身体虚弱的病人,强行行动的负担确实有可能引起心脏问题,但是他也不希望自己就这样死掉啊喂。
【还没到那个程度。】系统小姐带着些许无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先放松一点。】
就在这时,唐希介像一阵风似的从楼上冲了下来,语速极快地说道:“赵安世说他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在裴知予的协助下,唐希介小心翼翼地将连云舟平放在沙发上,随即掌心泛起柔和的光芒,放出治疗异能,开始竭力稳定他的身体状况。
所幸唐希介留了个心眼,就担心他哥临时突发急症,特意留了点应急的精神力。
在急救期间,连云舟几乎做不出任何反应。自住院以来,他的神经与精神系统已经许久没有承受过如此巨大的压力。
长时间的精神集中和紧张状态几乎耗尽了他的心力,而在骤然松懈下来之后,注意力便开始迅速涣散,无法集中。
与此同时,身体内部激烈的不适感如潮水般涌来,窒息般的痛苦扼住了他的喉咙,连云舟发出一个音节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无力地陷入一片昏沉的黑暗之中。
在裴知予看来,眼前的一切几乎已与急救现场无异。她望着躺在沙发上、已然意识模糊的连云舟,胸口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死死压住。
“你这样子,还是回去养着吧。”她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带着懊恼的意味,“我就不应该答应你的……”
“——你答应他什么了?!”
唐希介骤然提高声调。他猛地转过头,目光紧紧锁住裴知予,原本专注于治疗的神情瞬间染上了惊疑与厉色。
这一声质问来得太突然,也太响亮。沙发上的人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像是被惊扰般发出一声极轻而不安的喘息。唐希介立刻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连忙俯身放轻声音安抚。
裴知予尴尬地摸了摸脸,还没来得及解释,门铃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透着不容忽视的焦急。
她几乎是认命地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满脸怒火与焦灼的赵安世。
赵安世来得实在太快,裴知予后来甚至有点想问他是不是一路闯红灯过来的,但最终还是把这话咽了回去。
当她坐上赵安世的车时,大概已经猜到连云舟希望她去“说服”的人是谁了。
她认识的,不在赤侧工作的医生,好像就那一个……
……说真的,整件事情怎么会变得如此混乱啊?——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9.1
2026.1.6 二稿,改得稍微有些匆忙,我自己也有点理不清楚逻辑了……
江与青这个角色真的完全被我当工具人了x后期还是有正面作用的嗯嗯owo
一群病娇(?)里面还是要放一个正常人中和一下owo不然某人容易被折腾死嗯嗯
第50章 这让我怎么同意
很难形容江与青当时从昏迷中醒过来之后的心情。
她睁开眼, 茫然地环顾四周。
熟悉的窗帘、堆着医学文献的书桌、椅背上随意搭着的外套……这里分明是她在连云舟别墅里的那间临时卧室。
这个认知让她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她怎么会躺在自己的床上睡觉?
记忆的最后片段还停留在连云舟的卧室里。病人刚刚用完餐,她正俯身准备扶他重新躺下休息,然后……
然后呢?
下一秒, 江与青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慌乱地抓过放在床头的医疗终端。
她的目光尚未完全聚焦,便已经先一步捕捉到了锁屏界面上, 那行刺目的时间显示:
已经是下午了。
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脊椎爬升,让她的头皮阵阵发麻,指尖也随之变得冰凉。
她颤抖着点开医疗终端,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几条未读的紧急通知,和病患异常状态警报。
江与青只觉得心头一凉, 脑海中一片混乱,无法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剩下充斥心灵的恐慌感在无声尖叫。
她只记得在自己扶住连云舟肩膀的瞬间,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袭来,随后便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她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卧室里。
就在她心神不宁之际,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江与青急忙取出手机,屏幕上跳出的,是赵安世的名字。
赵安世发来了一段条理清晰、措辞冷静的文字,详细解释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末尾,他告诉江与青, 连云舟的状态在唐希介的照顾下已经稳定下来了,她可以先休息一会儿。
直到这一刻,江与青才终于把心放回肚子里。她长长舒出一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带来一阵强烈的虚脱感。江与青缓缓向后倒回床上, 望着熟悉的天花板,心跳渐渐平复。
然而,就在她心神稍定,试图整理思绪时,卧室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江与青以为是赵安世有事找她,又从床上弹了起来。
她匆匆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衣襟,快步走到门边,拉开门。
然而,站在门外的,并非预料中的赵安世。
而是一个她完全没有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江与青脱口而出:“知予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
裴知予出于责任感,坐上了赵安世接唐希介和连云舟回家的车。
这直接导致她被迫和赵安世这个老同事坦诚相见。她当然认识赵安世,从她刚刚准备和连云舟一起创业的时候,赵安世就在给连云舟做副手了。
一路上,裴知予能清晰地察觉到,正在开车的赵安世频频透过后视镜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只是顾虑连云舟还在接受治疗,赵安世才什么话都没有问出口。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啊。裴知予在心里叹了口气。
到了连云舟的家之后,唐希介小心地将病人抱回卧室,留下一句“暂时脱离危险了,但还需要继续治疗”便关上了卧室的门。
赵安世和裴知予被留在门外,两人尴尬地杵在原地,面面相觑。
“呃……关于这件事——”裴知予清了清嗓子,试图主动打破僵局,却发现自己实在是有点词穷。
赵安世硬邦邦地回答道:“不用给我解释了,我知道你就是契刀。”
裴知予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吐槽道:“到底还有多少人知道啊?!”
她还一直觉得自己瞒得挺好的来着。
“我们家就先生和我知道,你的伪装水平太烂了。”赵安世对她的震惊表现出了无语。
他接着尴尬地换了个姿势,干咳两声,不自在地自我介绍道:“……我是实验品编号01。”
当初连山的分实验室被攻破、实验品被救出时,裴知予也曾参与行动,她在现场见过这几张脸,但在后续的调查中,所有实验品均以编号或代号称之,因而她并不知晓各人具体的姓名。
她认识这几个人,也清楚他们与广陌交情匪浅。只是出于尊重,裴知予从未主动探询过他们的真实身份。
裴知予恍然大悟:“噢,你就是那个唯一一个没去异能局上班的实验品。”
以裴知予当年在异能局的权限,她当然知晓空青、焚风等人原本都是连山的实验品。
此刻,看着赵安世表情越来越僵硬的脸,裴知予下意识道:“我说呢,怪不得某人这么信得过你,就算你水平这么差还不把你开掉。”
话一出口,她立马通过异能阅读到了赵安世外溢的情绪。那种“先生就是信任我”的复杂满足感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不要因为她的批评而暗自爽到啊喂!裴知予后悔自己刚才那番不过脑子的发言。
赵安世有些不自在地收敛了表情,将话题拉回正轨:“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跟过来?这里没你什么事吧?”
“不,有的。”裴知予面无表情道,“你们家最近是不是雇了个家庭医生?”
**
几分钟后,江与青的卧室。
江与青给裴知予简单交代了自己在申请异能局医疗部门职位后,被派来担任连云舟——异能局前局长的家庭医生的经过。
她也无需说得太详细,裴知予基本已经猜到了大半。
随后,裴知予则将唐希介和连云舟前来找她的始末大致讲述了一遍,比赵安世在紧急状态下匆忙写就的说明要详尽得多。
“……总之,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自然,她也提到了她答应连云舟要办的事。
“他拜托你来劝我?”江与青难以置信地问道。
裴知予没有直接回答,但有些不自在的小动作已经默认了这个事实。
“知予姐,”江与青看着她这副样子,有些气闷,“这是你第一次遇到类似的情况吗?”
“观察力很敏锐嘛,”裴知予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了无奈又自嘲的神色“的确不是。”
“那为什么还要答应?”江与青一下子又有些来气。她没再说话,只是抱着手臂,摆出一副等待对方解释的姿态。
裴知予叹了口气,双手交握,语气变得认真:
“从可行性角度来说,最好直接把他放倒,等他醒过来时一切都解决好了。但问题是,这根本不可能——你要怎么关住一个S级异能者?”
江与青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忍不住追问道:“之前有劝过他吗?哪怕只有一次?”
裴知予移开视线,声音里带着无奈:“他轴起来谁也拉不住,死脑筋一个。只要他认定有必要,哪怕刚刚被捅了个对穿,第二天照样能爬起来继续作战。”
江与青能清晰听出她话中的挫败,但身为医生的责任感还是让她质问道:“所以你们一直以来的处理方式,就是只要他坚持,就谁也不拦着?”
“这也太——”话到嘴边,江与青对病人的责任感终究没能压过对恩人的感激之情。她将后半句更严厉的指责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闷闷道:
“你习惯了对他让步,我还没有习惯。”
习惯吗?这个词让裴知予微微一怔。她惆怅地捋了捋自己的头发,一瞬间几乎被江与青这句话说服了。
或许是习惯吧。她想。
只要还能两脚站立站在地上就还能战斗,只要还能保持意识清醒就还能工作——以前的广陌就是这么恐怖的工作机器。
这个人强大得太过自然,所有人都像是习惯日出日落一样,习惯了他的存在。
可以说,华夏异能界对他个人战力和判断的依赖,完全是他自己纵容出来的。
但是过去的记忆涌上心头,让裴知予重新找回了底气。
天杀的,江与青可能很难理解广陌到底是多难搞的一个人。
当年的广陌,可不是现在这个多走几步就喘不上气的病人。尽管如今最被需要、也最常被提及的是他治疗精神污染的独特能力,但广陌的异能同样是可以将精神力实质化、包裹并操控外物的顶级战斗异能。
那时候,若有谁试图阻拦他,往往还未近身,便会被磅礴的精神力死死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又或者,他只需展开那作为后来的精神力限制器研究参考的“禁魔领域”,便能让所有异能者瞬间失去依仗。
这都是很久远的过去了,连云舟能否恢复到当年那般自如地运用异能仍是一个未知数。
然而,即便不再能自由使用异能,他那份执着、行动力,以及从不顾惜自身的心境,还是一如当年。
裴知予整理着思绪,轻声道:“现在直接拒绝,只怕会让他变得更加难缠。比起放任他不断耗费心力、想方设法非要介入,还不如干脆让他如愿。”
“反正筹备的时间……其实也不可能拖太久,两周应该就够了。”她语气渐稳,仿佛说服了自己,“而且我有种预感,这次应该真的能彻底结束。”
“只要撑过这两周,之后就有的是时间让他好好休息、慢慢疗养。”
江与青沉默地听着,最后问道:“楚铁——局长知道这些安排吗?”
裴知予耸了耸肩:“我刚问过他。他应该是知情的,但他也不清楚某人现在究竟虚弱到了什么程度。”
江与青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将目前的情况迅速过了一遍。
在连云舟的治疗过程中,最令人头疼的问题就是没人管得了他。
他孑然一身,没有长辈牵制。身边最亲近的赵安世、何进等人受他恩惠,纵容宠溺居多,而且在涉及异能局的大事上他们也做不了主,只能服从安排。
与他熟络的至交好友里,楚铁不知道广陌的真实身份。
算来算去,有立场、也有能力管的住连云舟的,目前还真就一个裴知予,一个唐希介。
“能够出面制止的人中,您已经同意,局长目前默许。”江与青沉吟片刻,“现在就看小唐先生的态度了。”
“所以,”裴知予好整以暇地问,“你的结论是什么?”
她知道江与青会答应的,这是她教出来的女孩。
“我的结论是……我的结论其实并不重要。”江与青耸了耸肩,“反正一旦你们做出决定,我什么也改变不了。”
在她刚才的思考里,她将自己完全排除在了名单之外。她是被雇佣过来的家庭医生,如果病人同意了,病人家属也同意了,她还能做什么呢?
江与青抬起头,语气平静却坚定:“出于对广陌前辈的敬爱,作为已经签署保密协议、同时得到赤侧和管理局认可的家庭医生——我几乎可以把它当作来自整个华夏异能界的认可——即使我并不赞同这个后续安排,我也会继续履行我的职责。”
看着裴知予略带玩味的表情,江与青叹了口气,调整了自己的表达方式:
“……对不起,我换一个表述方式。”她理了理思绪,“我的结论是,我承认广陌前辈确实会因实验室探索的事不断自我施压,也十分赞成通过工作让他释放这些压力。但问题在于,我不确定他的身体是否真的能承受工作的负担。”
她现在慢慢摸索到了连云舟的思路:裴知予实际上很难说服她,毕竟江与青才是那个受过专业医学训练、最清楚连云舟身体状况是否适合工作的人。
“那就当我们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吧。”裴知予最终总结道。
——因此,最重要的并非依靠裴知予来说服她,而是要让她明白:契刀,或者说不动尊,这位在华夏异能界战力与影响力均属顶尖、同时也是广陌多年老友的大人物,已经知晓并首肯了这一计划。
这意味着,连云舟的决定并非全然任性,其背后有着裴知予的保证与看管。
这番安排,或许也是为了将江与青从艰难的决策压力中解脱出来。
真是贴心啊。江与青想。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愤怒与讥讽:
“就是因为每一次都让他兜底,而每一次他兜底又都成功了——他才会被一步步拖垮到这个境地!”
**
唐希介阴沉着脸从连云舟的卧室走出来的时候,裴知予正靠在走廊的墙边,显然已等候多时。
“情况怎么样了?”裴知予低声问道。
“好多了,接下来就是要卧床静养一段时间。”唐希介语气中透着明显的不耐烦,却仍压低了声音回应道。
得亏在医疗站磨砺了这么久,他在治疗这方面变得得心应手了许多。但是,亲手治疗自己宝贵的家人,了解到对方到底有多脆弱,还是带来了额外的压力和心痛。
唐希介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向裴知予,先前上门拜访时那副恭顺姿态荡然无存。唐希介像一条被触了逆鳞的蛇,嘶嘶地吐着信子,质问道:“你之前答应他什么了?!”
“我答应他,”裴知予迎着他的视线,声音平静,“参与实验室探索的前期准备,和远程指挥工作。”
唐希介猛地打断她,声音愤怒:“我不接受!”
“他现在根本受不了这么累。”他向前逼近一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让他好好养着!”
裴知予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往旁边走一点,不要吵醒里面刚刚睡下的病人。
唐希介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阴沉着脸,跟着她往旁边走了几步。
裴知予没有回避他的愤怒,语气却不容置疑:
“没有你哥的背书,没有他坐镇大局,没有人敢放你去调查。更没有人敢在你身上已经存在风险因素的情况下,允许你进入最危险的区域。”
她目光严肃:“不光是怕你到时候再度暴走,管理局也怕再把一个好苗子折进去。”
裴知予垂眸,凝视着自己的掌心:“核心实验室……整个调查的过程中,已经折掉不知道多少人了。”
上一次调查,把异能局最宝贵的财产——广陌都折进去了。没有人愿意看到下一个可能接替他的人,也走上这条路。
也许这也是为什么,尽管让云诡参与调查是目前最可能根治问题的方案,局里却会因为仍在休养的广陌的反对,而决定暂时延缓实施这个计划。
裴知予微微前倾,放缓语气,继续说道:“换个角度想,或许你还没完全意识到你哥到底有多难搞。不如先避免他再折腾自己,让他尝点甜头。我们那边速战速决,他也能早点休息。”
唐希介脸上先前激烈抗拒和愤怒淡化了。他像是被安抚下来的年轻猛兽,虽然姿态依旧带着防御性,但攻击的意图已经消散。
裴知予适时地顿了顿,然后抛出了一个更能戳中唐希介软肋的说法:
“你肯定希望带一份最像样的战利品回来,让他能安心养身体吧?”
裴知予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对了。唐希介明显安定下来,周身那股紧绷的敌意渐渐消退。
“……行吧。”唐希介最终低声应道,若有所思地搓着手指。
“我现在还不够强,”他语气沉了下来,带着几分不甘,“也没办法完全制得住他。”
毕竟他现在是准S级,还不是真正的S级。
言下之意是,只要你足够强,你就会把他绑在床上休息?裴知予听得一阵牙酸。
广陌养小孩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唐希介明明不是在他身边长大的,怎么也被带偏成这副样子?
“明天别去污染区了。”她清了清嗓子,压下心里的吐槽,正色道,“和我去一趟异能局总部。”——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9.2
2026.1.7 二稿,增加了裴知予和赵安世的对手戏,改的有点匆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