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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成熟时》青春校园小说_百川归位

    第61章


    林立觉安排的临时住处虽然房间多, 但因为只打扫了相应的房间数,其他房间没有被子和枕头。


    钱泳和李国两个男生住在一楼的房间,唐甜和周心怡住在二楼, 夏轻一个人住在三楼。


    贺羡站在夏轻的房间门口, 脚边是一只黑色行李箱,他抱臂靠在墙边,微微垂眸视线锁住同样站在门口衣服紧张兮兮模样的小姑娘。


    “你预备在门口站多久?”其实连续开完几个大会,又把工作调度好, 再马不停蹄赶飞机过来, 从机场到云水村, 还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车,贺羡早就筋疲力尽,疲惫到了极点。


    但他家小姑娘不好意思, 他也不急着催,就陪她在房门口耗着。


    夏轻眼神躲闪,声音轻轻的。


    “房间有点小。”


    贺羡故作淡然,朝她点点头 ,“嗯,我不介意。”


    夏轻还在拖延, 蚊子哼哼一般,“床……也有点小。”


    贺羡隔着半开的门往里看了一眼, 扭头回来重新看她。


    “嗯, 我不介意。”


    夏轻终于没有可拖延的了,步子慢慢地往里挪。


    “那你……你进来吧。”


    贺羡第一时间没动,而是就着斜靠的姿势盯着她,表情好笑。


    “这么一副视死如归的脸色做什么?”


    夏轻偏过头,耳垂微红。


    “沒……没有。”


    眼看再逗人都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贺羡站直身体推着行李箱进门。


    房间内有独立卫浴,但因为装修的时候没考虑会有人同住,卫浴的玻璃门是透明磨砂的,从房间里完全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况。


    夏轻现在无比庆幸自己刚刚已经洗过澡了,不然她真的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样的情况。


    想了想,她指着卫生间说,“你先洗澡,我……我出去等一会儿。”


    说完就要迈步出门,却在转身的一瞬间被人抓住手,被迫停下脚步。


    夏轻疑惑地转头去看贺羡。


    贺羡无赖。


    “太晚了,别出去了。”


    “可是……”夏轻脸颊越来越红。


    贺羡松开握住她手的力,轻笑一声,“没事的,我相信夏主编的为人,一定不会偷看我的!”


    说完还弯腰低头凑近她的耳边,咬了一句耳朵,“夏主编,我的清白可就在你手里了。”


    温热的气流刮起一股战栗,夏轻耳垂一痒,不自觉想躲开。


    贺羡已然收身回去,很是自来熟地将行李箱打开,夏轻愣愣地盯着他倾身去拿衣服的动作。


    男人忽然动作一顿,眯眼看过去,“拿衣服你也看?”


    夏轻后知后觉慌乱避开视线,“沒……沒。”


    贺羡勾唇探手拿起换洗衣服,转身进了浴室。


    水声在狭小逼仄的房间响起,夏轻坐在空荡的空间里,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整个人像个在上课的小学生,只敢盯着行李箱和地板,不敢随便移动视线。


    浴室里的水流声不停,大概是房间实在有点小,夏轻感觉到周遭的温度随着热水迸发出的热气在攀升。


    浑身都有了热意,夏轻越是想转移注意力,脑子里就越开始胡思乱想。


    余光中玻璃雾蒙蒙的,有身影在动作。


    贺羡的身材很好,隔着衣服被他用力拥抱的时候可以感受到他不断跃动的胸膛,腹部一块一块的肌肉形状不过分,但很流畅,她有时候会不小心手掌心蹭到。


    贺羡的喉咙也很漂亮,细白一截,冷白的喉节下是褐色小痣和震动幅度很小的青筋。


    因为身高的差距,他想仔细看夏轻的时候,会习惯性折颈弯腰,褐色小痣和跳动的青筋就在夏轻的眼前。


    很多次,夏轻都想摸一摸,可她不敢。


    等意识到自己的思绪走远,夏轻猛的一个激灵回神过来,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转了个方向,正襟危坐地背对着浴室。


    箱子里东西被翻过,里面有个盒子这时掉了下来,夏轻被吸引目光。


    浴室水声在这时停下,夏轻下意识循声看过去。


    雾蒙蒙的热气争先恐后地从浴室里窜出来,贺羡上半身赤裸,肩膀上随意搭着一条浴巾,大片冷白的肌肤就这么大剌剌地暴露在空气中,精致利落的人鱼线线条上还有未干的水渍滑落,水渍凝成水珠一路向下没入裤腰里。


    下半身他穿一条灰色卫裤,卫裤的腰带没系,松松垮垮缀在腰窝处,宽肩窄腰的想象一下具像化起来。


    夏轻吓得一下跳起,瞳孔地震。


    “你你你!你怎么不穿衣服啊!”


    贺羡懒散地伸手掀起浴巾擦了擦半湿的碎发,琥珀色的眸在昏暗的光影微微跃动着光影。


    他语气自然,像是反问,“我防谁?防你吗?”


    夏轻瞬间语塞。


    “再说了,我没有穿衣服睡觉的习惯。”


    夏轻:……


    自知说不过他啊,夏轻转移话题,“那个,刚刚这个盒子从你行李箱里掉出来了。”


    贺羡停下擦头发的手,几步走近垂睫看了看,接着转开目光继续平静地擦头发 ,“嗯,给你的,打开看看。”


    夏轻惊讶,“给我的?”


    “嗯。”


    将墨绿色丝绒盒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块价值不菲的女士腕表。


    “给我买这个做什么?”夏轻不解。


    贺羡顺带掀起被子斜靠在床边,表情倦怠地看着前面的姑娘。


    他下巴点了点夏轻的手腕,语气自然,“看你总带这块表,都没摘下来过,看到块合适你的,就顺手买了。”


    听到贺羡提到手腕上的表,夏轻的眼皮顿时跳了跳,手腕的伤疤在此刻有灼烧感传来,她心虚地往后缩了缩手,开始结巴。


    “我……我随便……便……随便带的。”


    贺羡眸色一凛,目光锐利起来。


    “夏轻,你撒谎。”


    夏轻心跳一滞,“我……”


    从贺家这样庞大的世家长大,大学开始创业,不靠贺氏的一砖一瓦独自一人打拼到如今这个地位,贺羡看人的能力已经是一流水平。


    腕表有问题,贺羡突然想明白。


    贺羡的眼神太过平铺直叙,毫无避讳地像把利剑探过来,他们认识了太久,贺羡又太能看透人心。


    夏轻知道,一句话,她就暴露了自己。


    也是这个时候,情绪才冲淡贺羡不远千里奔赴的激动心情,夏轻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里是云水村,是她少女时期的大山,是困住她少时的牢笼。


    而现在,贺羡站在了牢笼门口。


    那些阴暗,逼仄,令人作呕的过去被锁在潘多拉的魔盒里,只要贺羡伸手,他们就会疯狂跑出来,撕裂夏轻的神经,钻进她的皮肤里,叫她不得安宁。


    “真的没什么。”夏轻表情也冷下去。


    贺羡眉心一跳,他没说话,沉默着看了夏轻一会儿然后移开眼放缓表情。


    “嗯,睡觉吧,不早了。”


    “手表你喜欢就带,不喜欢就放着,捐给这边的学校也行,好歹值几个钱。”


    夏轻有点意外。


    居然就这样重重拿起,轻轻放下?


    这不是贺羡的性格。


    但贺羡不追究,她也肯定不愿意再提。


    “好。”


    脱了外套钻进被窝里,男人独有的热气和和她同款的沐浴露香气瞬间将她包裹。


    夏轻没有乱说,房间小,床也真的很小。


    一米八的床,贺羡的长腿根本无处安放,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夏轻可以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这是第一次,他们这么亲密的躺在一起,虽然这对情侣来说不算什么,可夏轻还是觉得呼吸发紧,心跳错乱。


    她紧紧掐着上方的被沿,姿势僵硬一动都不敢动。


    贺羡顺手关了灯,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他没说话,甚至一反常态没有都弄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或许是已经睡着了,毕竟他今天真的很累,夏轻这么想着,神经开始放松。


    人一放松,就感觉到浑身的酥麻。


    夏轻想换个姿势,独睡习惯后导致动作幅度太大,一下抬腿踢到了旁边人。


    暗色里,有人闷哼一声,重重的,沉沉的。


    夏轻吓了一跳,忙手忙脚乱地伸过去抚摸。


    “对不起对不起!我撞到哪儿了?我……”


    手掌刚刚触碰到对方的腰窝肌肤,指尖颤栗了一下,有人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


    贺羡的声音很哑,带着难以抑制的情绪。


    “别乱摸!”


    警告的语气叫夏轻顿时偃旗息鼓。


    气氛越来越不对劲,被窝里像是放了什么火炉,烘的夏轻喉咙发紧。


    她一动也不敢动,挨得太紧了,她又发现,其实贺羡就是那个火炉。


    他掌心的温度灼人,隔着卫裤,腿》间的热气也烧人。


    夏轻在黑夜里瞪大眼,视线聚焦在玻璃窗上。


    贺羡有反应了。


    她清楚地知道。


    其实按理来说,两人是情侣,夏轻喜欢贺羡,水到渠成的事情也不是不可以。


    但夏轻还是紧张。


    贺羡似乎不太好受,喘息也重了些。


    夏轻掌心抖了抖,她试探开口 ,“你要不要……”


    话没说完,贺羡一个翻身侧过来,大手直接揽在她的腰腹处,一个提力将她整个人塞进自己怀里。


    背后的灼热惊人,夏轻目光呆滞。


    贺羡的声音闷在她的后背出处,闷闷的,“安分睡觉,别随便招我。”


    第62章


    被人抱着, 滚烫的气息像翻涌的热浪一寸一寸熨贴着后背的肌肤。


    明明不冷,明明很热。


    但夏轻已久感觉到颤栗。


    这是第一次,两人相拥而眠。


    大概是这几天的奔波确实很累, 夏轻沉沉得睡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失去意识之前,夏轻听到耳边一声亲昵的呢喃。


    “晚安,宝宝。”


    第二天一早是被些细碎的争吵声吵醒的。


    夏轻动了动身体, 背后的火热纹丝不动。


    贺羡头埋在夏轻的颈侧, 感受到动静后不爽地将人抱紧深吸一口。


    他声音闷闷的, 还带着没有完全苏醒的沙粒感,“别动,再睡会儿。”


    从小到高中再到留学的几年里, 夏轻一直都是个自律的人,醒过来后她就没办法再睡。


    更何况,背后那么明显的东西抵着她,几乎是在苏醒的一瞬间,小脸通红,脖颈发烫。


    夏轻没回头, 轻轻叫了声,“贺羡, 外面有动静, 我得去看看。”


    贺羡没说话,动作也没放轻,已久保持完全将她拥入怀里的姿势,但浓重的呼吸表达他强烈的不满。


    贺羡有起床气,这是夏轻第一次发现。


    但窗户外面的争吵声越来越大, 大到夏轻没办法忽视。


    她有些着急,语气却还是软软的,“贺羡……我要出去看看。”


    身后传来一声不悦的轻啧声,接着贺羡不情愿地松开手,脸还蒙在被子和少女的脖颈里,贺羡声音闷着。


    “磨人死了。”


    夏轻被说得愈加不好意思,火速掀开被子翻身下床。


    套了外套往外走,楼外的吵闹声渐渐清晰 。


    “我妈瘫痪,我爸肺癌,我就是五保户,凭什么不让我吃低保?”


    声音是年轻的,轻透的,仔细听还有些熟悉,又带着点陌生。


    接着是林立觉的声音,颇有些无奈的样子。


    “英才啊,你还在做活,每个月工资有小八千,而且你年轻,工作稳定,按照相关规定,你们家不缺少劳动力,就是不符合五保户的条件,大家都知道你难,所以出于人道主义,我们这边也发起了捐款,上次的五万块刚送到你家,这我目前也没什么办法啊!”


    夏英才穿着一身立领的毛衣,灰色卫裤,头发剃成半寸,半站在石阶上,剑眉狠狠拧住,一副不讲理的模样。


    “五万块?我家里阿爸阿妈吃药打针不要钱吗?去医院做检查不要钱吗?吃喝拉撒不要钱吗?三张嘴,两个药罐子,就靠这五万块和我一个月八千的工资?我不管,你不给我五保户名额,我明天就把阿爸阿妈拖到你家里去,交给你,死了我就找你!”


    林立觉知道他的痛苦,但也没办法违反相关规定,站在单位门口左右为难,边上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七嘴八舌说个不停。


    “这样,以我个人的名义,我再拿五千块。”说着林立觉就吩咐财务管帐的小刘,“你先拿给他,我晚点拿了钱还账,就算我个人出资。”


    小刘和一众办事处的人员对于这家每月来闹的行为已经见怪不怪,无非最后就是林立觉吃点亏,个人补贴。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一帮人早就对这一家厌恶至极。


    小刘步子刚要迈出去,夏英才不干了。


    “五千块?打发谁呢?现在特困户每个月都有三千,一年十二个月至少三万六,你拿五千给我顶什么用?”


    “哎我说你这人要不要脸啊?”小刘袖子一撸,实在忍受不了,“这段时间三不五时你来闹的还少吗?林书记欠你全家啊?”


    边上有人帮腔,“是啊,得寸进尺了这不是!”


    “是啊是啊,这家人真能闹腾,早些年家里两个女娃都跑了,现在一家子也是鸡犬不宁的。”


    “我听说两个女娃都在外面过好日子,小的那个还去国外念书哩。”


    “那这一家子就不管了 ?”


    “谁知道呢?所以这几年在我们这儿宣传什么男女平等,女娃也要念书,要我说生女娃有什么用?赔钱的,你看英才再怎么样,不也养着两个病秧子了?”


    ‘就是说啊……’


    此起彼伏的交谈声传入夏轻的耳朵里,夏轻站在临时住所的门口,只觉得这天气凉得彻骨,从头到脚,都是森寒的冷意,甚至因为太冷,所以血管里的血流凝滞,有一种头脚倒悬的眩晕感。


    终于还是来了吗?


    再见面的这一天。


    夏轻轻轻摸着手腕,腕表摩擦手腕上的伤疤。


    伤口在这个即将入冬的季节,再一次溃烂,发痒。


    有想过很多次重逢的方式。


    但绝对不是这样,丝毫没有体面。


    林立觉的为难,夏英才的咄咄逼人,办事处人员脸上的厌恶,聚集村民们的指指点点,以及自己带来的团队的几个人员同时向那里抛过去好奇的目光。


    夏轻被这风刮得脸上生疼,火辣辣的。


    像是被风挤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透着干涸和艰难 。


    “夏英才。”


    吵闹声在这一刻静止。


    夏英才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回头的动作很慢,很滞涩,一双眼历尽风霜似的,不可置信地看过来。


    夏轻被这样的眼神灼伤。


    作为一名记者,她看过很多双痛苦的眼睛,但没有一双像这样。


    年轻,且麻木。


    像是被上了发条的机器,求生和刻薄成了本能。


    夏英才和秦秋娘长着同样的眼睛,又拥有了同样的眼神。


    大山又重新在眼前清晰,在不远处,连着天际。


    山连着山,云接着云,晦暗的天高悬不坠,夏轻却找不到一丝缝隙,可以透些阳光进来。


    好恐怖的山,好窒息的天。


    夏轻忽然感觉到恶心,有想吐的感觉。


    “英才,你过来。”


    夏英才慢慢地看过来,眼神中透着一丝迷茫和恨意。


    很小的时候,夏轻牵着他的手上学,但头一晚秦秋娘抵不住他的苦苦哀求给他用烂纸板叠了方格。


    夏轻每走一会儿就要停下来等夏英才,因为他一路都在玩他的方格。


    硬纸板砸在地上,发出闷响,夏英才笑个不停。


    夏轻急着去上学,所以就会冷下脸提醒他,“英才,你过来。”


    夏英才听到这声就会立马耷拉下脸,收好自己的方格,然后不情不愿地抬腿走过来。


    无一例外。


    时间的圆轴不停旋转,时移势易。


    夏轻脱口而出这句后,夏英才没有像以前一样不情不愿地走过来,而是熟练地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尖锐的语言差点刺破夏轻的耳膜。


    “呦,这不是我那早就出国的好姐姐吗?怎么?日子过好了,现在想起来家里还有两个老不死和我这个弟弟了,要我说夏轻,你干脆别回来呗,还回来恶心人做什么?”


    夏轻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在发抖,指尖发麻,像窜过无数道电流。


    夏英才叫她什么?


    夏轻?


    连名带姓吗?


    夏轻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眼发紧,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


    夏英才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红塔山,五块钱的烟,点燃后离二里地都能闻到呛鼻的味道。


    火星子一闪,他往前走了几步,整个人混混的。


    “还是说,您现在已经不姓夏了?”他浑不在意地笑笑,“不对啊,夏琳那贱人都没改姓,你也不至吧?”


    听到他嘴里侮辱夏琳的字眼,夏轻再也控制不住,怒吼了一声,“你住口!”


    这时候临时住所门口的几个人终于目瞪口呆地将事情看明白。


    唐甜瞪大眼,和周心怡对视一眼,都没说话,钱泳心直口快,忍不住“我靠”了一声。


    “这玩意儿是夏主编的弟弟?”


    魏兆军到底比钱泳年长两岁,警告似的看他一眼,“都进去,别乱说话!”


    现场观看直系领导不愿透露人前的原生家庭的伤痛,这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


    几人眼观鼻鼻观心就要转身进门,离开这令人社死的地方,转头却迎面撞见了冷着脸下楼的男人。


    唐甜最先反应过来,“贺总,您……起床了?”


    贺羡还是穿着昨天那身all black 的黑色冲锋衣和卫裤,脚下踩着一双板鞋,微垂的碎发没什么精神地耷拉在额前,遮住他凌厉的眉眼,反而叫他显得像大学生一样,整个人都很痞帅。


    他没回应唐甜这话,双手抄兜站在门前,下巴朝人群中央点了点,语气中有上位者自带的压迫感。


    “怎么回事?”


    言简意赅,唐甜却听得腿肚子攥紧。


    不是,难道这祖宗不知道吗?


    这是他女朋友的老家?


    唐甜越想越觉得恐怖,难道说两人刚认识没多久,贺总也不知道夏轻姐的家庭情况。


    但是这让她怎么说?


    总不能直接告诉他,你女朋友弟弟家里缺钱所以在办事处跟人胡搅蛮缠呢。


    贺羡,贺家,缺钱?


    这几个字眼光是组装在一起,唐甜就下意识一抖。


    想到这儿,唐甜急中生智,说了一句。


    “那个贺总,夏轻姐好像遇到了一点……麻烦。”


    贺羡的目光自从下楼开始就一直紧盯着夏轻的方向,半分心思都没往门口几人身上放。


    闻言,他皱眉点点头, “嗯,知道了,你们进去吧。”


    这话几人听明白了。


    不是商量,是命令,况且贺羡周身上下正散发着非常不悦的气场,几人逃也似的进了屋。


    贺羡站在门口,没有即刻的动作。


    视线所及之处,夏轻瘦削的身体站在冷风中,因为出来急,所以她只穿了一双拖鞋,纤瘦的脚踝骨被风吹得通红。


    她半抱着胳膊,手掌心覆在手腕处。


    还是她那只,他送她的,她没换。


    “夏英才,不允许你这么说姑姑。”夏轻一字一句地说道。


    夏英才停步,听了这话冷哼一声,“那是你姑姑,不是我的。”


    “你!”夏轻被他气得语塞。


    夏英才脸色突变,猛地一下将手里的烟砸在地上,然后几步走到夏轻的面前,用力抓住她的手腕。


    夏轻吃痛忍不住哼唧了一声。


    “你还回来干什么?”夏英才恶狠狠,目露恨意和凶光,“既然滚出去了,就再也别回来啊!”


    他冷冷地笑着,“怎么?回来看我们一家人的笑话?”


    “来啊!看啊!”


    五年过去,夏英才的个头窜高了,人也魁梧了许多,他再也不是那个跟在夏轻身后嘟嘟囔囔不敢说话的小朋友,而是单手就可以将夏轻拽得团团转。


    “你看啊姐!你看多少人在看我们笑话!”


    夏轻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手腕上的力道拽得她生疼,夏英才却像是疯了一样,他目光逡巡一圈,最后落在夏轻的脸上,“姐,你没必要用这种失望眼神看着我,怎么?你很失望吗?对谁?”


    夏轻完全没有说话的机会。


    “你有什么资格失望?你是逃跑的那一个,你才是逃跑的那一个!”


    “你觉得我很不要脸?觉得我对林书记很过分?”夏英才双眼在此刻红肿,他字字泣血,“可是夏轻,我只比你小两岁,这样的日子,我过了五年! ”


    眼泪在这一刻猝不及防地落下,带着热度的湿润跌跌撞撞地砸在鼻梁上,风一过,有了干涸的意味。


    夏轻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她很无力,只能不停地重复。


    “英才……英才!”


    就在夏英才几乎失去理智的时候,有人出声。


    “喂!我说……”


    听到这声熟悉的懒懒的腔调,夏轻手腕一抖,浑身如坠冰窟。


    她这时才想起,贺羡还在这里。


    他下楼了?


    刚刚他都……听见了?


    夏轻不敢回头,眼泪压抑在眼眶里,她死死咬住嘴唇,觉得胃里不断翻涌。


    夏英才听到这声,微微松了力道,夏轻得到片刻喘息。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熟悉的薄荷冷香幽幽地,丝丝缕缕地探入鼻腔。


    贺羡似乎停在了夏轻的身后,他个头高,即使后来窜了很多个头,夏英才依旧需要仰头看他。


    他的声音淡淡的,夹着些冷意,“松手。”


    夏英才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片刻后回神,他没听这话。


    “你哪位?少管我和我姐的事!”


    贺羡微微低头看了看身前没有转脸的姑娘。


    刚刚离得有些距离,贺羡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但她在发抖,所以贺羡猜测她可能哭了。


    走近了,即使她死死不肯转过头来,贺羡还是能通过身高优势轻而易举捕捉她细白皮肤上未干的泪痕。


    “啧。”


    烦躁和无名火瞬间升腾,贺羡压了压眉眼,尽量控制着脾气。


    “我再说最后一遍。”他伸出一只手,精准掐住夏英才握在夏轻手腕上的手,微微用力,夏英才立刻露出痛苦的神色。


    “松手。”


    夏英才吃力被迫松开手,贺羡另一手快速将夏轻捞到自己怀里。


    夏轻整个人砸进他的胸膛里。


    眼泪沾湿他的冲锋衣衣领,贺羡垂眸看了一眼,更不爽了。


    他松开掐住夏英才的手,琥珀色的眸里瞬间凝结出戾气,晦暗的眼神翻涌着,落过去一眼。


    “虽然你是她弟弟,但是……”


    贺羡停顿一下,“你把她搞哭了,我还真挺不爽的。”


    夏英才这才看出两人之间的暧昧氛围,他嘲讽似的笑笑。


    “我说怎么不回来了,原来是在外面找到好的了,怪不得家都不要,怎么,到时候阿爸阿妈死了,我要不要给你报丧啊?”


    夏轻挣扎了一下想出来说话,却被贺羡一手死死按在怀里动弹不了。


    贺羡的语调里笑意,却瘆人似的,叫人生畏。


    “要不然今天给你发丧吧。”


    “说实话,我真有点忍够了。”


    贺羡从来不是什么善茬。


    好学生,年级第一,少年天才,顶级家世。


    这些都是表象。


    很早之前夏轻就听许黛宁说过 。


    贺羡这人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你最好别惹到他,他要是真跟你认了真,几条命都不够你送的。


    夏轻又想起偷拍照片的那个夜晚,在南城一中。


    贺羡傍晚返校,身上带着浓重的烟草味。


    还是后来许黛宁告诉她,高年级有个学长传播贺羡他妈妈的谣言,当天那个学长在学校附近的网咖,贺羡一个人单抢匹马过去将人打进医院,这事儿还是后来贺家出面压下来,所以没怎么传播。


    许黛宁是这么形容的。


    一人对战三人,两人住院,贺祖宗衣角微脏。


    意识到贺羡是真的想动手,夏轻赶忙拉了拉他的衣角。


    贺羡预备出手的动作停住,他视线懒散地下瞥,扫了一眼怀里依旧圆润的脑袋,无奈似的散了气,笑笑。


    “算了。”


    说完他招手,林立觉走过来。


    贺羡眯眼指了指夏英才,“他家的事我会来解决,把这里的人散了,我不希望听到任何关于夏轻的讨论。”


    林立觉看了一眼贺羡,直觉这人不好惹,正要说话,怀里的脑袋发话。


    “你对村长客气点!”


    贺羡实在被磨得没了脾气,认栽似的补充了一句,“麻烦你了村长。”


    林立觉也跟着笑笑,“哎哎”了两声。


    一帮人散开,一时之间,只剩下夏英才和夏轻还有贺羡三人。


    贺羡松手,夏轻红着眼从他怀里出来。


    夏英才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你知道她出身什么样的环境吗?就敢跟她搞对象?”


    夏轻心头一滞,不敢去看贺羡的脸。


    下一秒,贺羡轻扯嘴角,满不在意的。


    “我跟她搞对象,又不是跟她家搞对象,她家怎么样关我屁事。”


    夏轻不自觉握紧双手。


    夏英才满眼不信,语气依旧讥讽。


    “她家里还有个病秧子的爸妈,而且她爸妈难搞的厉害,到时候被我们这一家子缠上了,我看你还说得出这句话来。”


    、


    贺羡两手重新抄回兜里,高挺的鼻梁和利落的五官显得他整个人拽拽的。


    他垂眼,语气桀骜又张狂。


    “她就是杀了人,我也给她兜底。”


    “你……”


    夏英才愣住,夏轻也愣住。


    贺羡漫不经心地落回眼,不耐烦的。


    “我知道你们之间或许有什么问题,或许有什么矛盾。”他眸色一深,“但说真的,我真管不了,我只管着夏轻,你们敢欺负她,我不会放过你们所有人。”


    说完伸手牵着夏轻,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


    夏轻跟在身后,半天没反应过来。


    贺羡到底在说什么啊?


    他到底知不知道……


    这话从脑子里蹦出来,出现在夏轻的嘴巴里。


    “贺羡你到底知不知道……”


    贺羡停步回头,认真地瞧她,“嗯?”


    夏轻喉头一梗,“到底知不知道我的出身……”


    有多么难堪。


    贺羡皱眉,语气不屑一顾 。


    “我管不了那么多,你就是王母娘娘的女儿,这辈子也必须跟我在一起,谁敢欺负你,夏轻,我跟他拼命 。”


    后来的几个小时,夏轻就坐在床边,她看着一旁阳台上打电话的男人,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刚刚贺羡的话。


    谁敢欺负你,夏轻。


    我跟他拼命。


    不是少年的誓言,是年轻男人不顾一切的爱意,像浪潮扑打着摇摇欲坠的夏轻小船。


    夏轻想,好像是漂泊了很久,终于终于。


    她靠岸了。


    贺羡打完电话进来,看见夏轻依旧坐在床头,他眉头拧紧,两步走过来,然后蹲在夏轻的腿边,有些着急。


    “不是祖宗,你说话啊,到底哪儿不高兴。”


    夏轻摇摇头,抿唇笑着,“没有,没有不高兴。”


    贺羡盯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异样。


    夏轻问他,“你不问我吗?”


    “问什么?”贺羡起身坐在她身旁。


    沙发凹陷下去,夏轻声线发紧。


    “问问我的家庭。”


    贺羡往后两手撑着床,半仰着头,冷白脖颈划出漂亮的弧度。


    “没什么好问的,你想说我就听,你不想说,我就不顾一切地往你走。”


    说着说着他开始笑,“我是唯夏轻主义者。”


    “夏轻永远是对的,夏轻永远是最好的。”


    还有一句,“我永远喜欢夏轻,像我十六岁那样。”


    夏轻坐在那里,好像一瞬间过完了自己漫长又短暂的一生。


    贺羡的每一句都像琴弦,一下又一下拨动他的心跳。


    “所以十六岁的贺羡知道吗?”夏轻扭头看他。


    “知道什么?”


    “知道十六岁的夏轻就喜欢他,从第一眼喜欢到了现在。”


    贺羡没说话,仰头看天花板,夏轻有些紧张,因为看不清他的表情 ,所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很久,才听到贺羡的声音,带着些委屈。


    “我以为自己猜错了,我等了很久,为什么夏轻不愿意跟我坐在一起,为什么夏轻不来问我要选什么文理分科,为什么夏轻突然冷落我,为什么夏轻就跟我……”


    夏轻确信她听到了哭腔。


    “越走越远了呢。”


    夏轻也跟着有些嗓音发颤。


    “因为那时候的夏轻太自卑了,越是喜欢,就越因为和你的距距离而感到自卑,所以像个笨蛋,说了很多伤人的话,还以为维护住了什么可怜的尊严,其实错过了太多太多 。”


    “所以照片是你的。”


    “嗯,是我的,我原本准备高考回来跟你表白的。”夏轻释然地笑笑,“大概算是……孤注一掷?”


    “可是你没来。”贺羡越说越难过,“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一年又一年。”


    “我现在知道了。”夏轻心口针扎一样发痛。


    “夏轻。”贺羡突然叫她。


    “嗯?”


    “你会对我负责的对吧?”


    这还是第一次,夏轻听到贺羡小孩子一样的确认。


    “会。”


    他反复确认,“一定会吗?”


    夏轻不厌其烦,“一定会。”


    第63章


    下午依旧是分开收集素材外加走访。


    经过上午的事情, 村子里一下就传开,都说夏家逃出去的女儿回来了,村子不大, 八卦瞬间弥散开来。


    夏轻索性抽了个空准备去祭拜外婆 。


    老山路被重建, 变成了水泥台阶,后山的祖坟也被挪成区域,用水泥墙围起来,像是个小型墓园。


    夏轻走在前面丝毫都不费力, 嘴里念叨着, “那天好像下雨了, 好像又没下,我记不得了,我只记得, 我想着这条路慢一点,再慢一点,这样外婆就可以再陪我久一点。”


    贺羡跟在身后,听着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


    那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快过年了,许黛宁和沈见约着一起去看雪, 贺羡被本身也不回贺家过年,每年都是被这两人缠着满世界乱跑。


    其实贺羡知道, 他们是故意的。


    他们有家可回, 贺羡没有,所以他们打着出去玩的名义,陪着贺羡过完一年又一年。


    那次贺羡以为夏轻也会一起去的。


    他没告诉任何人,南城一中附近的家里,有一整套粉色主题的滑雪装备, 其实也不能算特别准备的。


    只是某个时间跟着那两人去商场。


    许黛宁提议一起去北方看雪,她嘴巴碎,一直说着什么轻轻都没去过北方,肯定也没滑雪过,还说什么怕冷。


    贺羡听着心里烦,鬼使神差地拿了一套新手用的滑雪装备,还有一套羽绒服。


    究竟为什么做这些,十六岁的贺羡也搞不清楚。


    后来许黛宁开始张罗着订票,定行程,沈见大嗓门问了一句 。


    “哎夏轻妹妹呢?你俩连体婴,不一起去?”


    其实这句话贺羡也想问 。


    许黛宁都为了替她着想,把行程定在国内,还大张旗鼓给贺从打电话,安排了贺氏旗下的度假区,这样夏轻一分钱都不用掏。


    结果临了订票又少了一张,贺羡心里烦,他坐在沙发上一下一下撸着从一的脑袋,从一被撸得烦,但感觉到主任心情不大妙,敢怒不敢言。


    许黛宁盯着手机,头也没抬。


    “哎呀,别提了,轻轻要回老家过年。”


    贺羡手上动作一厅停。


    回老家,那她还能回来吗?


    之前军训他去教务处交资料,听到校长在和夏轻的姑姑交谈,好像是没有学籍,很难办,贺羡第一次打电话找贺从就是这事儿。


    贺家出面,肯定不是什么大事,但贺羡没让说,贺从也就悄默安排手底下人办了。


    但是看得出来,夏轻这趟读书,应该和家里闹了什么矛盾,不然家长签个字就行,哪会那么难办?


    所以这样回去,还能回得来吗?


    但是哪里是她的家,她要回家过年,谁能阻止?


    沈见偏过头来,“夏轻妹妹要回家?她家哪里的?”


    许黛宁:“云城。”


    “云城?”沈见一惊一乍,“我靠,这么远?”


    许黛宁还没来得及攻击沈见,就听有人少见地搭腔,“嗯,是挺远的。”


    那一趟行程,贺羡一直很烦躁,很焦灼,想要赶紧结束,但又觉得好像不是赶紧结束的事。


    而且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莫名其妙已经和夏轻陷入冷战了。


    冷战?


    真是对他来说,好离谱的一个词,他从不和人较真这些。


    浪费时间 。


    而且自从夏轻回到云城以后,整个人像消失了一样,就连许黛宁都收不到她的回信。


    贺羡一天要翻手机八百次。


    信息很多,但一条都不想看。


    一起跟来的周林月嚷嚷着要拍雪景照,要美死贺从,许黛宁一边忙着指挥沈见一边说,“行,我到时候照片全都发给轻轻,让她不跟我们来!”


    贺羡原本穿着黑色羽绒服坐在一旁,听到这句话陡然起身,罕见地主动。


    “我来吧,林月姐。”


    那是贺羡度过的最漫长的一个寒假。


    渴望开学,又恐惧开学,像是被夺舍一般,想到自己这幅模样就想笑。


    成绩出来的时候,贺羡第一个去翻熟悉的名字,前二十,他松了口气。


    其实根本不是什么送奖励。


    只是……想找个理由,冠冕堂皇地和她联系。


    那场钢琴曲,贺羡其实弹错了三个音节。


    还好,夏轻这个人本来就很迟钝,她听不出来。


    贺羡站在云城这块土地上,耳边仿佛还在响起电话里小姑娘低低的笑声。


    心脏蓦地刺痛。


    贺羡被不算大的日光晃了眼。


    一层一层的台阶铺就。


    成群的墓碑就在前方,夏轻不知疲倦一样攀爬着。


    贺羡在想。


    所以他在无边的雪景里独自生闷气的时候,夏轻就是这样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将自己唯一的外婆送到了那堆矮矮的泥土里吗。


    所以那时候,十六岁的夏轻在想什么?


    哭了吗?


    有人为她擦去眼泪吗?


    还是像刚刚的那个所谓的弟弟一样,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她。


    一开始就知道夏轻要做的项目主题,贺羡只当是他的姑娘本就是一往无前,心思澄澈的人。


    直到站在这片土地,知道她来自这片土地。


    贺羡刚刚得知。


    哪有什么一往无前,不过是他的姑娘在拯救少女时期的自己,毫无退路。


    甚至她的身后空无一人。


    重男轻女,没办法读书。


    这样的字眼落在夏轻身上,贺羡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呼吸发紧,喉咙滞涩。


    她就是这样从这里走到南城的吗?


    “外婆的盒子一点也不重,他们说女生不能碰外婆的盒子,那天晚上守夜的人都在打牌,我其实偷偷过去抱了一下,外婆变成了好小的盒子,从此连拥抱我都不能。”


    贺羡抄在兜里的手握得紧紧的,他平复着情绪,“所以我们夏轻最后抱到外婆了吗?”


    夏轻脚步一停,清脆的声音像是从山谷里传出来。


    “没有,我没见到外婆最后一面,我跪在外面很久,我妈妈不让我和姑姑进去。”


    贺羡只觉得呼吸困难,脑子里的神经都被人一把 揪起一般。


    他忽然觉得好疼啊,心里好疼,所有的痛意聚集在一个锚点,令他不知道要怎么缓解才好。


    他真的无法想象。、


    十六岁的夏轻,跪在在这座小小的山里。


    全部人都在欺负他的夏轻。


    两人站定在杂草丛生的墓碑前,贺羡想拥抱夏轻,想一把将她抱进怀里然后风都不能吹动她。


    可对面是她最敬爱的外婆,贺羡不行,他要克制。


    鲜花是中午去镇上买的,现在还新鲜,花瓣上还有露珠,夏轻轻轻放在墓碑前,贺羡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看过去。


    墓碑上的立碑人很多,洋洋洒洒占了半张碑面,夏姓为主,但是仔细寻找好像没有一个名字叫夏轻。


    夏轻和他像是突然心有灵犀,她扯出个笑来,看了贺羡一眼。


    那一眼看的贺羡很难受,心里憋闷着。


    “没有我的名字,可我也是外婆的宝贝啊。”


    贺羡的心脏都抖了抖,眼底猩红一片,他艰涩地挤出几个字来。


    “是的,你是很多人的宝贝,夏轻,你是最好的。”


    夏轻满不在乎地笑笑,“一个名字而已,我也不是很在乎 。”


    很久很久以后的贺羡才知道,他们以为的最普通的回家过年,差点要了夏轻半条命。


    风很慢地吹过来,贺羡眯了眯眼朝前一步恭敬地作揖。


    低沉的嗓音在山间响起。


    “外婆,我是贺羡,以后,我会和你一样,把夏轻当作宝贝,请您放心。”


    再次作揖,夏轻憋不住眼泪,哭了出来。


    “外婆,我好想你啊。”


    贺羡将人轻轻揽住,“那我们就一起想念。”


    所有想念的伤心的情绪,我都想跟你共享。


    从此以后,你不再是一个人。


    两人下山后已经快晚上四点,在办事处门口遇到个小姑娘在卖桂花饼。


    这个季节,山里很多野桂花都开了,到处都飘散着桂花的香味。


    小姑娘的饼子应该是新打的,天气有点冷,她拎着篮子手冻得通红。


    夏轻皱眉走过去,“怎么还在卖饼?我都要了,你回去吧。”


    小姑娘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面前的人,她瞳仁很黑,和夏轻一样会发亮。


    贺羡在她的眼睛上多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就要从口袋里掏皮夹。


    小姑娘没说话,夏轻有些奇怪地也看着她。


    终于,她比划了一下耳朵又比划了一下嘴巴,最后指了指篮子,竖起两根手指。


    夏轻一惊。


    原来她是聋哑人。


    她掏出手机想打字,小姑娘又猛地摇手。


    夏轻后知后觉。


    是啊,这里的聋哑姑娘怎么可能会识字?


    夏轻火速从贺羡手里接过皮夹,然后自然地翻出他钱夹里的两张红色纸币直接塞进小姑娘的怀里,接着又一把接过她的篮子朝她挥了挥手。


    小姑娘愣了一下看明白这意思,转身离开。


    贺羡盯着自己手掌心,空空如也,皮夹还握在夏轻的手上,刚刚那一套动作他仔细回味,接着忽然轻快地笑了一下。


    夏轻后知后觉地尴尬。


    刚刚那一下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老夫老妻相处了很久。


    她看着自己的手里的皮夹,脸色瞬间一红,连带着脖颈都发红。


    夏轻支支吾吾,“我……我……我不是……”


    贺羡收回手,挺爽地笑笑,“嗯,你不是……”


    然后又说了一句,“我又没说什么,你害羞什么?”


    夏轻被说得头垂下,然后把皮夹往贺羡怀里一塞,拎着篮子就往里走。


    贺羡看着怀里的皮夹,手指指腹搓磨着皮夹剩下的温度。


    空气里桂花的味道很沁人心脾,他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她身上带着桂花的味道。


    是云水村九月的味道。


    第64章


    贺羡跟在身后, 眼看着夏轻走进临时住所。


    夏轻拎着篮子朝正在客厅围坐一团吃饭的人扬了扬。


    “来,开个会。”


    唐甜咬着筷子凑过来,“怎么了夏轻姐。”


    贺羡跟在后面, “你们忙, 我先上楼。”


    走到一半,他停步,“对了,楼上厨房能用吗?”


    钱泳狂点头, “可以可以。”


    贺羡抬腿上楼。


    一帮人开始开会。


    夏轻站在前面, “我发现了一个新的状况。”


    钱泳放下饭, “是关于失学少女的?”


    夏轻点头,“我发现我们的目标过于局限,这些失学少女里有一些残障人士, 我们是否应该把关注点也放在这些人身上?”


    她发布任务,“周心怡麻烦你去找林书记对接个手语翻译老师,然后开始走访这些残障少女。”


    周心怡,“好的,夏轻姐。”


    “其余人把素材综合,明天开始用摄像机, 挨家挨户走访。”说走到这儿,夏轻顿了顿, “可能会有些难度, 大家齐心协力。”


    她真心的,“拜托了 。”


    简短的会议开完,夏轻将饼子分给大家,“那我先上去了。”


    走到二楼,厨房里传来香气。


    屋子里的光并不亮, 昏昧的光影落在男人的身上,贺羡单手抄在裤兜里 ,立身站在灶台前,认真地在煮汤。


    动作认真,神情放松,加上他本身慵懒的气质,叫夏轻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居家好男人这个词来。


    听到脚步声,贺羡悠悠转头看过来一眼,又自然地收回目光继续盯着锅里的汤。


    他极为耐心地搅拌着,有一种地老天荒的感觉来。


    “姜汤,山上凉,你待了一下午。”


    简单的几个字眼,拼凑出他完整的意图。


    因为夏轻在山上待了一下午,山里寒凉,所以他一回来就煮汤给她喝。


    夏轻眨了眨眼凑近,“你想尝尝这个桂花饼吗?”


    在楼下分了一圈,上来的时候,夏轻手里拿了一个。


    贺羡垂着眸,浓密的长睫耷拉着,叫他整个人显得很温柔。


    “嗯?不是说分给他们。”


    他头都没抬,很自然地接过夏轻的话。


    夏轻靠在灶台另一边,朝自己嘴里送了一口桂花饼。


    饼子很脆,香味浓郁。


    她不确定贺羡会不会喜欢。


    “我偷偷拿了一块上来。”


    大概是火候到了,贺羡伸手拧关了火,火星一闪,他两手撑着灶台,偏头朝夏轻看过来。


    “不是问我吃不吃?怎么自己先吃了?”


    贺羡着华丽带着醋下的笑意,却把夏轻说懵了。


    她僵住正要继续往嘴巴里塞饼子的手,不明所以地回看他,有些尴尬。


    “我以为,你不想吃这个。”


    贺羡维持弓腰的姿势,灯影描摹他精致的五官。


    “我没说不吃。”


    夏轻瞬间哑然。


    可是现在已经被她吃了?


    这人为什么不早点说啊?


    刚刚问的时候又不说!


    看着旁边姑娘左右为难的样子,贺羡轻哂一笑忽然直身,然后走过去伸手揽住夏轻的腰身,微微用力将她整个人托起。


    “啊!贺羡!”


    夏轻忍不住惊呼。


    贺羡将人稳妥放在灶台的桌面上,两人的高度转换,夏轻需要低头看他。


    “嗯,在呢。”贺羡应她,接着又想到什么似的笑着摇头。


    夏轻不明白他在笑什么。


    贺羡抬头盯着她,眼神中有晦暗翻涌。


    “怎么每次叫我名字……都这么好听呢?”


    一句话烫的夏轻的心脏都蜷缩了一下,她有些害羞,红着脸想要避开他灼热的眼神,但偏偏贺羡不让,视线追着她,喉咙里还挤出一声沙哑的,低低的。


    “嗯?问问你话呢。”


    夏轻被他圈在灶台上,躲无可躲,被他说得急了,只好伸手去推他。


    “你……你别这样。”


    贺羡眯眼,又往前送了几分距离,明知故问。


    “我怎么样了 ?”


    夏轻还没来得及控诉,就听他又说了一句。


    “夏轻,你是不是……”


    夏轻抬头瞪大眼睛,“什么?”


    贺羡笑得坏坏的,“想吻我了。”


    猝不及防的被人压着脖子往下,可怜纤细的脖颈在男人的手掌里搓磨,贺羡仰头吻上去,夏轻下意识往后躲。


    一个躲,一个追,贺羡的唇一下一下吻在她的唇边,夏轻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明明是渴望他靠近的,可是又想到楼下还有自己的团队成员,她又羞耻又怕被发现,一时慌乱就开始抗拒。


    面对夏轻的拒绝,贺羡丝毫都不恼怒,反而特别享受这种追吻,猫捉老鼠一样的游戏 。


    细密的接吻声在空荡静谧的厨房里响起,贺羡越吻越凶,像是失去了耐心,索性直接敲开她的牙齿,舌间灵巧地滑了进去。


    吮吸,交换,喘息,夏轻觉得自己浑身都要被烧着了。


    其实内心是害怕被人看见想要把人推开的,可根本没有力气,整个人一被他吻住就软成了一滩水,毫无支点地靠在贺羡的肩膀上,任凭他予取予求。


    贺羡接吻很坏,即使夏轻很生疏,根本不知道怎么回吻,他也会强迫她给反应,如果她忘记了,贺羡就会毫不留情地咬她一口,等她吃痛等过来,贺羡拉开距离,唇上湿漉漉,亮晶晶的,还有未干的水渍。


    “是你想吻我,所以你要回应我。”贺羡理不直气也壮。


    夏轻小声反驳,“我没有想……”


    贺羡作势又要凑过来,“嗯?”


    威胁似的,“你没有什么?”


    夏轻立刻认怂,这人其实幼稚的很,如果说她不想吻他,估计又要作好久。


    她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哄他。


    贺羡就是个很难哄的人。


    “没什么。”夏轻低下头,声音还带着残留的颤意,“你说你一直等我,结果还……”


    “还什么?”贺羡将她圈紧一点,生怕她掉下来。


    夏轻越说声音越小,“还……很会接吻的样子。”


    这话一出,贺羡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气极似的,咬牙笑了笑。


    “你有没有良心啊?”


    夏轻疑惑,视线小心翼翼地看向他啊。


    贺羡索性伸手轻轻掐了一把她后腰,好几次接吻贺羡早就发现了,她腰那里很敏感,特别是红痣的那里。


    夏轻果然扭动起来。


    贺羡脸不红心不跳,淡然道:“光是想象,就感觉已经跟你接吻了无数次?”


    夏轻一时没反应过来。


    贺羡越说越过分,“其实不止是接吻,其他的,你要听吗?”


    “唰”的一下,夏轻脸色涨红,她急急地去捂他的嘴。


    “你不许说了!”


    贺羡往后躲开,偏要跟她刚上。


    “可是夏主编,我是个年轻的,正常的……”


    他拖长语调反复强调,“男人 。”


    夏轻被他说得想找个地板钻进去,贺羡垂眸看了一会儿她,决定放过她,不再逗她。


    他下巴朝一旁点了点,“汤现在温度刚好,要喝吗?”


    终于转开话题,夏轻点头如捣蒜,“要。”


    贺羡荡开眉眼,“那作为交换,我要吃你的桂花糕。”、


    夏轻被他强势的吻逼迫,差点忘记自己手上还有桂花糕,她想了一下 ,“这个我吃过了,我去楼下给你拿新的。”


    贺羡没准备让她下来,“我就吃你这块。”


    夏轻看看他,又看看被自己咬了一口的饼,上面甚至清晰可见乱七八糟的牙印。


    “这……”


    “嗯?”


    “我吃……”


    过了两个字还没说出口,贺羡凑近过来,漂亮的五官在夏轻面前瞬间放大。


    “喂我。”


    就像是被这句低哑兹沉的嗓音蛊惑,夏轻羞涩地将饼子递上去,贺羡视线始终盯着夏轻的脸,目光强势又锐利,像野兽盯紧自己的猎物。


    他故意朝着牙印那一口咬下去,咬完还故意说,“嗯,很甜。”


    两人在厨房胡闹了一会儿才出来。


    夏轻坐在餐桌边喝汤,顺便问起他。


    “你突然跑来,要什么时候回去?”


    贺羡本来不想喝,他最讨厌吃姜,但夏轻非要说他下午在山上也待了很久,所以必须坐下一起喝。


    他没办法,只好坐下来陪喝。


    听到这句,他放下勺子,看过去。


    “怎么?赶我走?”


    夏轻忙解释 ,“不是,是我在这儿可能要待上一段时间,所以我怕影响你工作。”


    贺羡没回答这话,而是神情认真地突然叫了她一声 ,“夏轻。”


    “嗯?”夏轻继续喝汤 。


    “高三那年,赵清行是不是陪了你一整个学期?”


    夏轻不知道怎么突然话题就到赵清行了,自从她和贺羡在一起后,赵清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再加上她最近忙新项目,也没空去姑姑那儿,确实很久都没机会见过赵清行了。


    “也不算吧,陪了一段时间,学校公司有事,他也会回去的。”


    “可是那时候……”贺羡丢下汤,往后靠在椅子上,两条长腿大剌剌敞开,“我好嫉妒。”


    ‘什么?’夏轻没听懂。


    嫉妒?


    谁?


    贺羡嫉妒赵清行?


    为什么?


    “因为可以那样正大光明地在你身边,可我们总是在冷战,在疏远。”


    贺羡声音闷闷的。


    夏轻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贺羡?”


    贺羡似乎直接猜透了她的心思 ,不问就答。


    “是我,我来找你,想问你什么时候回去,可没有勇气 。”


    夏轻惊讶地张了张唇。


    那次在公交车上,那个少年居然真的是贺羡?


    当时夏轻还以为自己恍惚了。


    “你……”


    贺羡重新拿起勺子,摇摇头,“没事了,现在是好的结局就行。”


    夏轻没说话。


    贺羡少见的话多。


    “以后都换我来陪你。”


    ——


    将残障少女加入备采素材以后,团队几人多方走访,发现这样的情况居然很多,大多是因为村里早些年近亲结婚,所以导致孩子的健康受到影响。


    这些残障少女大多都被安排做家里的苦力,以此来获得政府相关的补贴。


    接下来的几天里,只要夏轻去备采,贺羡都会陪着她。


    大部分时间,他都臭着一张脸,但对任何事都不发表看法,好像她的工作就是单一的陪着夏轻。


    一周后的某个午后,贺羡吃完饭说要出去一趟,夏轻只当他有事,加上自己在准备第一篇稿子,所以就没顾上。


    从办事处出来,贺羡直奔山后。


    之前找林立觉问过,夏轻家就在山后第一家。


    走进院子里,顶上的葡萄藤干枯萎靡,沿着竹竿百无聊奈地耷拉着,像是垂死的老人。


    贺羡看了一眼继续往里走。


    正巧夏英才出来倒水,他端着盆,扫了一下院子里和这里格格不入的男人,继而继续将水倒出去。


    “来这儿做什么?”语气不算好 。


    贺羡抄兜站在原地,他目光平直地看了一会儿夏英才,单刀直入。


    “为什么要故意气走你姐。”


    夏英才一愣,握着的盆的手攥紧,面色也难看下去。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贺羡轻哧一声,语气游刃有余。


    “如果不是看在你还在乎你姐的份上,当着我的面对她动手,你觉得我会轻易放过你?”


    夏英才别过脸,总之就一句。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贺羡观察她的神情,试探着往下说。


    “握她的时候下意识避开她的右手,她右手戴着块表,没摘过。”


    “所以……她右手有伤对吗?”


    夏英才不可置信地回头看着贺羡,“你……你什么都不知道还要跟她在一起吗 ?”


    贺羡轻笑,“你不用反复试探我的真心,夏轻是我唯一的选择。”


    夏英才脸色僵住,似乎是被戳破心思一般,胡乱说了句。


    “鬼才试探你,你们怎么样关我什么事?”


    贺羡逼近几步,他眯眼抿唇,眸光凛住。


    “我不喜欢太费力的沟通,她手腕上有伤,怎么来的?你又是为什么要气走她?”


    屋子里忽然响起一阵轻咳声,接着有人咒骂。


    “天天咳,咳不死你!等英才去办事处拼到钱会带你去医院的!别在这儿招人烦!”


    咳嗽声压了压,低了低。


    贺羡收回目光,了然一笑。


    “你还挺有心,怎么?怕这一家子拖累你姐?”


    夏英才彻底破防,“你别乱说话!她不是我姐!我们早跟她没关系了!”


    贺羡无所谓地冷哼一声,“治病,生活,工作,我都可以解决,你没必要因为这个怕拖累到你姐,有我在,这世界没有任何人会拖累她。”


    夏英才爆喝一声,“你根本不明白!”


    和夏英才比,贺羡显得情绪稳定极了。


    “我就是不明白,才会来问你。”


    夏英才冲到葡萄藤和鸡窝的交界处,伸手拿起一根已经快要破损到看不出原本面貌的绳子。


    他冷笑,嘲讽和痛苦的表情在脸上交织,“你知道,你知道……”


    他越说越激动,“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绳子在他手里攥得紧紧的,贺羡看着他,没说话。


    “这是高考结束那年,家里用来绑住她的绳子!”


    手指蜷缩一下,贺羡眸光顿了顿。


    “我记得她考的很好。”贺羡尽力维持着平静,他甚至不敢去想,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啊!就是因为她考的太好了!”夏英才目眦欲裂,“在我们这儿女孩儿成绩好是罪名你知道吗?”


    贺羡依旧不说话。


    “家里让她报这边的学校,她不愿意,她说要回南城跟那里的朋友一起,家里觉得管不了她了。”夏英才眼睛红红的,“我爸妈找了隔壁村一个比她大十七岁的男人,要她嫁给他,她甚至才十八岁!”


    贺羡咬了咬后槽牙,眼中有一瞬间的失神。


    这是什么意思?


    十八岁,高考后,他们在南城填志愿,普天同庆高中生涯的结束,而夏轻却在这儿被人绑着要被嫁人吗?


    贺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绵密的疼痛感从胸口处散开来,贺羡站在原地,觉得有些眩晕。


    夏英才还在继续。


    “我姐她不愿意,所以用蜡烛烧了绳索,我看不下去,将她送了出去。”


    贺羡又重新,缓慢地试图去了理解夏英才话里的意思。


    他不偏科,阅读理解一向拿高分,怎么突然就理解不了这句话了呢?


    贺羡的嗓音干涩极了。


    “烧了绳索是什么意思?哪里的绳索?”


    贺羡极为难看地扯唇笑了下,笑意冷到冰点。


    “你是告诉我说,她把绑在自己身上的绳子烧了吗?”


    “对不起,我不明白。”贺羡心口堵住,呼吸发紧,心里还有一丝残存的希冀,希望是自己理解错了 。


    “应该不是这个意思吧?嗯?”


    夏英才意识到面前一贯云淡风轻的人的失控,他默了默还是接下去。


    “烧在手腕上,留了疤,我姐敏感,肯定是怕被人看见所以才遮住。”


    贺羡先是空洞地笑了笑,然后眸色凝住,风雨欲来一般,他语气夹着冷意。


    “你们是畜生吗?”


    夏英才没反驳这一句 。


    “所以不是钱的问题,如果因为我我姐再管上家里这摊子事,她又会想起那些,太痛苦了 。”


    夏英才不停地重复。


    “反正已经是很烂的人生了,让我一个人烂下去吧,你赶紧走!”


    回去的路好像很长,贺羡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却踩不实。


    脑袋里一时想象出纤瘦的小姑娘跪在下雨的山里,只求大家放她进去为自己最爱的外婆奔丧,一时又想象到葡萄藤下,红烛烧断了绳索,小姑娘一个人跑出院门。


    好不公平的世界。


    凭什么他的小姑娘要受这么多苦?


    凭什么遭受这一切的要是夏轻?


    甚至他还在因为她的失约怪她。


    他真的不知道,光是走出来,已经就花了她所有的力气。


    坐在外面的石阶上,贺羡一动不动,维持同一个姿势很久。


    久到他以为,人生就要结束了。


    第65章


    月亮高高地挂着, 冷淡着光,模糊了贺羡凌厉的侧脸轮廓。


    贺羡躬身折颈坐在石阶上,两手交叠又松开, 反复几次, 像个无措的孩子。


    有轻快的脚步声响起,接着眼前出现一双白色帆布鞋。


    贺羡瞳孔微微收缩一下。


    在工作的环境里,她总穿帆布鞋,说是这样方便跑一线。


    贺羡迟缓地抬起头, 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姑娘。


    或者说, 他不知道自己要摆出什么表情, 他感觉到心口塌了一块,好像怎么也填不满似的。


    夏轻见他表情古怪,还以为是出什么事了, 她弯腰垂着睫仔细瞧他,语气担忧,“怎么了?你刚刚去哪里了?”


    贺羡想说话,却发现嗓子里一片干涩,还有些沙哑的痛意,仿佛尖锐的沙粒流过喉管。


    “我……”


    大概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狼狈的贺羡。


    下一秒, 夏轻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贺羡脑袋上的碎发,贺羡听到她又轻又柔的声音。


    “阿羡, 没事的, 有我在。”


    眼眶就这样在一瞬间泛酸,湿润的液体控制不住地想要往外溢出,贺羡屏紧呼吸,轻慢地感受着自己的心脏缓慢地重新跃动起来。


    贺羡觉得自己奇异般地重生了。


    “我……没事。”


    尾音带着一丝丝的哭腔,漂亮的琥珀色的眸子里布满红色的血丝, 迎着清冷的月亮,台阶上是月影的放射状弧形。


    冷白的脸被月影分割成两半,夏轻在贺羡身上看到了一种近乎神性的破碎感。


    这是她第一次发现。


    贺羡也会期期艾艾地掉眼泪。


    可是不应该啊。


    贺羡就应该是骄傲的,不驯的,看任何人都是漠视与冷情的。


    所以贺羡又怎么会哭呢?


    夏轻突然有些慌了神,她情不自禁再矮身一些两手拖着他的侧脸,焦急地询问。


    “究竟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


    好像过了很久,贺羡才反应过来,扯着唇角收了哭腔,回答她。


    “没事,我只是……”


    “只是什么?”夏轻真的有些急了。


    周遭的风过境,吹在人身上有了凉意,贺羡冲锋衣的衣领微微敞开,黑色布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夏轻听到他又低又沉又挫败的声音。


    “我只是……心好疼啊。”


    夏轻愣在原地,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想去看贺羡的表情,贺羡却一把将人拉近,用力圈住夏轻的纤细的腰身,然后整个人埋进她的胸口处。


    潮湿席卷胸口处的衣襟,夏轻自然地搭上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能不断地安抚,安抚着这样难过的贺羡。


    ——


    那天的事情谁都没有再提起,贺羡不说,夏轻也不是好奇心重的人。


    而那天以后贺羡也恢复正常,好像那天的脆弱是神灵下凡的一瞬,过后即消失。


    采访团队在云水村的工作屡屡受阻,就算有林立觉反复说项,挨家挨户去走访,也不愿意有人接受采访,甚至拍摄组想要采风,只是远远拍摄一些画面,村民也会有意为难。


    走访工作受到阻碍,团队的几个成员窝在办事处门口一边烤火,一边唉声叹气。


    钱泳:“这没人接受采访,咱们也没招啊!”


    周心怡:“我这边在云水初中门口找了几个姑娘,跟她们说好了过来接受采访,她们当场都答应得好好的,过后却突然就变了态度。”


    唐甜:“肯定是回家家里人不同意呗!”


    “你们都不知道,这里小姑娘的辍学率有多高!”


    夏轻没说话,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事。


    唐甜凑过来,目光朝里八卦地看了看,“哎夏轻姐,贺总不出来烤烤火吗?这天还怪冷的。”


    在这里耗了快半个月,天气越来越冷,办事处并没有组装空调,这里的人流行入冬烤炉子。


    将火堆和炉子放在院子里,一家人围着取暖,同时将一些红薯橘子火腿肠放上去烤着吃。


    林立觉不知道从哪儿也给他们弄了一堆工具,还从家里带了半麻袋红薯。


    红薯的香甜被烈火炙烤出来,几人就把这个当晚饭。


    贺羡自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在房间里开视频会议,山里信号不好,网线也是不久前刚费力拉的,会议几次终止,贺羡整个人像炸了毛的猫。


    一想到他刚刚坐在沙发上生闷气的样子,夏轻就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摇摇头回唐甜。


    “别理他,饿死他!”


    唐甜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冷冷的。


    “这么盼着我死?”


    夏轻拨红薯皮的手一顿,内心一阵奔腾。


    他不是在开会?


    怎么会突然下来?


    挤出一抹讨好的笑来,夏轻转过头。


    贺羡穿着一身灰色卫衣卫裤,不怕冷似的就这么站在几人身后,表情倦怠,明显带着不耐烦 。


    “饿不饿?要吃红薯吗?”夏轻习惯性扯开话题。


    贺羡垂眸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火光闪耀在小姑娘的脸上,照得她白皙的肌肤有了几分暖意,乌黑的发自然垂落在肩头,密而卷的长睫下是一双发亮的眼。


    这让贺羡想起看记录片时,森林里的小鹿。


    狡黠又可爱。


    大概是知道自己说错话还被抓包,小姑娘脸上讨好的表情很明显。


    很没水平的转移话题的方式,但贺羡还是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句 。


    怎么到他这儿就这么受用呢?


    靠!


    还真是应了那句。


    夏轻怎么做都是对的。


    唐甜早就很有眼力见地让开夏轻身旁的位置,贺羡从兜里拿出手,顺势坐了下来,然后发泄似的倾身过去,狠狠咬了一口夏轻手里的红薯。


    其实不好吃,很甜,贺羡并不喜欢吃甜的。


    但夏轻喜欢。


    贺羡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然后收身靠在椅子上盯着面前的火。


    他声音幽幽地传来,“你以后给我少吃甜的,牙齿还要不要了。”


    夏轻举着被啃了大块的红薯L:……


    周围几人忽然收声,听了这句很像爸爸教育女儿的话,纷纷以一种瞳孔震惊的眼神朝两人看过来。


    夏轻虽然长得软,但在工作里一向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再加上她在采访稿里的行文用词又出了名的犀利精准,所以大家对这位领导的印象还是有些惧怕的。


    贺羡这一句,夏轻威严的形象瞬间尽失。


    夏轻张了张唇,不大高兴。


    “你……”


    “我又不是高中了!”


    贺羡扯开唇,轻哧一声。


    “那又怎么样?还不是要人看着?等回南城就去给我复查。”


    一听复查这个词,夏轻就想起上次被贺羡带着去看牙医。


    嘴巴被工具撑开,牙医拿着小锤子在她的口腔里敲敲打打。


    想着想着就开始打寒颤,夏轻摇摇头。


    “我不要。”


    贺羡眯眼,从她手里拿过红薯,语气严肃下来。


    “我没有再跟你商量,夏轻。”


    夏轻还想反驳,看着贺羡那张脸,最后也只能撅撅嘴,应下。


    “知道了。”


    贺羡满意地收回眼,目光落向其他几人。


    “遇到什么问题了,我听听。”


    几人一愣。


    这是……什么意思?


    周心怡:“贺总,是这样,我们想要采访这些女孩儿,但是他们家里不允许,我们根本没办法推进。”


    贺羡吃了两口,将红薯放下,给自己倒了杯热橙茶,语气淡淡的。


    “没办法推进,是因为你们没有找到对方的核心需求。”


    唐甜疑惑地跟着念了一遍,“核心需求?这些村民能有什么核心需求啊?”


    她傻傻地笑着,举起自己手里的红薯,“他们的需求难道是红薯吗?”


    贺羡没说话,而是目光看向身边的夏轻。


    小姑娘转了转眼,豁然开朗。


    “没错!就是红薯!”


    唐甜笑意僵住,“啊 ?”


    其余几人:啊?


    夏轻兴奋起来,“不止是红薯,还有鸡蛋,还有米面粮油,还有洗衣液!”


    她说着开始分派任务,“钱泳,你明天跟着村长去镇里才买,要大点的车!多买一些!”


    然后吩咐周心怡和唐甜,“明天你们两人去村里宣传!就说凡是愿意接受采访的,都可以免费领东西!”


    几人终于想通。


    村民本就愚昧,唯利是图,况且他们眼界小且生活艰难,日常就是米面粮油这些生计,所以只要有这些好处,他们才不会傻到拒绝。


    一帮人都瞬间干净十足,钱泳嚷嚷着现在就要去找林立觉提前联系车,周心怡和唐甜也一起起身说要去搞宣传。


    夏轻笑着坐在原地,身旁是同样八风不动的贺羡。


    “谢谢你!贺羡。”夏轻发自内心。


    贺羡抿了口茶,笑意荡开,“你明明那天叫我阿羡的。”


    几人都走开,火炉旁只剩下贺羡和夏轻两个人。


    可能是火烧得太旺了,夏轻觉得脸颊发烫,她低下头拨弄火柴。


    “谢谢……谢谢你,阿羡。”


    贺羡瞧着她的脑袋,忽然想起高中带她去后勤处,她也是这样,一颗圆圆的脑袋埋着往前走。


    又慢,又谨慎。


    像乌龟。


    “不用谢,是你比较聪明。”


    “宝宝。”


    夏轻猛地抬头,脸上红得能滴血。


    “你……你乱说什么。”


    贺羡站起来,一下探身过去,两手扶住夏轻的椅子两边,姿势像圈禁。


    他声音哑哑的,低低的。


    “没乱说。”


    “现在没人了,接个吻吧,宝宝。”


    第66章


    有了方向, 走访工作顺利开展,多名未成年少女愿意接受采访。


    山区失学女孩的未来走向成为社会热点议题。


    夏轻执笔,第一篇采访报告《有关山区失学少女现状报告》引爆热度。


    越来越多的社会人士注意到这个问题, 舆论热度也开始倾斜的天平一样偏向弱势女孩。


    在此期间政府和警方多方协作, 再加上舆论热度,云水村原先辍学的少女陆陆续续回到学堂。


    “那还有一些已经回不去的怎么办?”唐甜突然问。


    彼时周心怡正在吃饭,闻言愣了一下抬头,“什么叫回不去?不是都在各方面的施压下复学了吗?”


    唐甜脑袋趴在桌上, 嘴巴张了张, “是啊, 是回去了,可是很多姑娘已经十五六岁,半辈子都没好好学习过, 又不是每个人都像夏轻姐这样……”


    说到这儿,唐甜意识到话中的不妥,顿了顿,茫然无措地看向夏轻。


    夏轻朝她摇摇头,笑着接过话。


    唐甜的意思她一下就理解到了。


    “唐甜的意思是,很多姑娘已经脱离学校太久, 就算现在复学也很难达到正常求学水平,更别说能通过学习改变命运。”


    钱泳本来在擦拭镜头没, 听到这话也凑了过来。


    “是啊, 那这怎么办?”


    夏轻一时也陷入为难。


    正在这时,外面突然有人敲门。


    几人闻声同时看过去。


    九月底,天气寒凉,但今天是少见的晴天。


    阳光洒在办事处门口,灿黄一片。


    之前在门口卖桂花饼的哑女就站在门口, 边上是最近赶赴过来做志愿者的手语老师。


    手语老师牵着哑女,朝她弯身温柔地打了个手势,哑女先是怯生生地看了看里面,然后又转头看了看身边的老师,直到老师点头,她才提步进来。


    手语老师跟大家打招呼。


    “你们好,我是齐静,是手语老师。”


    大概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只要听见老师两个字眼,一帮人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笔直立正。


    “齐老师好。”


    “齐老师好。”


    齐静被这阵仗搞得有些不好意思。


    夏轻上去伸手解围。


    “你好,我是夏轻,南城电视台民生版块的主编。”


    齐静大方回握,“我知道你,夏主编。”


    唐甜招呼人坐下,齐静将哑女照顾好,这才开口。


    “这几天我都在和小棠交流,她本身就会一些手语,所以系统学起来很快,也是她主动说愿意接受你们的单人采访。”


    夏轻有些意外。


    小棠家里她了解过一些,小棠不是天生聋哑,而是小时候生病高烧不退,但是家里舍不得送她去医院,所以后来就导致了这样的残疾。


    特殊学校远在隔壁镇,小棠一直没有机会去上,当然她家里也没有人允许她去上什么特殊学校。


    在这里,健全的姑娘都这么不值钱,更别说有了残疾的姑娘。


    小棠有些瑟缩,夏轻温柔地看向她。


    她并不想强迫这样的女孩。


    齐静朝她打了个手势,夏轻猜大约是问她可不可以。


    小棠点点头,小心翼翼的。


    夏轻想了想,朝钱泳做了个手势。


    钱泳立马意会。


    一帮人将地方收拾干净,钱泳将机器架起来,周心怡想上去帮忙打光,夏轻看见小棠往后缩了缩。


    夏轻抬手,“不用打光,地方移到靠门边,用阳光就好。”


    周心怡和钱泳互相看了一眼,将打光灯撤掉,小棠终于平静了一些。


    齐静:“夏主编可以提问,我会转达翻译。”


    夏轻点点头没有立刻单刀直入。


    “小棠,你平常喜欢吃桂花饼吗?”


    齐静愣了一瞬,随而反应过来,低头飞速朝小棠打手势。


    小棠反应了一会儿回答。


    “喜欢,我也很喜欢做桂花饼。”


    夏轻凑近夸她,“那天吃了你做的桂花饼,真的很甜很香。”


    毕竟十多岁的年纪,被夸了就会露出笑意来。


    “是吗?我真的很喜欢做饼,还有小蛋糕。”


    说着她有些遗憾,“可惜家里鸡蛋不多,我没什么机会做。”


    夏轻想到什么,问她:“你喜欢做蛋糕吗?”


    齐静手势飞快。


    小棠看到蛋糕的手势眼前一亮,“超级好吃,我喜欢!”


    夏轻又问,“如果让你去学习做蛋糕,以后开一家蛋糕店是不是也不错?”


    小棠眼睛更亮了,但只有一瞬又暗淡下去。


    “我……可以吗?”


    镜头偏侧,不是正面对着。


    小棠坐在椅子上,两手交叠搓磨,身上的格子衫洗到发旧泛白。


    阳光热烈,有光影一闪,夏轻恍然想到那个夏天,她也是这样,手忙脚乱地穿着发旧的格子衫闯进了南城一中。


    ‘一定可以的,相信我。’


    夏轻这样说。


    ——


    小棠的采访日记在网络上爆火。


    少女的脸被遮挡,纤瘦的身型不断比划着蛋糕的意思。


    评论区高楼架起。


    “我的天,太可爱了吧小妹妹!”


    “完全可以上那种特殊学校,现在有专门教技术的,美容理发厨师,都是热门行业!”


    “对啊,可以学烹饪!烹饪的话多在后台,也不用交流,也很方便,完全不受影响的!”


    “楼上说得好,请问到哪里去学烹饪呢?他们那儿估计连正经技术学校都很少,更别说这种残障人士了!”


    “那想想办法啊!捐款,大家集体捐助,办个学校!”


    “楼上有渠道踢一下,刚发了工资,有点小钱。”


    “哎呀我们这种杯水车薪,得有大佬,不然光有学校,没有师资力量,还要特殊的老师,很难的!”


    ……


    夏轻举着手机半靠在沙发上,一一看过这些评论。


    唐甜凑过来,“姐,贺总走了有一个星期了吧?”


    一周前,贺羡有重要的跨国会议,临时坐飞机离开云城,这一周时间内,林立觉前前后后给办事处添置了更好的网络,空调,以及一些食材。


    不用问,都知道是谁的手笔。


    夏轻睫毛颤了颤,“嗯,他有点事,回南城了。”


    唐甜吃了一口蛋糕,是小棠之前做了送来的 。


    “其实要我说这事也不难,如果贺家出面,什么师资,公益投资,还不是闻着味儿就来了,你不知道有多少资本上赶着巴结贺家。”


    夏轻一愣,“找……贺家吗?”


    唐甜点头如捣蒜,“姐,你有这么好的资源不用吗?”


    她想了想,吃惊,“你不会是有什么要靠自己,绝不靠男人的诡异想法吧?”


    夏轻被她的说法逗乐。


    “没有,帮助这些姑娘都是一辈子的事,我怎么会因为一些可笑的尊严和恋爱观,为她们放弃更好的机会呢。”


    想了一下,夏轻忽然起身。


    “你说的对,我去打个电话 。”


    走到门外,太阳正好,夏轻眯了眯眼,拨出电话。


    几乎是秒接。


    贺羡那头很安静。


    “嗯?终于想起来给你男朋友打电话了?”


    贺氏顶楼的办公室里,贺从坐在上位,贺羡跟着坐在沙发左侧,一众董事会成员坐了一排。


    电话响的时候,贺羡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手机,随即露出个很爽的笑来,他松开衬衫衣领,探身拿起手机接起,食指顶到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贺从瞧他那样就知道是谁的电话。


    本来将人从云城叫回来就废了老大劲,他懒得跟这个恋爱脑的弟弟计较。


    一堆人颤颤巍巍地闭上嘴。


    贺羡声调懒懒的。


    “终于想起来给你男朋友打电话了?”


    有好奇的董事会成员撩眼偷看。


    不是。


    不是说贺家这小的脾气怪得很吗?


    这什么情况?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贺羡轻扯嘴角,眉骨抬起,一副更爽的样子。


    “宝宝,你在求我啊?”


    撩眼的那人立刻将头埋下去。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我没偷看!


    下一秒,贺祖宗起身从沙发上一把捞起自己的外套,手机还举在耳边,转头对着贺从淡淡输了一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


    “我还是保持原来意见,我很忙,女朋友粘人的厉害,我得回云城了。”


    说着吩咐自己的助理。


    “尚志,订票。”


    第67章


    落地云城是晚上十点。


    这次带了尚志, 尚志提前安排好了车,将贺羡送到云水村。


    办事处早就熄了灯,贺羡揉了揉疲惫的眉心, 轻声推开门。


    走到一半他回头 , “你先回镇上。”


    尚志愣了一下,“贺总,您要住这儿吗?”


    连夜奔赴,开了一个多小时车到这村里, 尚志还以为夏轻一定在等着贺羡, 况且这边条件简陋。贺羡本人又龟毛得很, 他不觉得贺羡会在这儿留宿的。


    贺羡闻言挑了挑眉,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女朋友在这儿, 我不住这儿住哪?”


    尚志看了他一眼,讪讪地闭上嘴。


    “好,那我先走了。”


    天气转冷,来的时候身上套了件大衣外套,进村的时候刚好又撞上下雨,外套被淋湿, 一股冷气。


    贺羡想了想,将外套脱在外面客厅, 随手搭在沙发上, 穿一件薄薄的白色衬衫就上了楼。


    三楼一向只有夏轻一个人住,贺羡走到房门口,发现门没关严实,轻轻一推就开。


    瞬间簇起眉心,贺羡心里不爽。


    这姑娘怎么心这么大?


    再怎么样也不能不关门啊。


    他压着火气进门, 屋内大灯关着,只有床头的台灯亮着,床上拱起一个形状,夏轻老实的睡在一个角落里,床另一边空了大半。


    床小,两人住了一个月,夏轻习惯性把旁边位置空出来。


    看到这个细节,贺羡的火气顿时散了大半。


    即使刻意放轻步伐,但坐在床边的那一下动静还是把夏轻惊醒。


    小姑娘睁开眼,黑亮的眼里还有没完全苏醒的雾气,她呆呆地看着忽然出现的人,眼神中有一丝迷茫和惊讶。


    “我是……做梦了吗?不然怎么看到贺羡了?”


    她一醒就乱动,空调也没开,贺羡将人塞进被子里,掖好被角,又随手从床头柜上拿起空调遥控器打开空调。


    直到将空调温度调到合适的温度,这才转过眼盯着被窝里的脸轻笑一声,声音压得低低的,“怎么?经常做梦梦见我?”


    那可真是太爽了。


    贺羡情不自禁心跳慢了一拍,竟然有些期待她的反应。


    夏轻一下清醒过来,瞪大眼睛仰头看着贺羡。


    “不是梦!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回?”贺羡眯眼,唇齿间反复咀嚼这个字眼。


    他垂着眸,仿佛因为这个字眼陷入一种特别的情绪。


    好动听的字眼。


    明明只是个临时的办事处,明明什么都很简陋,但却被她冠以“回”这个字。


    回家,回来。


    好美妙。


    “怎么了?”夏轻见他不说话,问了一句。


    贺羡重新拉回思绪,摇了摇头,“没什么?不是说有事拜托我?所以我回来听你说。”


    夏轻瞬间红了脸,声音低下去,“我就是……其实在电话里就能说,你没必要……没必要特地跑过来的。”


    贺羡面色故作冷淡,他冷哼一声,有些傲娇。


    “求我办事的人多了,你要是不当面哄哄我,我怎么能轻易答应?”


    他别过脸,“你以为我那么容易帮人的吗?”


    夏轻愣神,想了想,确实是这样,求人办事,哪怕这个人是自己的男朋友,但毕竟不是简单的小事,自己的态度还是要拿出来的。


    空调暖风打出来,她坐起来靠在床头,一点都不觉得冷,人也是一本正经的样子。


    伸了一只手牵了牵贺羡的衣袖,还撒娇似的晃了晃,“那你说,我要怎么求你,贺……总?”


    贺羡不自觉视线下移,看到那只手轻轻拽着自己的衬衫袖口,原本平整的布料被她绻着的手指拽得皱巴巴的,因为下雨袖口微湿,进门之前贺羡怕冷气冻到夏轻,所以提前卷了起来。


    手腕上的脉络微微凸起,小姑娘这么多年过去,掌心还是有着薄茧,不算太硬的茧子摩擦着肌肤,有一种奇异的痒感。


    贺羡觉得呼吸发紧,手指微麻。


    空调风很大,声音轰鸣,玻璃窗上还有雨水敲打的闷声。


    屋内的冷空气被暖流不断挤压空间,最后只剩下热。


    燥热。


    手腕上薄茧擦过的触感越来越明显,那点微微的刺啦感在静谧的空间里无限放大,人的视线会被缩小,小到只能看见面前认真的,还微微带着娇羞红润的脸庞。


    偏偏那张胭粉的唇还不知道危险似的,像把高举起的屠刀,逼近贺羡的理智。


    “那你需要什么,你告诉我,好不好贺羡?我真的很需要你帮忙。”


    要怎么故作狠心的开口拔高姿态?或者是有意逗弄她不及时应下来。


    贺羡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很渴,心里还在窃喜,窃喜自己有这样的能力,有这样的家世。


    所以只要她需要,他就可以不遗余力地托举。


    “好。”


    嘴巴就这样把这个好字说出来,甚至连个亲吻都没交换。


    贺羡说完就开始懊悔。


    起码……


    要骗她一个吻的。


    正要垂眸之际,身边的小姑娘欢呼一声,“太好了,贺羡是最好的贺羡!”


    “吧唧”一声,脸颊被温热触碰,贺羡一征,反应慢了半拍 。


    下一秒,一张秀气乖巧的脸凑上来,夏轻害羞得像月夜的玫瑰。


    开一半,藏一半。


    她声音好轻好好听。


    贺羡觉得自己要被折磨死了。


    “我想你了,我可以亲亲你吗?”


    贺羡听见自己不断吞咽的声音,目光却着了魔似的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的眼睛。


    “你刚刚……不是亲过了吗?”


    夏轻摇摇头,手抬上来,先是指了指脸颊,然后又戳了戳他紧抿的薄唇。


    “不是这里,是这里。”


    “轰”。


    理智的弦骤然崩塌,贺羡捏紧了拳,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有没有说过,你不要随便招我?嗯?夏轻?”


    夏轻睫毛颤了颤,两只手一把搂住贺羡的后脖颈。


    贺羡的视角里,小姑娘的目光不断下落,一寸一寸,像在用视线抚摸。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贺羡吞咽滑动的白皙喉结处。


    “其实……” 夏轻盯着那颗痣,“好久之前,就想亲这里了。”


    贺羡压着情绪,眸光晦暗不明,偏偏这时忍到极点也要陪她闹。


    “那你亲。”


    ‘真的吗?’夏轻眸子亮了亮。


    “嗯。”贺羡轻轻地嗯,视线不转,像头野兽攫取着夏轻的所有注意。


    “本来就是你的,想亲就亲。”


    夏轻慢慢地将自己的脸贴过去,刚刚睡乱的发丝毛茸茸地顶在贺羡的下颌处。


    痒痒的,像是羽毛挠过心间,贺羡自控地闭了闭眼。


    柔软的湿润的触感贴了上来,贺羡急速滚动两下喉结。


    夏轻微怒,下巴处埋着的脑袋很凶。


    “别动!”


    贺羡睁眼,眼底猩红一片。


    “抱歉宝宝,很难忍。”


    夏轻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天旋地转地压回床上。


    床垫凹陷,贺羡那张漂亮的脸和凌厉的五官放大在眼前,夏轻张了张嘴,目露茫然。


    贺羡脑袋一热,暗骂一声,。


    “艹!”


    “夏轻你这张嘴就应该被我亲烂你知道吗?”


    夏轻第一次听到贺羡说这种话,整个人都呆住,接着还没合上的嘴就被人堵了上来。


    没有任何辗转,柔软的舌尖探进来,吮吸到夏轻不能呼吸,一边推他一边发出闷哼。


    “呜呜……贺……呜……”


    夏轻没闭眼,视线里贺羡也睁着眼,两人像是在进行无声地对峙,谁都不闭眼,睁着眼享受这场疾风暴雨一般地热吻。


    不知道过了有多久,还是贺羡先败下阵来,最后用力吸了一下夏轻,退开些距离,整个人悬空,两手撑在夏轻的上方。


    他无奈,“你总盯着我,我很难收手啊,宝宝。”


    夏轻不明白,“什么?”


    明明他也睁着眼,干嘛总说自己?


    “我就要睁眼。”夏轻的喘息声很重,但就是不服输,贺羡早就发现了,什么乖巧内向,每次撞见自己,夏轻这姑娘就要强硬气得很。


    “我才不闭眼!”


    贺羡扯开唇,笑得又混又痞,“不信邪是吧?”


    说完就单手捞住夏轻的手往》〉》〉》下…;;≤dai。


    夏轻先是瞪眼,然后整个人烧红了一样,连带着脖颈都红得能滴血。


    “你……”


    她挣扎着要拿出自己的手。


    “你……我……”


    贺羡不管不顾,自顾说着那些听了让人想立刻死掉的话。


    “你尽管跟我犟,我还没告诉你吧宝宝?”


    “从你第一次跟我犟嘴,我就这样,所以现在还跟我犟吗?”


    夏轻有点害怕,又有点特殊的情绪在燃烧着神经,她不大情愿地别过脸,气息不稳。


    “我不……不犟了。”


    贺羡额头的汗都沁出来,眼神里也是翻江倒海一样,看不清情绪,细碎湿润的发遮着他锋利的眉眼,他的嗓音欲色很重,坏透了。


    “哦,其实你不犟我也这样,看到你我就这样。”


    夏轻拧着眉听他说那些羞死人的话。


    “和你分开的那些年,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


    带着薄茧的手被他拿到唇边,他一根一根吻过她的手指。


    “就是想象着这个茧的硬度,想象着那种微微疼痛的摩擦感,然后……”


    他俯身,凑在耳边,滚烫的气息灼伤夏轻的耳垂。


    “艹……它。”


    第68章


    气氛不断升温, 升温到夏轻觉得自己脚趾都在发烫,她全身都在蜷缩,人也看上去怯生生的。


    贺羡理智回笼片刻, 松开她的手, 轻轻抚摸夏轻的脸颊。


    “刚刚害怕了吗?”


    夏轻点点头又摇摇头。


    “什么意思?”贺羡盯着她。


    夏轻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就是……就是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有点新奇,有点害怕, 又有点刺激。”


    “刺激?”贺羡垂眸, 几乎要被气笑了。


    这姑娘真是胆子全天下第一大, 从来就没认怂过。


    “你确定?”贺羡轻呵,“你喜欢刺激的?”


    夏轻瞪他,甚至不知道该用很什么语气, 什么表情说话。


    ‘贺羡,这里没有……’


    贺羡直接打断她,垂眼睨她放在胸口半举着的手,恶魔低语。


    “宝宝你怎么这么可爱?”


    空题暖风口还在出风,贺羡虚虚地靠在床头。


    “你好……”夏轻被他一下一下啄吻,所以说话断断续续的, ‘好了没啊?’


    夏轻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心不在焉。


    贺羡皱眉轻“嘶”一声, 然后轻轻咬了一下她的唇, 委屈地看向她。


    “专心一点。”


    这几个字哑在喉咙里,像是沙粒划过,听的夏轻心间微颤。


    “我手上有……有茧子。”


    贺羡心不在焉地听着她的话,但是对于她的问题还是有问必答。


    “嗯”


    夏轻用一种……………………脸颊绯红一片,几乎不敢看周边的狼藉。


    “会……痛。”她提醒。


    贺羡满不在乎地继续, “嗯,不痛。”


    他将人往下……,掐着她的脖颈凑近自己。


    “嗯,不痛……”


    夏轻下意识要来捂他的嘴,贺羡立马皱眉控诉。


    “别!……”


    夏轻被吓了一跳。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贺羡!!!!”


    ……


    ……


    ……


    ……


    “叫阿羡。”


    “我不要。”


    “你还犟……嘶。”贺羡不大重地捏一把她的脸,“报复我呢?”


    “贺羡……”


    “叫宝宝。”


    “我也不要 。”


    “那叫老公。”


    “贺羡!”


    贺羡闭眼,一副怎么样都不会生气的好心情模样,只是额头和发稍都湿漉漉的,整个人有种颓废感。


    “嗯,在呢。”


    “你到底好了没啊?”夏轻委屈,“我,……。”


    贺羡整个人恹恹的,“宝宝,……………………嗯?”


    ——


    一夜荒唐,夏轻第二天直到天蒙蒙亮才沉沉地睡过去。


    第二天难得地赖床,睁眼的时候旁边已经没有人在,夏轻一边揉着手腕一边下楼。


    楼下客厅里吗,团队的几个伙伴正在开会研讨第一季度题材的收尾,贺羡坐在沙发上,一边玩手机一边喝茶。


    几人眼睛滴溜溜地往贺羡那个方向看。


    唐甜看到夏轻过来,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


    贺羡听到动静也从手机里抽开眼,看向不远处的姑娘,周身弥漫着一种神清气爽的诡异感觉。


    他淡淡的,“醒了?简单吃点?想喝粥还是什么?”


    整个人像个家庭主夫人。


    夏轻乍一看见他的脸就想到昨晚的放纵,不自然地偏开脸。


    “我……还要工作。”


    贺羡定定看着她,然后轻笑着移开目光,“你们忙,我去做饭。”


    说完头也不回地去楼上厨房。


    唐甜和周心怡一左一右立马凑过来。


    唐甜:“不对,九分有十分的不对劲。”


    周心怡:“轻姐你都不知道,这祖宗大早上坐在客厅,我们几个都要紧张死了!”


    夏轻笑她们夸张,“有这么夸张?那下次你们就叫他回房间,不要打扰你们。”


    唐甜目光还在二楼 ,“回房间?我说最后一期选图和定稿还要找你确认一下,贺总就坐在那儿,官大一级压死人,说什么,她很累还在睡觉,别打扰她。”


    唐甜越说越激动,“不是,轻姐你告诉我你昨晚到底在累什么啊?我请问呢?”


    夏轻本来走到桌边正喝水,听到这句直接一口水呛到喉管里,拼命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没,我不累!”


    最后两个字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喊出口,声音大到把唐甜和周心怡都吓到。


    周心怡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累就不累呗姐,你突然喊什么,吓我两一跳。”


    夏轻窘迫得手足无措,正要回话,手机叮咚一声。


    她掏出手机,脸色一下红了起来。


    来自讨厌鬼。


    【不累?】


    夏轻:……


    唐甜还在耳边继续 ,“选图都挺好的,这一批次的视频和图片出片率都很高,不仅可以登报,秦主编那边还分了公众号板块,大肆报道有关失学少女重新复学的新闻,贺总早上说关于特殊学校和技术学校,贺氏都已经开始审批入资,要我说还是轻姐厉害,到时候我们可以安排一期公益采访给贺氏,贺氏博名声,云城这边博一个失学少女的未来,岂不是双赢!”


    周心怡点点头,“要不说夏轻姐愿意带着你呢,小脑袋瓜转的就是快啊。”


    两人一唱一和,夏轻一个字都听不清晰。


    讨厌的贺羡。


    总是影响人的情绪,叫人没办法集中。


    一个星期后,采访工作全部完成,采访小组离开云水的时候,魏兆军和林立觉亲自来送。


    魏兆军热泪相送,“这次还是要感谢南城电视台,没有你们的影响力,咱们云水这边也没办法一下得到这么多关注,现在小姑娘们都陆陆续续返学,一些脱离学校太远想要学习技术谋生的,也由附近市区牵头,以助学的形式插班就近的技术院校,我们这次还收到来自社会人士的捐款,这些款项将会成为姑娘们上学的生活费,书本费,住宿费,以及愿意深研读书的孩子们的求学费用。”


    他说着拍拍胸脯,“只要她们肯努力,愿意出国,我们都供!”


    夏轻站在云水村的山头前,手里握着行李箱,行李箱的轮毂窸窸窣窣,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妈,这轮椅贵着呢,你别到处跑,磨坏了,没人给你买新的。”


    秦秋娘大骂一句,“哎?你以为我不知道轮椅谁给的?不是上次来家里那个有钱的小少爷买的?又不是你出的钱,你还不让老娘用了?”


    夏英才冷哧一声,“什么小少爷,人家是大城市的老板。”


    秦秋娘不以为然,“这么小年纪什么老板?还不是家里条件好,会生在有钱人肚子里!怎么?”


    她眸光一闪,看向夏英才,“你觉得生在我这儿亏了?我告诉你,老娘把最好的都给你了!不然你以为你……”


    话说到这里打住,秦秋娘面色古怪起来,夏英才也垂下眼,脸色冷下去。


    夏轻站在林立觉旁边,手脚冰凉。


    回到云水村的一个半月里,村里早就有人传言,夏家那个跑出去的女儿回来了,还带走了更多人的女儿,说夏家那个女儿有出息了,来的阵仗大得很,多少领导都陪着,身边还有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年轻男人。


    夏轻有意避开,但她知道,这些话不可能避开夏家的耳朵。


    她有想过,会在哪一天,秦秋娘和夏正义就会冲上门,拎起她的衣领对她破口大骂,但没有。


    也许是夏英才从中调和,她不确定。


    但此刻,四目相对,熟悉的眼神,夏轻抖了抖。


    她知道,秦秋娘看见她了。


    时间静止一般,夏轻的脚底像有千斤重,一步也动弹不得 。


    下一秒,秦秋娘掠过眼神,朝林立觉打招呼。


    “村长忙啊。”


    说完又转过头对着夏英才,“回家,你那个死老爹还等着吃饭!”


    夏英才也从发愣里回神,推了推轮椅错开看着前方的眼。


    “知道了。”


    两人往山里走,轮椅的声音很大。


    山很高,天很蓝,天气很冷。


    黑色迈巴赫停在脚边啊,车窗落下来半扇,贺羡推门从车里出来,顺其自然地接过夏轻手里的行李箱,然后和各位招呼。


    “抱歉,人我先带走了,过后我助理会安排大家坐车离开,机票也为大家准备好了,至于后续的公益入资,贺氏会有专人过来对接。”


    几人还在愣神,夏轻已经被带走。


    车轮重新滚滚前行,车窗被合上。


    夏轻沉默着坐在那里。


    尚志很有眼力见地升起挡板。


    贺羡看了看身边的姑娘,然后弯腰从冰箱里拿出可乐,单手利落地拉开拉环,骨节凸起。


    夏轻有些诧异,没有第一时间伸手去接。


    “你……”


    贺羡从不让她喝汽水,更别说大冬天喝冰的,夏轻馋这一口很久了。


    贺羡再往前递了递,颇为无可奈何。


    “没办法,我做错事了,要哄哄女朋友。”


    夏轻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故意不去接,偏过头看车窗外远去的山景。


    ‘知道错了还要做。’


    车内一时沉默,贺羡将可乐塞进夏轻的手里,冰凉的触感在掌心处。


    男人的声音幽深又认真,诚恳地像在宣誓。


    “因为我的夏轻善良到想要用自己小小的力量保护每一个女孩,她可能很怨恨,但同时也在折磨着自己,就当做公益好了。”


    贺羡凑近轻轻亲了一口夏轻的脸颊。


    “怪我吧,是我多管闲事,但,以后夏轻就归我了好不好?她不欠任何人了,哪怕是生养之恩。”


    ‘夏轻,你选我吧,我永远是你的信徒。’


    山景走得更远,耳边还能听见轮椅的声音,像是往更深处走去。


    “回南城吗?”贺羡问她,“许黛宁和沈见还在等着我们,那里才是我们的家。”


    ——正文完结。


    03.10


    第69章


    番外(日常)


    回到南城以后, 刚好碰到许黛宁新剧杀青。


    两个姑娘很久没见,加上夏轻的新房需要装修,所以两人约见了一个沈见推荐的设计师朋友。


    设计师二十出头, 比夏轻还要小三岁, 长得个子高,眉清目秀的,说话眉眼带笑。


    “那姐姐喜欢什么样的装修风格呢?”


    许黛宁带着墨镜和口罩,悄悄看了一眼对面的郑景元, 然后手伸到下面点了点夏轻的手背。


    夏轻慌乱地心领神会。


    贺羡这人谈恋爱高调得厉害, 每逢聚会, 他总是粘着夏轻,导致许黛宁仰天长啸,说什么她也要一场甜甜的恋爱。


    这就是许黛宁给夏轻定下的暗号。


    有感兴趣的就点点手背, 夏轻帮她助攻。


    不过夏轻实在没这方面的经验,绞尽脑汁,又不好意思,憋了半天忽然打断郑景元的话。


    “那个……郑工。”


    郑景元抬头,眉眼弯弯地看着夏轻,“怎么了姐姐?”


    夏轻一句话差点没把许黛宁气晕。


    “能加你一个联系方式吗?”夏轻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递过去。


    郑景元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笑得春风化雨一般,“可以是可以。”


    他有些为难, “但是姐姐, 你不就是用微信约我出来的吗?”


    看着对面的人摇了摇手机,夏轻恨不得钻个地洞进去 。


    回家的路上,许黛宁打电话也要恨铁不成钢似的。


    “夏轻夏轻夏轻!你给姐说句实话,你们两真的是你追贺羡的吗?你怎么追的?”


    夏轻埋着脑袋往半山公馆走。


    “是啊,就是他说要不要追他, 我说要,他说要不要跟他在一起我说要,然后我就追到了。”


    说完她还嘿嘿一笑,“为什么之前高中都说贺羡难追啊?我感觉他还挺好追的呢。”


    许黛宁差点气晕过去,她对着电话大吼,“您那是追他吗?不是他这个不值钱的直接送你面前来吗?好好好,贺羡这个不值钱不要脸的玩意儿,还在外面什么都是我女朋友追我的,别把他装死了,哎我真服了,我以为我们轻轻是什么隐藏的高手呢?结果就这就这?”


    许黛宁一阴阳怪气地模仿贺羡死装的语调,夏轻就忍不住想笑。


    许黛宁看她嬉皮笑脸更生气了 ,“不许笑!立正站好!”


    夏轻竟然真的立正站在原地。


    许黛宁自己都憋不住笑出声来,这时夏轻身后响起喇叭声。


    “你家那位到家了。”许黛宁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夏轻挂了电话转过头,身后的黑色奔驰停在路中央,大灯照向前方,贺羡穿着一身西装从车上下来。


    他今天一早就去隔壁市参加什么研讨会,连回信息的时间都没有,本来还以为他要第二天才回来,没想到晚上就赶回来了。


    其实贺羡早就看到夏轻,但是她在打电话,唇角挂着笑,所以就没舍得打断,叫尚志开着车慢慢地跟在身后。


    然后夏轻呆呆的,像个玩具一样握着电话立正,贺羡坐在车里,一整天的疲惫一扫而空,就这么笑出声来。


    下车走到夏轻身前,夏轻挂了电话,眼睛发亮,“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贺羡躬身搂着夏轻,然后整颗脑袋埋进她的脖颈里,馨香萦绕鼻尖,闻得贺羡重心不稳。


    “想你了。”


    夏轻被他蹭的脖子痒痒的,不住扭动还想笑,“你早上才从家里出去的!”


    贺羡控制住她不让她躲,语气无赖。


    “那也想,见面也想,不见面也想,怎么办啊夏轻,我好像被你下蛊了。”


    夏轻咯吱咯吱地笑,“你在乱说什么啊?快回家了,从一还没遛!”


    贺羡起身牵着她的手往回走,尚志跟在身后,大灯照亮两旁的道路。


    “今天怎么样?”贺羡随口问。


    夏轻的手被他握得热热的,大冬天的,一点也不冷 。


    “郑工确实长得还不错,人也很温柔,很有耐心,而且啊……”


    夏轻突然就感觉到身边人停步了,她疑惑地回头去看。


    十一月底,南城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窸窸窣窣落满枝头,贺羡穿着正装,单薄地立在雪里,眉心拧着,唇角拉平,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夏轻走回去重新牵他的手,“怎么啦?”


    贺羡避开她牵过来的手,语气冷冷的,“有这么好吗?”


    夏轻这才反应过来,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腕,“你想哪去了?是许黛宁还挺喜欢的!”


    贺羡表情缓和了一些,但语气还是不高兴。


    “哦。”


    夏轻收回手,盯着他看,“你确定不牵手?”


    说着就要转身,贺羡立马追上来,又委屈又没办法似的。


    “要,要牵手。”


    十指重新紧扣,暖意又驱散了寒冷,贺羡一边跟着夏轻往里走,一边垂眸盯着两人交握的手。


    “但是我也很没用,许黛宁让我帮忙,我居然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哎你知道我问了什么吗?”


    贺羡心不在焉,“嗯,什么?”


    “我居然问他要微信,可他本来就是沈见微信推给我的设计师啊!黛宁都快被我气死了,哎呦,我又不是故意的,你说我要怎么哄哄黛宁?”


    别墅门口的地板上积了点雪,夏轻穿着半身裙和小高跟,踩到雪上嘎吱响,贺羡胆战心惊的怕她滑倒,索性一把将人打横抱起。


    夏轻惊呼一声。


    “贺羡!”


    贺羡将人抱着进屋,轻哧一声。


    “也没见你费尽心思哄哄我,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哄我吧。”


    晚上从一被关在放门外,屋内空调打得高,贺羡发梢垂落,汗水打湿,细细密密的湿润从额头上沁出来,


    他两眼的洇出血红来,可偏偏还钓着身下的人。


    夏轻被他搞得不上不下,急得快哭,断断续续地喘着气,“贺……”


    “不对。”贺羡沉声,一下又一下低头啄吻夏轻的脸贺脖颈。


    夏轻浑身都是汗。


    “阿……羡。”


    ‘不对!’贺羡像是真的生气了,往前送了送。


    夏轻真的急得哭出声来,“贺……”羡,我……难受。”


    贺羡觉得自己真的有病,还以为是惩罚她,实际上自己憋到快要爆炸。


    但他还是拼着最后一丝较劲,沉声再次开口,“叫老公就给。”


    夏轻被欺负得苦着一张脸,鬓角全湿,她两手往上伸,却什么都抓不住,总缺一把力似的缓缓滑下去。


    贺羡捞起她纤细一截的小臂,啄吻上去,从手背到手腕,然后单手解开那只女士腕表。


    夏轻如梦初醒想要去阻止,“别,丑!”


    贺羡坚持脱下,嗓音哑得不像话,他冷笑一声,将那块带着丑陋伤疤的手腕和另一只手交叠握起来。


    他反问,“丑?”


    “宝宝你知道吗?”


    夏轻还在挣扎,贺羡却握得死死的。


    “你这儿都能让我,,,,,,艹,………爽了,知道吗?”


    说完猛地俯身。


    夏轻蜷缩起脚趾,觉得天旋地转。


    贺羡眼皮上坠着汉,整个人不知疲倦,像是疯了一般,夏轻推他。


    “贺羡!贺……”


    嘴巴被人堵住说不出话,舌尖被人拖出来反复吮吸。


    不管夏轻怎么挣扎,贺羡都像看不见听不见。


    贺羡每次这样的时候都很可怕,他一个字都不说,眼神似狼似虎,好像要把夏轻一口吃掉。


    夏轻一直哭一直求他,到后半夜,嗓子都哑了,贺羡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很多东西开始模糊,夏轻只记得自己睡了过去。


    等再睁眼,已经是中午的时间。


    夏轻浑身酸痛,刚想要动,发现不对劲,她姿势背对着贺羡,不可思议地瞪大眼。


    身后传来一声警告,“别动!”


    夏轻欲哭无泪,“贺羡你是变态吗 ?你怎么能……能一晚上都……”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整个人被丢进炉子里烤熟了一般。


    贺羡手搭在她的身上,轻松用力将她往自己的方向拉过去。


    他闷哼一声,嗓子也哑,夏轻估摸着他眼都没睁开。


    “暖和,不想出来。”


    夏轻:……


    再次睁眼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身边人轻手轻脚的拿过电话按了静音。


    然后被子被掀开又小心盖上,脚步声响起。


    贺羡在外面接电话。


    没一会儿,他又进来,夏轻靠在床边看着他。


    贺羡上身赤裸,下面就套了条灰色卫裤 ,人鱼线和小臂流畅的肌理蜿蜒,冷白的肌肤夺人眼球。


    他就站在背光处,浑身散发着欲气,微微挑眉,看着夏轻,有些懊恼。


    “吵醒你了?”


    “昨天太着急,忘记晶静音了。”


    夏轻不想跟他说这个,“尚志吗?”


    贺羡走过来坐在她身边,“不是,贺从。”


    “有事吗?”


    贺羡摇摇头,“没什么大事,叫我们回去吃饭。”


    夏轻点点头。


    两人在一起挺久了,但还没见过他家人。


    按理来说,应该是要见一见。


    本来还有些紧张,想问问礼节,贺羡却一句话扯开,根本不在乎似的。


    “今天还要去见……”他换了个说法,“还要去装修的事?”


    夏轻没意识到不妥,“今天去实地看一下,郑工才好做图。”


    贺羡淡然地点点头 ,超绝不经意。


    “就你们两?”


    夏轻顺着继续点头,“嗯,我们……”


    她终于反应过来,笑着看他,“不是吧贺总,你在……吃醋?对郑工?”


    贺羡错开眼,起身穿衣服。


    白色卫衣套住上半身,他嘲讽似的勾唇,“我有那么过分吗?你正常装修,和设计师见面,我又不会限制你,你是自由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况且是你自己的房子。”


    夏轻一想,贺羡确实是个拎得清的人,自己倒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嗯,那我下午出去一趟,晚上不回来吃了,请郑工吃个饭,毕竟后面还要麻烦他。”


    贺羡穿好衣服就要出房间,“嗯。”


    从一等在门口,一看到开门就扑上去,贺羡摸了摸他的脑袋,神情不明,一人一狗出了房间。


    夏轻也起来穿衣服,刚穿完衣服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准备回信息,一人一狗原路返回。


    高瘦的身影就靠在门框上,贺羡两手抄兜,懒惫的瞧着房间里的姑娘,语气怨念很重。


    “夏轻,你敢单独去见他,我就死给你看!”


    第70章


    番外日常(2)


    快过年的时候, 南城电视台忙着年终总结和开春选题。


    夏轻最近在跟新题材,项目方向还没完全落实,每天大会小会不断, 工作忙碌早出晚归, 所以有点冷落贺羡。


    沈见年底不知道什么冲动在南城开了家酒吧,大少爷本身脾气就又臭又硬,被冷落后贺羡每天丧着张脸在沈见的酒吧待着。


    灰色连帽卫衣加棒球帽,精致的侧脸轮廓隐在阴影下, 生人勿近的样子不知道吓退了多少来搭讪的小姑娘。


    但贺羡人实在长得好, 顶级骨相, 宽肩窄腰,加上几分疏离冷淡的气质,还是引得大胆的人上来尝试。


    万一呢?万一就让自己钓到了呢?


    沈见的酒吧刚开业, 包厢还没装修好,一楼只有卡座,贺羡坐在真皮沙发上,垂眸把玩手里的玻璃酒杯,圆形冰块在酒杯里滑动转圈,液体上下分流。


    周遭的目光很多, 故作姿态,或大胆或偷摸地朝着里看, 贺羡烦得要死, 抬手压低帽檐,然后摸过桌上的手机。


    点亮手机屏幕盯着它直到熄灭,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贺羡暗骂一声。


    “艹!“”手机坏了是吧?信息电话都进不来是吧?


    这时有个姑娘实在按捺不住,穿着紧身包臀裙就走过来,一屁股自来熟地坐在贺羡旁边。


    贺羡没管, 脑子里都在跟手机较劲。


    那姑娘纤细的手臂就要搭上来,指甲染得鲜红。


    “帅哥?认识一下。”


    贺羡往后躲开,锋利的眉骨下压,一脸阴鸷地撩眼盯着对面的人。


    “你……”他忽然扯唇笑了一声,“你确定?”


    那姑娘被他敏感的动作搞得莫名,但对方实在长在自己的审美点上,她继续往前凑,“我确定啊。”


    说着她就要摸出手机,“加微信还是一起先喝酒?”


    贺羡往后仰靠,一副混不吝的样子,姿势慵懒又倦怠,吊顶的灯光落在他优越的眉眼上,平添几分渣男气质。


    他扬了扬手里的手机,“我女朋友单手扛你没问题,一人打好几个也没问题,你确定要撬她墙角?”、


    那姑娘脸色变了变,随即又缓和下来,她勾唇,“帅哥是不是跟我玩欲擒故纵啊?”


    她下巴点了点贺羡的手机,“我观察你一晚上了,手机一次没响,果真有女朋友吗?”


    贺羡脸色一下冷下去,他起身,僵硬着侧脸,下颌紧绷着。


    那姑娘被吓了一跳。


    不是,说到什么了,这么大反应干什么?


    一旁忙碌的沈见见到这边气氛不对赶紧跑过来,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


    “怎么了怎么了?”


    那姑娘认识沈见,无语地说:“不知道在玩什么欲擒故纵,我说加个微信,他说他女朋友管得严,这一晚上手机都没动静,哪来的女朋友啊?”


    沈见眼见着贺羡的脸色越来越沉,然后转身就走。


    那姑娘更懵了,她看了看大步离去的背影,不明所以地看向沈见,“他这是……”


    沈见摸了摸脑袋上的汗,无语至极,“不是,你总挑衅这祖宗干什么?”


    姑娘摸了摸鼻子,想不通,“我?我挑衅?我这不是搭讪?”


    沈见刚要说话,手机一响。


    他摸出来。


    来自贺祖宗。


    【以后你的地盘再看见这女的,我把你酒吧砸了。】


    沈见握着手机,站在喧闹的酒吧里,有些凌乱。


    年前夏轻忙碌的一个月里,整个奇风都莫名陷入了一种低气压。


    尚志每天做报告也是战战兢兢。


    “夫人说年底给您过生日,她从国外带回来一对金童玉女的金像,正好送给你……”


    贺羡靠在真皮座椅上,两条长腿支起,叫停他,语气怨念很重,“停,能不把成双成对的东西往我跟前送吗?尚助?嗯?”


    尚志捏了把汗,低下头,“知道了,贺总。”


    最近的工作环境太差了,尚志想起几个管理层的嘱托。


    “尚助理,最近这班也太难上了,本来天气就冷,您想想办法。”


    ‘是啊是啊,贺总到底怎么回事啊?’


    “不是,到底谁惹他了啊?”


    “尚助理你可一定要帮着想想办法啊!”


    ……


    尚志顶着压力开口,“对了,贺总,前两天夏小姐和许小姐去逛街,买了一对袖口,应该是要给您做生日礼物的。”


    贺羡闻言眉眼缓和,眉梢上扬,“真的?”


    尚志松了口气,“嗯,是真的。”


    贺羡心情好起来,“不是说还约了采访,不是说公司关键期这采访很有必要?”、


    尚志一看有戏,“是的,贺总。”


    贺羡点点头,“那去安排吧。”


    ——


    采访安排在周末。


    南城电视台负责金融板块的记者吴静过来采访。


    问题不多,也不会涉及到太多专业知识,吴静作为金融记者,见过的大佬没有上万也有几百,按理来说应该是游刃有余,手拿把掐。


    但贺羡不一样,他既是白手起家的企业家,也是背靠贺氏的资本继承者,再加上他本人冷淡拽拽的气质,确实很难靠近。


    贺羡身上隐隐透着上位者的威严,吴静尽量平复情绪,冷静下来。


    “贺总,虽说你是白手起家,从大学开始就一手创办奇风科技,主攻的游戏类目目前也是榜上有名,但依然有人说您背靠贺氏,有先天资本,对此,您怎么看?”


    其实这个问题很尖锐,来之前吴静想过要不要删掉这个问题,来这儿见到贺羡本人后她更有点不敢问出口。


    但作为财经记者的警觉性,她太知道什么样的问题是大众所期待的。


    问出口以后,吴静忐忑地等待着贺羡的怒火。


    但是没有,贺羡两手交叠,一身正装靠在沙发上,表情痞痞的,没有半点企业家的正经。


    他笑了笑,“我没有看法,出身本身就是我的一部分,难道出身好我就要自卑吗?我没这么伟大,大家尽管议论,但……”


    他顿了顿,“再怎么议论我还是姓贺。”


    嚣张,狂傲,不可一世。


    吴静愣神片刻,将一个本来删掉的问题冲动地拿回来。


    “那关于您夫人早前完成失学少女助学的报道题材引发热议,后续贺氏带领大批资金入驻当地公益项目使得贺夫人的名声大噪,但也有人说,贺夫人能够走到现在这一步也是因为和您在一起,才会有这么大的支持……”


    贺羡少见地不绅士,“抱歉,我打断一下,首先作为一名专业的记者,您应该称呼她为夏小姐,或者是夏主编,她的职位现在是主编,我没记错的话,您还是记者,作为下属,我不太苟同您的冒昧,其次,夏主编在嫁给我之前就完成了国外著名的走失儿童寻亲报道,我想,那一份光鲜的履历里,并没有我的参与,最后,如果大家实在介意,那让她改姓贺好了,我来姓夏,反正,我不在意,她也没你们这么……惺惺作态,帮助那些姑娘,她才不会用那些毫无意义的矫情替受困者拒绝帮助和公益援助。”


    吴静被说得面色一红,但出于职业素养,她还是继续问下去。


    “抱歉,我没有那个意思,最后一个问题。”


    贺羡抬手示意她在继续。


    吴静想要缓和一下气氛。


    “贺总出生顶级世家,高中是省状元,包揽大小竞赛奖项,年纪轻轻坐稳南城第一把交椅,网友都开玩笑说您是真正的爽文男主了,您对此怎么看?”


    贺羡垂眸,像是很愉悦地笑了一下,再抬眼,眸中的光很亮。


    他说得很慢,不带任何攻击性,像是陈述脑袋里既定的事实。


    “我倒不这么认为,这些不过是外界赋予我的,金钱,成绩,权利,于我而言从小便唾手可得,我不会为此有任何爽意,但我从十六岁开始喜欢一个姑娘,为她开疆拓土,为她等待四年,到今天,我娶到了她,一想到等下采访完我就要去买一束他爱的玫瑰然后去接她下班,我就觉得……


    贺羡眯眼,琥珀色的眸深下去,然后继续道:“真是爽爆了。”


    几天后,沈见在手机屏幕上看着贺羡很爽的那张脸,开口就是嘲讽。


    “这么爽的男主,在我这儿窝着干什么?怎么?太爽了?想给自己找点不爽的?”


    贺羡一脚踹在他小腿上,沈见吃痛大叫。


    “我靠!你有病?”


    贺羡转动酒杯,“她说她把袖口送给赵清行了?那我算什么?”


    沈见捂着小腿,“算你倒霉。”


    贺羡眼神一凛朝沈见撩眼看过去。


    沈见实在看不下去,给他支了个招,"羡哥,对小姑娘每天冷脸是没用的,你要会哄,比如说每天说喜欢她,说喜欢到能把命给她,这就是网上很流行的给命文学。”


    贺羡皱眉,这什么鬼话能行吗


    眼看时间又到十点,家里大门没有半点打开的迹象,贺羡想了想憋不住给夏轻发了条信息。


    【我喜欢你,喜欢到命都能给你。】


    对方的信息少见地回得很快,贺羡激动地滑开手机。


    下一秒,咬牙气笑了。


    屏幕上几个大字晃眼。


    【珍爱生命,人人有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