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吃醋 不由分说,把她抱入怀中……
三皇子周锦骑在马上, 身着一袭禁卫服色,稍显宽绰。
他从未穿这样的服色,陡然出现, 几乎让玉筠不敢相认。
周锦的相貌肖似德妃多些,又是泼天富贵里娇养的,犹如美玉明珠一般,如今换了这样武人的戎装,却透出一股不一样的英气来。
玉筠不敢相信:“三……”
蓦地看见周锦对自己使眼色,才忙捂住了嘴。
她左顾右盼,见无人留意,才低声道:“你这是做什么?胡闹!”
周锦先前出宫, 确实是去了卢国公府。
好不容易到了个自在的地方, 国公府上下都宠他宠的如同眼珠儿一样,也没有宫内的规矩约束,周锦确实有些乐不思蜀。
只是让周锦迟迟不回宫的原因, 自然不仅仅是贪图玩乐而已。
他是想到了今日玉筠会随着太子周锡,到护国寺去,所以故意找些借口耽搁。
今日只说进宫, 却偏偏跟上了他们出城的队伍,禁卫之中的首领虽然察觉, 但因认得周锦,顾忌他的身份,哪里敢强行为难,只急忙去禀告太子。
周锦等不及, 又要在玉筠面前炫耀,便先行打马过来亮了相。
“我知道你今儿必定出宫,宫内哪儿比得上外头好, 所以我打定主意要等你……”周锦笑着说道,又问:“我穿这一身可衬不衬?像不像是能征善战的大将军?”
玉筠眉头紧锁,喝道:“你赶紧下来是正经,这雪还没化,你且留心!”
虽然,因为太子出行,这条路早就洒了黄土,不至于如何,但总不能大意。
此时太子那边儿得到消息,传令的内侍急忙小跑上前,行礼道:“殿下,太子殿下有令,让您即刻过去。只是不许骑马。”
周锦无奈:“来的这样快,真是扫兴。”
玉筠向着他做鬼脸道:“活该,叫你老实些,是为了你好,倘若摔了马蹄,哭也晚了!”
周锦这才笑道:“你可念我点儿好吧,等着,我见了太子哥哥便回来,咱们同车。”倒也乖乖地翻身下马,跟着那内侍去见太子了。
三皇子跟去见过太子周锡,不出意外,喜提了一番训斥。
只不过,他到底跟了来,且已经快到护国寺了,周锡想着这会儿再叫人把他送回去……万一路上有个什么,或者这小子再偷偷跑回来,倒是不好了。因此索性叫他跟着。
周锦就是算到会如此,所以直到车驾近了护国寺,他才现身,就是仗着太子拿他没办法。
三皇子兴兴冲冲地回到玉筠的车驾旁,纵身跳了上去。
他带着一身寒气入内,搓搓手笑道:“这里好暖和,好香。”
玉筠见他虽然戴着毛帽子,护耳,可仍旧被冻得鼻青眼红的,心里疼惜,面上道:“该。就该你长长记性,太子哥哥没打你一顿,也是遗憾。”
嘴里说着,却忙把自己的暖炉护手递过来,塞到他手里,又叫如宁倒热茶给他。
周锦甚是受用,挨着玉筠坐了,笑道:“我听妹妹的,以后再不任性骑马了,这大冬天的骑马真真受罪,起初还好,渐渐地那手跟鼻子嘴都不是自己的了,还以为都给冻掉了,那风小刀子一样,简直叫人想不到。”
玉筠道:“你为的什么呢?这不是自讨苦吃么?难道那卢国公府还不够你玩儿的?又跑出城来,挨冻受冷还是轻的,万一遇到歹人或者如何,那该怎么办?国公府竟也放心?”
周锦笑道:“他们哪里知道,还以为我回宫了呢。”
玉筠恨得拍了他一下:“说你胡闹真是越发没谱了,宫里接不到人,自然要去国公府质问,你惹事不知轻重!”
周锦道:“你放心,我哪里会没算计,我派了人进宫,跟母妃说了,我只说我是跟着太子哥哥一块儿去护国寺给太后请安的。”
玉筠稍微松了口气,摇头道:“你看着吧,经过这一次,你以后还想出宫可就难了。”
周锦笑看着她道:“我哪里管那么多,只先图了眼前的再说,以后如何,自然有以后的法子。”
玉筠哭笑不得:“我都说过几次,你也该收收性子了,比如这次你要想出来,只管跟德妃娘娘求情,难道她会不许?多少正经法子不用,却偏偏爱吓人一跳。你要以后再这样,我可不敢再理你了,省得别人觉着,是我教坏了你。”
周锦忙道:“这又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自己性子这样,扯你做什么?”
玉筠道:“那我问你,若不是为我,你肯这样么?”
周锦一愣,抱着手炉,默然无声。
玉筠也低着头,拿了铜箸,只去拨弄炉子里的炭火。
如宁在旁,起初不敢插嘴,可是看他们突然沉默下来,不由说道:“先前公主还惦记着三殿下,问起殿下怎么还不回宫,甚是牵挂呢,怎么见着了,反而只顾责怪,岂不是让殿下误会公主的心意了么?”
周锦怔住,玉筠瞪了她一眼道:“多嘴多舌。”
“小五惦记我了?”周锦却又露出笑容,凑近了问。
玉筠不看他,只望着炉子中的火炭,道:“我谁不惦记?就算是二哥哥他们在外头这么多天,我也要惦记的。”
周锦撇了撇嘴,正要说话,却见她的手握着铜箸,垂首轻语,随着马车微微晃动,人也跟着轻颤,那样雪玉生香,精致秀丽,活脱脱如同是仕女画上的人物,不禁看的呆了。
眼见护国寺到了,一行人下车下马,步行上山。
周锦跟玉筠都缓了过来,毕竟玉筠也不是真的生气,周锦也是个没长性的,更舍不得跟她动真恼。
太子周锡走过来,先是瞪了周锦一眼,又对玉筠道:“你可不要跟他学,越发学坏了。”
周锦听的有点稀奇,这几日他不在宫中,自然不晓得玉筠的“丰功伟绩”。
只想起方才车中玉筠提醒他的话,便忙笑道:“太子哥哥,小五向来乖巧,你可别错怪她。你骂我也就罢了,不可连累老实人才是。”
太子笑道:“你们两个谁也不用谁说,横竖半斤八两罢了。”
周锡在前,周锦跟玉筠两个一处,跟在后面,三皇子就问玉筠道:“太子哥哥什么意思?为什么说你跟我半斤八两,难道你也……”
玉筠咳嗽了声,道:“上山呢,留神脚下,别只顾叨叨。”
周锦这才停嘴。
山上早有主持等人迎了出来,毕恭毕敬地将太子一行人迎进山门。
拜了神佛,进了内堂,到了后山,只见连绵的一处屋宇,黑瓦白墙,衬着白雪,颇有几分江南风韵,这正是太后隐居的所在。
门口处,站着一个尼僧,引领太子众人。
一应禁卫,内侍宫女们都在外间,周锡只带了心腹的大监,皇后所派的四个嬷嬷,并周锦跟玉筠入内。
院子甚是整洁,庭前竟有几棵带雪芭蕉,竖着一块儿嶙峋孤拔的太湖石。
进了堂中,一色的水磨青砖,堂中也有菩萨,檀香阵阵。
太子众人又行了拜礼,里间一位嬷嬷出来见礼,重新接了入内。
周锦乃是第一次来,看的新鲜,悄悄地问玉筠道:“太后竟住在此处,未免有些简陋。”
玉筠道:“太后是隐居修行的,难道还跟在宫内一样么?”
周锦道:“只是觉着太过清苦……”
进了太后居所,更是诧异,只见院中竟是一片整齐的菜畦,因是冬日,并没有什么郁郁葱葱的菜蔬,只有几十颗的包心白菜,并些翠莹莹的带雪缨子,长长地耷拉着,周锦竟不认得是什么,问:“那是什么花儿么?”
玉筠忍笑,道:“傻子,那是萝卜。”
“萝卜我见过,不是这样的。”周锦急忙解释。
玉筠白了他一眼,周锦见无人留意,自己窜到菜地边上,低头去扒拉,蓦地看到泥地里冒出半截儿又青又粗壮的,这才信了是萝卜。
他跑回来,满脸兴奋道:“这萝卜我也吃过,竟不知是长的这样的……好大的叶子。”又问:“这菜叶子不能吃么?我怎么没吃过?”
玉筠不知该怎么回答他。
前面的太子听见了,回头呵斥道:“嘘,不可胡说,留神惊扰了太后。”
进了屋内,比外头有些暖,但也大比不上宫内,甚至不如玉筠先前的马车。
屋内的陈设甚是简单,正前方供桌上,有一尊檀香木雕的自在坐水月观音像,一脚垂落山石之上,一脚踏着莲台,自在洒脱,无拘无束。
周锦抿着唇,心中疑惑,却不敢出声了。
那老嬷嬷道:“太后先前正打坐,请太子殿下跟公主、三殿下稍候片刻。”
周锡忙道:“自然无妨。是我们来的不巧,打扰了太后清修。”
正说着,只听得一声玉磬响声,嬷嬷笑道:“好了。”
众人鱼贯而入,见里间的蒲团上,坐着一个面相慈和气质庄肃的老妇人,身着宝蓝缎子的鹤氅,头发挽成一个整齐的髻,只簪着两支缀珍珠的银簪子。
太子周锡先行上前,跪地磕头道:“孙儿周锡向太后请安。”
玉筠跟周制跟在身后,随着跪下。
太后微微睁开双眼,目光缓缓掠过三人身上,点头道:“罢了,起身吧。”
老嬷嬷上前扶着太后,站起身来,往旁边堂中走去。
周锡三人才纷纷起身,跟着太后入了堂下。
早先在出发之前,皇后曾叮嘱过周锡要留意的事项,因此太子按部就班,不敢懈怠,怕出差错。
而太后甚是寡言,只偶尔问他一两句,无非是皇帝皇后如何,兄弟姊妹如何,功课如何等,不难回答。
可就算如此,太子说了几句,仍是紧张的额头冒汗。
就连站在他身后的周锦,也不由地有些惴惴。
一刻钟后,太后说道:“你们天不亮就要起身赶路,一路颠簸必定累了,且先去休憩安置吧。”
太子忙领命,退了出来。太后道:“玉儿留下。”
周锦瞥向玉筠,见玉筠点头,周锦才跟着太子先行退下。
等那两个都走了,玉筠才忙到太后跟前,双膝跪下:“姑奶奶!”
太后垂眸看向她,眼中多了一缕温色。
原来太后的出身,正是先前大梁皇室,算起来,是玉筠父亲、最后一任大梁皇帝的姑姑,所以玉筠称呼为姑奶奶。
她早先,看中了如今大启皇帝周康的父亲,执意下嫁,为此不惜抛弃了大梁公主的身份,跟大梁皇朝决裂。
只是没想到的是,时隔多年,周家竟然崛起,最终竟吞并了大梁。
虽然大梁的皇帝最终是主动选择退位,以保全了大梁的军民百姓,但他也毕竟因此而殒命。
在这种情形下,太后选择远离皇城,来到护国寺隐居修行……想想也是情有可原了。
玉筠才来到大启的时候,太后曾照看过她一阵子,更加上有骨血亲情在内,两个人的感情,自然非常人可比。
太后抚摸着玉筠的头,道:“上次不是叮嘱过你,叫你不要来了,怎么又不听话?”
玉筠把头靠在太后的膝上:“我挂念着姑奶奶,到底要来看看心里才踏实,难道您不想我?”
太后叹了声,把她拉起来,抱在身旁,仔细打量她的脸,忽然望着眉心道:“这是怎么了?”
玉筠已经上过粉,自觉着看不出了,没想到太后仍是发现了,笑说:“不小心碰在了门框上。”
太后皱眉:“说实话。”
玉筠只得讲了李隐的事情。
太后听完后,脸色颇为难看,良久不能言语。玉筠道:“姑奶奶,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少傅也脱了险,我也无事,而且我也没伤着,只是有些淤青而已。您别担心。”
太后垂眸看向她,终于一笑:“我知道了,你自然是好孩子,只是……听我一句话,以后万不可再为了任何人以身涉险了,知道么?没有人比你更重要。哪怕是李隐。”
玉筠忙点头道:“姑奶奶放心,这次我也是因为清楚,我闹一闹不会怎样……才故意的。以后也不敢再如此了。”
太后同她说了会儿,不便久留,便叫她先行歇息,稍后再说话。
嬷嬷陪同玉筠出了门,竟见到周锦还等在外头,看她出来,赶忙把手炉递过去,低声道:“太后这里冷得很,快捂捂。”
玉筠道:“你一直都在这儿?”
周锦眼底带笑,揶揄道:“你自己都说了,若不是为了你,我肯干这种事?我不在这等你,就白来这一趟了。”
玉筠无奈,道:“我本是说你,叫你长记性,你倒好,变本加厉。”
两个人往前走,周锦道:“太后留你说什么了?”
玉筠道:“不过是些闲话。”
“我们要在这儿住多久?太后看着不想被打扰似的。”
“总不能来了就走,你要是呆不住,叫太子哥哥派人护送你回去就是了。”
周锦说道:“你不走,我就不走,你在哪儿,我就去哪儿。”
玉筠止步,转头看向周锦,欲言又止。
那老嬷嬷引他们到了卧房处,周锦不去自己屋里,只在玉筠房中查看,说道:“该叫他们多备一个炭炉。别冷着你。”
玉筠道:“所谓入乡随俗,我们又不是来受用的,不要逾矩。你可去太子哥哥那里看了,他那里如何?”
“他是男子,跟你不能相比,何况我也管不到太子哥哥,只管你罢了。”
休憩过后,已经过了午时,护国寺奉了斋饭上来。周锦又是一顿评头论足,他不敢到太子跟前说,只是同玉筠抱怨。
到了傍晚,玉筠去给太后请安,周锦坚持要陪着,太后早知此事,因问起玉筠同周锦如何。
玉筠只说道:“我从小跟三殿下脾气相投,一向很好,这次他本是去卢国公府,只没想到他竟会偷偷跟上。”
太后语重心长道:“萦萦,你年纪渐渐大了,虽还未及笄,但也该知道……我看着三殿下对你……不止是兄妹之间,你倒要想好。德妃跟皇后之间,必定有个了结。你若是跟他亲近,怕是不妥。”
玉筠一怔,脸上微红:“姑奶奶,我没有……不是那种……”
“你有没有,不打紧,你该想想他。”太后毕竟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目光闪烁,似乎想起了往事:“飞蛾扑火,明知不可为的事……”
天已经暗了下来,彤云密布,门外周锦仍在等候,他撑了一把伞,陪她回房。
见玉筠缄默,周锦道:“怎么了,倒像是不高兴。”
玉筠道:“没……你看错了。”
走了一会儿,忽然发现如宁没有跟着,便前后张望。
周锦道:“你找什么?如宁先前被我打发回去了。有我陪你,你怕什么?”
玉筠原本不至于多想,给太后提醒了两句,心里有些不太自在。
垂首只顾向前走。听周锦说道:“小五,我近来听了一件事,不知是不是真的。他们说,皇后娘娘为你挑驸马呢?”
玉筠正忙着走路,闻言心神不属,地上且滑,不留神便脚下一擦。
周锦眼疾手快,猛地将她腰间一揽,急急扶抱住了。
玉筠猝不及防,靠在他身上惊魂未定。反应过来后,忙把他推开,后退了两步。
周锦手中的伞都歪了,呆呆地望着她,忽然道:“那……不是真的,对么?”
那当然不是真的。可是……又同他有什么关系。
玉筠转身道:“说这些做什么,还是快回去吧。”
周锦见她忙着要走,一把握住她的手道:“小五!”
玉筠吃了一惊,周锦拽着她不肯放开,竟道:“我、我不答应!”
“你……说什么,先松开……”
玉筠越挣扎,周锦越是不放。他索性一把将伞扔掉,不由分说,把她拉过来抱入怀中,嚷道:“我不答应你挑驸马!不许你挑别人!”——
作者有话说:老三:终于有我的戏份了,感谢感谢[害羞]
小制:[爆哭]真是防不胜防
小西风:都是弟弟[小丑]
第32章 情动 你心里还是疼我的
这会儿, 两人正走到一处甬道之中。
两侧高墙,墙边儿上栽种着些高大柏树,修剪的圆滚滚的, 像是一尊尊塑像般,顶着雪安静立着。
玉筠心惊魄动,生恐有人经过看见,也不敢高声,只道:“三哥哥,你先松开手,我们慢慢说……”
周锦毕竟比她大,又是男孩儿, 经常跟着宫中教习练习骑射, 身量跟力气都是不能比的,他若不放,玉筠自个儿绝难挣脱。
“我不放开……你知道我听见这个消息后, 心如被猫儿抓着,难受的很……小五,我才知道, 我心里有你,一直都有……”
玉筠忍无可忍, 喝道:“三殿下!”
匆忙中,举手给了周锦一记耳光。
其实打的并不重,至少比上回打席风帘的那一巴掌轻多了,只是想让周锦清醒而已。
周锦冷不防, 手臂微微一松。
玉筠趁机推了他一把,连忙后退。
周锦正有些呼吸不稳,被她推的身形微晃, 眼前一花,脚下踉跄后退,竟是跌在地上。
他愣怔着,定睛看向玉筠,淡淡的暮色里,脸色十分复杂。
玉筠则连连后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北风裹着冰雪气息,极冷。
周锦却觉着自己的脸颊滚烫,竟不知是被她打的,还是自来发了热。
他张开手,望着自己手掌心,又摸了摸脸颊,仿佛不晓得才发生了何事。
“小五……”他慢慢站起身,抬眸看向玉筠。
玉筠惊魂未定,又赶忙整理自己的衣裙,道:“你别过来!”
“小五你听我说……”周锦唤了声,眉头紧锁,脸上逐渐浮现痛苦之色。
玉筠起初还防备着他,预备着随时逃走,谁知看他脸色不对,不由问道:“你、你怎么了?”
周锦低低道:“不知道……我、我有些古怪,头有些发晕。”
就在此时,只听得身后脚步声杂乱,有一队人马赶了过来。
为首一人,正是随行的禁卫统领,先前正带人巡逻,听到此处声响,闻讯而来。
“五公主……三殿下……”那统领诧异地看向他们:“出了何事?”
周锦扶着额头,无法回答。玉筠察觉不对,又不敢上前,只忙道:“地上滑,我方才差点儿摔了,多亏三殿下拉了一把……谁知他却跌了一跤,你们快扶着他,看看怎么样了?”
那统领忙招呼一个禁卫上前,双双把周锦扶住,却见他手上都是雪水,似乎还有擦伤。统领探了探他的头,忽然惊道:“好烫,三殿下在发热。”
玉筠本来没觉着周锦会怎样,毕竟只是推了他一下,就算跌倒也不至于怎样。
听了统领的话,自是意外,迟疑地望着周锦,想靠前,又生恐他再唐突起来,心里总觉着哪里怪怪的。
侍卫统领抱起周锦,送到房中,又传太医来给诊看。
太医诊脉过后,只说是受了风寒,吹了冷风所致。要吃几副汤药,好生休养几日。
玉筠在外头等候的功夫,如宁也到了,玉筠心里焦急,不由斥责道:“你跑到哪里去了!”
如宁正要开口,就见太子殿下闻讯而至,先入内查看了周锦的情形,又来到外间,对玉筠道:“老三就是不省事,不让他来,非要偷偷地跟来,平日里在宫内风吹不透的,偏偏学人家骑马,大雪天里吹风,可是好受的?如今果然病倒了,但愿快些好转,不然宫内还不知怎样呢。”
玉筠起初还担心太子询问自己别的,闻言道:“太医说吃两副药就好了,太子哥哥莫要担心。”
周锡垂眸说道:“方才他差点儿晕厥的时候,听说你就在他身旁,想必是吓坏了?”
玉筠低下头,嗫嚅道:“倒是没什么事,得亏侍卫们来的及时。”
太子拍了拍她的手臂,安抚说:“你的脸色都变了,还说没事呢。罢了,这儿有人伺候着,你不如早点回去歇息罢。”
玉筠有些不放心周锦,但又被他先前那举止吓得心里有了阴影,犹豫着看向太子。
周锡笑道:“你又不是太医,留下也自无用,放心,我会帮你看着的。你只管去歇息,休息足了再来看也不迟。”
玉筠听了这话,才答应着,带了如宁去了。
目送玉筠去后,周锡走到里间,看周锦脸上发红,眉头微蹙,口中喃喃地似嚷着什么。
他微微俯身,只听周锦叫道:“小五、小五……我心里对你……”
周锡眉头一皱,站直了身子,瞥向门口守着的内侍,得亏周锦的声音很低,应该不至于听见。
他回头,叫了自己的心腹内侍进来,吩咐道:“今夜你守在此处,好生照看三殿下,两个太医也尽数在外间安置,让他们轮换值夜,以防不妥。”
那内侍领命,自个儿守在床前,两个太医却在外头。
太子从房中出外,眉头紧锁。却见一个老嬷嬷走来,原来是太后听闻有事,叫她来打听。周锡只说是三皇子白日骑马吹了风,故而发作。已经叫太医照看,让太后安心,千万别搅了心境。
打发了来人后,太子回到自己寝室,却见堂中等待着一个人。
那人见周锡入内,急忙起身行礼,口称殿下,却正是身着常服的席风帘。
太子落座,望着席风帘道:“三皇子受了风寒,正在休养。应是无恙。”
席风帘道:“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三殿下金枝玉叶的,自然禁不得风雪摧残,只是消息若传回宫中,德妃娘娘必定要心焦了。”
太子瞥了他一眼,道:“席卿,今日的事情,孤希望你能够守口如瓶。”
席风帘笑道:“殿下宅心仁厚,不愿公主的名声因而受损,臣自当遵命。”
周锡垂眸,片刻后说道:“今日的事,是巧合也好,别的也罢了,孤不希望诸如此类的再发生,老三毕竟是跟着来的,他若出事,孤的面上也无光。且又是在太后清修的地方,你可明白?”
席风帘一派坦然道:“殿下的意思,臣已知晓,正是太后清修之地,有神佛庇佑,故而叫无事发生,想必三殿下的病也会很快好转,殿下不必心忧。”
周锡这才微微一笑,点头道:“爱卿一番奔波,也自劳乏了,且去歇着吧。”
席风帘起身,行礼退了出外。
且说玉筠回到房中,心中的惊恐委屈无处可诉,只好把如宁斥责了一顿,呵斥她以后不可再随意离开。
其实玉筠跟周锦要好,平时两个人坐卧不避的也有,加上在这护国寺内,前殿有菩萨,后院有禁卫,简直比宫内还庄严威武,又能怎样?所以如宁才放心回来,哪里想到会生事。
玉筠说了几句,心中依旧烦闷,恼恨周锦的唐突,可又着实担心周锦的安危。
若是在以前,她早跑去探望了,可是……
这一整夜,几乎都无法安睡,次日,实在按捺不住,带了如宁前去查看。
不料往那边去的时候,却看到有一道略带眼熟的身影,玉筠还未反应过来,如宁已经惊喜交加地:“殿下,是席状元!”
玉筠心头咯噔了声,很不想在这个时候跟席风帘照面,忙喝道:“别东张西望的。赶紧走。”
谁知那边儿席风帘听见了动静,早三两步赶了过来:“臣给殿下请安,殿下玉安。”
他笑吟吟地,全无芥蒂,仿佛先前的所有不快都没有发生过。
玉筠暗中皱眉,面上却也装着说道:“给教授行礼,教授均安。”
席风帘便自然而然地跟了上来,且走且说道:“殿下的脸色不太好,可是才换了地方,有择席之症?”
玉筠应付道:“多谢教授关心。您怎么会来此处?”
“是皇上的意思,叫臣前来陪同太子。”
玉筠“哦”了声,不再言语。
席风帘道:“殿下可是要去探望三殿下?”
玉筠道:“正是。教授不会也要去吧?”
席风帘微笑:“公主既然如此说了,臣不去倒是不好,少不得也去探望一番。”
玉筠瞥了他一眼,她可没想让他一起,反而是提醒他别跟着,谁知他竟不退反上。
于是不再理会。谁知席风帘道:“早起臣隐约听给三殿下看诊的太医们说,昨夜殿下昏迷中,模模糊糊说了些梦话……”
玉筠一惊,转头看向席风帘,微微紧张。
席风帘却偏偏又不说了。
玉筠心里着急,不由道:“什么梦话?”才问出口,忽地后悔。
席风帘道:“哦,我以为殿下不感兴趣,或者嫌我聒噪,所以不敢说了。”
玉筠心中的气快顶了上来,此刻隐约察觉他是故意的。就是知道她不愿理睬他,才这样欲言又止。
眼见他笑的梨涡旋动的脸,玉筠手痒,真恨不得再给他一巴掌。
席风帘望着她透出恼色的明眸,却也自有一番心痒难耐,忽然说道:“对了,上回殿下借了臣的手帕,仿佛说要还给臣的?不知还记不记得?”
玉筠早忘了自己在乾元殿说了什么,闻言道:“那块儿不小心丢了,改日赔给教授一块儿。”
席风帘笑道:“那倒也好,听说殿下刺绣功夫甚好,不知能不能把臣的字绣上,这样的话,下回丢了也可以找回来。”
玉筠忍无可忍,装了一路的涵养功夫终于破了功,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的东西,怎么可以给一个不相干的男子?少痴心妄想了!不可能!”她嚷了这句,拔腿就跑。
如宁在后跟着,一直默默听他们言语,听到说帕子,略有些紧张。
谁知玉筠一言不合骂了起来,虽然说席风帘要求的过分,但公主如此反应……实在让如宁意外。
只是来不及多想,她忙对着席风帘屈了屈膝,赶紧追上玉筠去了。
“我是不相干的人?”席风帘望着玉筠跑开的方向,自言自语道:“你的东西,不能给我么?你的什么东西是我没见过的……连你的人都……”他死死盯着那道身影消失眼前,一声冷哼。
玉筠一口气跑到周锦房外才打住。
太子正自里头出来,看她气冲冲地而来,忙伸手捂住肩头,呵斥道:“你还跑?昨儿差点就摔了,怎么不长教训?”
玉筠仰头望着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太子哥哥,你这样早?”
周锡说道:“一个两个的都不给孤省心,自然要早点儿来看看,一晚上都没睡好。都是你们闹得,还敢说呢。”
玉筠忙陪笑道:“知道错了,太子哥哥息怒。”又凑上来,轻轻地给他捶肩。
“少给我献殷勤,”周锡白了她一眼,道:“你且留神,这件事若给宫内知道,以后断然不许你跟着我来了。”
玉筠赶忙拉住周锡的胳膊,轻轻摇晃,求道:“太子哥哥,千万别告诉宫里……只要三殿下好起来,我们谁也不说,行么?我答应你再不胡闹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皇上是金口玉言,您是银口玉言,再也不敢忤逆了。”
她可怜巴巴地求着,让周锡忍俊不禁,轻轻点点她的眉心:“小混蛋,都是为你……”说了这句,又叹道:“罢了,进去看看老三吧,别待太久,早点儿去给太后请安,我们是来请安的,别又给她老人家添了烦恼才好。”
周锡去后,玉筠这才挪进里间,却见周锦已经醒了,脸色虽仍不大好,好歹有了精神。
玉筠仍是不敢靠前,就站在床边两步之遥,道:“你好些了么?”
周锦望着她,忽地咳嗽了声。
玉筠左顾右盼,瞧见桌上有个杯子,便端了,倒了水,试了试温度,送到他跟前。
周锦并不喝水,只是抬眸看着她,道:“你生我的气了?”
玉筠的手一颤,差点儿把水洒了:“三殿下且喝一口。”
周锦垂眸看向她的手,又瞥了眼门口的内侍,道:“我不敢喝。”
玉筠微怔,对上他漆黑的双眸,忽然一震,手松开,那杯子坠落地上,摔得粉碎。
门口的内侍是太子的心腹,见状忙上前:“五公主没事儿吧?小心些,这瓷片锋利的很。”忙叫人进来打扫。
玉筠心中七上八下,本来想见一面就走的。此刻脚下如有什么绊着,竟不能动,频频打量周锦,却见他倒在榻上,闭眸不语。
等内侍收拾干净,退了出去。玉筠才上前道:“你方才说什么?”
周锦不语,只望着她。
玉筠忽地察觉,那内侍并没有离开,仍在门口站着。
她稍微迟疑,终于假装俯身给他整理被褥,将头靠近过去,周锦的声音有些沙哑,凑近她耳畔低语道:“我怀疑我昨儿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玉筠的心一阵狂跳,转头:“是什么?”
周锦迟疑片刻,吐出两个字。
玉筠的眼睛睁大:“怎么……”
周锦以眼神制止。
两人彼此凝视,玉筠满眼骇然,却见周锦的眼神却逐渐柔软,玉筠才发现自己跟他离的极近,几乎呼吸相闻。
她察觉不妥,正要起身,不妨周锦摁住她的手,哑声又道:“小五,我虽然吃错了东西,但……我昨儿对你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话。”
玉筠张了张口,甚是无奈:“你、你怎么又来了。”
周锦道:“你别恼,就算知道你恼我,我也要让你知晓我的心意……我说给你听,哪怕现在就病死过去,我也……”
玉筠急忙捂住他的嘴,怒道:“不许说!”
“所以你心里还是疼我的,”周锦抬手,握住她的手,竟在唇边轻轻地亲了亲:“就算你打我也无妨,我只怕你的手疼。”
玉筠浑身微颤,低低道:“你、你是疯了么……”
周锦道:“我不是,我心里清醒的很,这番回宫,我立刻就跟母妃说明白……你说不让我胡闹,让我从正道上求,那我这次就从正道上……”
玉筠心乱如麻:“你别这样,三殿下……”
周锦的目光亮的吓人,玉筠隐约有些害怕——
作者有话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玫瑰][红心]
第33章 双全法 新年快乐~
玉筠离开周锦房中, 前去给太后请安。
太后询问昨夜的事,玉筠一一告知,就按照太子的先前所问时候说的, 说周锦是为扶她而不小心跌倒,又加上骑马受了风。
听她说完,太后微笑道:“先前太子前来的时候,也是这般说的。你们倒像是对过了口供一样。”
玉筠吓了一跳,太后起身进了里间,玉筠见她似乎是随口一提,略略安心,跟在身后。
太后佛前跪倒, 让玉筠上一炷香。
玉筠按照吩咐, 先净了手,恭恭敬敬进了香,才回到太后身后, 跟着跪倒。
太后垂首道:“我昨日跟你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玉筠抬眸看向她,又急忙低头道:“记得。”
太后道:“那, 你可还记得当初是怎么从大梁过来的?”
玉筠心惊,不知为何提起此事:“我……依稀是记得的, 只是不太完全。”
太后说道:“我并不是问你那些事,只是想同你说一件,你可知道,让皇帝跟皇后认你做干女儿, 是我的主意?”
玉筠却并没有听说过,懵懵懂懂道:“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
“那你又可知为何我要如此做?”
玉筠轻轻地摇了摇头:“请太后指点。”
“你毕竟年纪还小,所以不懂。”太后叹息, 声音低低道:“哪里晓得,我是苦心想保全你的意思……”
当初玉筠被从大梁带到大启,本来皇帝只是想将她养在宫中,却并没有想如何定她的身份。
却是太后出面做主,叫皇后跟皇帝收养为义女。
玉筠毕竟是大梁公主的身份,大梁在南边也有许多遗民,不管是安抚人心还是显示大启皇帝的胸怀宽容,都需要她。
若不定下她的身份,依旧顶着大梁公主的名头,又在宫内,越来越大后,保不准会如何。
说穿了,太后叫帝后认玉筠为女儿,就是免除了她跟众皇子会有什么纠葛。
不是因为玉筠长大、或许跟皇子有何私情之类,却是为了防止大人间的算计。
比如先前太后跟玉筠说起了,皇后跟德妃,为了太子跟三皇子之间斗的不可开交……因而太后警告玉筠别去接近三皇子。
倘若玉筠此刻不是皇帝义女的身份,难保她也成了大人们争权夺利的一部分。
太后自是不愿意玉筠再如自己一般,成为皇室之间的一枚棋子。
没想到,看情势仍旧不免一番纠葛。
“此处并无他人,你同姑奶奶说一句实话。”太后转身,看向玉筠道:“你可是对哪个皇子动了心意了么?”
玉筠脸上涨红,蓦地想起方才周锦那些掏心窝子的话。
她咬了咬唇:“并、并没有。”
“最好如此。”太后握住她的手道:“本来觉着你年纪还小,所以不愿说些吓唬你的话,可现在想起,有些话还是早点告诉的好,免得你不知道,深陷其中就无法挽回了。”
玉筠有些不安。太后道:“别的不说,就说此番跟你一起来护国寺的两位,太子和三皇子,以德妃跟卢国公府的势力,他们必定不会甘心,将来势必要跟皇后有一番好斗,皇族之间的权力之争,岂是等闲?若说流血遍地人头滚滚,也是可能的,毕竟有过那样一句话——成王败寇。”
玉筠心惊肉跳:“姑奶奶……”
太后说道:“你不要以为我是危言耸听,你年纪小,在大梁宫内只过了那几年,所以你没见识过,我是见过的……呵……”说到这里,太后面上浮现一丝讥讽的笑意,说道:“当初我执意下嫁一位武将,大家都不解,众说纷纭,可没有人知道,我只是害怕……我怕留在宫中,有朝一日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那会儿还没有你呢,你父亲上位之前,连他们几个兄弟都也争斗过的,我那一辈,加上你父亲一辈,你知道我见过多少血腥,前一天还谈笑风生的手足兄弟姊妹,第二天……要么阴阳两隔,要么反面成仇。我想跳出皇族,所以才下嫁给了周康的父亲,哪里想到……竟是从一个火坑,跳到了另一个,连我自己,都成了他们的祭品。”
太后的脸上掠过一丝惨笑,大概想起了那不堪的过往,竟没能继续说下去。
玉筠的心突突地,大气儿都不敢出。她是第一次听太后说起这些事情,心慌的很。
太后说道:“所以我本来不想让你涉及这些,要是德妃的出身差一些,倒也罢了,偏偏她的娘家势力,比皇后的娘家还大……她绝不会甘心的。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假如你看上的是三皇子,万一德妃败了,你呢?岂能独善其身?假如你选的是太子。皇后若胜出,岂会容许德妃再当自己的眼中钉肉中刺?到时候你该如何是好?”
玉筠心头大乱。
原本因为周锦的一腔告白,玉筠的心怦怦乱动。她毕竟还没有到十分情窦初开的时候,平日里跟周锦嬉笑玩耍,多是因为小时候就跟他脾气相投,如今也依旧是一团和气而已。
没想到周锦竟对自己动了心意,且表白了出来。这就不由地玉筠不去想。
她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加上周锦也不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除了最初的震惊跟不适外……平静下来后,其实还是有点儿少女的隐秘窃喜的。
可是听见太后如此直白地剖析,玉筠只觉着浑身冰凉,心头极为难受,那点儿私密的小小喜悦早就荡然无存。
这道理其实她早就知道,开始在宫内跟周锦疏远,也是因为早想到了这点。
奈何周锦对她有十分的情意,不肯撒手,每每俯就,伸手不打笑脸人,玉筠抛去心头的隔阂,两个人仍旧好的非常。
如今又给太后戳破了这一层纸,玉筠无法想象假如真有那么一天,自己将如何自处?她虽然跟周锦玩得好,但却跟皇后更亲近,何况太子一向对她极为宽容和善,就如同一个真正的兄长般,倘若周锡跟周锦有朝一日自相残杀起来,她该如何是好?
就算她能说服周锦不要去争,难道能说服德妃?德妃只怕会生吃了她。
这简直是个死结。
玉筠几乎落泪:“我、我不想……”
“你不想,但你管不了他们。你不想为难,所以你得跳出来。”
玉筠握住太后的手,如抓住救命稻草:“姑奶奶,我该怎么办好?我也不想看到他们争得你死我活,我不想太子哥哥跟三哥哥有事。”
“世间安得双全法,”太后苦笑:“我也希望能有一个两全的法子。”
“姑奶奶……”
太后思忖半晌,说道:“其他的先不要忧虑,毕竟如今他们之间还没有走到最后一步,只慢慢地想办法就是了,如今当务之急,是先别把你卷入其中,你一参与,事情只会更糟,我有个主意,只看你愿不愿意。”
玉筠尚未听是什么,只顾乱点头道:“我愿意的,都听姑奶奶的。”
此后两日,周锦的病已然好了,只是毕竟病去如抽丝,依旧有些虚弱。
眼见将到回京的时候了,周锦心里不由地喜欢起来。
只是临行这日,周锦来寻玉筠,却被告知说玉筠在太后那里陪伴礼佛。
他正要前去等候,却是太子走来,对周锦说道:“你不必等小五了,太后对我说,快要过年了,她索性把小五留在身旁陪几日……看看等过了年再放她回去。”
周锦大惊失色,道:“这怎么可以?!”
太子啧了声,道:“胡说,太后的决定,怎么不可?你难道要反对么?先前太后已经命人回京,跟父皇母后说明了此事,他们也都答应了。”
周锦如在梦中:“我怎么才知道?小五为何不告诉我?”
太子扫了他一眼,说道:“大概她也不得闲,太后这两日叫她留在身旁,晚上也陪着,不然她怎么没去看过你?”
这两日玉筠没来看顾周锦,周锦还以为是那天自己对她说的话,让她害了羞,或者有些恼怒自己了,但他不慌,因为周锦深知玉筠的心性,最是心软的,只要他好好地求一求,说些好话,她必定会原谅。
反正要一块儿回宫,有大把的时间让他缠磨,他想想就忍不住欢喜。
如今听太子说太后留下了玉筠,周锦只觉着头顶上一盆冰水浇落,一口气转不过来,竟咳嗽起来。
周锡一惊,忙叫太监来扶着,又道:“你急什么?只是陪两天而已,兴许过两日太后又变了心意,把小五放回去呢?你才病好些,不许给我闹事。”
周锦咳嗽的厉害,眼泪都冒了出来,闻言看向周锡道:“太子哥哥,就算如此……已经是临行了,好歹让我见小五一面,总不成连这个都不行吧?”
太子见他目光恳切,叹息道:“别说是你,先前我去拜别太后,连我都没见到她,太后说,小五在宫内养了几年,性情有些娇纵,所以要留她在身旁好生教教规矩,又知道你我都纵宠着她,因此不叫我们见,免得她恃宠而骄不听话了。”
周锦又急又是担心:“这是怎么了,小五哪里娇纵了?连见都不能,难道叫小五做牢去了么?”
“闭嘴!放肆!”太子呵斥道:“再敢说这话,我回去后保管告知父皇,看他如何处置!”
周锦只觉着痛心,哪里还管别的,眼中有泪滚出来,道:“坐监还能叫人探监呢,我们连见一面都不行了……”
太子哭笑不得:“越发说出好听的来了……你少咒她!”
周锦不情不愿,但到底也是畏惧太后,不敢大闹,委委屈屈地,跟着太子周锡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护国寺。
且说宫中,自打护国寺的消息送回来后,皇帝跟皇后两个,颇为意外。
两人各自寻思太后是什么意思,怎么好端端地,突然就要留下玉筠。
周康道:“莫非太后是听说了那丫头在朕这里大闹,所以才想留下她,磨磨她的性子?”
皇后说道:“也许是这个缘故。太后怕皇上责怪玉儿,因此做出个态度来,好让皇上莫要记恨她。”
“太后太小看朕了,玉儿一个孩子,朕跟她计较做什么?何至于……”周康不以为然地,“且那护国寺冷冷清清的,玉儿这个年纪,叫她对着青灯古佛,岂不是闷坏了她?”
皇后道:“只是太后开了口,难道咱们要不准么?太后离宫而住,已经是显得皇上跟我有些不孝了,若不把玉儿留在她身旁,越发不像话。”
周康叹气道:“早知道这次就不许她去了,白白生事。”
皇后不由笑道:“倒是想不到,皇上这么疼玉儿的?若真惦记,过两日就亲自去一趟,太后也许就答应让皇上带她回来了。”
周康琢磨着,不语,半晌才道:“朕想起一件事来,前日听闻你要给玉儿挑驸马,选中了人没有?”
皇后道:“还说呢。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就给人宣扬出去……”突然打住,盯着皇帝道:“太后总不会也听说了、故而不乐意,才留下玉儿的吧?”
大眼瞪小眼,周康道:“罢了,别在这儿乱猜了,再说,孩子大了自然要议亲……虽然玉儿年纪是太小了些,但有好的,自然要先定下来。”
皇后微微一笑,道:“说起定下来,倒是不忙玉儿,不如先把太子的亲事定下。”
周康道:“这个不是早定了赵尚书家的女儿了么?又说什么?”
皇后道:“臣妾说的不是定亲,而是大婚。”
周康挑了挑眉,笑道:“这个倒是不忙……等叫钦天监先选几个日子再说吧。”
皇后冷笑道:“听闻德妃这两日,也在给三皇子选人家?皇上该知道?”
皇帝听她提起此事,便道:“朕自然听说了,德妃看上了秦国公府的女孩儿,就是大了麟儿几岁。不太中意,朕说麟儿还小,也不着急,慢慢地找罢了,总有好的。”
皇后笑而不语。周康咳嗽了声,借口离开。
瑶华宫中,听说消息,宝华姑姑几乎不敢相信。
周制闻言,却出奇的平静。
其实在玉筠出发前往护国寺的时候,周制心中就有一种预感,就仿佛……两个人要分别很久一样。
当时他还安慰自己,觉着是多想了。
现在看来,这直觉果然很准。
午后,风小了些。周制披了大氅,带了钟庆,又往太医院而来。
李隐依旧还在太医院养伤,这两天大有好转。
周制在他床前落座,道:“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五姐姐会被太后留下?”
李隐波澜不惊地说道:“殿下却是高看我了,我难道会神机妙算到这种地步?”
周制的眼中,这李隐就如同一只病恹恹的狐狸一般,他想了想,说道:“如今皇姐被太后留下,不在宫内了,你不怕皇上又会对你……”
李隐道:“‘一之谓甚,岂可再乎’?他已经出尔反尔过两回了,若还能再来一次,也由得他做。”
周制望着他手上拿着的,仍是医书,却不是先前看的那本了,问道:“等你病好了,依旧会御书房么?”
李隐抬眸,不答反问:“殿下可有什么话说?”
周制被他平静的眸色扫过,心中一跳,竟觉着……对方似乎早料到自己会来,甚至可能连他要说什么都猜到了。
“我……”周制一顿,终于垂首道:“我能不能请教授,教导我。”
李隐挑眉:“我能教殿下什么?”
“所有。”周制正视李隐的双眸:“能够护住皇姐的所有,我都想学。”
李隐的唇角微扬,却道:“殿下这话问错了人,你该知道,我的去留,由不得我自己做主。”
“只要你答应,皇上那边儿,我去求。”
“哦?”李隐垂眸轻笑道:“那五殿下可以求了。”
周制微怔,继而站起身来。
还未回身,就听见身后周康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南山先生,你在这里跟朕的儿子鬼鬼祟祟的说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就跟某个宝子说的一样,预备,万事俱备,下章应该就是长大后的玉儿出现啦~
宝子们新年快乐哟,万事如意!
第34章 再相逢 五年后
这是周康第一次称呼周锦为“朕的儿子”。
也是皇帝第一次跟周制两个, 相处对谈。
周康询问周制,为何要拜李隐为师。周制道:“儿臣知道父皇担心李隐图谋不轨,所以儿臣愿意接近他, 一则留意他的举止行为,二则,也真的想从他身上学些本事。毕竟父皇所忌惮的,就是李隐的能耐,所舍不得的,也是如此。若儿臣有幸能学个几分,对父皇而言,该是一件两全齐美的事吧。”
这回答, 大大超乎皇帝的预料。周康在听说周制想拜李隐为师的时候, 还以为这个小子要么是临时起意,要么是想借着李隐,博取自己的关注。
皇帝万万没想到, 周制的回答会是如此的坦诚,而且直入人心,不得不说, 他说中了皇帝的心事。
“你当真想要拜他为师?”皇帝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这个不起眼的儿子,“你年纪尚小, 而且朕不得不提醒你,拜师学艺不是你想象中那样好玩,甚至会非常的辛苦,是常人所不能承受的。别到时候你自己打退堂鼓, 连带朕也跟着丢人。”
周制道:“儿臣既然开口,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恳请父皇应允。”
皇帝撇嘴:“嘴上说的好听, 到时候谁软谁知道。朕却想看看你这个小子,到底会走到哪一步。”
从上次在乾元殿周制的表现,到那个密探宫女之死,皇帝心中也有未解的谜团,只是他不敢相信,一个这么小的孩子竟然会有那样深沉的心机,狠辣的手段。
不过,若真能跟李隐学些本事,却是皇帝所乐见的。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宫内少了玉筠一个,突然像是少了一份生机一样,最先觉得不适应的竟然是玉芳和玉芝两位公主。
原本玉筠在宫内的时候,两人隐隐把她当作眼中钉一样,谁知她如今去了护国寺,却叫人怅然若失起来。
而且就算玉筠离宫,各位皇子以及帝后众人,也不曾因而对她们改变过态度,以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儿,甚至隐隐多了几分疏离。
那感觉,倒还不如玉筠在的时候,至少比现在舒服。
其实不仅是两位公主,整个宫内的人都觉得不适应,好似从上到下,宫中的气氛突然肃杀了很多。
原来有些人……直到离开了之后,才会让人察觉她的重要跟无可替代。
三皇子周锦回宫之后,病恹恹的。其实德妃已经知道了他偷偷地跑去护国寺,只是因为周锦病了一场,德妃又溺爱成性,哪里还敢狠狠训斥。
周锦原本还想提自己对于玉筠的心意,此刻也提不起精神了,满心只盼望着到年底的时候玉筠可以回来。
谁知眼见年关将至,护国寺却杳无音信。
周锦找机会询问太子,周锡只说太后并未松口。
三皇子急得乱转,回到宫中,对德妃说自己想去护国寺,德妃倒也瞧出了几分,不免好言相劝,勉强将他的性子压了下去。
这个年就这么没滋没味的过了,虽然每个人表面上也欢声笑语,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今年比去年显出几分意兴阑珊,因为那个能叫帝后开心、让众皇子欢喜的人不在宫中。
玉筠虽不在宫内,但却仿佛又处处有她的影子。
开春之后,周锦按捺不住,借口去卢国公府,偷偷地去了一趟护国寺。
只是他仍旧没有见着人,询问伺候太后的老嬷嬷,说公主正自清修,不见外人,惊动了外头的僧人,不由分说把三皇子拉了出去。
相比较而言,其他的人就安静多了。
至于周制,他未有异动,只隔三岔五的写一封信,叫人送到护国寺。
玉筠有时候回信,有时候无,周制一如往常。
这几个月,周制跟随着李隐学习算筹,骑射,兵法,但凡能学的他都要请教,有些李隐起初没打算教的,他也都能问到。
就算李隐有所保留,但李隐也有自己的骄傲,不至于会很提防一个小小少年,所以也不会刻意藏私,该说的也点拨到了,能领悟多少,就看他自己的造化。
让李隐讶异的是,周制颇为有毅力,比如练习骑射功夫,马步一扎半个时辰,双腿都酸了,他却并不叫苦。
而且他马上功夫出乎意料的好,教导起来,简直事半功倍,让李隐生出了一种孺子可教的感觉。如果不是还顾及他的身份,只怕就真的要倾囊相授了。
同样感觉惊讶的还有皇帝。
当初答应了周制跟着李隐学习,一则想考验李隐,二则也是想看看周制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皇帝没有抱很大的希望,甚至是一种看好戏的态度,不料周制竟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当望着周制日渐娴熟的弓马身法,皇帝的眼中甚至透出真切的震惊。
不知不觉,两三年的时间过去了。
李隐觉着周制差不多可以出师了。
而周制则又跟皇帝提出了一个要求——他要入行伍,而且是要去最苦最难最为危险的边军。
当周制当着皇帝的面提出这样一个要求的时候,皇帝以为自己听错了。
本来因为周制的表现极为出色,皇帝还猜测,他是不是会趁机要一个让自己为难的条件。
哪想到会是如此。
“朕没听错吧”皇帝忍不住指着周制,唾沫横飞地大骂道:“你脑子是不是坏了,还是吃错了东西?你知道边军是个什么?那是好玩儿的地方么?朕看你是不想活了!以为学了点本事这京内就装不下你了,你能耐大了,要上天啊!”
相比较皇帝的暴跳如雷,周制平静的不像是个未加冠的少年:“老师说过学以致用,而且儿臣确实想做点什么,从军是最历练人的,儿臣想去试试。何况父皇跟先皇,也是马上拼杀出来的,儿臣当效仿。”
皇帝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看见这个儿子。
“你敢跟朕比?还拿出先皇……你以为你是……”更难听的,他到底没说出口,只是挥挥手,赶灰尘一样:“滚滚,朕不想再看到你!”
回头,皇帝把此事告知了皇后:“他可真是异想天开,身量还没长成呢,就想当大将军了?!简直笑话!”
不料皇后听后却说道:“五皇子既然有这个志向,皇上何不成全,大不了多派几个人跟着,他若真的能够建功立业,或者有个一星半点功勋的,皇上的面上也有光。”
“可别,朕只求他别胡闹,别丢朕的脸就行了。”
皇后意味深长的笑:“皇上莫不是舍不得五皇子了?”
周康啧了声。
皇帝之前对于周制有多偏见,这几年就有多改观,他逐渐发现,周制竟越来越像自己……虽然他竭力否认,但当看着周制骑在马背上,那样英姿焕发,精神抖擞的样子,却让皇帝有些恍惚,似乎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时光。
所以在听周制说要去边军,他大发雷霆,不是因为看不起周制,反而是有些惧怕,毕竟他也是万军丛中杀出来的,知道打仗不是儿戏,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就算再勇猛的人,也没法保证说不出个意外。
而皇后之所以为周制说话,却是因为在这两三年里,周制跟太子的关系极为融洽。
当然,他跟三皇子的关系也不错,可因为周制没有背景,一穷二白的,又是众所周知的不为皇帝所喜,所以皇后跟德妃自然不会如何敌对。
皇后心想,假如周制可以在军中闯出个名堂,将来对于太子而言,自然是一大助力,退一万步说,就算周制在战场上有个万一,那对皇后而言又有什么损失呢?
这件事情到底还是定下了。
先前,周制在这两三年里,始终不间断地给玉筠写信,直到他入了军伍之后,这信就毫无预兆的中断了。
直到玉筠及笄后,又是一年冬雪。
太子周锡上山来给太后请安。
原本在玉筠的及笄礼之时,皇后想要大大地操办一场,顺势也好把玉筠接回宫中。
谁知太后叫人传话,说玉筠正自专心清修,大办反而不好,皇后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
其实从第一年,太后没许玉筠回宫开始,皇后就嗅到了太后的意图,果不其然,一连三四年,太后竟仍是不肯放人。
宫内的妃嫔们提起此事,也常常在暗中议论,都猜不透太后是什么心思,莫非是想让玉筠陪她在护国寺终老么?
这几年中,只有身为长孙的太子周锡能够名正言顺上山谒见太后,也只有周锡见玉筠的次数最多。
但就算是太子,一年中几次上山,却也是四五次里只有一二次能够见着玉筠的。
去年更甚,周锡一整年都没见着玉筠的面儿。让本来稳坐钓鱼台的周锡,都有些不安起来。
直到席风帘同周锡透露了一件事,原来这两年,太后曾暗中叫玉筠乔装改扮,下山去了。
至于去了何处,却是机密,竟无从查起。
这次前来护国寺,太子心中七上八下。
下了车驾,沿路上山,这条路他来了多少次,总是心怀希冀而来,黯然无言而去。
上台阶,寺僧迎接入了山门,照例在护国寺内先参拜一番,谁知才进大殿,就见一个男子站在佛前,仿佛也正在上香。
太子扬眉,惊讶于此处为何会有陌生男子,也诧异于为何寺僧竟不提前清场拦阻,只是他是个好涵养的,至少表面儿一丝不漏。
身边的内侍上前喝道:“什么人!如此大胆……难道不知今日太子殿下亲临么?”
那男子却丝毫不慌,把手中的香轻轻地一晃,笑道:“我当然知道是太子亲临,故而在此侍奉一炷香……”
“放肆!”内侍震怒,便要招手让侍卫入内把人押下。
周锡只觉着这声音听着耳熟,正疑惑,那男子转过身来,笑看着周锡道:“太子殿下,当真要赶我离开么?”
太子对上那双朝思暮想的明眸,通身一震,脱口叫道:“小五?”他顾不得仪态,紧走两步上前,一把握住了对方的肩膀:“真的是你?”
玉筠举手对他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太子醒悟,忙喝道:“你们都退下。”
这些侍卫跟太监,多数都是太子近卫,有的是他心腹之人,已经认出了玉筠。顿时也面带喜色,纷纷退后。
周锡见人都去了,才把玉筠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顿足道:“你这丫头……一年多不见,竟越发出息了……怎么竟换了男装?叫人认不出了!”
玉筠笑道:“正是要给太子哥哥一个惊喜。是不是吓到你了?”
周锡看着她叹道:“吓倒是不至于,你不知你多叫人牵肠挂肚的……”话一出口,忽然意识到玉筠已经不是先前还没长开的小女孩儿了,她早已经及笄,身量,样貌,都大有不同,最大的不同,是比先前越发好看了。
就算是男装,那种秀丽天生,就如熠熠生辉的美玉一般,只不过,怪得很,她扮男装竟丝毫违和都没有,反而透出几分风度翩翩,就如一个世族大家出来的贵公子。
玉筠道:“走吧,我陪太子哥哥去见太后。别叫她老人家久等。”
周锡其实有许多话想跟玉筠说,不过她说的在理,好歹见了太后再长谈,跟着她边走边道:“你不会又忽然不见了吧?”
“我又不是孙猴子,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
“你虽不是,但你也会隐身法儿,不然的话为何一年多都见不着人呢?到底去了哪儿了?”
玉筠小声道:“自然也瞒不过太子哥哥,我原先是在太后身边儿的,太后怕我发闷,也怕我成井底之蛙,故而许我出去放风,故而去年就到外头转了转,见识了一些风土人情。”
周锡频频点头道:“太后到底是疼爱你的。宫里都说太后把你留在身边不知如何,他们哪儿知道太后的苦心呢。”
说话间到了太后的精舍,太子整理衣冠,入内拜见。太后照例说了几句话。并未多耽搁,便退了出来。
可喜玉筠还等在外间,周锡难忍激动,握住玉筠的手:“跟我来。”
领着玉筠来至自己下榻的房舍中,太子说道:“快把你这一年多的经历,从头如实告诉我。”
他先前就一贯稳重,何况去年已经大婚,太子妃又有了身孕,愈发有了帝王的气势了,已经很久不曾如今日这般,仿佛依旧是昔日的那个未成亲的少年。
玉筠道:“也没什么可说的,不过是到处走走停停而已。就如同太子哥哥出宫到护国寺来是一样的,只除了见识了些地方习俗,尝了些之前没吃过的东西,倒也没什么别的。”
周锡说道:“你出去的时候,也是这样打扮?”
玉筠笑:“是啊,多数都是男装的,不仅男装,脸上还要涂点儿东西呢。”
“涂什么?”
“黄粉啊,有时候是晕开的锅灰,陪我出去的老嬷嬷说了,在外行走,尽量不引人注意才好。”
“那陪你出去的都有谁?”
“太后身边的一位嬷嬷,还有几位有经验有武功的内侍。”
太子微微一笑,道:“到底是太后想的周到,却是我白担忧了。”又询问了玉筠一些在外游历的种种,说到了重点:“这回,终于该回宫了吧?”
玉筠垂眸:“太后没开口,等开口了再说就是了。”
周锡道:“你都多大了,我年前大婚,你都没回来,你可欠我的……”
玉筠笑道:“我虽不能够亲临,但也给太子哥哥准备了贺礼,就是有些寒微,你未必能看在眼里。”
周锡道:“在哪里,快给我看看是什么。”
玉筠说道:“在我房内,哪里有贺礼随身带着的?”
周锡几乎迫不及待,但也不想她此刻离开,于是仍旧说道:“你这离宫,也快五年了,人也变了样儿,只怕回去后,会叫人认不得了。”
“变动有那样大么?”玉筠摸摸脸,问道:“是不是难看了?”
“若真难看了,还好些呢,”周锡由衷地叹道:“却比先前更出挑了。”
玉筠抿嘴:“我知道太子哥哥最疼我,绝不会说我的不是。”
周锡见她巧笑倩兮,不由伸出手……虽知道此刻有些逾矩,但也没有迟疑,如以前一样,在她的鼻尖轻轻地一捏,却忍不住有些心酸,叹道:“这转瞬间五年了,小五终于回来了……”
周锡歇在了山上。玉筠则去见太后。
太后知道她跟太子碰了面,说道:“太子同你,还是先前那样么?”
玉筠点头:“是。还以为太子哥哥大婚后,会……谁知竟不曾。”
太后垂眸道:“我留了你这几年,是让你有时间想清楚该何去何从,叫你出去游历的缘故,你也该知道……可惜,出去了一趟,还是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玉筠听出她语声中的惆怅,笑着靠近,道:“姑奶奶,您就这么盼着我找个男人嫁了去?”
太后看向她道:“这出去走走却也有一件好处,你的胆子是越发大了,这种话也能随意就出口了。”
玉筠靠在她肩头,道:“姑奶奶跟我又不是外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太后眼底也带上了慈爱之色,道:“给你挑的,你又不喜欢,让你自己找,你又找不到……”
“为何非得给我配个男子?”玉筠摇头道:“我这一辈子就都不嫁人,只守着姑奶奶最清净了。”
太后笑道:“行了,这五年你是白过了,反而比先前更小孩子气。”
玉筠叹道:“我是真觉着一个人便很好,姑奶奶让我出门,我也确实见识了一些民间风土……细看民间的夫妻男女相处,其实也跟宫中的无甚大差别,也有他们自己的酸甜苦辣,也会口角相争,也会和好如初……无非都是分分合合罢了。”
太后不由失笑道:“我叫你出去见识民间百态,也想让你寻个如意郎君,你倒好,跟我参悟起来了,那我真是白让你出去一趟,这不是适得其反了么?”
原来先前太后想趁着这段时间,给玉筠挑一个能配得上她的,至少可以护得住她。不叫她置身于皇室的风雨之中。
偏偏太后选的人里,第一个竟是席风帘。玉筠一看就心里发毛,哪里肯。
太后无法,便趁机叫她乔装改扮,到南边走一走,至少见识见识人间百态,也许可以在增长见闻的同时改变一下心性。
谁知竟偏变成这样。
玉筠道:“其实姑奶奶你不必着急,我还学了一个道理,须知‘儿孙自有儿孙福’?我想,总是船到桥头自然直的。”
太后叹道:“还能叫我如何?也只能这样想了。”
一番长谈后。玉筠退出。
次日周锡便得知,太后许玉筠这次随他回宫了。
周锡心中的欢喜,无法形容,仿佛连日压在心头的一块儿大石都消失了。
立即派人回宫送信,又恨不得立刻同她回转宫中。
三日后启程,太子不再骑马,而是同玉筠同乘一车。
说了半道的话,终于又说起宫内的事,太子便道:“对了,有些事我要叮嘱你……第一件,是老三。”
玉筠心头一窒,面上却如常微笑道:“三哥哥怎样了?说来他年纪也大了,怎么没听说大婚的事呢?应该是有人家了吧?”
太子道:“起先确实定了秦国公府一位小姐,大他几岁,可他不愿意,又不肯定亲,贵妃为此气的病了一场,娘两个赌气了一阵子……最后还是贵妃妥协了,商议先挑一个侧妃,好歹答应了……”
玉筠心怦怦跳,不知为何就颇为紧张。
太子笑道:“总之你见了他就知道了,倒是不用我多说。”
玉筠清清嗓子道:“二哥哥呢?”
周锡笑道:“他呀,他是省事的,也定了人家了。据说明年大婚。对了……我还要跟你说的是老五……”
“小五子?”玉筠的眼睛一亮,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小五子怎样了,太子哥哥有他的消息?”
自从周制去了边关后,就一直没有给玉筠写信。
倒是让玉筠牵肠挂肚,试着写了几封信想传给他,也打听了地址,但却始终不曾有回信。
太后放玉筠出去,未尝没有这个原因,只因玉筠总是挂心周制,且她一个小女孩儿,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被圈在了山上二三年,已经足够。若再强留,只怕真闷出好歹。
周锡正要说,便听到马蹄声响,来的很急。
太子并未喝问,只略一想,便笑对玉筠道:“你听听……可能猜出这来的是谁?”
话音未落,就听到外头有个声音问道:“五公主在哪里?”似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轻颤——
作者有话说:新年第一天,奋力向前跨进一大步~
第35章 回宫后 我已经有了心仪之人了
时隔多年, 再见到周锦,玉筠有些难以按捺的紧张。
如果没有护国寺那次周锦突如其来的告别,也许玉筠会轻松很多。
又或者……倘若不是五年前周锦的失控, 玉筠也未必就能下定决心听太后的话,留在护国寺。
那会儿她确实太小了,又是从大梁宫中跳到大启宫中,如娇养的笼中之雀,井底之蛙,并不知晓人间百态,心智亦不成熟,很容易行差踏错。
回头想想, 玉筠极是感激太后能在那时候把她揪出来。否则以她的脾性, 这几年留在宫中的话,只怕深陷迷津而不能自知。
望着车厢外那张似熟悉似陌生的脸,玉筠微笑如常:“三殿下。”
当着太子周锡的面儿, 她尚且称呼“三哥哥”,如今正主儿来了,却改成了“三殿下”。
周锦比先前果然长了, 从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有了点儿男人的影子。
眉宇间多了些勃勃英气, 甚至隐隐透出了几分锋芒。
目光相对,他眼底有无限欢悦一闪而过,同时还有一丝来不及收敛的惊艳,而后, 却是因为她疏离称呼而生的落寞。
五年了,三皇子的思念,百转千回, 无法断绝。
曾有一段时日他以为自己放下了,可是……直到见到她的时候,才发现,那所谓的放下,不过是如同种子被种在了地里,不知不觉地,早就长成了参天大树。
当着太子的面儿,周锦并未失态。
他向着车内微微一笑:“好久不见,五妹妹。”
周锡在旁边看着,唇角是若有若无的笑。
宫内得到消息,从上到下早就忙碌起来,就连玉芝玉芳两位公主,忍不住心怀期盼。一大早的就开始挑减衣物,盛装打扮。
从来玉筠都是最出挑的一个,如今在外头呆了五年,不像是在宫内般养尊处优,也不知道会变成何等模样。
虽然嘴上都不说,心里却都暗暗怀着一个念头:倘若这次久别重逢,能够把玉筠压下一头,就好了,算是一种念想罢。
玉筠在宫外这几年,皇后特意让宝华姑姑、跟玉筠心腹的一些宫女内侍前往护国寺随行伺候,除此之外,也有一些留守在瑶华宫的。
所以依旧是住在瑶华宫,不管是住处还是使唤的人,都是现成的。
什么都没有改变,就仿佛她只是出去了几天一样。
皇后自己先等不及,带了几位公主、妃嫔等,亲自到前殿等待迎接。
远远地看着午门口走来一行人,为首的自然是太子,太子身旁一左一右,左边的是三皇子周锦,右边的那位,比三皇子要矮一些,但比之先前已经长高了不少,依稀可见眉目如画,更胜从前。
两位公主不由对视了一眼,虽然玉筠还未到跟前,两人却生出不妙的预感,今儿被比下去的,只怕仍旧是她们。
皇后按捺不住,向前迎了出去。
那边玉筠也发现了,从小步快走,到最后小跑起来。
皇后不由得也动了容,远远地就张开双臂,口中叫道:“玉儿!”
玉筠冲入皇后的怀中:“母后!”紧紧地将她抱住。
曾经,皇帝皇后对她的好,有利用也好,棋子也罢,但在她小的时候,太后跟皇后是真心维护她的,玉筠永远记得,在自己失去了母后之后,又得到了两位长辈无微不至的关爱,尤其是这一两年,在外头走动,见多了世情百态生离死别,忽然发现以前自己所过的日子,比起一些真正辛苦生死一线的人,已经好多了。
太子走上前来,含笑宽慰,身后的众位妃嫔也纷纷上前,皇后掏出帕子拭泪,握着玉筠的手道:“好不容易回来了,先竟哭了起来,是母后失态了。”
又为玉筠轻轻擦拭眼泪,上下打量的说道:“越发出挑了,看样子还是太后会调理人。”
众位妃嫔也都齐声夸奖,玉筠又跟两位公主彼此了行了礼,这才一起转回后宫。
今日前来迎接的妃嫔,多都是皇后一派的,也有人想要看看时隔多年,玉筠公主有了什么变化,还有一些新进的妃嫔,总是听说她的大名,特意来见见真人。
已经升为了贵妃的德妃,却没有露面。
三皇子环顾周遭,心中难免失落。只是他也学会了掩饰,有了城府,因此并未透露出来。
目送玉筠被皇后带着离开,太子却没有一同前往,周锡对周锦道:“母后必定有好一番话要跟玉儿说,我们就不要去打扰,横竖她已经回来了,来日方长,相处的机会多着呢。”
三皇子行礼称是。
玉筠随着皇后去往中宫,众人团团的坐下,皇后先询问太后的身体如何,玉筠一一回答。
大家略坐了坐,也都知道皇后的心意,于是纷纷起身告退。
皇后见众人都去了,才把玉筠拉了过来,又细细地打量了一回,搂入怀中。
又问起玉筠微服出游的事情,去了哪些地方,遇到什么事,可有危险之类。
玉筠一一回答,又道:“我还给母后跟太子哥哥,皇兄皇姐,两位皇弟们都带了东西呢,就是都是些不值什么钱的小玩意儿,怕是会被嫌弃。”
皇后笑道:“你却是有心了,你能惦记着他们,也是他们的福气,谁若是嫌弃,就不给他们,有的是抢着要的。”又笑问道:“给我带了什么?”
玉筠道:“都在箱子里,先前抬回了瑶华宫,回头整理了出来,亲自给母后送来。”
说话间,又细看皇后道:“可见这几年母后操心了,鬓边的白头发都多了几根。”
这话,别人是万万不敢说的。可是从她嘴里说出,却是一种体贴的意味。
皇后听了,却心头微酸,道:“哪里是几根……拔都拔不及。以前你在宫里,但凡有什么烦心事,你就帮着我开解,你出去后,连个说知心话的都没有了。”
这倒不是皇后夸大其词,长公主自己有母妃,从不跟皇后亲近,原本有个二公主,却偏偏油脂迷了心,被皇后弃嫌。至于周芝跟周芳,更不中用,他们自以为聪明,殊不知在皇后眼里,也是笨的可以,只比二公主好上一点儿罢了。
太子虽是她亲生的,但到底不及女孩儿贴心,何况一些后宫的事情,也不能跟太子去商议。
所以玉筠不在宫中,皇后少了解语花,又要应对后宫的事,还要应付德妃,自然是劳心乏力。
玉筠起身,给皇后捶背揉肩,道:“我在外头游历,倒是也学了几个调养的方子,稍微安置后,我给母后调补,必定让您气色大好,不敢说年轻个二三十岁,十岁八岁倒是可以的。”
皇后惊地看她,复又大笑:“你这个小东西,年轻个二三十岁,岂不是差不多要跟你一般大了……到时候可怎么称呼?”
玉筠笑道:“可以是母女,也可以是姊妹啊,难道母后不愿意?”
皇后笑的泪花涌动,忙要捏她的嘴,道:“才回宫,就要拿我打趣!看我不扭你的嘴。”
玉筠道:“我也好久没这样跟母后说话了,您倒是捏我一下,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
皇后本要捏她的,听了这话反而心酸起来,含泪道:“小坏蛋,说的怪可怜见儿的,叫我也难下手了。”
一把将她抱住,轻轻地拍着她的背道:“回来就好,还是回来了好。”
旁边几位尚宫看了,暗暗欣慰,彼此对视,心中都想:还得是五公主,这几年来,哪里见过皇后如此展露欢颜?
只因皇后身心都不得痛快,故而后宫从上到下也都一片肃杀似的,远不及玉筠在的时候,如今好了,皇后的解语花、开心果终于回来了,他们这些侍奉的人、以及后宫众妃嫔都仿佛能松一口气了。
玉筠在凤仪宫一直留到晚间,吃了晚饭,皇后还想让她留下陪着过夜。玉筠道:“还没有去给父皇请安呢。”
“管他做什么?最近正因为北边的战事在忙……不然也早过来看望你了。”
玉筠心头一动,问道:“北边战事吃紧么?我为何没听说过?”
皇后叹道:“就是那帮子蛮人,这不又将过冬了么?每当这个时候他们就跟疯了似的,不时地袭扰,抢人,抢东西……什么都抢。他们的马儿又快,故而头疼的很。不过近来似乎有所转机……你还记得五皇子么?”
玉筠暗中咽了口气,点头道:“自然是记得的,之前在瑶华宫内养过伤,我听说他去了边关?”
皇后道:“可不是么?你再也想不到的,你还记得他先前的样儿吧?瘦瘦弱弱,怯怯地跟女孩儿一般,只是在你去了护国寺后,他竟开始跟着李南山学习本事……学了大概有两三年的功夫,竟然主动跟你父皇提出,想去边关。最后到底拗不过他……谁知竟是做对了,近来边关送回来的战报中,就有报捷的消息,跟他有关。”
“当真么?小五子那样厉害?”玉筠睁圆了眼睛。
皇后正欲回答,门外响起周康的声音:“边关的军情,这还有假?”
玉筠忙站起身来行礼,又脆生生地说道:“参见父皇!给父皇请安,父皇万安!”
周康脚步不停,边走边说道:“离开了五年,嘴还是这样甜,就怕你有口无心。”
玉筠眼中含笑,认真道:“儿臣的心意,天日可鉴。父皇自然也看的明明白白的。”
皇后也道:“怎么一见面就不给孩子点儿好声气儿?难道边关的战事有变么?”
周康走到她身旁落座,道:“朕也是爱之深恨之切,她一走五年,也不知道回来看看咱们,可恨不可恨?朕想起来就气的牙痒痒。”
皇后笑而不语。玉筠道:“儿臣特回来请罪,不知怎么做,父皇才能息怒?儿臣都甘之若饴。”
周康白了她一眼,哼道:“罢了,朕不要你嘴上的孝心……朕听闻你给太子带了手信,不知道有没有朕的份儿?”
皇帝的耳朵竟这样灵。玉筠确实给太子以及皇子公主们都准备了见面礼,都是些小玩意儿,甚至皇后、以及皇后身边的几位得力的女官也有,贵妃、齐妃那边儿也有……独独没有给皇帝的。
如今见他问起来,自然不能露怯,便说道:“儿臣虽出去游历了一番,可惜手头拮据,故而手里的可都是些微末之物,只怕不入父皇的眼,还是不拿出来丢人了。”
周康啧啧了两声,对皇后道:“你听听咱们这个好公主,才回宫,才见了朕的面儿,就开始哭穷了,这是要跟朕要钱呢。”
皇后笑道:“谁叫皇上一张口就管玉儿讨什么手信呢?哪里有长辈管晚辈要东西的?她一个小辈跟皇上要钱,不是应当的么?”
周康唉声叹气地道:“敢情玉儿一回来,朕身边儿竟没了人了?都偏向她了。”
说笑了几句,皇帝才又道:“方才得了最新战报,边关大捷。”
皇后面露喜色:“真有此事?”
皇帝道:“据说是用了李隐的计策……此战中,老五且是首功。”
皇后越发诧异,连玉筠也为之震动,不由地问道:“父皇,李教授也去了边关么?”
“当然没有,”皇帝否认,道:“他这种人,不必亲临其境,只看着舆图,就能出谋划策……这才是他的真本事。”
周制到底是李隐的“徒弟”,而且李隐这个人虽是大梁旧臣,但不管是大启还是大梁,北边的蛮族都是心腹之患。
这两方面之下,李隐自然不会对这场战役袖手旁观。
在他的指点之下,边关连连打了几场胜仗,皇帝自然龙颜大悦,嘴上却依旧不饶人,竟自夸道:“那小子,到底还是朕的种,没有给朕丢脸。”
又道:“李南山那个反叛之徒,好歹还有点用,总算是朕英明神武,先前没有轻易砍了他的脑袋,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皇后见皇帝的自吹自擂时间又到了,不由撇嘴。
眼珠一转,道:“皇上,既然五皇子立了大功,倒是不可以不封赏。皇上打算赏赐些什么呢?”
皇帝道:“少年人,才立了丁点儿功勋,不必就多加封赏,免得让他自高自傲起来。”
“叫臣妾看来,不如……趁机把给几位皇子封王的事情,提上议程吧。”皇后不动声色地说道。
皇帝面上的笑容戛然而止,瞥向皇后:“这个么……倒是不着急。”
皇后显然见惯了他这幅嘴脸,冷笑道:“不急?我看是有人不想要皇上急吧?”
玉筠在旁听到这里,便要悄悄地退下去。周康却立即察觉,因道:“你看你,今儿玉儿才回来,你就提这些不愉快的,吓得她要跑了。”
皇后道:“少攀扯玉儿,再说,她迟早晚的也会知道。”
玉筠见不能偷走,便笑道:“父皇母后说正经事,儿臣就不掺和了,先行告退。”
周康却站了起来,煞有其事道:“你且等会儿,朕还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玉筠一惊,看出皇帝这是要拿自己做筏子,趁机从皇后跟前“逃走”,她便道:“父皇才来,好歹多坐会儿,有话明日再问也是使得的。”
皇帝却脚步不停到了跟前,皇后早看穿了,哼道:“一旦提起此事,皇上必定要有各种理由推脱,越发出息了,竟又拿玉儿当挡箭牌。只是各位皇子年纪逐渐大了,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心里总该有个数。”
周康咳嗽道:“是是,有数。朕心里有数。”一边嘀咕,一边拉着玉筠快步离开了凤仪宫。
直到出了中宫,周康回头打量,叹息道:“好不容易来一趟,就又给朕添堵。”
玉筠道:“父皇,那封王的事情,很难么?”
周康负手,看向她踌躇道:“其实不难,封地也都选好了……可是……”
玉筠心头一动,想到了皇后的反应,轻声问道:“是贵妃娘娘?”
周康也小声说道:“贵妃舍不得老三,其实不止是她,朕也舍不得……要真的封了王,自然要去封地,眼前长大的孩子四处飞走了,以后只能等逢年过节才能相见?这是什么破规矩。”
近来宫中为了封王的事情,闹的沸沸扬扬,皇后一派的人屡屡上奏,说是该给几位皇子封王,离京去往封地了。
只是贵妃舍不得三皇子,因此从中阻挠……而在“舍不得”的底下,也是贵妃的另一番心意——若周锦出了京城,再回来恐怕就难了。
玉筠缄默,这些事,她当然不好参与。
皇帝简单又说了几句话,便去了寝殿。玉筠这才得空,往瑶华宫而回。
回到宫中,却惊见有人已经等在那里。
二皇子周销,三皇子周锦,以及四皇子周镶都在。
周锦则罢了,倒是见了周销周镶,玉筠又更是一番喜悦。
当即让宝华打开柜子,找出了给他们带的手信,其中一块儿上好的青竹纹歙砚,是给二皇子周销的,又取了一个小小的雕花葫芦,给了周镶,最后一个盒子,却给了周锦。
周锦打开,却见是一把极精巧华贵的刺绣柿柿如意的紫竹腰扇,不由笑了。
三位皇子各自欢喜。
周销轻轻敲击那方砚台,竟有玉石之声,不由赞道:“早听闻歙砚乃是四大名砚之一,果然不错。”
这歙砚又叫龙尾砚,二皇子自来勤奋好学,自然跟这方歙砚很相衬,他简直爱不释手,又道:“你这心思却仍是那样巧,送的东西也都送到人的心坎上了。”
周锦拿着那把扇子,见紫竹柄上镶嵌着玉石,江南的绣工乃是一绝,锦缎上面的柿子栩栩如生,他暗暗欢喜,却问道:“为什么送我这个?”
玉筠道:“只是见着了,便觉着跟你相合,你若不喜欢就罢了。”
周销笑道:“谁说不喜欢了?”
四殿下周镶也把玩着那个吉祥小葫芦,索性挂在腰间,问玉筠道:“我们的都有了,太子哥哥的呢,还有几位公主姐姐的?”
二皇子笑说:“你看你的就罢了,看人家的做什么?”
玉筠却并未在意,道:“太子哥哥的大婚我并未参与,这一对儿福娃寓意吉祥,正好送给太子哥哥,至于几位公主,这三块儿苏绣帕子,虽然寒微,也算一点心意罢了。”
周销见她提起,走来看了眼,却见那一对儿福娃自不必说,两个笑口常开,看着心情都跟着好了起来,至于帕子也是精致苏绣,哪里寒微,也极难得了。
二皇子便又对玉筠道:“本来大姐姐要一起来的,可是她的身子实在不太好……所以托我带话,叫你莫要见怪。”
玉筠愕然道:“大姐姐又如何了?”
周销欲言又止,只笑道:“老毛病而已。”
玉筠道:“我才知道,明儿必定去探望,你回去后告诉大姐姐,叫她安心。”
二皇子是个聪明人,看出周锦有心事,何况这么多年了,周销又怎会不明白三皇子的心意?便对周镶道:“时候不早了,咱们走吧。”
周镶还想叫着三皇子,却给周销不由分说拉着去了。
宝华姑姑带人相送,回到殿门口,却听见里头周锦的声音道:“你知道这五年中,我有多后悔……后悔那次在护国寺……”
宝华一惊,赶忙止步,又对如宁如翠道:“你们先去书房。”
此刻在里间,玉筠也忙拦住了周锦:“三哥哥……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那会儿咱们年纪小不懂事,如今也都已经大了,何必再提呢。”
灯影下,周锦的脸上是不可置信:“你……你是这样想的?”
玉筠竟不敢看他的神情,只说道:“总之是时过境迁,那些事我都忘了,我又听说贵妃娘娘给你选了人家,上回错过了太子哥哥的大婚,这次绝对不能错过你的了。”
周锦屏住呼吸:“你……难道你不知道,这五年来我之所以不肯选人,是为了谁?”
玉筠转开头。
周锦走到她跟前:“小五,这几年我懊悔失言,以为你留在护国寺是因为我的缘故,但我同时又盼着,只盼着你的心跟我一样……好不容易等你回来了,你、又何必说这些来伤我!”
“三哥哥……”玉筠抬头看向他道:“这几年我都想明白了,你怎么却没明白,我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别说是我,父皇母后也不会应允,贵妃娘娘……”
“我不管,只要你应允,于我而言就已经足够。”周锦盯着她:“你不必担心别的,只你管告诉我一句话,你心中可有我?”
沉默,门口的宝华几乎按捺不住要入内了,只听玉筠道:“三哥哥,我已经有了心仪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