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拿捏她 与殿下白首偕老,永不分离……
周锦失魂落魄地出门。
虽然自有跟着他的内侍, 但宝华姑姑仍是不放心,便叫小顺子陪伴,一并相送三皇子回宫。
打发了屋内的人, 宝华姑姑悄悄地问玉筠道:“殿下何必说谎话?看着三殿下的脸色都不对了。”
玉筠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我若不这样说,他又如何死心。”
宝华姑姑垂首道:“这几年,贵妃着急催着给三皇子定亲事,他只是推脱不从,母子几乎闹出别扭来。”
玉筠转开头去。
当初若不是太后拦着,把玉筠留下,只怕玉筠确实会被周锦心意打动, 毕竟当时她尚且是懵懂青涩之时。
本以为分开这多少年了, 周锦的性子又是那样跳脱,贪爱新鲜,必定会喜欢上别的, 何况贵妃的手段又是那样。
没想到他竟然一直都初心不改。这却是出乎玉筠意料。
宝华姑姑用担忧的眼神看着玉筠:“奴婢真担心三殿下……想不开。”
玉筠垂眸道:“他会想开的。”
既然已经决定不参与其中,那就得快刀斩乱麻。
玉筠不会再给自己犹豫的机会。
而对周锦来说,守了五年, 等了五年,也许三皇子也是想……给他自己一个交代吧。
少年时候的一份太过美好的念想, 那份不甘心跟执念支撑着他,想要等到个结局。
但他的出身注定了他要走的路,他若选择了玉筠,必定要放弃一些东西。
虽然目下对他来说, 或许玉筠会比那些东西要重,但将来呢?
如今,玉筠开了口, 周锦也终于得到了一个答案。
虽然那答案不是他最想要的。
也许他是该放下那些不着边际的幻想,去走贵妃跟卢家本就给他安排好的路。
玉筠回宫的第一夜,辗转反侧到了半夜,终究睡不着,起身披衣。
宝华今夜睡在房中,察觉动静急忙起身,为玉筠掌了灯:“殿下何事?”
玉筠嘘了声,举着灯到了周制先前暂住过的书房。
书房内的陈设也一如先前,并未动过。玉筠走到那张小榻旁边,望着空空如也的床榻,想到昔日的相处,恍若隔世。
怎会想到,当初那个看似娇娇怯怯的小五子,竟然是走的最远的。
周制为何要去边军,玉筠不晓得。
在外头的这五年里,她只学会了一个道理: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每一步,都要用自己的双足丈量。
就如同那些酸甜苦辣,也多都是自己一个人受着。
昔日再亲近的人,也不能时时刻刻陪在身旁。
不能奢求。
但是,也许是因为拒绝了周锦,今夜玉筠的心格外的乱。
她时不时地会想起周制住在这里的时候,他所说的那些话——“我的父皇母后兄弟姊妹,统统可以不要。”
“天大地大,我只认你,只跟你亲。”
昔日的小小少年如今已经羽翼渐成,他可以展翅高飞了。
那些微末时光的稚子之言,他可还能记得?
只怕早就淡忘了,亦或者就算记得,也未必再当真。
甚至想起那些稚嫩狂妄的言语,大概只是付之一笑罢了。
毕竟时移世易,大家都在长大,都在变化,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没有人会是一成不动的。
次日晨起,玉筠照例先去给皇后请安。
恰好玉芝跟玉芳两人来找她,三人一块儿前往。
玉筠不免问起长公主周虹的情形,周芳道:“大姐姐的病,每到天冷的时候就会加重。太医换了多少人,总是不见好转。”
周芝道:“我看呀,这不是什么病症,多是心病而已。”
“什么心病?”玉筠问道。
周芝道:“小五你这几年不在宫内,故而不晓得,先前父皇曾经有意要给大姐姐指婚……对方还是李隐。”
玉筠心一跳:“然后呢?”
“然后……然后没有了呗。”周芝面上流露一丝奇怪的笑,“那个李教授说自己无心家室,你说他怪不怪?明明是大好的机会,可以攀龙附凤,顺便洗脱他大梁降臣的名头,可他竟是不肯。”
周芳瞥了她一眼,对玉筠道:“也不知李教授怎么想的,总之这门亲事没成,父皇大发雷霆,差点儿又把他打进天牢,还是大姐姐又求了情……但……大概就是从那时候起,大姐姐的病就一天比一天重了,唉。”
玉筠有些忧虑。身上的病总有医治的法子,这心头的病又如何。
若还关乎男女之情,更是棘手。
三人到了皇后寝宫,正众妃嫔也来给皇后请安。
从昨日的时候玉筠其实就发现了,这几年来,后宫又添了好多新鲜面孔,都是些鲜嫩的女子……皇帝可真是一刻都不闲着。
难怪皇后的头发白的那么快。
已经有个贵妃劲敌在了,更何况还有这许多新人倍出。
不过今日,贵妃也前来给皇后请安了。这也是玉筠回宫来第一次跟“德妃”卢宜相见。
贵妃今日的心情似乎不错,见到玉筠三人来了,含笑抬眸看向玉筠。
玉筠上前行礼,卢宜笑着抬手道:“快别了,五公主就是知礼,难怪皇后娘娘疼的跟心头肉一般,昨儿本宫身上不爽利,故而不曾见着,今日一见,果真比先前出宫的时候更出挑了,这满宫内的人,竟没有一个比得过的。”
这话一出,那些妃嫔的脸色各异。周芳周芝两个眼神变化,却无话可说。
皇后则笑道:“贵妃也不必如此说,这不是捧杀了她么?有道是,千姿百态,各有其美,不管是贵妃还是各位妹妹……以及玉芝玉芳他们,不过是各有其好处而已,不可胡乱比较。”
贵妃春风满面道:“还是娘娘高见,我只顾看见了五公主、心里觉着喜欢,竟失言了。”
皇后暗暗纳罕,卢宜昨儿都不曾露面,今儿怎么就一反常态,非但来到,且开始夸起玉筠了。
王皇后便道:“这倒也无妨,反正贵妃你也不是头一遭儿失言了。众人也都习惯了。”
贵妃毫不掩饰地白了皇后一眼,皇后只当没看见,对着玉筠道:“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才回宫,还不习惯?”
玉筠笑道:“倒不是不习惯,只是未免太喜欢了,故而一时兴奋的睡不着。”
皇后道:“这倒也无伤大雅,横竖慢慢地习惯就好了。”
众人说了半晌,才陆续散去。玉筠也跟两位公主退了出来。
周芳本想去瑶华宫坐坐,见玉筠并无要回去的意思:“妹妹是要去哪里?”
玉筠道:“我心里惦记着大姐姐,想去看看她。”
周芝道:“我正也几天不见了,不如一起去。”
于是竟一块儿往齐妃宫中而来。路上,周芳提起了二公主周芸,因说道:“自从皇后娘娘不许她随意进出宫闱后,听闻陈家的人是越来越过分了,半年前,因要办宫宴,皇上问起了她,叫她一块儿来,她来是来了,但如同变了一个人般,竟有些疯疯癫癫的……”
玉筠问道:“是怎么了?”
周芝说道:“因为当时是喜庆的日子,皇上没发作,事后才询问起来,才知道陈家的人一直苛待二姐姐,甚至不给饭吃,只送些剩下的饭菜,而且那驸马还偷偷地纳了妾,浑然不把二姐姐放在眼里,父皇大怒,责罚了那陈家,听闻好似收敛了些,如今不知怎样呢。”
周芳道:“这也是她自己求来的,当初二姐姐进宫来的时候,若不说那些冒犯皇后娘娘的话,娘娘未必不肯帮她,可惜啊,她打错了主意,只顾嫉妒小五,浑然不想自己的错,落到这步田地也是无法。”
玉筠不想理会周芸,只是看向周芝跟周芳,她们两个的年纪也已经大了,连周锦都开始议亲了,不知他们为何还没有定下。
三人来到齐妃宫中,见周虹衣冠整齐,显然是昨儿周销回来告诉了她,今日玉筠回来,故而早有准备。
虽然心里早有猜测,但见到周虹之时,玉筠还是吃了一惊,长公主比先前竟更清减了许多!可她离宫之前,好歹周虹还有些精神气在,然而此时此刻,却萎靡的像是要凋谢的花儿一般,整个人仿佛只剩了一把骨头。
这五年中,玉筠觉着自己的心境已经趋于平和,但见了周虹,眼睛却顿时湿润了。
直到从齐妃宫中退出,玉筠尚且不能平复心情。
因为周芳跟周芝也在,长公主并未跟玉筠细说什么,只是询问她在外头如何之类。
看得出长公主很愿意跟玉筠说话,只不过她的身体着实太差,只说了一刻钟不到,便开始咳嗽,气喘吁吁。
齐妃送三人出外,对玉筠道:“五公主才回宫,就先惦记着她……你来看望是好意,只不过,她的病不是一日两日了,你倒也不必为此如何。只要你有心,以后隔几日来看望一番,就感激不尽了。”
玉筠忙道:“娘娘放心,我必记得。”
同两位公主离开齐妃宫中,玉筠不由喃喃道:“大姐姐怎么瘦成这个样子,这可如何是好。”
周芳说道:“心病还须心药医。这又有什么法子呢。”
玉芝公主哼道:“都怪那个李教授,真真的不识抬举,若大姐姐有个万一,都是他害得!”
三人回到瑶华宫,玉筠才想起自己给他们带的手信,于是找出那两方绣帕,这两方虽都是上等的苏绣,但绣的图案不一样,周芝的,是合欢花,周芳的,则是含笑。
两个公主生在宫中,虽然不乏好东西,但是玉筠亲自给她们挑选的,自然也各自喜欢。周芳笑道:“这江南的苏绣确实一流,瞧这花儿,简直如真的一般,好似自有一股香气。”
周芝也笑道:“五妹妹有心了,我甚是喜欢。”
两人略坐片刻,起身离开。玉筠便又找出给皇后以及中宫尚宫门的手信,让宝华姑姑亲自送了去。
只有给周虹的,是一方绣着兰草的帕子……玉筠打算下次去的时候亲自送给她。
因昨晚并未睡好,中午稍微小憩了片刻,起身后,小顺子探听到了李隐的所在。
玉筠出门,便往文渊阁而去。
原来这些日子,李隐都在文渊阁,同内廷以及翰林院的人一块儿修撰皇室图书。
玉筠带着如宁,将到文渊阁的时候,正巧有一人从内走出来,两下顿时打了个照面。
“真是狭路相逢,不是冤家不聚头。”玉筠心中想。
原来这出来的人,正是席风帘。
席风帘一身从五品的文官袍服,这五年内他显然也是青云直上,竟从七品修撰到了正五品。
陡然打了个照面,席风帘又笑的梨涡转动:“我当是天上仙子下降,却原来竟是五公主回宫了。”
玉筠皱眉:“这多年了,席状元怎么还是这般轻佻?”
席风帘扬眉道:“冤枉乎哉,臣明明说的都是真心话,怎么公主反而错怪臣?”
玉筠冷哼:“席状元难道在父皇面前也是这样言语无状?”
席风帘笑道:“比这更甚的也有,皇上可从未责怪过臣。”
玉筠转开目光:“那是我小肚鸡肠了,我不比父皇,没有那样大的胸襟,眼里容不得那些虚伪造作的小人。”
席风帘满面无辜地道:“竟有这种人么?公主不如告诉臣,臣替公主去料理了。免得碍公主的眼。”
玉筠诧异于他的脸皮……竟然跟他的官职一样,与日俱增了。
当即道:“不劳。”迈步就要从他身旁经过。
谁知席风帘张手一拦,道:“殿下去哪里?”
玉筠道:“我来找人,怎么,席状元难道还负责看门么?怕是太过多事了吧。”
席风帘哈哈一笑,迎着她的目光笑道:“我竟不知,我这样不得公主喜欢,只是公主未免错怪了微臣。微臣猜到公主兴许是为了南山先生而来,只可惜方才,他已经离开了。”
玉筠微怔:“教授去了何处?”
听席风帘说,原来半刻钟前,国子监来人,请了李隐前往,正好前后脚错过了。
玉筠有些失望,只能恹恹返回。席风帘跟上几步,说道:“不知公主亲来寻南山先生,是为了何事?或许臣可以转达。”
“不必了,多谢。”
席风帘道:“公主不必客气,为公主解忧,是臣的荣幸。”
玉筠瞥向他,道:“席状元自去做自己的事情,就已经是为我解忧了。”
席风帘长叹道:“原来如此,那也罢了……不过,恰好臣手头正也有一宗案子要办,殿下说怪不怪,有几个江南士子,竟不知死活地议论朝政,皇上龙颜大怒,特叫臣去拿下审讯,看看是否背后有人指使呢。”
玉筠本来巴不得他快走,猛然听了这句,止步问道:“什么江南士子?”
对上席风帘一双含笑的狡黠双眸,心中升起一丝不祥预感。
席风帘道:“臣也是才接到皇命,只记得为首的一个叫什么……赵什么承的,据说是江南士子的领袖人物,不知真假。”
玉筠脸色大变:“赵丞言?他怎么了?”
席风帘仿佛意外:“殿下竟知道此人?此人著书立说,又当众非议圣上,犯了忌讳而已。”
玉筠盯着他的双眼道:“这件事,从何而起?是父皇查到的,还是……”
席风帘笑的意味深长:“若不是皇上下旨,谁敢公然拿人?至少,臣可没有这样大的权利。”
玉筠心跳加速,上前一步:“席大人,明人不说暗话,你跟我说句实话,是不是你?”
席风帘笑而不语,只是望着玉筠。
赵丞言,是玉筠在游历江南的时候结识之人,江南文坛士子的领袖,是个品貌皆上的人物。
玉筠只是同他吃过一次酒席,说了半宿的话,对此人印象深刻,却也知道他是个饱读诗书,有真才实学的人,倘若愿意参与科举,必定将一飞冲天。
万万没想到,竟会从席风帘口中得知这个名字,且已经沦为阶下囚。
她直觉,这件事只怕跟席风帘脱不了干系。
玉筠游历江南,此事虽说机密,但只要有心去追查,自然瞒不过人。
比如皇帝跟太子便早就知道内情,而席风帘……倘若他想打听,当然也追查的到。
此时此刻,玉筠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乾元殿外、遇到席风帘时候的那一刻,她总是轻易地就会被他激起怒火。
“你、为何要如此?”她强行按捺要打人的冲动。
此刻他们身旁,玉筠身后是如宁,席风帘身后是个跟随的小内侍,此刻却很识趣地退后了四五步。
席风帘迎着玉筠的目光,微微垂首,低声道:“公主真是好兴致,竟能结识这种青年俊才,臣当然也想见识见识,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会让公主如此‘纡尊降贵,礼贤下士’。”
玉筠的手又开始发痒,恨不得再狠狠地给他一记耳光:“果然是你?你这个人真是……”
席风帘却哈哈笑道:“公主太高估臣了,臣虽然看不惯那些腐儒,但臣也绝不会冒着犯法违纪的风险,去公报私仇。谁叫那些人自己不检点,自己做出违法乱纪的事体来呢。所谓自做孽,不可活,怪的了谁?”
玉筠心头急转,这人虽欠揍,说的话却也有道理。
当即不再同他多言,转身就要离开。
不料席风帘唤道:“殿下……”
玉筠微微止步,身后席风帘道:“五年了,殿下大概也想明白了,只不过……你搪塞三殿下的话,难道觉着会瞒他很久?三殿下迟早会发现那不是真的……如果你真想断了他的念想,臣……就在此。”
玉筠回头,眼底带愠:“这些话,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席风帘笑道:“若说这天底下最了解殿下你的人,我称第二,就没有人敢称作第一。”
玉筠冷笑道:“你未免太高估自己。”
“是么?或者殿下是想让赵丞言白白地担了那个虚名?殿下不如想想,假如三皇子认定了赵丞言是殿下口中的那个人,三殿下可会容他?”
玉筠心头一紧,抬头盯着席风帘的双眼:“你如果敢轻举妄动,伤害赵丞言分毫,我绝对不会同你罢休。”
席风帘笑容依旧,只是隐约也透出几分锋芒:“殿下你最好的报复法子,就是嫁给我,一则可解赵丞言之危,二则可让三殿下死心……殿下放心,臣若得殿下,必会……琴瑟和鸣,与殿下白首偕老,永不分离。”
玉筠本来强压的怒火升腾,她抬手就要打过去。
席风帘却不闪不避开,甚至隐隐地有些期待。
玉筠的手停在半空,到底没有打下去,只道:“席大人,我虽不知你为何对我如此执着,但我绝不会随你心愿……你放心,赵丞言我会保,你就等着好了。”
“那三殿下呢?”席风帘问道。
玉筠心头微疼,咬牙道:“这跟你不相干。”
席风帘啧了声:“好啊,希望殿下快些,不然的话,我怕那酸书生抗不过天牢的审讯刑罚……我可还记得当初南山先生、就差点儿出不来了呢。”
他哈哈一笑,拂袖离开。
玉筠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身后如宁上前:“殿下……我们、我们回宫吧?”
玉筠扭头看向她,目光闪烁,终于道:“你回去,让小顺子跟如翠来。”
如宁一愣:“殿下?”
玉筠不语,只淡淡道:“我要去东宫一趟。”
如宁无法,只得答应着折返。玉筠目送如宁身形远去,微微地叹了口气。
自己身边有席风帘的眼线,这是她方才席风帘的话中意识到的,原本并没有疑心过如宁,可是……
她退后两步,坐在泰和殿外的台阶上,有些发怔。
杂念纷纷之时,身后一个声音道:“殿下。”
玉筠一震,蓦地回身,却对上一张儒雅的脸,正是李隐。
“少傅……”玉筠一喜,忙站起身来。
李隐看她站在台阶上,探臂将她扶了一把,眼底却也透出笑意:“别急。”
玉筠见李隐陡然现身,心底的阴霾才一扫而光,细细打量,见李隐虽依旧清减入骨,但脸上身上不见倦怠之色,精神气一如既往。
玉筠微微安心,道:“听说少傅原先去了国子监?如何这么快回来了?”
李隐道:“是谁说的?”
玉筠错愕,心中惊怒:“难道他又骗了我?!”
李隐转念间便猜到了:“是户部的席主事么?”
玉筠咬牙切齿,千防万防,居然还是防不胜防。李隐望着她陡然变化的脸色,失笑道:“在外头五年了,怎么还是轻易地就要动怒?人家正是看穿了这点儿,才会拿捏你。”
玉筠吁了口气,细看李隐面上,眼圈微红道:“少傅……”
“罢了,是我不该说教,”李隐抬手在她的臂膀上轻轻地一拍,眼带欣慰地说道:“萦萦长大了。”
玉筠眼中已经带了泪,强忍着不曾滚落,忙从袖中掏出帕子擦拭。
李隐道:“你忙着找我,可是有事?”
玉筠本是因为周虹的事情,想要亲自询问李隐的,但是在面对他的时候——昔日是大梁的少傅,而后是大启的教授,在她面前,李隐是如父如师的人,他的私事,仿佛轮不到她置喙。
虽然她很怜惜周虹,但……这种事情,从她嘴里说出来,似乎逾矩。
“这些年……不曾知道少傅的消息,你可还好么?”玉筠只得问道。
李隐一笑,负手道:“如你所见。”
玉筠强打精神:“听说您成了小五子的老师……他如今还在边关立了功?”
李隐淡淡地说道:“不管如何,北蛮到底是中原的心腹大患,不论是谁剿灭了,都是好事。”
玉筠问道:“少傅可知道小五子……怎么样?没有负伤吧?在边关是否很辛苦?”
李隐道:“你担心他,难道他没有书信给你?”
玉筠轻声道:“从他去了边关,就再无音信……怕也是把我忘了。”
李隐眼神有些奇异,欲言又止。玉筠却也没有再提此事,只又跟李隐说了席风帘方才的话,道:“那赵丞言,是我去江南的时候认识的,为人甚有才干,又人品端方,如今他落难,未尝不是因为我的关系,所以我向去寻太子哥哥,好歹要搭救一二。”
李隐听了这话,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眼底掠过一丝暗色,旋即说道:“你虽是好心,但此事若你出头,只怕适得其反,你若信我,只管回去,此事我来替你周旋。”
玉筠喜道:“若是少傅肯出手,自然比我强上百倍。”
李隐笑问:“就这么信我?”
他这一笑,双目如明星璀璨。玉筠微怔,垂首道:“我不信少傅,还能信谁呢。”
“嗯……”李隐眼底波澜涌动,半晌才道:“你方才提起了五皇子,倒是不用担心,边关战事若平,最多年底他就可凯旋,你心中有疑问,当面问他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开了个新文预收,求收藏=3=
《善怀》文案:
夫君跟同村寡妇“打架”,打的寡妇嗷嗷叫
善怀心有不忍,隔着墙提醒:“当家的莫要冲动,出了人命你也要坐监的。”
衣衫不整的夫君探头,红着眼骂道:“滚!”
善怀滚到村口高粱地里,委屈嚎啕
一个身形修长脸容俊秀的小郎君从天而降,不由分说地扑上来
善怀也嗷嗷哭,以为自己要被打死了
事毕,小郎君瞥着她,喉结微动:“晚间再来一趟。”
善怀整理着衣物,一瘸一拐离开,心想我又不是真的傻,好不容易活了命,谁还上赶着挨打呀
次日,善怀提了篮子,假装上地,实则想看看小郎君走了没有
却给等待已久的男人捉个正着,结结实实摁倒
这次不疼,但更难捱。善怀觉着自己要被打坏了,哆嗦着求饶:“求求你不要再打了!”
景睨年纪轻轻,权倾朝野,有景千岁之称
为查一件奇案,中了奸人阴招
一妇人闯入他藏身的高粱地,不由分说开始哭叫,景睨怕引来追兵,将她摁住
他将妇人当成了解药
最初,景睨看着她懵懂,心想:“她最好知道进退,顶多要些银两就罢了,若敢肖想小爷,那只能灭口了事。”
后来,景睨看她殷勤,又想:“她最好别不识抬举,赏她做个妾,已经是开恩了。”
终于,善怀提出要求:“知道您能耐……能不能跟我夫君说说,让他好生跟我过日子?”
景睨两眼一黑。
第37章 窥私情 但愿君心似我心
此后两日, 玉筠重又熟悉了宫内的情形,李隐也托人送了消息,赵丞言已经无碍了, 如今被太子收在东宫,就算席风帘想如何,也不敢轻举妄动。
玉筠得知后,放心不少。只有一点,想起席风帘对自己大放厥词的样子,心中总是不爽,细想自己也没怎么得罪他,先前打了一巴掌, 还是他主动招惹所致, 难道就从那时候开始,便记恨上自己了?
这两天,玉筠也把席风帘的情形打探了明白, 这人一把年纪了,竟不曾娶正妻,倒是听闻他风流不羁的, 时常流连秦楼楚馆,有许多的红颜知己。
据闻也有不少主动向席家提亲的, 只是都没有成。
宝华姑姑见她留心席风帘的事,还以为她对席风帘有什么想法儿,便道:“这位席大人,也算是不错了, 相貌,家世,都是上上。虽然说性子风流些, 但这也无伤大雅……”
玉筠赶忙阻止她道:“我是不喜此人才打听,姑姑别会错了意。”
宝华微怔:“这是为何?莫非……席大人得罪了殿下?”
玉筠笑道:“总之就看不惯罢了,非是得罪了么。”
这日玉筠自皇后宫中出来,正欲回宫,忽然想起养怡阁。
大概是因为周制争气的缘故,皇帝大发慈悲,封了周制的生母为淑人。好歹也有了个正经的封号,如今仍是住在养怡阁。
这两日玉筠连贵妃宫中都拜会过了,先前周制也在瑶华宫内住过,他又不在宫中,原先自己没回来,倒也罢了,如今已然回宫,或许可以替他照看一二,至少去探望探望。
一路往养怡阁而行,如翠说道:“殿下怎么想着去那里?现在宫内的人多数都不往那里去。怕的很呢。”
玉筠问起缘故,
如翠道:“还不是因为那里死了人?什么宫女发了狂,杀死了贵人跟她宫中的人,一下子三条人命,谁不害怕?”
玉筠想起那一场改变了李隐命数的险遇,沉默不语。如翠又道:“殿下大概不知道,还有可怕的呢。”
“还有什么?”
“听说两三年前,在靠近这边儿的一口井内,捞出了两具尸首,据说都已经变成白骨了,几乎无法辨认身份,后来靠着腰牌,才认出是在杂役房的两个……到如今还是无头公案。都说是因为养怡阁里出了人命,煞气太重的缘故。”
玉筠确实不知此事,道:“这可是胡说,没有凭据的事,不要听风就是雨的。”
如翠小声道:“还有,因为五皇子的生母淑人,有些疯傻……所以大家都避讳着。”
玉筠道:“你要是害怕,就先回去罢了。不用陪着。”
如翠才说道:“殿下去哪里,我就跟去哪里,何况到底是五殿下住过的地方,我……我是不怕的。”
两人说话间,将到了养怡阁,却见大门竟是半掩,迈步入内,院中一片寥落,有几盆放在廊檐下的花儿都凋谢了,掉落的叶子也无人清扫。
玉筠打量着,微微皱眉,如翠才要叫人,给她抬手制止。
两人上了台阶,还未进门,就听见屋内一个声音咳嗽道:“我好生口渴……倒些水来。”
另一个声音道:“想喝水,自己倒就是了,又不远,又不是病的不能动了,整天就躺着指使人,可着我一个人欺压……”
如翠脸色一变,看向玉筠。
“我、我觉着难受,好歹去,请个太医来看看……”又是一阵咳嗽。
“主子,你心里也该有个数,咱们是什么身份,那太医是说请就请的?再说这个鬼地方,鸟不拉屎的,太医听了都皱眉,何必叫我去讨这些没趣?又不是将死了的大病,少不得挨一挨就行了。”
如翠脸上透出怒色,道:“殿下你听……”
玉筠摇头。
虽然来之前她心中已经想过,或许因为这养怡阁地方偏僻又出过事,再加上周制不得皇帝宠爱,如今又在外头厮混……这宫内拜高踩低的事情多的是,若是摊上几个心存良善的宫人,倒也罢了,但若是那种势利人,只怕李淑人处境会艰难。
可也没想到,竟会到如此地步,伺候的宫婢居然会明目张胆地责骂主子……可见素日的确没有什么人来这养怡阁,所以他们才敢这样肆无忌惮,毫不避讳。
玉筠不做声,迈步进了门。
里头,周制的生母李淑人,正挣扎着从榻上起来,想去倒水喝,那宫婢见她手发抖,看的好笑,便道:“伺候您这样的主子,也是我们晦气,从来没什么体面不说,跟着别的主子,好歹逢年过节,上头还有些好赏赐,在这里,却只能喝风。再说了,您也是从冷宫里出来的人,那什么苦没吃过,何必现在就娇贵起来,又要人伺候这个,又要请太医的。当年在冷宫里,又哪里有个太医了?”
如翠忍无可忍,上前骂道:“你发癫了!你从哪里学来的规矩,敢这么跟主子说话!”
那宫女本有恃无恐,没想到这常年不来外人的地方,竟有了人来,回头见是玉筠,越发吃了一惊,忙后退:“五公主。”
如翠已经帮着给李淑人倒了一杯水,还是冰冷的。本想给她热热,奈何淑人口渴的很,不由分说地都喝了,兀自气喘吁吁。
玉筠瞥着那宫婢道:“这里其他人呢?怎么只你一个?”
那宫婢知道她虽是才回宫不几天,但却是帝后心尖上的人,哪里敢得罪,便道:“还有一个宫女,一个嬷嬷并个小太监……”
“为何都不在?”
原来因为他们都轻慢李淑人,所以能偷懒的就偷懒,平日只轮换留一个人在跟前应付了事。
玉筠也猜到了,便没有再问,只对如翠道:“你去少府司,请姚总管来一趟。”
如翠答应着要去,那宫女知道不妥,忙跪地求饶:“五公主,奴婢知错,还求饶恕了这次,再也不敢了。”
玉筠走到里间,在桌边落座,道:“你方才抱怨,说跟的主子不好,待会儿等姚总管来了,便叫他给你们换个好地方,也省得在这里委屈了。”
宫女满面惊慌:“公主饶恕,奴婢哪里也不去……情愿在这里伺候。”
玉筠垂眸,置若罔闻。
床边的李淑人怔怔地望着玉筠,忽然道:“你是谁?”
玉筠转头迎着她的目光,微笑道:“淑人安好,我是小制的五皇姐,先前他没出宫之时,曾经在我的瑶华宫养过几日伤。”
李淑人忽然怔怔地说道:“我知道了,你是钟庆说的那个五公主……你是好人。”
玉筠听见“钟庆”的名字,这才想起来,便问那宫女道:“钟庆不在这里了?还是跟着五皇子出去了?”
宫女低着头,道:“原本是在这里的……去年,被调离了。”
玉筠“哦”了声,又看向李淑人。钟庆原先跟着周制,玉筠是认识的,晓得那是个机灵人,必定是周制在离开之前,就安排他留下照看母亲。
原来是年前被调开的……这倒也能解释了。倘若这两三年里,都照这些人的伺候方式,只怕早就把李淑人伺候走了,又怎会到如今呢。
“钟庆被调到哪里去了?”玉筠问道。
宫女道支支唔唔:“好似是……去了浣衣局。”
玉筠眉头微蹙:“他在这里好端端地,怎么就被调走了呢?”
宫女道:“公主恕罪,这个奴婢也不清楚。”
不多时,如翠回来了,一块儿来的还有少府司的姚总管,同来的竟还有一位太医。
可见这姚总管是个懂事的,打听了如翠、公主为何召唤自己,就知道了要做什么。
太医入内,给李淑人请脉。
姚总管则行了礼后,不等玉筠开口,先行请罪:“五殿下恕罪,是奴婢一时失察,竟叫这些小人钻了空子,怠慢了淑人。殿下放心,奴婢定当严查此事,严惩不怠。”
玉筠道:“我只问你,先前在此伺候的叫钟庆的内侍,如何好好地就被调走了?”
姚总管却不知此事,忙回头询问跟来的内侍,那人擦了擦汗,道:“原本是这里的伺候嬷嬷,说钟庆办事不力,不尽心伺候,所以才将他调走……”
玉筠不想管这些,只道:“调走了真正做事的,留下这些目无主上的,真是好算计。你们都以为五殿下不在宫内,就不把淑人放在眼里?告诉你们,五殿下在边关屡立奇功,皇上都交口称赞,且他年底便能凯旋,到时候……你们可要小心,五殿下长大了,可不是昔日那个好脾气的小殿下了。”
姚总管脸上也冒出汗来,急忙称是,又命把伺候的人都找来,痛打板子以示惩戒,再另外选好的来填上,尤其是先把钟庆从浣衣局弄出来。
此时太医诊看过了,回来道:“原本是风寒,本不是大病,怎奈何有失调养,又没及时服药,才缠绵如此……幸亏殿下发现的及时,否病症转入肺腑,就回天乏术了。”
于是赶忙写了药方,叫内侍去抓药来熬煎。
玉筠又询问他有没有什么忌口之物,要吃些什么才能将身体补回来。
正说着,钟庆被带了回来,身着浣衣局的袍服,长了不少,但人比先前更瘦了好些,一眼看见玉筠,泪顿时先涌了出来。
钟庆扑在玉筠脚下,哭哭啼啼道:“五殿下,奴婢听说您回宫来了,心里就有了盼头了……早先,奴婢几乎活不出了。”
先前他在瑶华宫伺候周制,跟如翠自是认得。如翠忙过来扶住,说道:“你怎么这样狼狈?”
钟庆脸上带着恼色,道:“他们知道我没靠山,都欺负我……不把我当人看。”说着便张开手给如翠看,却见手都给泡的发白,磨破的水泡露出血肉。
如翠哎哟了声,赶忙捂住眼睛。
玉筠皱眉不语。
姚总管擦着汗道:“我竟不知……底下竟有如此恶习。”觑着玉筠的脸色,忙道:“公主放心,奴婢这就命他们整改……”
玉筠才说道:“我才回宫,原本是不该管这些事的。何况六宫都在母后的照看之下,本没我插嘴的份儿,但你们仗着母后宽仁,也太松懈了……果然该好好地整理整理。尤其是那些肆意欺压的歪风邪气,务必要止住,否则的话,我不介意告诉到母后那里去,想必母后也容不得这些肮脏龌龊。”
姚总管忙哀求:“求公主给个机会,奴婢这就亲自督促整改,绝不会再有类似之事。”
玉筠又看了眼钟庆,说道:“以后钟庆就留在养怡阁,做个掌事,再去挑几个可用的人来听他差遣,总管觉着如何。”
姚总管连声答应。钟庆道:“殿下,我有个相识的小内侍,在浣衣局的时候多亏他照应,我想调他过来,不知可否?”
玉筠只看姚总管,姚总管忙道:“都行,你还有什么看中的人,只管开口。”
处理了养怡阁的事,玉筠起身离开。钟庆依依不舍,送到门口。
玉筠回头看向他,望着他消瘦之状,道:“虽然少府司应了,但以后有些他们理会不到的地方,你只管去找我,又或者缺什么东西,也去瑶华宫找宝华姑姑,如今我既然回来了,这里的事情,自然要为小五子照看着。”
钟庆眼圈发红:“殿下……多亏了您,不然的话,淑人或者我的命,只怕都没了。”
“休要胡说。”玉筠制止了他,道:“也是你忠心,之前多亏了你照看淑人,你放心……小五子很快就会回来,等他回来了,你的好日子就到了。”
钟庆愧疚:“先前主子离开的时候叮嘱,让我好生照看淑人,我确实是尽了心的……可……”
一来玉筠去了护国寺。二则周制也去了边关。
李淑人又是个被冷落已久的,无人看得起,渐渐地,从上到下,连份例的东西都被克扣一空。
起初有钟庆在,到底不至于让李淑人太短缺了东西,但他毕竟只是个小太监,就算尽心竭力,又能做到几分?
不过有他在,至少李淑人不至于病中也无人照看罢了。
可惜“木秀于林”,养怡阁内的其他几个奴婢看不惯,又恨他盯的紧,妨碍他们偷拿东西、偷奸耍滑,竟找了借口,将他排挤离开。
幸亏玉筠回来了。也算是绝处逢生。
钟庆脸上流露笑容:“五殿下,我听闻主子在边关立了战功,可是真?”
玉筠笑道:“这还有假?”
钟庆道:“主子真是难得,我就知道主子会有大出息。”又叹道:“当年,殿下您去了护国寺,我们殿下日夜惦记,为了给您写信,不知费了多少功夫……没有太多的纸张,就在地上、雪上练字,很下了一番苦工……”
玉筠双眸微微睁大:“嗯?”
钟庆道:“他虽然不肯说,但奴婢知道,他是怕自己的字太难看了,五殿下看了不喜欢,又怕写错了话,得演练多少次才能写一封信给您的……而殿下回的信,他都放在枕头底下,每日晚间都要看一遍才睡。天天如此。”
玉筠越发想不到:“是、是么……”
钟庆道:“当然啦。五殿下去边关,其他什么都没带,唯独把公主写得那些回信都好生用油纸包裹,背着去了的。”
玉筠只觉着喉中艰涩,竟不知要说什么好。如翠在旁边听着,叹道:“五殿下真是有心,也不枉费我们公主对五殿下那样好了。”
钟庆道:“可不是么?后来跟着李教授学习弓马,练得双手血肉模糊,还有次从马背上摔下来,差点给马蹄踩死……十分凶险,奴婢劝他不必如此拼命,五殿下说……”
如翠忙问:“说什么?”
钟庆道:“他说,他什么都没有,只能练好一身的本事,将来才好护住五殿下。”
玉筠耳畔轰然,几乎不知是怎么离开养怡阁的。
先前跟李隐说起了周制,她还抱怨说,周制自打去了军中,便一个字也没给过她,还以为他早忘了少年时候的那些话。
可是听了钟庆所言,玉筠才觉着,也许……不是自己想的那样简单。
她满腹心事,回到瑶华宫,想起当初在护国寺,收到周制的来信……确实曾经觉着奇怪,因为他的字进展神速,从最初的勉强可看,到变得清隽秀逸,还以为他是在御书房内磨练的缘故。
而自己的那些回信……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因为,不管是宫内的信笺,还是玉筠的回信,都是要太后过目的。
因此上面没有什么深情蜜意之类的话,只有简单的日常寒暄,一板一眼,诸如此类。
周制却把那些信,当作宝贝般带走了?
玉筠简直不知道那有什么可看的。
又过数日。玉筠去探望过周虹,也把那方帕子送给了她。长公主很是喜爱。
玉筠没法做别的,就只宽慰她,叫她放宽了心,又特意说起些南边的风物之类,道:“等大姐姐好了,兴许可以跟父皇母后请命,也许大姐姐去一趟江南……也见识见识宫外的光景。”
周虹却笑道:“小五,你大概不知道呢,我年幼的时候,就是在宫外长大的呀。”
玉筠哑然。
周虹的眼底却浮现朦胧之色,道:“只怕我活着的时候,是去不了江南了,惟愿死了之后,梦魂也能够去往那里……”
玉筠听着这话惊心,忙道:“大姐姐,休要如此说!日子且长着呢,你只管放宽心意,好日子在后头。”
出了齐妃宫中。
玉筠心中沉甸甸的,只觉着心口烦闷,不知不觉往御花园而来。
冬雪之下,只有梅花尚好。玉筠漫步其中,忽地想起那年跟周锦众人在此围炉吃酒……如今恍若隔世。
正走间,耳畔听见有人道:“大人若心中有我,我便豁出脸面,也要去向皇后娘娘求这恩典……”
玉筠的眼睛瞪圆,脚步戛然而止。不知自己误入了何处。
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殿下莫要如此说,臣哪里配得上。”
玉筠的眼几乎瞪到极致,原来她听了出来,这后面开口的,竟正是席风帘。
“我以为大人不娶妻,或者是因为心有所属……莫非我不是大人心中那位?”有些幽怨的声音:“可我年纪渐渐大了,已然等不起……大人你……”
此时玉筠听了出来,这说话的女子,竟是玉芝公主,没想到玉芝竟然如此大胆……竟在此跟席风帘私会。
而接下来的响动,似乎有些古怪,隐约听席风帘道:“殿下、使不得……”
玉筠心惊肉跳,几乎不敢看,屏住呼吸,放轻了脚步,就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地离开。
谁知那边儿席风帘却咳嗽了声,道:“谁在哪里?”
玉筠震惊,若是给他发现,再给玉芝看到,只怕那小心眼的以后会深恨自己。玉筠本就不喜席风帘,既然玉芝愿意跟他纠缠,且由得他们去,她才不愿意参与其中。当即以最快的速度撒腿狂奔。
她先前因为要跟周虹说些体己话,便没叫如翠跟着。此刻身边无人,惊慌失措,慌不择路,也不知跑到哪里,身后静悄悄地,应该不至于被发现。
玉筠缓缓松了口气,扶着梅树喘气,又喃喃道:“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偏给我遇到这种事,可是晦气。”
话音刚落,便听到旁边说道:“好一句’不是冤家不聚头’,原来殿下也觉着我跟您如此有缘么?”
玉筠踉跄退后,一直退到了树后去。
抬头,却见席风帘从五六步远的林中走了出来,双手抱臂道:“好端端地,殿下为何要去偷窥呢。我竟不知,您有这般爱好。”
玉筠见他开口竟是恶人先告状,不由道:“谁偷窥了,席大人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才做贼心虚吧。”
席风帘徐徐上前,道:“是么?我今儿才听说,那不做贼心虚的人反而逃的比兔子还快。”
“你站住别动,”玉筠脸上涨红,竭力平复心绪道:“总之,你的事情跟我无关,我只当什么也没看到没听到……我的宫女快找来了,你还是快些走吧。”
席风帘细细打量她,先前她没离宫,不过是个没长开的小小女孩儿,叫他想动手,都束手束脚的。如今再相逢,已经是极亭亭玉立的一个少女了,更比先前出落的越发清丽脱俗,风姿绝世。
席风帘袖着手,不动声色地靠近:“哦,可我方才一路过来,并不曾见有什么人等候殿下。殿下是不是记错了?”
玉筠方才慌不择路,又怕被人撞见,便只顾往僻静无人的地方乱跑,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
看着席风帘步步逼近,她心中有些张皇,竟想起那次在乾元殿前他那唐突之举:“你想干什么?”
席风帘笑道:“我只是想好好地跟殿下说几句话罢了,殿下倒像是很怕我?”
玉筠察觉他明晃晃的眼神:“我、我又不是故意搅乱你的好事的,我也不会揭发什么……你又何必总盯着我?”
“什么好事,殿下说的总不会是跟三公主的事吧?我心中确实有人,且一直都惦记着,难道殿下不知道么?还以为你大了,便能开窍,没想到还是这么冷心冷面,不解风情。”
他说的如此暧昧,玉筠脸上更热了,道:“你在胡说什么?你……你给我滚!”
席风帘凝视着她:“你真的……丝毫都不记得?”
玉筠心里发慌,听他问的不明不白,心中一动,忽然指着他身后道:“太子哥哥!”
席风帘本全神贯注,听了这句,蓦地回头。玉筠提起裙摆,拔腿就跑。
她方才已经瞧好了路,头也不回地穿过林子往外而去,生恐下一刻席风帘便会追上来,正狂奔中,前方隐约传来说话声似的,玉筠也顾不得避开人了,径直向那边冲去,依稀瞧见一道人影,似乎是二皇子周销。
玉筠大喜过往,冲上前一把拉住周销:“二哥哥!”几乎整个人扑在他身上。
周销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忙将她扶住:“怎么了?”
玉筠只顾喘气,还未开口,周销身旁那人走过来,扶住她的手臂,不动声色地把她接了过去。
周销瞟了他一眼,玉筠惊慌失措,且又累得很,还以为是周销的侍从,便扶着他的手,道:“我、我……”才说了两个字,突然察觉不对,扭头,正对上一双似曾相识的凤眼。
多年不见,相逢不识。玉筠怔住。
那少年的身量,如同竹节一般拔高,原本比玉筠矮,现在,玉筠当仰视才能看到他的眼。
原本秀美如好女的脸,如今眉宇间多了几分刚毅英武,整个人身姿挺拔,肩宽腰细,气质如被淬炼过的利剑一般。
四目相对,少年的唇边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五姐姐不认得我了么?还是……这么快就把我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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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拒赐婚 不该你觊觎的,别存不该有的心……
玉筠才受了惊吓, 突然被“陌生人”靠近,几乎本能地一缩。
直到对上少年那双鲜明的凤目。
他的嗓音已经变了,不再是那小小少年、带着些青嫩轻软的声音了, 变得有了力道感,明朗而不乏锋芒,尾音却还透出几分浑厚。
难以形容是一种什么感觉,但……很中听,听着甚是舒服,安心。
“小五子……”玉筠几乎失声。
她眼中从惊愕到惊喜,而后是毫不掩饰的狂喜,一涌而出。
少年看的分明, 他对玉筠的这个反应甚是满意, 心中如有蜂蜜晕开,甜的正好。
玉筠张手将他用力抱住,又忙放开他, 仰头看去:“怎么这么高了?”
这几年她也长了不少,且在她的印象中,周制还是昔日那个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少年, 甚至还矮自己一点,如今却是后来者居上了。
周制被她一抱, 神魂几乎都荡出来,听她如此问,面上便漾出笑容。
二皇子在旁边看着,不由地笑道:“你瞧, 方才老五还担心你早不记得他了呢,这哪儿像是个忘了的?老五你总算放心了吧?”
又对玉筠道:“小五你问的可是傻话,还当他是以前那个小孩子不成?他这身量才拔高呢, 我看很快就要超过我了。”
玉筠因一时兴奋过头,竟公然抱了周制,抱住后察觉手感跟先前大不同……以前如同抱着小狗儿般,如今,不管是身段还是触感,都大不同……却是不好再随意搂抱了。
只是刚想要放开他的手,却察觉周制反手一握,竟没有松开她。
他的手也大了好些,而且变得十分有力,竟把她的手握在了掌心,玉筠甚至隐隐觉着他握的太紧,有些微微地疼。
就是……依旧是跟以前一样粗糙,甚至比先前更甚。
玉筠忍不住低头看了眼,却也瞧见他手背上有一道正在愈合、却未曾完全长好的粉色疤痕。
直到看见这明显的伤,玉筠才倒吸了一口冷气,从这一处外伤,依稀猜到边军之中的惊险场景。
周制看见她打量自己的手,忙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笑道:“没要紧的。”
玉筠原本还想叫他松开,看见那伤,也顾不得在意这个了。
先看了看周制,心底感慨,又对周销道:“我心目中,他的样子还没变呢,这若不是他主动开口,只怕真不敢认了。可却不是忘记……”
周制笑道:“我知道皇姐是个长情的人,绝不会忘了小五子,方才不过是跟二哥哥玩笑。”
玉筠听他也如此自称,不由抿嘴一笑,就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
周销却道:“对了,你方才急急忙忙地过来,是怎么了?倒像是后面有狗追着。”
玉筠差点忘了御花园的事,听周销说“有狗追”,原先的那点气恼突然变成了好笑,噗嗤笑出声,道:“可不是么?我方才在那里看梅花,隐约听见狗叫,急忙闪开了……先前又觉着那狗似乎追着我,这才慌了的,幸而遇到了二哥哥跟小五子,也是我自己吓自己,其实无事。”
玉筠知道周制的脾气没变,他才回来,倘若告诉他席风帘的事,他一定不会甘休……自己干什么要在这时侯给他添麻烦呢。
周制瞥了眼林子,颔首不语。
二皇子周销笑道:“活该,谁叫你冰天雪地偏爱往这里跑的?身边儿也没跟着人?”
玉筠道:“先前去看望大姐姐,说了会儿话,故而没叫人跟着。”
周销闻言敛了笑,点头道:“你有心了。”
玉筠却摇头说道:“我先前也不在宫内,若在,好歹能宽慰大姐姐几句……如今多跑两趟,只盼她能够想开些。你们别嫌烦就是了。”
周销笑说:“谁敢嫌你烦?巴不得你留在那里才好。”又看向周制,道:“这会儿想必你也无心去别处了,我也不打扰你们两个,且叫你们自在说话。回头咱们再聚。”
说罢后,周销自己带人去了,原地只剩下了周制跟玉筠。
玉筠又看向周制面上,描绘着他的眉眼,恍若隔世:“我简直像是做梦一般,真的是小五子回来了?”
周制爱极了她这反应,又如此巧笑嫣然,恨不得将她搂入怀中,却又怕吓到她,便克制着,只说道:“皇姐若是疑心做梦,只管捏我一把,看看疼不疼就知道了。”
玉筠笑道:“捏你?我又怎知道疼不疼?”
周制笑的有几分眼熟的腼腆,道:“我自然会告诉皇姐,难不成让皇姐自己捏自己,我却是会心疼的。”
玉筠没忍住,到底伸手在他脸颊上轻轻地捏了一把,笑道:“还是那么会说话……我还以为你在外头这几年,加上咱们都没见过……多半儿是变了呢。没想到……”
周制慢慢地收起笑容,道:“可知我也是这样担心的,我怕姐姐也变了……最怕你不理我、不待我跟先前一样好了。”
玉筠微微地心疼,这话倒是勾起了以前的记忆,眼底莫名地有些湿润:“别说傻话,先前我们都拉过钩的,忘了么?绝不相负。”
周制的眼神也柔和下去,道:“记得,皇姐说的话,我一辈子都不忘。”
正在此时,如翠一路找来,原来是宝华见她太久没回去,担心有事,便打发如翠出来找人。
远远地看见玉筠跟个清俊英武的少年一块儿,还手拉手的很是亲昵,吓的色变,不知该如何是好,几乎不敢靠前。
玉筠招手笑道:“你仔细看他是谁?”
如翠方才只瞧了一眼就魂不附体,以为玉筠跟哪里来的少年相会呢,毕竟两个人之间……似乎太亲近了些,所以想假装没看见。
听了玉筠的话,才壮了胆子看向周制面上。
再看之下,她慢慢睁大了双眼叫道:“是五殿下?!”
对待玉筠身边的人,周制也相当的“亲切”,笑道:“如翠姐姐,也还记得我。”
如翠的眼泪都要冲出来了,惊喜交加:“真的是五殿下,如何能够忘记……昨儿公主还望着您住过的空屋子,叹息了好一会儿,今早上还念叨呢,哪里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真是心有灵犀!”
玉筠倒是给她说的不好意思,便清清嗓子,道:“我就是……”
忽然感觉周制握着她的手用了几分力道,他那有些粗糙的大手,牢牢地热热地裹着自己。
玉筠一怔,不知为何,面上有些微红。
因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何况玉筠还想着……也不知席风帘是否会追上来,又或者他早就走了。
便拉着周制,想带他回瑶华宫再说。
众人一起离开了御花园,直到此刻,梅林深处,才有一道人影慢慢地走了出来。
席风帘冷冷地望着两人手拉手离开,浑然没留意,他手中摘下的一朵红梅被碾成了花泥,看着如同攥出血来一般。
玉筠拉着周制回去的路上,才想起来问道:“你几时回来的,为何这样早?见过皇上皇后娘娘了么?回去养怡阁了没有?”
周制笑道:“姐姐这许多问题,要从哪一个开始回答。”
玉筠道:“又不是考查你,想到哪里就说哪里罢了。”
周制的目光几乎不离她身上,只觉着比先前越发可人心意,总是看不够。
却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好,就偶尔假装四看,不敢让她察觉异样。
殊不知如翠在身后看的明明白白的,不时抿住嘴笑。
周制便说道:“今日才回来……边关的战事已经消停,我早就启程了,只是事先没有张扬出去,所以朝野都不知道,已经拜见了皇上,方才才自皇后娘娘那里出来,本来要回养怡阁的,遇到了二殿下,说是曾见姐姐今日去了养怡阁……我便料想那里无事。没想到就偏遇到了姐姐。”
玉筠因他才回来,倒不好立刻就告诉他养怡阁里的情形,横竖如今李淑人的病情已然得到控制,却不必担心。又有钟庆看着,索性等一等再说也就罢了。
一路上,倒也遇见了些宫妃跟宫仆等,玉筠本要撒手,怎奈周制似乎并未察觉有何不妥,始终牵着她的手不放。
玉筠挣了两下,他只装懵懂,不肯松开,玉筠瞥着他手上的伤,最终也由得他去了。
回到了瑶华宫,宝华姑姑也得到了消息,瑶华宫上下都极为高兴,又见他大变样似的,各都惊叹。
周制到了自己住过的书房,眼中也涌出怀念之色,道:“可知我日思夜想,都想回来这里,回到跟姐姐同吃同住的日子。”
玉筠笑道:“这有何难,反正如今回来了……”说到这里,忽地想起来他如今大了,再留在这里却是不妥当……何况又不是亲生的姐弟,于是急忙打住。
周制却偏瞅着她问道:“姐姐怎么不说了?可见真是嫌弃我了。”
玉筠道:“胡说。”
宝华姑姑从外进来,笑道:“公主的心意只怕跟五殿下差不离,只不过……如今两个都大了,到底要避讳些。宫里那些人的嘴可厉害着呢。”
周制道:“我是不怕的,反正我一心都在皇姐这里,谁爱说什么由得他们去,不过……我知道皇姐不喜欢那些流言蜚语……自然都听皇姐做主。”
玉筠打量着他,心中有种奇异的感觉,明明刚一照面的时候几乎不敢认,可是现在他坐在这里,却又仿佛回到了那个小小少年借居此处的时光,他还是这样孩子气,爱赌气,也同样的爱听自己的话。
玉筠心里很是熨帖,走上前来摸了摸他的头,因周制是坐在床边的,倒不用似站着那样要费力抬手了。
周制默默地望着她,将脸轻轻贴在玉筠的手掌心,乖巧的一如往常。
这幅场景若是个给跟周制同回的那些人看见,恐怕眼珠子也将弹出来。
原来周制此番回京,不是一个人,却是带了一队,都是这两年多来他的心腹。
其中有几个,更是先前军中有名的几个刺头,那几人都是年少狂傲之辈,更有一半儿是军中将领之后,起初聚在一起,谁都看不惯谁,时常的起冲突,互相殴斗。
加上当时周制年纪最小,且他到边关的时候也并未暴露身份,因此最初到哪里的时候,自然少不了口角外加拳脚,大家斗的不可开交。
只是那些人发现,总是从周制手中讨不到便宜,不管出什么招数,都能被周制化解。
最终竟是不打不相识,从针锋相对,到成了肝胆相照生死与共的同袍。
其实当初在宫内之时,周制之所以求李隐教导他,却并不是为别的,只是想给自己的一身武功……找个“会”的借口,他知道自己不能畏缩于后宫之中,前世已经有了那些经验,今生就该及早下手。
李隐教导他的那些,不管是什么,他都能举一反三,只是忘了自己尚且年纪小,那次习练马术竟一时大意,差点重伤。
周制之所以要去边军,有两个原因,一是奔着功勋去的,二,有几个人,他想尽快捏在手里。
那就是前世跟他一起谋事夺位的几个死党挚友。
周制前世开窍太晚,但幸而认识了那几个人,大家情意相合,且都对他极为忠心,这才成就大事。
这几个人多数都是呆过边关的武将,周制跟他们相交,自然知道他们的过往,印象深刻,其中更有两件惨事,提起来就叫人扼腕。
若不是边关的遭遇,那几人也未必就死心塌地的想要反抗周康,拥护周制上位。
这一次,周制要改变那些本该注定惨烈的命运。
当天夜间,周制到底还是回了养怡阁内,见了李淑人跟钟庆,又自有一番话说,自不必提。
次日一早,皇帝召见。
对于周制的表现,皇帝很是满意,虽然嘴上依旧是不肯饶人,可已经打定主意,想要论功行赏、好好地赏赐这小子的。
但在此之前,他还想当面儿跟周制谈谈。
周制到的时候,发现席风帘也在,这几年席风帘升为五品的翰林学士,时常御前伴驾,起草诏令,为皇帝出谋划策,很受重用。
其实因为席风帘始终未有正妻,据说皇帝似乎有意想要把公主指给他,只不知为何都耽搁了。
皇帝歪在龙椅上,看着周制进内行礼,睥睨着问道:“从昨儿到今日,该见的人都见过了?”
周制称是。
皇帝笑道:“听说你昨儿跟玉儿手拉手回了瑶华宫?都多大了,也该避避嫌了。”
“皇上连这些微末小事都记在心里?”周制扬眉道。
皇帝道:“这可不是微末小事,宫里人多眼杂,你倒也留意些,别坏了玉儿的名声才好。”
周制不语,眼角余光瞟了眼旁边的席风帘。
席风帘从容淡定,甚至向着周制浅浅一笑。
皇帝坐直了几分,道:“今儿叫你来,有一件事想告知你……昨儿皇后说,几个皇子都有了亲事,你也是要议亲的年纪了,如今又有了军功,锦上添花,正好儿趁热打铁,朕已经叫皇后选了几家……门当户对的、都是高门淑女……”
周制没等皇帝说完,便道:“父皇,此事不急,儿臣年纪尚小。”
皇帝正说的高兴,被他打断,便啧了声说道:“你莫非是害羞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羞个什么?再说,这不是怜惜你在边关苦寒,这才想着尽快给你配个媳妇乐呵乐呵,好歹有个知冷知热的……”
“父皇,”周制又一次打断了皇帝的口没遮拦:“儿臣大胆,儿臣自己的亲事,想自己做主。”
“什么?”皇帝疑惑,盯着他道:“哦……你莫非不满意皇后给你挑的?你可还没听是哪家的呢,就算不满意那些,朕再给你挑别的,你喜欢什么样儿的?貌美的还是身材出挑的?亦或者……”
“父皇。”周制垂着头,剑眉若有似无地蹙了蹙,简直忍无可忍,这老东西色心滔天,以为别人都跟他一样。
皇帝不满,拍桌子呵斥道:“怎么,老子正在费心地给你选人,你不感恩戴德,这又是什么态度?难道是仗着有几分功绩,不把老子放在眼里了?”
周制道:“父皇,儿臣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功绩,只是……恳求父皇开恩应允,许我自己做主。”
他宁愿放弃皇帝的赏赐之类,只要求这一个条件。
谁知周康也不是好糊弄的,眼珠转动,道:“小子,你自己做主是什么意思?到底是你心里有人了……装不进别的去,还是不想成亲?故意搪塞的?”
周制道:“总之,儿臣只求这个恩典。”
“放屁,放屁!”周康很是无仪态地起身,破口骂道:“朕看你这小子不怀好意,你让朕应允,却不说你到底有没有看中人,或者是看中了谁,难道朕允了后,你随便指个谁,比如,比如……”
皇帝摸着下颌,忽然灵机一动,道:“比如你看中了一个男子,就如席幕之,朕也得答应?”
席风帘在旁,虽然历练的城府深厚,涵养极佳,但听见皇帝这般说,面上的笑到底僵了一瞬。
周制却忍不住,磨了磨牙,难掩嫌弃之色:“我自是喜欢女子,席大人这种人才,父皇若中意,自己留着就是了。”
席风帘深呼吸:果然不愧是父子。
“放屁,放肆!”皇帝差点儿把桌子掀了:“臭小子,你简直逆天了!”
席风帘无奈道:“皇上且息怒,五殿下到底年少气盛,口没遮拦,并非故意。”
皇帝道:“他不是故意的?他是摆明了要气朕……这狗娘养的……”
周制的脸色一沉,道:“父皇,总归我只这一个要求,再无别的。不过……父皇若不应允,那也罢了,横竖我不会随意娶一个不认识的女子。”
原本这次回京,周制还想慢慢而来,随机应变。
可没想到,老家伙这么快就要摆布他,竟然还想给他安排什么高门之女。
他见周康暴跳如雷,情知谈不妥了,而且这时侯也不能提出玉筠来,后果他想想就知道,非但不成,传到玉筠耳中,自己连亲近她的机会都没有了。
周制告罪之后,便慢慢退了出来。
乾元殿内响起皇帝的咆哮之声,半晌,席风帘退出。
席翰林本以为周制已经去了,却没想到他还站在门口。
“五殿下……还没走?”席风帘有些意外,走到旁边问道,“可还是有事?”
周制道:“没什么事,透口气而已。”
席风帘挑眉,呵呵一笑,迈步下台阶。
周制也缓缓地跟上,道:“席大人真是步步高升,皇上面前的第一人,也很善解人意,竟能安抚住皇上。”
“哪里,殿下过誉了,总归比不上殿下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功劳。”他看了眼身旁的少年,果然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何况是三年呢。
席风帘道:“不知五殿下,是否真的已经有了心仪之人了?”
周制笑道:“席大人总是这样爱多管闲事?有这功夫,席大人不如想想自己,您的年纪可比我大多了……难道府里还不着急?”
他的语气有些古怪。
此时,席风帘忽然想起当年周制尚小,自己也故意地问起他的年纪,便是因为欺他年少,当时周制可没直接回答,也是如此反问起自己。
席风帘怀疑周制此时的这句话,是对当时他那一句的补刀。
可是……应该不至于吧?如此记仇?
席风帘话锋一转道:“五殿下虽然有军功在身,可也要谨言慎行才是,可知方才我劝了半天,皇上才总算消气。”
“这个就不劳席大人操心了。”周制淡淡地。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下了乾元殿的台阶。
席风帘本要去往文渊阁,周制也不说自己去哪里,只是跟他且走且说。
并肩行了一段儿,来至一处宫道中,席风帘隐隐地察觉不妥:“五殿下要去何处?”
周制陡然出手,猛地擒住了席风帘的手臂,稍微用力,便脱了臼。
席风帘闷哼了声,来不及反应,便被他推着向后,狠狠撞在了宫墙上。
“五殿下!”席风帘沉声喝道。
心中骇然,没想到这少年的手劲如此之强,动作如此迅速,他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前面两个小太监下了一跳,忙回头,见是如此,都不知所措。
周制抬手示意他两个莫要靠近,只盯着面前的席风帘,缓声道:“我想提醒席大人,不该你觊觎的,别存不该有的心思,我可不是太子殿下那样宽和好性情,眼里不揉沙子……今日之事,希望你能记住,以后还敢对她不敬,我就要请席大人试试我的刀利不利了!”——
作者有话说:小制:亮出獠牙~~
第39章 瞒不住 我喜欢皇姐这样的
席风帘再好的涵养, 当着宫中内侍的面儿,被少年抵在墙上恶狠狠地要挟,也有些难以按捺。
他笑的透出几分阴狠:“五殿下果然出息了……才回宫就敢威胁大臣, 你不怕被弹劾么?”
周制笑道:“‘弹劾’是个什么东西?席大人是很知道我的,从小儿我就没什么好名声,又是那么一净二光的出身,难道你觉着我会在乎那些文官酸唧唧的唾沫么?”
席风帘道:“五殿下是不怕那些,但你到底也有自己在乎的软肋,不然的话,你为什么要巴巴地来要挟我呢?”
周制扬眉道:“看样子席大人没明白我的意思,还是你觉着, 我不敢要你的性命?”
他说话间, 左臂屈起,向着席风帘胸腹间轻轻地一撞。
席风帘只觉着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几乎疼的喘不过气来, 脸色越发惨白了。
纵然再有伶牙俐齿,此刻也说不出一个字。
周制笑看着他额头冒出的汗滴,好整以暇地问道:“大人怎么不说了, 我还在聆听你的教诲呢。”
席风帘忍着痛,道:“你还想……如何?”
周制说道:“我如何, 取决于席大人的态度,你若是能听进人话的,我同你井水不犯河水,你如果还死心不改敢来挑衅我的耐性, 那我便只能叫你看看我的手段了。”
席风帘干笑了两声:“呵呵……”望着少年锋芒毕露的眼神,却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周制笑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席大人到底还是个聪明人,不然的话, 我真怕明儿早上,会有言官弹劾,说我不小心在宫内打死了一个翰林学士……啧啧……”
他的手一松,席风帘几乎没站稳,差点儿摔在地上。
周制转身欲走,又微微转头道:“席大人,可千万别再叫我找上你,若还有下次,那我的名声就真的无法收拾了。”
他的言外之意自然就是,如果席风帘还冒犯玉筠,他就要下杀手,至于名声,管他呢。
等周制离开,两个宫中内侍才慌忙过来,七手八脚地将他扶住:“学士可还好么?要不要请太医?”
席风帘手臂脱臼,这个他还有数,可是腰腹间被周制顶了那一下,却不知是否会留下内伤,他有些后悔自己不该跟这小子硬碰硬,毕竟这把年纪的少年正是冲动不计后果的时候,也不知道以那小子的狠厉性子,会不会给自己留下内伤。
两个内侍扶着他,要先去文渊阁内歇着,再请太医来瞧,才走了几步,席风帘抬头之时,却瞧见栏杆内站着一道清瘦身影。
四目相对,席风帘心头震动:李隐。
李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上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席风帘起初还怀着一丝侥幸,觉着李隐是刚刚来到,没见着方才那番情形,但望见李隐的面色,席风帘知道,他必然是看见了。
前世席风帘死的太早,不晓得后来周制做出的那些惊天动地的事,如今在周制手中吃了亏,他自然就归结在李隐身上。
毕竟周制名义上还是李隐的徒弟。
席风帘心中怒火滋生,已经想好了面对面之时,该怎么应对李隐的讥讽。谁知他却是多虑了,等内侍扶着他上了台阶,却见上面空空如也,早不见了李隐的身影。
席风帘并未有一丝轻松,反而恼怒更甚。
今日,玉筠照例去给皇后请安,被皇后留下,原来皇后知道她跟周制亲厚,便也同她说起今日皇上召见周制,会提他亲事一节。
玉筠乍然听了,有些意外,毕竟在她心中,还当周制是早先那个没长成的少年,突然间就要议亲了。
“是哪家的?”她好奇地问,“母后给挑选的么?”
皇后说道:“可不是么?怕他不如意,好特特地多看了几家,任由他挑选。都画了影貌图,先过目后,若有中意的,再传进宫来叫他亲自过眼。”
玉筠道:“母后想的倒是周到。”
“可惜那几张影貌图今儿都在你父皇那里,预备着叫他看的,不然可以叫你先看看如何,”皇后笑道:“你跟他倒是要好的很,必定也知道五皇子的脾气,你觉着他喜欢什么样儿的?”
玉筠认真想了想,蹙眉道:“我也难说,他也从不曾提过这些……”
皇后道:“我也正因为这个,所以才挑了几家的,比如国子监钱祭酒的小孙女儿,娴雅知礼,宋国公府的七小姐,性子活泼,杜将军府四姑娘还会些武艺,性情虽然各异,但样貌都还算过得去,且都是名门出身,也算配得上他了。”
这几个,玉筠都是认识的,国子监钱姑娘,将军府的四小姐,先前在御书房里都曾相处过的,都是不错的女孩儿。玉筠点头道:“母后真是有心了。”
皇后笑道:“也是五皇子自己争气,哪里想到他小小的年纪,竟在边关屡立功勋呢,先前边军的秦老将军还特意上奏朝廷替他请功,可见难得,其实不必我们着急,京内已经有人在打听他的亲事了。加上你父皇最近也考虑着给他们封王的事情,所以想着索性一块儿办成,正好年底了,越发添添喜气。”
玉筠笑道:“那如果成了的话,岂不是会很热闹?”
皇后道:“这也是你回来的头一年,当然要大大地热闹一场,你可不知道……你不在的这几年,母妃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很觉没味儿。”
玉筠靠在皇后身上,道:“母后……”
皇后抱着她,却又感慨:“说来也不知还能留你一年半载的不能。”
玉筠一惊:“这是怎么说的?”
皇后道:“五皇子年纪比你还小,都已经开始商议终身的事了,你呢?”她垂眸看向玉筠,道:“这儿横竖没有别人,你跟母后说句心里话,你有没有看中的人?倘若心里有人,只管说……母后替你做主。”
玉筠微怔,心中一暖,她肯如此说,也算是开明了,可见真的心疼自己。
“母后……其实之前我也跟太后说过了,我没打算找人,您也别帮我着急,且让我自在自在,至少多守母后两年,难道不嫁出去,母后就不给我饭吃了么?”
皇后一愣之下大笑:“偏偏是你这个嘴,实在叫人无法,明明是没道理的话,叫你说出来,反而是我的不是了?”
玉筠刚把此事岔了过去,外头尚食女官入内,面色不虞,眼神闪烁。
皇后敛了笑,问道:“什么事,公主不是外人,只管说罢了。”
赵女官低低道:“娘娘,方才乾元殿那里传来的消息……皇上跟五殿下之间似乎闹得很不愉快,甚至……争吵了起来。”
皇后睁大了双眼,问道:“为了什么?”
赵女官苦笑道:“似乎是为了给五皇子殿下选妃的事。”
皇后哑然,转头看向玉筠,又试探问赵女官道:“是他觉着……那些人都不好?”
赵女官摇头道:“据说,五皇子根本都没有看过那些影貌图,皇上一开口,他直接就拒绝了。”
皇后大惊:“这是为何?难道他对本宫……”戛然而止。
玉筠即刻明白,皇后这是疑心周制看破了她的用意,所以才果断拒绝,假如这样的话,那可就……
她先前不打算贸然插嘴,此刻才开口问道:“赵姐姐,五皇子可说了缘故?”
赵女官迟疑着说道:“乾元殿的奴婢传话……五殿下说,他的亲事想自己做主。”
皇后立即问道:“莫非他心中已经有了人?”
赵女官摇头道:“皇上也这样问过,五殿下没说,只说自己年纪还小……”
皇后满面疑惑。玉筠不想让皇后疑心周制忤逆她,便笑道:“依我说,母后先别着急,五皇弟才回京,之前又总在军伍之中,忙的都是骑马打仗的事,他的心里哪里有什么儿女之情?知道什么是终身之事?……贸然说要给他许亲,别说是他,连我方才都吃了一惊……我心里还当他是个小孩子呢。想必他自己也是这样……所以才拒了父皇,我看他的心性,也依旧没长大,又在军伍中厮混,未免少了些规矩,不然何至于当面儿把父皇都惹怒了呢。”
皇后听玉筠如此说,微微点头道:“说的也有道理,别看他如今年纪长了,看着像是个大人了,脾气却是没怎么变,还是那样耿直的……”
昨日周制牵着玉筠的手回宫的事,他们当然都知道了,如今听玉筠如此说,倒成了周制依旧是少年心性的佐证一般。
而且倘若周制是针对自己的话,他很不该把皇帝都招惹的龙颜大怒。皇后想通了这点儿,才又笑道:“到底是玉儿跟他不一般,我说你懂他的心思,果然是这样……”
等从皇后宫中出来,已经是入夜了。
其实皇后娘娘这么着急给周制寻亲事,也有她自己的打算,玉筠也清楚。
毕竟周制初露锋芒,似乎还很得军中几位将军的器重,这样的人物,皇后自然要牢牢地放在太子的身旁。
偏偏周制年纪虽然不大,为人却很是“谨慎”,虽然一向跟太子交好,但还不到那种“死心塌地”的地步,而且就算面对皇后皇帝,他的应对之中,总是透着几分疏离淡然,并不是居高自傲,因为在他没出头、年纪尚小的时候,也是这样冷清淡泊的气质,总让人觉着无法将他彻底掌控。
在这种情形下,皇后自然要迂回行事,周制的妻室,便尤为重要了。
皇后列出的那几家小姐,都是属于太子一派,用意可想而知。
玉筠看破不说破,其实皇后如此,自是器重周制的意思,虽然也有她的图谋,但对周制而言也不算坏事。
能娶一位高门淑女……应该、不错吧。
玉筠思忖着,又想起皇后叮嘱自己的话,原来皇后想让她旁敲侧击,看看周制心里是否有了人、或者喜欢什么样儿的女子,也好“对症下药”。
正闷头走着,蓦地想起了自己该去养怡阁看看李淑人如何了,毕竟是她经手过的,且周制如今也回去了那里,是该去一趟。
不料如翠见她拐道,忙拉住了道:“殿下去哪里?都掌灯了,姑姑必定等咱们了。”
玉筠道:“去养怡阁看看李淑人身子如何了。”
如翠面露畏惧之色,道:“殿下,我们明日再去吧。”
玉筠看向她,蓦地想起之前她说的养怡阁死过人、又在附近井中发现两具尸首的事。不由笑道:“你怕什么?岂不闻’为人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那些人又跟你不相干,且还有我在呢。”
如翠哭着脸,只得跟着她往前走,玉筠原本心无旁骛,只是如翠鬼鬼祟祟地,时不时吓她一跳,弄得她心里也七上八下起来。
而且越走也是偏僻,先前还能见到几个宫仆,越是靠近养怡阁,也是冷静,若不是还有几盏宫灯亮着,简直如进了什么无人居住的可怖之处。
如翠忍不住抓住了玉筠的衣袖,大概是恐惧之意也会传染,玉筠越走越觉着后悔,不由地也想……该明儿再来的。
只是如今回头也已经晚了,只能强打精神,如此走了几步,前方灯座后,突然有个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如翠毛发倒竖,先大叫了声:“鬼呀!”转身就要跑,却又想起不能抛下玉筠,赶忙抓住她:“公、公主走呀!”拉着就要跑。
玉筠被她拽的一晃,心头恐惧:“不至于真的撞见了吧……”
就在六神无主之时,却听见一声轻笑:“皇姐莫慌,是我。”
三两步,周制赶了过来,伸手扶住了玉筠。
玉筠虽看似镇定,双腿早软了,顿时靠在他的臂弯中:“你、你怎么没出声儿?”
如翠捂着胸口,瞪大眼睛看向周制:“五殿下,是您!”倒退一步靠在墙上:“可吓死奴婢了!”
周制垂眸看向玉筠,见她胸口起伏,幽暗的宫灯之下,细碎的光影抖动。
他不由一愣,赶忙扭开头去,道:“我本来想去瑶华宫一趟……谁知才走到这里就听见动静。竟然是皇姐。”
如翠正大口喘气,听见这句便对玉筠道:“公主你听,叫你明儿再来,偏偏要跑这一趟,若吓出个好歹,算怎么回事呢?”
玉筠平复心绪,道:“我想来看看淑人如何了。”
“已经好多了,太医今儿也来过,刚吃了药已经睡下了。”周制看看天色,道:“这里确实偏僻,不如我送皇姐回去吧。”
玉筠本来还想去养怡阁内坐坐,可是淑人既然睡了,倒是不便打扰。便道:“也可。”
周制陪着他们往回走。玉筠便问起了今日在乾元殿的事。
“哦,没什么,就是觉着现在议论这件事有些太早了而已。”周制的语气淡淡地。
玉筠想起皇后的叮嘱,笑道:“就算你不答应,到底也委婉些,怎么好当面冲撞皇上呢?”
周制哼道:“我可不想跟他虚与委蛇,若不认真些,还以为我欲擒故纵呢。”
玉筠问道:“那几家的姑娘,你都没看过……怎么知道不如意呢。”
周制盯着她道:“我就是知道。”
玉筠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心里莫不是真的有人了吧?”
周制心头一窒,很想立刻告诉他,自己心里确实有人,而且早就有了,有且只有她一个。
他只能转开头去,默不做声。玉筠惊愕,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拉了一把:“问你话呢,你不回答,莫非是真的?”
连如翠都好奇地盯着他。
周制屏住呼吸,看向玉筠面上:“我……没有。”说出“没有”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垂了眼眸,掩饰眼底的黯然。
玉筠笑道:“当真?你可别瞒着我,这也不是什么不好意思的事,男大当婚,你说出来,我看看是不是比皇后娘娘挑的那几个还好。”
周制皱眉道:“皇姐……就这么盼着我找一个人么?”
玉筠诧异:“哪里是我盼着,不过他们既然提出来,自然要好生考虑。或者,你心里喜欢的是什么样儿的?”
周制垂眸:“我……”他的心怦怦跳起来,缓缓止步,转头望着玉筠说道:“我喜欢……像是皇姐这样的。”
玉筠的眼睛慢慢睁大:“嗯?”
周制觉着自己的耳朵在发热,鼓足勇气道:“我喜欢皇姐……这般的。”
他的断句断的很是奇怪,要不是后面三个字,简直叫人会错意。
玉筠呆了会儿,对上他幽深的目光,终于笑道:“小五子,这时侯还想哄人高兴呢,你是要选你的王妃,可不是挑皇姐。如我这般的皇姐,自然只有我一个了。”
周制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中很是紧张,不知玉筠会是怎样的反应。
如今听她所说,看她神情,竟完全没有往那方面去想,一派的心无芥蒂。
虽然知道如此才是她的脾性,可周制心里隐隐竟有些许失望。
送玉筠到了瑶华宫,便在宫门口止步。如翠道:“五殿下进去坐坐吧。”
周制道:“不……”
偏此刻小顺子跑出来,说道:“公主回来了,三殿下等了有一段时间了。”
玉筠有些意外,从上次自己跟周锦说已经有了心仪之人后,他就再也没跟她照面过,为何忽然来了。
周制看向玉筠,语气不由带了几分酸意:“三殿下这么晚了还来找皇姐,不知有何要事。”
玉筠也有些担心,又不愿意让周制接触这些事,又想让周制留下、至少别叫周锦……有什么逾矩的话,心中一时两难。
周制却道:“自我回来,还没见过三哥哥呢。正好见见。”不等玉筠开口,自己先迈步进门去了。
这倒是省了玉筠掂掇了,她张口结舌之时,如翠悄悄地在耳畔低声道:“公主,奴婢觉着……五殿下对您好像……”
玉筠满心都在想周锦的来意,没在意她说什么,只“嗯”了声,反应过来后,瞪向如翠道:“胡说什么?再敢瞎说就自己打嘴!”
斥责了一句,玉筠忙进内去了。
身后如翠撅着嘴,自言自语道:“难道是我看错了……可是五殿下看着公主的时候,明明就……不像是弟弟看着姐姐一样的,倒如同是……”
想到自己旁观的时候,周制时不时盯着玉筠的样子,那种直勾勾的眼神,简直看的人心里怦怦乱跳。
怎么公主竟察觉不到呢?
瑶华宫内,周锦等了有半个时辰了,当看见周制进门之时,他有点意外。
这几年不见了,两个人各自都有些改变,唯独有一件,他们都没变过。
此刻相见,让周锦不由地想起五六年前,自己跟周制也是在瑶华宫第一次撞见,从那开始,周锦就发现他跟周制似乎相克,每次见着,都会有事情发生。
他的母妃曾经暗自庆幸,伤着的不是周锦,但那看似吃了亏的周制,却住到了瑶华宫,跟玉筠朝夕相处。
当时的周锦年纪尚小,回味不过来,直到此刻回想那时候的种种,才觉着……那些看似对自己有利而对周制有害的事,却偏把周制往玉筠身旁推的更近。
明明是他跟玉筠从小儿青梅竹马,但到现在,却是周制后来居上。
周锦猜不透,这位五弟是有心算计,还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如果是有心的,那么他实在是太可怕了些。
此刻重逢,两人彼此对视,周锦笑道:“果然是大长进了。”
周制已经先行了礼:“参见三殿下。”
三皇子将他一扶,道:“兄弟之间,何须如此。”
周制抬头道:“早想去拜见三皇兄,只一时事忙,没想到在皇姐这里遇见。”
三皇子一笑道:“五弟凯旋,又有军功,自然炙手可热,又听闻父皇要亲自给你选王妃,这自然是正经大事。”
正说到这里,玉筠从外进来,微微屈膝:“三殿下。”
周锦点头:“你是跟五弟一块儿?从哪里来的?”
玉筠道:“本是去养怡阁看望李淑人的。小五子送我们回来的。”
周锦道:“五弟有心了。”
“是我该做的……”周制笑了笑,见宝华姑姑亲自端了茶上来,他就顺势退到旁边的桌上落座。
周锦见他并没有要避开的意思,面上掠过一丝不悦。
心头一动,看向玉筠道:“新去了东宫的那位赵丞言,是你在南边认识的人?”
玉筠没想到他开门见山,问的是这个,答道:“呃……是。”
周锦瞥了眼仿佛自顾自在喝茶的周制,声音不高不低,又道:“先前你跟我说你有了心仪的人,就是这位了吧?”
桌边的周制本正端了茶盏,闻言手一抖,茶水泼洒出来——
作者有话说:小制:我倒要看看你想干什么
小锦:很好,将计就计,敌人的敌人就是盆友
小西风:只有我在挨打么?有没有人喂我花生~=3=
第40章 掉马甲 无非是把她当作你的禁脔
玉筠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下意识地不想当着周制的面儿议论这些……没想到周锦竟然毫不避讳, 她只得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周锦似乎才察觉那边儿还坐着个人,清清嗓子,压低了声音道:“我方才没留意……忘了老五也在这里。”
玉筠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 却也不好埋怨他,毕竟也是自己扯谎在先。
她叹了口气,道:“怎么提起他了?三殿下这夜晚来,不会就是为了此事吧?”
周锦说道:“怎么你嘴里说来,这倒像是一件极小的事?那好歹也是你心上的人,你难道没听闻他先前因为聚众议论朝政,又写了些大逆之言被关押了?”
玉筠硬着头皮道:“确实是听说了,不过我知道他是清白的, 因此并不担心。果然太子哥哥查明了真相。”她当然不会轻易把李隐牵扯入内, 便只云淡风轻的,又问道:“三殿下从哪里听说……赵丞言同我相识的?”
周锦一笑道:“上回你跟我这样说了,我自是留心, 倒要见见你看上的人是什么样儿,这赵丞言是南边儿有名的儒生领//袖,偏你又去过那里, 只要一打听,就知道了。本来知道他落难, 还想看在你的面上,救他一救,谁知还没动手,倒是给太子哥哥抢了先了。”
玉筠原本还觉着可能是席风帘“煽风点火”, 听周锦这么说,却仿佛不是他。
又听到周锦最后那句,笑道:“三殿下也是动了爱才之心了?”
周锦道:“那是个人才, 我看过他的文章,满篇锦绣不说,难得是言之有物。可惜……还是晚了一步。你早说他就是你的心上人,岂不是不用叫我白忙这一阵了?”
玉筠听他老是说什么“心上人”之类,便皱皱眉道:“三哥哥,好不好别总这样说……”突然想起今天皇后跟自己说的那些话,倘若周锦口没遮拦,宣扬出去,那岂不是要弄假成真了?她自己还在其次,若是给赵丞言惹来麻烦,那可就不妙了。
于是忙道:“你千万别到处嚷嚷……”
周锦道:“这是为什么?我听闻皇后娘娘似乎有意安排你的亲事……连老五的亲事都在议论了,你比他年纪还大,你又有了心上人,说给皇后娘娘听,皇后那样宠爱你,这门亲事一定会是水到渠成。”
玉筠恨得捶了他一下:“快别说了。”
周锦道:“或者……你还有什么顾虑?”
玉筠骑虎难下,总不能又矢口否认吧,于是道:“三哥哥,你且记得给我保密,赵……他是个有才学的人,若是有了身份限制,就不好做事了。何况……何况只是我一相情愿,他不知此事。”
为了尽可能地撇清赵丞言,玉筠只能又说了一个自己“单相思”的谎来掩盖。
真是只要开了个头,就身不由己地一个谎言接着一个谎言。
“什么?他不不知道?你是说他没看上你么?”周锦仿佛很震惊。
玉筠气的咬牙切齿,道:“你是特意来戳我心窝子的?”
周锦笑道:“我是关心你,既然不领情,就罢了。”
旁边周制听到这里,便起身出外,周锦以为他是忍无可忍地走了,只是他一言不发……莫非生了气?
玉筠却只是扫了周制一眼,没理会,只又叮嘱周锦:“三哥哥,千万千万,别把此事说给第三人听。”
周锦道:“方才已经给第三个听去了。”
“小五子不碍事。”玉筠回答。
周锦说道:“你对他的信任,比对我更甚。你一点儿也不担心他?”
被他这么一提,玉筠才反应过来:确实,自己在这里叮嘱了周锦好几遍,但却莫名地觉着不用嘱咐周制,认定他不会多嘴。
玉筠道:“你难道不知道小五子的脾气?他这样冷的性子,能去跟谁嚼这些老婆舌头?”
周锦磨牙道:“原来我竟是那种爱嚼老婆舌的?”
玉筠赶忙求道:“我说错话了,只是觉着你身边儿人多口杂,怕你一不留神说出去而已。三哥哥别怪我。”
周锦却并不是真的生气,只是望着玉筠,半晌才说道:“假如皇后真要给你择婿,你怎么说?”
玉筠垂眸道:“我已经跟皇后娘娘说了,我目前不想嫁人,只想清静自在些。”
周锦轻轻地叹了声:“也罢,就随你罢了。”他站起身来,道:“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门外是跟随他的内侍,正欲簇拥着离开,周锦回头看向旁边的房间,见有灯火闪烁。他也没在意,带着侍从离开瑶华宫后,忽然想到一事:“五殿下走了么?”
缨儿道:“五殿下?他出来后就去了书房,殿下没看到那边儿燃着灯么?”
周锦略觉懊恼,回头看了眼,还是踌躇着去了。
瑶华宫内,玉筠自然也看到了书房的灯,当即便走了过去,却见周制坐在她日常坐的椅子上,正在看桌上的一本书。
玉筠走过去瞅了眼,举手拿了过去,道:“这本不好,不是你小孩子该看的。”
原来那竟是她去江南地方时候,从铺子里所得的一本话本,叫做《莺莺传》,起初觉着这个字,倒像是她的旧名,所以才买了。谁知翻看过后,倒也颇为喜爱,不仅辞藻华丽,文章锦绣,且话本内的那莺莺女子,敢爱敢恨,虽遇人不淑,但能拿得起亦放得下,玉筠心中喜欢,便将这本书带了进宫中,时常翻看。
周制抬眸说道:“姐姐……还当我是小孩子么?”
玉筠嗤地一笑,却又回味过来,说道:“是,你是不小了,都可以议亲了。”说笑了这句,又道:“方才我跟三殿下说的话,你听听就罢了,别传出去。也别放在心上。”
周制道:“我为什么不放在心上?我怎么不知道……皇姐什么时候有了心上人了?”
“嘘,”玉筠制止了他,见屋内无人,便道:“你也跟着三哥哥学会了,张口闭口的就心上人。你懂什么叫心上人。”
灯影下,周制唇角微扬,瞥着她道:“那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玉筠白了他一眼,却叹息说道:“我骗他的罢了。”
周制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我就知道,倘若真有那么一个人,姐姐为何都不告诉我呢。”
玉筠觉着这话有些奇怪:“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我自然要替皇姐把关,万一是个坏的呢。”周制说了这句,又问道:“好端端地,为什么捏造这话来骗三哥哥?”
玉筠面上透出惆怅之色,摇头道:“你不懂。”
周制静静道:“我怎么会不懂,皇姐是因为觉着……贵妃娘娘跟皇后不对付,三哥哥恐怕跟太子哥哥之间还有一番争夺,你不想夹在他们中间,所以才捏造这话来打消三哥哥的念想,是不是?”
玉筠双眸微睁:“你怎么……”
周制道:“只是想叫皇姐知道,我……长大了。该知道的事,我都知道。”
玉筠斜睨他,忍笑:“好好好……知道了,五殿下。”
周制见她把那本《莺莺传》放在抽屉里头,便起身道:“皇姐,这本书借我看看吧。”
玉筠噗嗤笑了:“你看这个?不可。”
“为什么不可?”说话间来至身旁,灯影幽暗中,他的身形极高挑,肩宽腰细,是典型的武将精练身段,近距离站着,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之感。
玉筠纳闷,有些不太自在地推了推他,示意他往后一点儿。
周制见她玉白的手在自己腰间轻轻一推,纵然无意之举,偏偏最为撩人,叫他心意流转。
喉头一动,周制道:“皇姐不借给我看,我就自己叫人买去,横竖应该不是孤本罢了,难道会找不到?”
玉筠道:“你好好地,怎么想起看书来了?”
“皇姐看过的,必定不错,我也想看看究竟。”
玉筠只一想,把那本书拿了出来,又嘱咐道:“你看也罢了,横竖也没什么禁讳的话……”
虽涉及男女之情,但也不曾露骨,何况自己不给他看,只怕他真的要叫人去买,再大张旗鼓起来,反而不妙。
玉筠见他接过去,又笑道:“看看也成,可别学那个张生一样混账,始乱终弃,人家不理他了后,还巴巴地凑上来自讨没趣。”
周制因没看过这故事,不明所以,听玉筠这样说,便微笑说道:“这说的可不是我。我从不曾对姐姐乱过,更不会抛弃姐姐,姐姐是知道的。”
玉筠一愣,脸上有些微热,轻轻地啐了声,道:“浑说什么,你知道是什么词儿?就敢跟着乱用。”
周制道:“皇姐明知道我读书少,我不懂,你怎么不教教我?”
这哪里是什么好词,本不该她说出口的,只是一时兴起没忍住。
玉筠咳嗽了声:“罢了,不早了,还是快回去吧。”
周制见时候确实不早,就取了那本书,告退而回。玉筠担心他一个人,便吩咐叫小顺子带一个内侍,一块儿送他,他也没拒绝。
当天晚上,周制回到养怡阁,借着灯火,把那本《莺莺传》给看完了,终于明白玉筠为何说张生“始乱终弃”。
他从回到养怡阁后就开始翻看,偏偏他最不擅长看这一类的话本,读的很慢,有些吃力,可偏偏不能放下。
期间钟庆迷迷糊糊来提醒过几次,他只是不理,丑时过半的时候,才总算将话本看完。
心中乱乱地,一时竟毫无睡意。
赵丞言那个人,周制也不陌生,他是前世传闻中的玉筠的“面首”,这个人确实有才学,甚至不输给席风帘,但因为他跟玉筠过从甚密,让周制很不喜欢。
没想到这一世,会在此时就听说赵丞言的名字。这应该是因为玉筠去过江南,引发的不测变动。
桌上的红烛已经快烧尽了,周制把书翻了翻,合起来,抱在怀中,又想这《莺莺传》的故事。
那张生先是见色起意,同莺莺做了鸳鸯之后,却又说人家太过妖孽、所以不敢再亲近,说他始乱终弃却是轻的,简直乃无耻下流之徒,吃干抹净后,就装起正人君子来,算什么男人。
眼见天色将明,周制把书翻开,看向最后一页,是莺莺最后写给张生的一首以示诀别的诗:
弃我今何道,当时且自亲。
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
周制念了几遍,心中暗想:“‘弃我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说的倒像是我一样……”
想到自己前世被玉筠所害,但他却实在恨不起来,反而如同莺莺一样,明知道张生非良人,还是甘愿跳了进去。
而那句“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却也像是对他的一种劝诫,思来想去,神魂荡漾。
只因周制心中全是玉筠,所见所感,不免都往她身上想,却也是事有凑巧,亦或者自有天意,偏偏这《莺莺传》中的诗,契合了周制的境遇。
周制因睡得迟,早上是被钟庆的动静惊醒的,他毕竟在军中几年,甚是警觉,稍微有些风吹草动就察觉了。
正乾元殿的内侍来传旨,召周制即刻前往。钟庆手忙脚乱,帮他打理妥当。
才送了周制离开,不多会儿,玉筠来到,探望李淑人的情形。
李淑人的病已经好了,只是还需要慢慢地调理,她确实有些混沌,但还认得玉筠,笑着向她道谢。
玉筠同她略说了两句,不敢多让她劳神,起身就要离开。
钟庆亲自送出来,说道:“从瑶华宫到这儿路远,又有劳公主亲自走一趟。”
玉筠道:“不打紧,原本我该来看看的。”
钟庆因跟着周制身旁,虽然关于玉筠的事,周制一言不发,但钟庆何等机灵,岂会不知道他的心思。
他有意在玉筠面前为周制说些好话,便笑道:“昨儿殿下从公主那里回来,拿的什么好书?竟看了大半宿,天明时候才睡,从不曾见他如此用功,早上差点儿都没起来,两只眼睛熬得发红。”
玉筠惊愕:“他看过了?”
当时周制跟她借的时候,她只以为他是突发奇想的好玩儿,并没有觉着他真的会看。
毕竟这种涉及男女之情的话本,根本不可能对周制的脾性。
听钟庆如此说,不免惊愕。
钟庆道:“可不是么,都看完了还在翻,奴婢叫他先睡都不肯……还念叨什么,呃……”钟庆揉着脑门,想到:“弃、弃什么……亲什么……什么旧时人眼前人的,奴婢也没记住。”
玉筠因为喜欢那本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次,对其中有些诗句已经是倒背如流了,又怎会不知道钟庆说什么?
“弃我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她心中想起这几句,更加诧异。
忽然又想,莫非周制是因为他的出身,故而有感而发,觉着这几句契合他的心情?似乎也只有这一种解释了。
可转念间,心里又有点儿不安。先前她不愿意让三皇子当着周制的面儿说什么“心上人”之类,又不想让周制看这种书,便是因为觉着周制还没到“情窦初开”的年纪,冒冒然去接触这些,别错被移了性子。
虽然觉着他可能是因为身世而感慨,但又生恐他是看了这本书……导致多心多想,那就是她的过错了。
玉筠心里把周制看成了一张白纸一般,生恐被什么“玷污”了,哪里想到,他曾经的确是一张白纸,只不过从前世无意中目睹席风帘强迫她的那一幕开始,就五颜六色、不能再“污”了。
原来今日皇帝传召周制,不为别的,正是为了封王事宜。
后数日中,除了太子之外,几位皇子都得了封号,二皇子周销封为宋王,三皇子周锦为魏王,四皇子周镶为齐王,五皇子周制为楚王。又各自分了封地,待钦天监择日,各自出京前往封地。
这日,玉筠去探望过长公主周虹,出来之后,思来想去,还是得去见一见李隐。
就算不提周虹,却也该问问李隐这数年的近况。
当即就往文渊阁而来,到了左近,并不入内,只叫如翠去打听,看看李隐在不在。
如翠去了一刻钟,回来道:“李教授在里头,奴婢告诉了他,他说稍后就来。”
不多会儿,果真见李隐缓步而来,这几年,除了隔三岔五地、皇帝叫李隐为了边关战事出谋划策外,却并不在朝堂中给他安排正经位置,且不许他出京城,就算进出皇城以及回他在京内的宅邸,也自有专人来往跟随护送。
李隐素日做的最多的,便是在文渊阁跟国子监、翰林院之间走动,要么修缮图书,要么跟人下棋,要么谈论经史,竟似个闲云野鹤一般,如此,气色却比先前好了许多,虽然鬓边发丝微白,但更有一种潘郎憔悴的风致,看着越发超逸出尘、名士风流了。
玉筠望着李隐出现,心中想:“怪不得大姐姐一直牵挂,无法释怀。”其实莫说是周虹,就算至今在南方大梁故地,也依旧有许多人对于李状元念念不忘。
玉筠屈膝行礼,李隐抬手在她手臂上轻轻一扶:“何必如此。”淡淡扫过面前的少女,见她袅袅婷婷,本就是个绝色人物,如今更出落的倾国倾城,明珠美玉般耀眼夺目。
李隐心中却丝毫喜悦都没有,就如同昨夜周制所看《莺莺传》中,张生一段话——“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李隐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何况玉筠是那样的身份,再加上这堪比妖孽的脸……叫他心中隐隐地有些不安,宁愿玉筠生得普通些。
玉筠并不知道他心中的想法,何况李隐也不是个会喜怒形于色的人,便只道:“此地不是说话之处。”
当下引着玉筠来至一处偏殿所在,人迹罕至。
因为李隐常常在这文渊阁里呆着,已经习惯了,也从不见他兴风作浪。所以跟随他的那些人也不以为然,不免放松了警惕,竟偷空不知哪里去了。
李隐跟玉筠进了殿内,便道:“今日来见我,可是有事?”
如翠站在门边上,识趣地不再跟随上前,两人走开几步,玉筠道:“没什么事情,只是许久不见少傅……不知您情形如何。”
李隐看着她闪烁的眼神,微笑道:“可知你心里有事便是藏不住的,说罢,为了什么?”
玉筠脸上涨红:“我、我……”
李隐却并不着急,走到窗户下,站了站,回头道:“听说皇后想给你择亲?”
玉筠没想到他会问此事,便摇头道:“我已经拒了。”
李隐一笑:“也罢,目前也确实想不到哪个最好。”
玉筠觉着这话古怪,一时忘了自己的本意,只问道:“少傅说什么?什么哪个?”
“没什么。”李隐却并未回答,只道:“听说你去了南边儿,觉着那里如何?”
玉筠眼中透出亮来,说道:“好玩儿的很,以后若有机会,我还想多去几次。”说了这句,心一揪,看向李隐道:“少傅,我会找个机会跟皇上求情,以后我们必定可以一起去南边……故地走走。”
李隐的目光微动,心潮翻涌,却按捺着,片刻才道:“我……也不奢望了。余生……平安就可。你也不许轻易开口,知道么?”
“我知道分寸,我会找个适当的时机,少傅放心,我已经长大了。”玉筠点头说道。
李隐的眼神柔和几分:“你啊……可知殿下在我眼中,依旧只是……”
正说此刻,李隐话音一停,眉头皱蹙。
玉筠还不晓得怎样,便听到外间一个声音响起,寒恻恻地说道:“席大人,你真不要命了么?竟敢挑衅我。”
这个声音很熟悉,但那股透出来的凛然杀气,玉筠很不熟。
正发愣中,席风帘的声音响起,笑道:“五皇子……不,现在该称呼为楚王殿下了,臣何曾挑衅过你,只不过是想听殿下几句真心话而已。”
玉筠的心猛地一跳:楚王,五皇子。
真的是周制?!可为何那语气如此叫人不寒而栗,简直跟她所认识的周制的声音判若两人。
这会儿李隐已经对着门边的如翠做了个手势,如翠隐约听见外头说话,还想开门看看,见李隐如此,便忙悄悄地退后去了。
玉筠正想去窗户旁,被李隐拦住。
这会儿外头周制的声音响起,比先前更清晰了些:“真心话?你也配。”
玉筠耳畔微微轰响,不由屏住呼吸。
席风帘笑道:“楚王殿下在怕什么?你先前为了五公主,不惜在宫内对我出手,难道就不敢承认,你那点儿不可告人的心思么?”
周制冷道:“你找死……”
李隐静静听着,眼底一片淡漠之色,他本来可以阻止的,但瞥了眼身旁的玉筠,他却并未出声。
席风帘道:“明明是头吃人的狼,整日在五公主身旁,装傻卖乖,如同乖巧的猫儿狗儿一般,竟把五公主蒙在鼓里,她被你耍的团团转,还当你是好人一般爱护疼惜,楚王殿下不觉着羞愧么?”
“闭嘴!”周制声音里透着怒意,“席风帘,别自寻死路。”
席风帘道:“我只是替五公主不平,你口口声声地不叫别人觊觎她,无非是把她当作你的禁脔……”
话音刚落,风声响动,紧接着一声闷哼,重物撞在墙壁上。
玉筠先前听着席风帘那两句话,已经呆了,猛地又听如此动静,忍不住后退了两步,心惊肉跳,灵魂出窍。
谁知就是这两步,外头便听见了:“谁在里间!”是周制冷冰冰的喝问。
玉筠情不自禁地伸手揪住衣领,脸色发白。隔着窗户,她甚至能察觉周制身上散出的杀意,如此不加掩饰,几乎形成实质,滚滚逼来。
要不是知道外头是他,只怕她早就夺路而逃了。
玉筠无法出声,却在此时,偏殿的门被一脚踹开。
他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今天更的早一点儿~
三皇子&小西风:因为自己淋过雨,就想狠狠撕碎别人的伞
小制:天这样冷,我、我竟掉马甲了?
宝子们,今日三件重要的事:
1,《谪龙说》新鲜完结了,养肥的小伙伴可以冲,记得在“完结评分”那里打一个五星哦~
2,《天官诡闻录》已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