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就凭我“许乐易”三个字……
原本简陋的食堂二楼, 此刻被收拾得焕然一新。
二十多张圆桌整齐排列,每张桌子上都摆着茶杯, 杯旁压着一张粉色的名单,清晰地写着各经销单位的名称,最前方搭起了临时主席台,铺着深红色的桌布,台上摆放着六把椅子,桌前悬挂着一条醒目的红布横幅,上面用写着“航空厂与经销商沟通大会”。
里面已经有一部分经销商先到了, 这会儿看见刚刚进来的人,他们忙着打招呼寒暄。
陈志辉拍了拍话筒, 提醒大家,会议要开始了。
经销商们按着名单依次落座,目光全都集中到了主席台。
很快,航空厂的上级单位省军区的吴主任,以及省商业厅的李副厅长,陆续走上主席台就座。
两位领导的出席,让不少经销商心里更犯嘀咕:一场经销商大会, 来这么两位大领导,航空厂到底要搞什么?
等所有人都落座安静下来,陈志辉迈步走上主席台前方的发言台。他拿起麦克风,没有多余的寒暄, 开门见山抛出第一句话:“在会议开始前,我先宣布一条会场纪律, 会场内禁止吸烟。”
这话一出,全场喧哗起来。在场的老总们和销售经理们,哪个不是烟不离手?谈生意、开会议, 抽烟几乎是标配。航空厂明明是来求人解决历史遗留问题、重建合作关系的,居然还敢提这种的要求?
“开玩笑呢?不让抽烟?这会还怎么开?”有人当场就皱起了眉,伸手摸向口袋里的烟盒,语气里满是不满。
“就是!我们是来给你面子,你倒好,还拿上架子了?”另一个老总拍了下桌子,“航空厂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吗?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更有脾气火爆的,直接站起身就往门口走:“不让抽烟我就不待了!什么破会,谁爱开谁开!”
眼看场面就要失控,主席台上传来一声沉稳的呵斥:“出去了,就别进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省商业厅的李副厅长。
他靠在椅背上,眼神威严地扫过全场,语气不容置疑。
航空厂的电视机也就在省内销售,省商业厅是在场除了申城第一百货和金陵百货之外,经销商的主管单位的上级部门,李副厅长这话一出口,谁还敢走?。
那个已经走到门口的老总,脚步顿住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悻悻地走回座位坐下。
其他原本躁动的人,也不敢再吭声,只是脸上的反感更重了,烟瘾上来又不能抽,只能频频皱眉、搓手,憋得难受。
宣布完禁止吸烟,陈志辉仿佛没看到台下的不满,对着台下的经销单位来宾,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极低,停顿了足足三秒才直起身,语气无比诚恳:“各位老总,各位朋友,我代表航空厂,向大家说一声抱歉。这些年,航空厂生产的电视机质量不过关,给大家添了无数麻烦,让大家受了不少委屈,也辜负了大家的信任。”
话音刚落,台下就传来几声嗤笑。“装模作样!”
“往年老厂长求着我们订货的时候,说话比这软多了,结果呢?该坑还是坑!”
“就是,现在说这些漂亮话有什么用?无非是换个花样想让我们进货罢了。”
李副厅长可以压着大家不许抽烟,总不能不让大家说几句实话吧?
陈志辉听得一清二楚。他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扫过全场,目光最终落在刚才说话的人身上,缓缓开口:“我知道,大家心里有怨气,有疑虑,这都是应该的。换做是我,面对一个常年提供劣质产品、只会硬摊派的合作方,我也会失望,会愤怒。”
他的坦诚让台下的议论声小了些。陈志辉继续说道:“今天请大家来,不是要大家订购多少货品,更不是要搞什么硬摊派。我知道,以航空厂以往的口碑,也没资格让大家再信任我们。我们今天聚在这里,只有一个目的,解决航空厂的历史遗留问题,用实际行动弥补过错,重新建立航空品牌的声誉。”
“怎么解决,赔钱吗?你们航空厂都已经亏空成这样了,能拿什么出来?”
陈志辉看向这位:“您先听我把话说完,再提疑问,可以吗?”
“你说,你说!”
“说到要解决历史遗留问题,这件事的起因,还要从乐城百货的周经理身上说起。”陈志辉侧身指了指台下第一排的周经理,“上周,周经理带着一位姓老乡,亲自到厂里找我讨说法。这位老乡,家里六个壮劳力,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了一整年,攒下四百三十块钱,买了一台我们航空厂的黑白电视机,给闺女当嫁妆。结果新婚当天,电视一打开,只有声音没有画面,满屏都是雪花……”
他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详细地说了,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我知道,王老乡的遭遇不是个例。周经理跟我说,去年他帮我们厂销出去五十台电视,退回来七台,不是没图像就是没声音,还有两台直接烧了保险丝。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老总,这些年,类似的投诉,类似的委屈,你们肯定也遇到过不少吧?”
台下瞬间安静了下来。陈志辉的话,戳中了所有经销商的痛点。
他们想起这些年因为航空厂电视收到的投诉、挨的骂,想起那些找上门来哭诉的顾客,脸上的不屑和抵触,渐渐被沉默取代。
陈志辉看着台下沉默的众人:“所以,我今天当着各位领导、各位老总的面,表个态,航空厂欠大家的,欠所有顾客的,我们一定会还!接下来,我要跟大家宣布的,就是我们航空厂针对历史遗留问题的解决方案……”
陈志辉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三条措施也说得明明白白。
安静的会场嘈杂起来,经销商们纷纷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有惊讶,有怀疑,也有几分心动。
“安静!安静一下!”突然,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了全场的议论。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重庆一家百货公司的张总,他身材魁梧,此刻正站起身,双手按在桌子上,盯着台上的陈志辉,“陈厂长,你说的这些政策,听着确实好听,但我有个问题要问清楚!”
陈志辉抬手示意他请说:“张总请讲,有任何问题,我都如实回答。”
“今天在场的,有红星厂的薛厂长,还有南京紫金山厂的周厂长吧?”张总转头指了指主席台侧方落座的两人,声音越来越大,“我就直说了,你说的免费更换,换的是红星厂或者紫金山厂的电视机吧?如果换的还是你们航空厂的电视机,那不是换汤不换药吗?我不要。”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陈志辉身上。张总的话,恰恰戳中了所有经销商的心底最深的顾虑。
“你们航空厂的电视机是什么德行,大家心里都清楚!”张总越说越激动,一拍桌子,“你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政策,说白了就是想让我们继续帮你卖烂货!这不是屎上雕花是什么?我把话撂在这,只要你们航空厂的电视机质量不过关,就算你把政策吹上天,一台也别想让我卖!”
他的话铿锵有力,说出了所有经销商的心声。
不少人跟着点头附和:“张总说得对!我们怕的不是不换,是换了之后还是烂货!”
“政策都是虚的,质量才是实的!”
陈志辉脸色不变,刚要开口回应,又有一个经销商站了起来,语气相对平和却依旧尖锐:“陈厂长,张总的话虽然冲,但理不糙。那些虚头巴脑的政策,咱们先不说了,就想请你简单点回答:你怎么保证你们航空厂以后生产的电视机,质量能过关?”
这个问题,让全场再次陷入寂静。所有人都盯着陈志辉,等待他的回答。
只见这个时候,陈志辉见许乐易站起来,眼神淡淡地扫了一下全场,从陈志辉手里接过话筒:“凭我‘许乐易’三个字,不知道能不能保证航空电视机的质量?”
“你一个小姑娘,说这样的大话?”许乐易的话音刚落,就有一个经销商嗤笑出声,“我们卖家电卖了十几年,见过的专家、工程师多了去了,还没见过谁敢拿自己名字打包票的!你知道质量不过关的后果吗?那是砸我们的饭碗,坑老百姓的血汗钱!”
“就是!毛都没长齐呢,就敢说这种话!”另一个经销商也跟着起哄,“你是谁啊?凭什么你的名字就值这个价?”
这时申城第一百货的赵总看向这两个:“卖彩电的,不知道‘许乐易’?”
他回过头跟金陵百货的邵总说:“这倒是挺有趣的。”
“哈哈哈!许工,你也有今天啊?龙困浅滩,虎落平阳啊!”邵总笑着说道。
两家百货业龙头的老总这么说,让全场静了下来。这两人不确定地看着许乐易。
卖彩电别说是许乐易了,就算是彩电是谁发明的,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这无关紧要,现在要紧的是,申城和南京的大百货公司的老总说这种话,足以让两人下不来台。
幸好这个时候,许乐易转头跟陈志辉说:“陈厂长,我们带来宾一起下楼去参观厂区。”
“嗯!我们按照桌牌上的分组,跟相关人员,分不同的路线,进厂参观。”陈志辉抬手看了一下表,“在这之前,给大家二十分钟,去外面抽个烟。另外,分配到许工带队的那一组,全程,哪怕在室外,也不能抽烟。”
第42章 第 42 章 扭转乾坤
陈志辉的话刚落, 台下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二十分钟的抽烟时间让憋坏了的老烟鬼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往楼下涌;而分到许乐易那组的经销商, 脸上难免露出几分无奈,连室外都不能抽,这规矩也太严了,但想到刚才省商业厅李副厅长的态度,再加上申城第一百货赵总的话,没人再敢多说一句。
抽烟的时候,大家相互打探, 这位许乐易到底是谁?怎么口气这么大。
同在抽烟的邵总说道:“只要她在,我烟瘾再大, 也不敢抽。卖个关子,等下你们就知道了。”
二十分钟后,经销商们按桌牌分组站好,由航空厂的管理人员各自带队出发。
许乐易带队的一组人数不少,其中就包括刚才质疑她的两位经销商。
车间里机器轰鸣,却井然有序。与经销商们印象中那个杂乱无章、机器锈迹斑斑的航空厂截然不同,如今的生产车间地面干净整洁, 穿着统一工装的工人们专注地操作着设备,每一道工序都有明确的标识和规范。十几个管理人员分片区等候,见队伍过来,立刻上前热情地介绍生产流程、设备改造情况。
“小范, 辛苦了!”刚走到彩电生产线装配区,红星厂的薛厂长就一眼看到了正在跟工人解释的范军, 快步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亲昵。
范军转过身,见到薛厂长, 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薛厂长,您怎么来了?”
“我来给许工和陈厂长捧个场。”薛厂长说着,转头看向围过来的经销商们,声音洪亮地介绍道,“各位老总,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范军范工,我们红星厂的技术科副科长,核心技术骨干,当年我们红星厂引进RC彩电生产线,小范可是功臣之一!”
这话让经销商们都愣住了,纷纷好奇地看向范军。
薛厂长继续说道:“可能各位不清楚RC生产线引进的难度,当年全国没几家厂能啃下这块硬骨头。要说这功劳,许工许乐易独占五分,小范占一分,剩下的四分才是我们其他人合起来的。没有许工牵头,没有小范这些技术骨干落地执行,红星厂的彩电也走不到今天这个地步。”
经销商们哗然。他们只知道红星厂的彩电好,却不知道背后还有这样的渊源,更没想到航空厂竟然挖来了红星厂的核心技术骨干,还是许乐易牵头的团队。
参观队伍继续往前走,路上有经销商忍不住问薛厂长:“薛厂长,您刚才说许乐易许工在RC生产线引进里占了五分功劳,这到底是个什么概念啊?”
“什么概念?”薛厂长笑了笑,“这个说来话长,咱们边走边说。”
趁着参观的间隙,薛厂长把当年许乐易十八岁说服领导用八千万拿下RC生产线,到后来回国主持显像管国产化的这些功绩说给大家听。
他看着众人惊讶的表情,继续说道:“你们都是做销售的,可能只关注市场行情,不知道行业内的情况。在咱们中国彩电行业,‘许乐易’这三个字,就是第一块金字招牌!只要是她牵头搞的技术、把关的产品,质量绝对没问题。”
“何止是国内啊!”一个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众人转头一看,是航空厂的技术员小葛,他刚好路过,听到薛厂长的话,笑着补充道,“厂长,您这还说少了!许工在国际上都有名气。别忘了,她让美国专家跑来给咱们解决显像管问题的事。”
众人又问薛厂长这是怎么一件事,薛厂长把这些旧事说给大家听。
“这么厉害?”
薛厂长笑着跟大家说:“我现在担心,把自己精兵强将派过来,以后给自己培养一个劲敌,可怎么办?”
“这怎么可能?航空厂还能撼动红星厂行业老大哥的地位?”
薛厂长往正在跟大家做介绍的陈志辉看去:“有陈厂长在,航空厂要的只是时间。”
这话可是出自红星厂的薛厂长之口。
一个多小时后,所有分组的参观都结束了,经销商们陆续回到食堂二楼。
此时的食堂二楼,原本空着的圆桌上,已经整齐地摆好了八个冷碟。桌上还放着几瓶白酒和饮料,唯独没有香烟,也没有人再提抽烟的事,那些老烟鬼们都知道,要抽烟就乖乖去楼下。
陈志辉走上前,笑着说道:“各位老总,参观辛苦了!大家先入座用餐,吃完饭,咱们开个茶话会,大家都是一线面对客户的人,帮我们航空厂,出出主意。”
经销商们纷纷应声入座,刚坐定,有人抄起桌上的白酒瓶,打开盖子的瞬间让气氛热络了几分。
“巴山蜀水出好酒,今天借着航空厂的场子,咱们得喝尽兴!”
重庆百货的张总嗓门洪亮,一手拎着酒瓶,一手拿着酒杯,挨个给邻座倒酒,酒液清亮,斟得满满当当。
川省的经销商本就豪爽善饮,酒桌之上更是放得开。
有人端着酒杯站起身,对着全场拱了拱手:“各位老总,我先抛砖引玉!今天这趟航空厂没白来,既看到了实打实的生产线,又见识了许工的厉害,更感受到了陈厂长的诚意!我敬大家一杯,干了!”说罢,仰头一饮而尽,杯底朝天亮了亮,引得满堂喝彩。
有了带头的,酒桌彻底热闹起来。碰杯声、谈笑声、劝酒声交织在一起,川味方言此起彼伏,“要得要得”“喝起喝起”的喊声不绝于耳。
先前还带着几分拘谨的经销商,此刻全都放开了身段,借着酒劲畅谈市场行情,聊起刚才参观厂区的见闻,言语间全是对航空厂未来的看好。
几轮下来,不少人目光都投向了许乐易。
先前质疑她的两位经销商,此刻也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脸上带着诚恳的笑意:“许工,之前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还请您海涵!”
其中一位姓刘的老总举着酒杯,语气真挚,“您在彩电行业的本事,我们今天算是彻底见识到了,有您把关,航空厂的电视我们绝对放心!这杯酒,我们敬您,赔个罪!”
话音刚落,又有几位川省的经销商围了过来,纷纷端着酒杯:“许工,我们也敬您一杯!以后航空厂的电视,我们全力推广!”
“是啊许工,您年纪轻轻就有这么大能耐,太让人佩服了,这杯酒必须喝!”
许乐易连忙站起身:“各位老总客气了,之前的事都过去了,不用放在心上。只是我确实不会喝酒,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没等经销商们再开口,陈志辉已经快步走了过来,主动站到许乐易身边,伸手接过一位老总递过来的酒杯,笑着说道:“各位老总,实在对不住,许工确实滴酒不沾。这杯酒我替她喝,你们的心意,我们都领了!”
说罢,他不拖泥带水,仰头就将杯中白酒一饮而尽。见陈志辉如此干脆,在场的人纷纷叫好:“陈厂长够义气!既然许工不能喝,那这杯我们就认了!”
可这只是开始,后续又有好几波经销商专程过来给许乐易敬酒,都是冲着她的技术实力和航空厂的未来而来。陈志辉始终站在许乐易身旁,但凡有人向她敬酒,他都主动接过来,一一替她喝下,嘴里还不停解释:“许工是我们的技术核心,可不能让她喝多了耽误正事,我替她喝,一样的诚意!”
一杯接一杯的白酒下肚,陈志辉的脸颊渐渐泛起红晕,眼神却依旧清明。
他平时在厂里总是一副沉稳干练的样子,许乐易从未见过他喝酒,更没见过他如此干脆利落的喝酒姿态。看着他又一次接过酒杯,仰头饮尽,许乐易心里忍不住嘀咕:【之前没见他喝酒,还以为他不会喝,没想到酒量这么好。】
张总看在眼里,拍了拍陈志辉的肩膀,笑着打趣:“陈厂长,你这是把许工护得严严实实啊!”
“张总过奖了,没有许工,就没有航空厂的生路,我应该的。”
许乐易见他又跟人碰杯,皱眉:【他平时不喝,上次领导来,也是意思意思,今天这么喝,不会有事吧?】
许乐易连忙对还在敬陈志辉的经销商说:“各位,咱们下午还有茶话会,还要你们站在经销商的角度,为航空厂献计献策。要不少喝点儿?”
“对对对,陈厂长随意!我干了!”经销商仰头喝了。
陈志辉低头跟许乐易说:“我酒量还行,就是平时不喝,你放心。”
【怎么觉得怪怪的?】许乐易看着陈志辉想着不对劲的地方,却见他对她笑了笑。
【我知道他不对劲在哪儿了。他这几天都不穿白衬衫黑裤子了。今天这个酒红色衬衫配黑西裤,加上他这张脸,很高级啊!】
陈志辉手里的酒杯晃了晃,她在这个场合胡思乱想什么?而且这几天他穿不同颜色的衬衫,她都没注意吗?陈志辉真不知道说她什么才好。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饭后稍作休息,茶话会就在食堂二楼准时开始。圆桌上的菜肴撤去,换上了热茶和水果。
陈志辉坐在主位,笑着开口:“各位老总,下午的茶话会,还是想听听大家的心里话。你们常年扎根市场一线,最懂消费者的需求,也最清楚行业的门道。航空厂想快速恢复市场声誉,打开销路,还请大家多给我们出出主意。”
话音刚落,就有经销商主动发言:“陈厂长、许工,说实话,上午听了你们的解决方案,又去车间看了实际情况,我们心里已经踏实多了。你们提出的免费更换、以旧抵新和三包政策,已经把诚意摆到了明面上,这三条策略足够实在,只要落实到位,不愁赢不回消费者的信任!”
另一位经销商也附和道:“没错!以前我们怕的是航空厂拿劣质产品糊弄人,现在有许工把关技术,还有红星厂的技术骨干坐镇,质量肯定没问题。只要产品好,再加上这些政策,我们愿意帮着推广!”
就在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献计献策时,申城第一百货的赵总放下茶杯,语气沉稳地开口:“各位先停一停,我先跟陈厂长定个事。”
他看向陈志辉,“陈厂长,等航空厂的彩电量产了,给我留两千台。”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没想到,赵总会如此果断,直接当场锁单,而且一要就是两千台,要知道,往年航空厂求着经销商拿货,几十台、几百台都要磨破嘴皮。
没等大家反应过来,金陵百货的邵总也跟着开口,脸上带着笑意:“赵总都开口了,我也不能落后。陈厂长,我也预定两千台,优先给我们金陵百货供货!”
两位行业龙头大佬的表态,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盘算的经销商,此刻再也坐不住了。“陈厂长,我要一千台!”
“给我留一千五百台,我们商场愿意全力推广航空牌电视!”
“我也要两千台,不管什么型号,有货先给我们!”
一时间,整个食堂二楼全是经销商们抢着订货的声音。
往年求爷爷告奶奶都推不出去的航空厂电视,如今竟然成了香饽饽,经销商们生怕自己晚了一步就拿不到货,一个个急着报出自己的需求,场面热烈得像是在抢紧俏年货。
乐城百货的周经理挤到前面,高声问道:“陈厂长,我想确认一下,你上午说的以旧换新政策,是不是参与以旧换新的用户,能优先拿到航空厂的新彩电?”
陈志辉笑着点头,语气肯定:“当然。以旧换新,本质上是我们给曾经受委屈的老客户赔罪、弥补过错。老客户的信任最珍贵,他们自然能享受优先供货的待遇。”
这话瞬间点醒了在场的经销商们。有人立刻盘算起来:要是航空厂的彩电以后真的热销,现在提前在市场上收购航空牌的老电视机,到时候就能凭借以旧换新的政策,优先拿到新电视,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看着眼前抢着订货的热闹场面,陈志辉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各位老总,非常感谢大家对航空厂的信任,这份心意我们领了。但我必须跟大家说清楚,今天不是订货会,只是沟通会。一来是解决历史遗留问题,二来是想听听大家的市场建议,避免我们出台的政策和市场脱节。”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请大家再稍等一段时间,等我们新生产线调试完毕,第一批合格的新电视生产出来,我们会专门召开订货会,到时候再跟大家正式签订供货协议,保证公平公正,优先满足今天支持我们的各位老总。”
经销商们虽然有些遗憾,但也理解陈志辉的谨慎,纷纷点头表示同意。毕竟,有许乐易的技术保障,有红星厂的背书,他们对航空厂的新电视充满了信心,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
大会刚结束,参加会议的航空厂管理人员、技术员们回到厂区,走到哪里,哪里就围上来一群职工。大家都迫切地想知道,这场大会开得怎么样,那些难缠的经销商们有没有松口。
“太厉害了!你们是没看见,赵总、邵总当场就预定了两千台!”
“其他经销商也疯了一样抢着订货,一千台、一千五百台地报,生怕拿不到货!”
“以前咱们求着人家拿货都难,现在人家主动上门抢,这变化也太大了!”
参会人员绘声绘色地讲述着会议上的场景,尤其是一个人学着许乐易的样子:“凭我‘许乐易’三个字,行不行?”
“你们知道吗?这话我听了心里有多激动。”
“许工太厉害了。”
“但是有人不知道她厉害啊!结果呀!被申城来的老总说话……”
这话说得大家哈哈大笑,有人在这个时候说:“光是今天经销商们报出的数量,加起来就有五六万台!”
“五六万台?!”听到这个数字,职工们都惊呆了,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表情。
这个数字他们做梦都不敢想。
“这是真的吗?我们航空厂,真的能卖出这么多电视?”
“五六万台就让你们高兴成这个样子?可咱们厂的计划不是明年十万台吗?”一个车间主任走了过来。
老职工惊叫起来:“十万台?真的吗?”
“真的呀!写进明年的计划里的,怎么不真?”这个车间主任是陈志辉在冰箱厂的老下属,“咱们陈厂长可没说过虚话。”
“是吧!”
车间主任给大家发了一圈烟,他点烟抽一口:“当年他刚接手冰箱厂,那么个小厂,领导们可不会给这么多支持。他去北京请来专家,北京人冬天要买了大白菜存在地窖里,他给人买了背过去,放地窖里。到现在,冰箱厂的北京办事处,都跟人专家家里有联系,买煤饼,搬重东西,陪着老爷子老太太看病,都是咱们的人干的。专家的爱人说咱们冰箱厂比亲儿子还管用……”
车间主任说起陈志辉在冰箱厂的艰难,说了会儿,他笑:“你们真是运气好,遇到认真负责的陈厂长不说,还遇到了活菩萨一样的许工。
其他专家多多少少有点架子,许工是一点架子都没有。而且她不仅给咱们技术支援,还出主意,怎么推销厂里的电视机。这次的三条政策都是她想出来的。她跟陈厂长商量了这么一个经销商大会,她去请了红星厂和南京厂的两位厂长,还有申城一百和金陵百货领导过来。用她的信誉做担保,让两位厂长,两位老总造势,推销咱们电视机。
她想出来用黑白电视机抵三百换彩电,你们知道,她是什么考虑吗?”
“什么考虑?”
“她说咱们以前的电视机不良率太高了,全部换成本咱们厂负担不起。彩电利润高,而且市场上紧俏,红星厂的电视机加价都拿不到。用坏的黑白电视机换彩电,对咱们厂来说最多利润低一点,但是不会亏本。对经销商来说,能更快拿到彩电,他们有动力去回收市场上旧的航空电视机。把质量差的电视机尽快回收回来。把好的电视机尽快推出去,扭转航空的口碑。”
一个戴蓝布帽的老职工:“要是陈厂长和许工一直在咱们厂就好了,他们来了才多久啊!咱们厂就不一样了。”
“陈厂长好歹是川省的,他爸是军区的首长,他会留下吧?但是许工就别想了。人家只是来支援的。申城可比咱们这里条件好百倍千倍。再说我听葛工说,许工原本是要去北京的。这么大的一个专家,怎么可能留咱们这里?”
“等等,我记得葛工说过,许工当年是因为跟范工处对象,才拒绝了北京的机会。”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都愣住了,随即凑得更近了些。“真的假的?”
有人随即又叹了口气,“可惜了,听说他俩现在分了。许工这么好的人,范工居然没把握住。”
“分了才好!”戴蓝布帽的老职工眼睛一亮,“你们觉得,许工和陈厂长是不是很登对?”
此刻刚好,许乐易和陈志辉从外头进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陈志辉身姿如松,肩背宽阔笔直,尽显英挺之气,身旁的许乐易身形纤细柔美,发丝被风拂起几缕贴在颈后,侧脸的轮廓温婉柔和。两人靠得很近,步伐协调,一刚一柔的背影在余晖里交织,竟透着说不出的般配。
“可不是嘛!”旁边的年轻职工忍不住点头,“陈厂长和许工,站在一起就像天生一对!要是他俩能成,许工说不定真能为了陈厂长留下来!”
“人家是爱美人不爱江山,陈厂长是为了江山爱美人,让他牺牲一下,跟许工结婚。”
“放屁!许工这样的天仙,这样的本事,那是牺牲吗?谁娶到许工都是高攀。”
“对对对,高攀。但是得攀下来。”
“但是,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谁去跟陈厂长说?”
所有人看向那个车间主任:“胡主任,要不您去说说?”
胡主任看着他们:“这?”
第43章 第 43 章 给你摘花
众人把目光都聚焦在胡主任身上, 胡主任却犯了难,他跟在陈志辉身边三年多, 太清楚这位他的脾性了。
当年在冰箱厂的时候,陈志辉年轻有为,又是军区首长的儿子,想要做媒的人可不少,可不管是谁介绍,陈志辉都是水泼不进的态度,一口就回绝, 再说还有一个一直追着他的梁医生,也没见他给过好脸色。久而久之, 就没人再敢碰这个钉子了。
“这……这合适吗?”胡主任搓了搓手,“陈厂长对这方面的事向来敏感,以前在冰箱厂,多少人说媒都被他怼回来了。”
“胡主任,您不一样啊!”戴蓝布帽的老职工急忙说,“您是陈厂长带出来的老部下,俩人关系最铁, 您去说,他就算不乐意,也不会跟您生气。”
其他职工也纷纷附和:“是啊!胡主任,就您去最合适了!您就试试, 成不成另说,至少让陈厂长知道大家的心思。”
胡主任被众人劝得没办法, 又看着大家满眼的期盼,最终咬了咬牙:“行,我就去试试。但我跟你们说好了, 陈厂长在这方面天生少根筋,你们可别太抱期望,到时候不成,可别怨我。”
这话让众人都笑了起来。胡主任心里却直打鼓,琢磨了两天,把该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才终于找了个快下班的空档,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陈厂长,忙着呢?”胡主任拉了把椅子坐在对面,先寒暄了一句,眼神却有些闪躲,显得格外不自然。
陈志辉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这副模样,有些好奇:“老胡,咱俩老同事了,你有什么就直说。”
“呃……是有点事。”胡主任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开口说道,“陈厂长,最近厂里的职工们私下里都在议论您和许工。”
陈志辉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不免想起之前的谣言,抬眸看向胡主任:“议论我们什么?”
“就是……就是觉得您和许工挺登对的。”胡主任说完,紧张地观察着陈志辉的反应,见他没有立刻变脸,才继续往下说,“大家都盼着您能跟许工处对象,您想啊,要是您俩能成,许工说不定就愿意留下来了。有您和许工一起掌舵,咱们航空厂以后肯定能越来越好。”
这话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胡主任心里更慌了,正准备开口解释几句,却发现陈志辉没有像以前拒绝说媒那样一口回绝,只是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目光落在桌上的一本英文版《营销管理》上,陷入了沉思。
这本书是许乐易跟陈志辉讨论如何重建航空品牌时,想起自己在申城的宿舍还有这本专业书,特意托薛厂长带过来给他的。
这些日子,陈志辉自己也清楚,对许乐易的心思早已超出了工作伙伴的范畴。
可胡主任明明是在撮合他们,却又提醒了他,连下面的职工都起了这个心思,这倒是让他细想起来。
许乐易不是寻常女子,她不该被困在扬城这个小地方。
她引入李成业的电子配件厂,还引导他建电路板工厂,说那是电子工业之母;她曾提起深市未来适合发展电子工业,言语间满是对行业未来的洞察;她的专长是集成电路,是能引领整个电子行业发展的顶尖人才。
这样的人,本该站在更广阔的舞台上,发光发热。
他想起以前听人说,许乐易当年为了范军拒绝了去北京的机会,如今两人分了手,他要是趁这个时候追求她,让她为了自己留下来,跟偷了织女衣裳的牛郎又有什么区别?耽误她的前程,毁掉她的理想,这不是爱,是自私。
看着她未来能带领整个电子行业起飞,为她骄傲,为她喝彩,或许才是对她最好的成全。
想通这些,陈志辉眉头渐渐舒展,看向胡主任,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老胡,许工大才,不该被局限在这里。她也是个小姑娘,心思都在搞技术、促行业发展上,你作为我的老部下,怎么也跟着职工们一起胡乱传这些闲话?”
他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许工等这里的事情告一段落,就要去做彩电电路板国产化项目了,那才是能让她施展抱负的大事。我对许工,就像对顾老师那样,只有敬佩和尊重,没有别的心思。你回去跟职工们说一声,别再瞎传这些不实的流言了,免得影响不好。”
胡主任愣住了,他没想到陈志辉会是这个反应,没有生气,也没有含糊其辞,而是说得如此清晰决绝。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胡主任走出陈志辉的办公室,刚带上门,厂区的下班铃声就“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原本安静的楼道里很快就热闹起来,脚步声、谈笑声、自行车的铃铛声交织在一起,职工们三三两两涌了出来。
胡主任走出办公楼没多远,就被人拦截了。几个人刚才看见他去了厂长办公室,等在这里。
“胡主任!胡主任!怎么样了?陈厂长怎么说?”戴蓝布帽的老职工眼神紧紧盯着胡主任。
胡主任抬手拍开凑到跟前的脑袋,没好气地抱怨:“还能怎么样?都怪你们出的这馊主意!让我去碰钉子,被厂长好一顿说!”
“啊?陈厂长说您了?”
“可不是嘛!”胡主任皱着眉,一边往厂区外走,一边絮絮叨叨地吐槽,“我就说陈厂长在这方面油盐不进,你们偏不信,非推着我去。我进去刚把话说明白,厂长就没给好脸色,直接把我训了一顿,说我不该跟着你们胡乱传闲话。”
职工们赶紧跟上他的脚步,追着问:“陈厂长是直接拒绝了吗?”
胡主任叹了口气,放缓了脚步,把陈志辉的话原原本本传了一遍,又模仿着陈志辉郑重的语气:“他还说,他对许工就像对冰箱厂请来的专家顾老师那样,只有敬佩和尊重,压根没别的心思。你们别再瞎传这些不实的流言,免得影响不好。人家许工,就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
职工们你看我、我看你,戴蓝布帽的老职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摘下蓝布帽挠了挠头:“他们俩真的很般配。”
“行了,以后别乱点鸳鸯了。”
有人不死心,追问胡主任:“胡主任,您再想想,陈厂长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真的一点余地都没有吗?会不会是他不好意思啊?”
“余地?半点余地都没有!”胡主任摇了摇头,肯定地说,“我跟了陈厂长三年多,还能听不出他的语气?你们就别再瞎琢磨了,这事就到此为止吧,别再提了,免得真惹厂长不高兴。”
这条路看来是走不通了,人群渐渐散开,该回家的回家,该去食堂吃饭的去食堂吃饭。
*
许乐易挂了电话,兴匆匆地跑陈志辉办公室,想跟他说西德来的好消息。
他办公室没人,以为他在食堂,许乐易去小食堂找,也没见人。
时间也不早了,许乐易索性吃了晚饭。
吃过晚饭回到宿舍,却见陈志辉的宿舍门紧闭,小花正埋头在狗盆里吃饭。
许乐易问:“见过厂长了吗?”
“他好像出去了。”有个职工回答她。
这人真是的,到底去哪儿了?
蒋红英从二楼探出头:“乐易,要不要去山上走走。”
“好啊!”许乐易点头,小花也吃完了,许乐易拍了拍它的脑袋,“带你一起去。”
蒋红英下楼,许乐易松开了小花的绳子。
小狗在前面带路,晚风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吹过来,格外舒服。
小花浑身毛茸茸的,奶呼呼圆滚滚的一团,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会儿追着低空飞的蝴蝶跑,一会儿又凑到路边的草叶前嗅来嗅去,时不时还回头冲几人摇尾巴,模样讨喜得很。
“这山里的空气就是好,比厂区凉快多了。”蒋红英伸了个懒腰,看着周围郁郁葱葱的树木,忍不住感叹。小路两旁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粉的、紫的、黄的,星星点点开得热闹。
许乐易看得欢喜,忍不住蹲下身采摘。她挑了几朵颜色鲜亮的,随手编了个简单的小花环,刚想往自己头上戴,就见小花颠颠地跑过来,用脑袋蹭她的手背,像是也想要。
“你也想要啊?”许乐易笑着把小花环套在了小花的脖子上,粉紫色的花环衬着它雪白的绒毛,更显憨态可掬。
许乐易摸了摸小花的下巴:“这下你成厂里最靓的狗了。”
几人说说笑笑往前走,转过一个弯,突然听见“哞——”的一声闷响,一头大水牛慢悠悠地从山道上方走下来,牛角弯弯,身上还沾着些泥土,身后跟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小花吓得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瞬间停下脚步,夹着尾巴缩到许乐易脚边,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再也不敢往前挪一步。
“别怕别怕,水牛不咬人。”许乐易蹲下身,轻轻摸着小花的脑袋安抚它。老农见状,笑着拉住了牛绳,让水牛靠在路边,等他们先过去。几人谢过老农,慢慢从水牛旁边绕过去,直到走出去老远,小花才敢抬起头,却还是紧紧贴着许乐易的裤腿,不敢再乱蹿。
往前又走了一段,耳边传来潺潺的溪水声,一条清亮的小溪从山间流过,许乐易弯腰捧起水,往小花泼去,小花跑开了。
一阵风吹过,她的头上落下的一朵粉红色花,仰头看去,头顶是一棵大树,树冠茂密,枝头挂满了粉色的花朵。
许乐易手里的野花瞬间就不香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树上粉色花串,心里直发痒:【这花也太好看了吧,比我手里的好看多了,要是能摘一支回去插在宿舍的玻璃瓶里,肯定特别好看。】
可那树长得不矮,最低的枝头也比她高一大截,她踮了踮脚,根本够不着。
“看什么呢?”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许乐易回头一看,瞬间愣住了。
陈志辉就站在不远处,身上穿了件灰色的紧身背心,下身是一条黑色运动裤,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运动完。紧身背心被汗水浸得半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流畅的背部线条和紧实的腰腹,隐约能看到腹肌的轮廓;下身的运动裤衬得他双腿修长有力,整个人少了平时穿衬衫的沉稳刻板,多了几分阳光利落的少年气。
许乐易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眼睛下意识地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心里的小算盘瞬间跑偏:【我的天,老陈的腹肌居然这么漂亮!平时穿衬衫看不出来,藏得够深啊。】
【这脸蛋,这身材,简直是行走的荷尔蒙,是要引诱我这种天真少女犯罪吗?】
陈志辉刚跑完步,本来是要回厂里,看见许乐易盯着大树发呆,上一秒还听见她想要树上的花,可下一秒,他就听见了她说自己。
耳尖瞬间热辣辣的,脸颊也跟着发烫。他赶紧低头移开眼光,只见小花转在他腿上,他看见小花脖子里的花环。陈志辉指了指她盯着的大树,开口掩饰:“喜欢树上的花,是吧?”
许乐易被戳中心事,点了点头。
蒋红英抱住许乐易的胳膊:“我也想要。”
“等着。”陈志辉说完,几步走到大树下。他身手很利落,双手抓住树干,脚蹬着树干上的凸起,两三下就爬到了树干中间,伸手够到最茂盛的一枝头,轻轻一折就断了。他又顺手多折了几支,才抱着花跳下来。
他走到许乐易面前,把折下来的枝条递给她们俩:“你们分一下。”
他折太多了,她们俩分开拿,还各自一大把。
许乐易接过花,她抬头冲他笑了笑:“谢谢你啊,陈厂长。”
“没事。”陈志辉摆了摆手,脸颊的热意还没散,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他心慌的地方,“我先回厂里了。”
他刚转身要走,一直乖乖待在许乐易脚边的小花突然兴奋起来,摇着尾巴追了上去。
“小花!”许乐易喊了一声。
可小花像是没听见,还是黏着陈志辉,许乐易无奈地笑了。
平时陈志辉喂小花最勤快,每天下班都会特意绕到食堂打些剩菜剩饭,小花跟他比跟自己还亲。
陈志辉回头:“我带它回去了。”
说着一人一狗又跑了起来。
许乐易看着远走的人,才想起自己刚刚还在满厂找他,要说事儿。
【这人跑那么快干嘛!真是的,还有话要跟他说。】
可惜陈志辉已经跑远,听不见她心里想什么。
陈志辉走远,蒋红英看着手里的花,再看已经跑远的陈志辉:“哇,陈厂长人真好。”
“是很好。”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斜斜地洒在山道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许乐易和蒋红英捧着一大束粉嫩嫩的花往厂里走,引得路过的职工频频回头。
单身职工宿舍住的都是厂里的年轻男女。两人刚走到宿舍楼下,就被几个正要出门的女职工看见了。
“哇,这花也太好看了吧!”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眼睛都亮了,快步凑过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花瓣,“这是什么花啊?粉嘟嘟的,还这么香。”
“不知道名字,山上摘的。”蒋红英说。
“这花插在宿舍肯定好看。”
许乐易见状,笑着说:“折了不少,大家分一分吧,一人几支还是够的。”
“真的吗?太好了!”女孩子们瞬间欢呼起来。
许乐易和蒋红英找了个干净的石阶坐下,把花束散开,你一支我一支地分了起来。有人接过花,欢喜得直转圈;也有人摆了摆手:“谢谢你们啊,我就不要了,宿舍里连个插花都的瓶子都没有,拿回去也是浪费。”
“这个简单!”许乐易抬头笑了笑,“我窗台下攒了好几个玻璃罐,洗干净了正好插花,我去拿给你们。”
说着就转身往楼上跑,没过几分钟,抱下来一摞大大小小的玻璃罐,有以前装罐头的,有装咖啡,都洗得干干净净,晾干了水分。
“哇,许工你也太细心了吧!”
“这些罐子真好看。”
原本说不要花的姑娘也动了心,主动过来领了一支花和一个小玻璃罐。
“走,去盥洗室插花去!”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女孩子们抱着花、拿着玻璃罐,叽叽喳喳地往宿舍楼下的公共盥洗室走去。许乐易也跟了过去,还特意回宿舍拿了一把小剪刀。
盥洗室里很快热闹起来,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女孩子们讨论着怎么插花好看。
“我觉得把花杆剪短点,插在小罐子里肯定可爱。”
“我想多放几支,插得满一点。”
许乐易找了个空位置,拿起一支花,先用剪刀把花杆底部斜着剪了一刀,又去掉了底部多余的叶子。
原本杂乱的花束,经她这么一收拾,瞬间变得整齐利落起来。她把剪好的花插进玻璃罐里,调整了几下花枝的角度,让粉色的花串自然地垂下来,像一串串粉色的小铃铛,格外雅致。
“哇,许工你插得也太好看了吧!”旁边的姑娘看呆了,凑过来仔细打量,“跟我随便插的就是不一样。”
“其实很简单的。”许乐易笑着把剪刀递过去,“剪花杆的时候要斜着剪,这样花能更好地吸水;底部的叶子要去掉,不然泡在水里容易烂;插的时候高低错落一点,不要都插得一样高,这样看起来更有层次感。”
女孩子们立刻围了过来,跟着许乐易学起来。
许乐易耐心地指导着,告诉她们哪些花枝适合放在前面,哪些适合放在后面。
不一会儿,一个个玻璃罐里都插上了花,虽然不如许乐易插得精致,却也各有各的可爱。
“还是申城来的女孩子精致啊!”一个女职工看着自己插好的花,忍不住感叹,“我们平时哪会注意这些,能把花养活就不错了。”
“就是就是。”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就在这时,陈志辉走了进来。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额前的碎发沾在额头上,身上穿了件干净的白色短袖,手里端着一个红色的塑料盆,盆里放着刚换下来的运动服。
他一进来,原本热闹的盥洗室瞬间安静了几秒,女孩子们看见他都不敢出声了,偷偷打量着他。
陈志辉也没想到盥洗室里这么多人,愣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到一个空着的水龙头前,放下盆子准备洗衣服。
蒋红英见状,立刻笑着开口,故意提高了音量:“你们可别光谢我和乐易,要谢就得谢陈厂长!今天这花,是陈厂长看见乐易仰头盯着树上的花看,主动爬树帮我们折的呢!”
陈志辉从来厂就被成为“活阎王”,又干了那么多六亲不认的事。谁不怕他?厂长居然给女同志摘花?
女同志们一个个低头抱着玻璃瓶,排队似的,轮番:“厂长,谢谢!”
“厂长,谢谢!”
没两分钟,人就溜剩下许乐易和蒋红英。
蒋红英笑嘻嘻,也来了一句:“谢谢厂长!”
陈志辉点了点头继续洗衣服,脑子里全是胡主任刚才的话,跑步的时候,他也是想了又想,也觉得自己应该跟许工保持恰当的距离,毕竟他们是青年男女。
可看见她想要花,他手动得比脑子快,帮她摘花的时候,这种事,如果不是处对象,应该很不妥。
刹那间,他有些心慌意乱,把花交给她了,连忙跑了。
现在盥洗室就剩下他们俩,许乐易抱着花瓶走到他身边。
陈志辉巴望她也来一句:“谢谢厂长。”尽快离开。
“你今天下班可真早。”
“是啊!”陈志辉绞衣服,“有事吗?”
“有啊!我又去小食堂找你,吃完饭,又到宿舍找。就没见你!”许乐易的语气里带着点点嗔怪,“汉娜的团队和TL的人要来咱们这儿,我们要帮他们办理手续。”
“他们要来?”陈志辉略带惊讶地问。
许乐易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像是得了糖的小姑娘:“TL的电视机一直有个困扰他们很久的颜色失真问题,调试了好几次都没解决,影响了不少销量。我之前研究他们的产品资料时,找出了关键症结,是他们的显像管驱动电路参数匹配不合理,再加上自动调节校准精度不够。”
她语速轻快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骄傲:“我把解决方案整理出来,让汉娜团队转交给TL那边了。本来就是随手帮个忙,没想到他们看了方案之后,说困扰他们这么久的问题,居然找到症结、给出解决办法。汉娜趁机跟他们说了我的行业地位,把我之前牵头RC生产线引进、做显像管国产化的事都讲了。”
“刚刚就是汉娜带着TL的技术负责人一起给我打的国际长途,”许乐易眉眼弯弯,想起电话里对方激动的语气就忍不住笑,“我又跟他们补充了几个电路微调的小细节,能让色彩还原度再提升一个档次。他们听了之后更兴奋了,一个劲说一定要来咱们这儿,当面跟我沟通合作的事,还说要跟咱们深度对接技术。我已经跟他们说好了,会让人提前安排好对接的流程和人员。”
“而且最关键的是,有我吊着,他们不会再傲慢了,来华费用,都由TL公司承担,咱们一分钱都不用出!”说到这里,她像只占了天大便宜的小狐狸,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以后咱们航空厂生产的电视机,就可以光明正大打上‘西德技术合作’的招牌了!”
陈志辉闻言,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喜,但随即又蹙了蹙眉,看着许乐易道:“可实际上TL和航空的合作可以说是失败,航空彩电能重启,核心全靠你。明明是你的技术起到了关键作用,却要把功劳归到西德技术合作上。”
许乐易摆了摆手,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说我牵头,普通消费者根本没概念,也打动不了他们。现在市场上都迷恋国外技术,尤其是西德的电子技术,在大家心里就是高质量的代名词。打上这个招牌,咱们的电视机肯定更好卖。”
“我已经想好了,你抽空跟吴主任说一声,外国专家来华要走特殊流程,涉及到签证、接待这些事,领导出面协调,办得更顺利。”她顿了顿,又想起一件事,补充道,“另外,我跟电讯学院的宗校长也说好了,他们已经选好了一个五人的专业团队,到时候一起参与这个合作项目。让学生们跟着世界领先的同行学习,能快速提高他们的实践水平,对咱们以后培养技术人才也有好处。”
“对,不占白不占。”
许乐易抱着手里插满粉色花朵的玻璃罐:“行了,我去洗澡了。”
陈志辉拿着盆看着外头,许乐易已经离开。
真的喜欢,哪里控制得住?
第44章 第 44 章 回省城
翌日清晨, 厂区里的职工碰面就窃窃私语,连食堂后厨喂的野猫路过, 都能听见几句打趣的闲话。
胡主任一早撞见扎堆议论的职工,听着那些绘声绘色的描述,只觉得满肚子的冤枉没处说。
前脚陈志辉还在办公室里斩钉截铁跟他说,对许工只有敬佩尊重,绝无其他心思,转头就亲自爬树摘花,还在盥洗室里跟人说笑半晌。
他被职工围着打趣“胡主任你这媒没说成, 厂长自己倒先行动了”,他哭笑不得地摆手, 合着就他一个人当真了,厂长这心口不一的性子,真是坑苦了他!
流言归流言,航空厂的各项工作,却在陈志辉与许乐易的牵头下,跑得愈发顺畅。
自打经销商大会落幕,厂里便按着许乐易的主意, 卯足了劲做宣传,不仅在省市的电视台、晚报上接连刊登航空牌电视机“只换不修、以旧换新、三包护航”的广告,更是独出心裁,包下了扬城县几条主干道旁老公房的整面墙面, 刷上醒目的红漆大字:【航空电视,西德技术合作, 三包保障,放心选购】、【旧机抵三百,优先换彩电】。
这刷墙的主意, 是许乐易随口提的,说街头巷尾的墙面,比报纸电视更接地气,老百姓买菜逛街抬头就能看见,记起来也快。
事实果然如她所言,墙漆刚刷完没几天,效果特别好。各家百货商店、五金交电商店的柜台前,再也不是往日里无人问津的模样,日日都有顾客围上来,有的是拿着旧航空电视来问以旧换新的,有的是专程打听新电视价格、质量的,连带着往日里避之不及的售货员,此刻都满脸热情,嗓门洪亮地跟顾客介绍。
遇上心存疑虑的顾客,售货员便当场开箱,接上电源调试,黑白电视的画面清晰稳定,无雪花无杂音,看得人心里踏实。
末了还拍着胸脯宣传航空厂的三包新规:“您放心!新出厂的彩电,半个月内有质量问题,说退就退;一个月内出毛病,直接换新;五年内要是修了还解决不了问题,照样包换!就问您,买这样的电视,心里踏不踏实?”这话一出,不少顾客当场就动了心。
市场端热火朝天,厂里也忙了起来。
航空厂的彩电生产线,核心设备有,很多配套设备,看着不重要,但是影响产量,才刚刚订购下去,彩电装配线装配,速度慢很慢,远远跟不上市场需求。
黑白电视机的生产线,经过范军带队整改调试后,早已焕然一新,不仅质量把控严苛,良品率飙升,产量也一日一个台阶。如今装配车间里,早已开启两班倒的模式,电动螺丝批滋滋滋的声音不停。
眼看着国庆节临近,厂里下发了加班通知,国庆假期车间生产职工在岗赶工。
职工们拿到通知时,无一人抱怨,反倒笑着议论:“加班好啊,多干多得,奖金也能多拿点!”有人掐着指头算,才惊觉厂里那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磨洋工混日子的时光,竟已经过去整整两个月了。
老师傅拍着九月份新添进厂中专生的肩:“你是遇上了好时候。”
测试车间里,许乐易正带着电讯学院的赵教授和五个学生,小心翼翼地将一块巴掌大的电路板,装进调试用的彩电样机里。这块电路板,是她在TL原装电路板的基础上反复改进调校的成果,光是参数调试就改了十几版。
接线、通电、开机,屏幕瞬间亮起,色彩鲜艳饱满,画面稳定流畅,连一丝闪烁都没有。旁边的技术员立刻搬来另一台装着TL原装电路板的样机,两台电视并排播放,高下立判,许乐易改进后的电路板,画面还原度更高,色彩更均匀,稳定性更好。
赵教授看得连连点头,赞叹不已:“许工,你这技术功底,真是没得说!这改进后的电路板,比原装的还要出色。”
许乐易笑着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等汉娜和TL的团队来了,咱们就拿这个例子跟他们探讨。他们的电路板底子不差,就是卡在参数调校上,可这调校的门道,哪是三两句电话能说清的?”
她心里明镜似的,跟TL那边通电话,只说了核心症结,却刻意留了几手关键的调校细节,技术这东西,七分交底三分留,既是为了后续合作掌握主动权,也是为了给航空厂留足技术底气。
许乐易呼出一口气,转头望向车间另一侧,陈志辉正带着几个车间主任,围在整改后的黑白机生产线旁,手里拿着纸笔写写画画,时不时弯腰丈量设备间距,又对着流水线上的工人叮嘱几句,神情专注又认真。
她不过是前些日子跟他闲聊时,提了一嘴丰田的精益生产模式,又把这本从日本带回来的书一本英文版的《丰田生产模式》随手给了他,竟没想到他真的放在了心上。陈志辉的英文本是自学的,却硬是靠着一股子韧劲,啃透了这本满是专业术语的书,还直接搬到了生产线整改里实践。
见许乐易过来,陈志辉立刻放下纸笔,拉着她走到生产线旁,指着重新排布的工位和传送带,语速飞快地跟她算账:“你看,我按着书里的法子调整了工位布局,把原来分散的装配环节整合到一起,工人的搬运量比之前减少了足足三成,生产线的节拍也均衡多了,原本一个班组一小时装八台,现在能装十二台,效率提了一大截!”
许乐易看着他眼里的光,陈志辉从不是墨守成规的人,接受新事物的速度快得惊人,更难得的是,他肯沉下心学,更敢大胆实践。
“厉害。”
厂区的广播声突然响起:“各车间主任,科室科长,按照下面的顺序,到大食堂领国庆福利……”
这话一出,原本埋头干活的工人们瞬间就炸了锅,手里的电动螺丝批都停了下来,纷纷抬头往广播的方向望,眼里满是惊喜。
“发福利了?!”有人忍不住喊出声,语气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我的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往年别说国庆,过年都只发两斤瓜子一斤糖!”旁边的老职工也跟着感慨,手里的活计早就抛到了脑后。
车间主任笑着拍了拍手:“都别吵吵!好好把手里的活干完,福利少不了你们的!我先去食堂看看,领完了给大家分!”
“快点干快点干,干完领福利!”
胡主任刚好路过装配车间,听见里面的热闹声,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有职工看见他,连忙凑过来问:“胡主任,这次发啥好东西啊?”
胡主任捋了捋袖子,一脸得意:“你们就等着惊喜吧!咱们陈厂长,别的不说,最讲究的就是过节让大家吃好喝好。当年在冰箱厂,逢年过节福利发得那叫一个足,现在到了咱们航空厂,肯定也差不了!”
这话可不是吹牛。没一会儿,各车间的主任就领着人,推着板车从大食堂回来了。板车上的东西用麻袋和竹筐装着,掀开一看,瞬间引来一片惊呼,每只竹筐里都装着肥硕的活鸡,咯咯叫着扑腾翅膀;麻袋里是大肘子,油光锃亮,还有长条的大草鱼,一条条用草绳捆着,看着就新鲜。
“我的妈呀!鸡、肘子、鱼,这是要让咱们过年啊!”
“还有还有!你看那边,还有电影票!是最近最火的香港武侠片!”
职工们围在板车旁,眼睛都看直了。车间主任拿着名单开始点名,每个人都能领到一只鸡、一个大肘子、一条草鱼,还有两张电影票。领到东西的职工,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更贴心的是,厂里还特意给住单身宿舍的职工准备了不一样的福利,蜜饯、果干、奶粉,还有几罐稀罕的咖啡。
这些东西不用生火做饭,拆开就能吃,正合单身职工的心意。每个人手里都捧着福利,嘴里念叨着:“陈厂长真是太懂我们了!”
许乐易正在技术研发车间和赵教授讨论电路板的后续改进,等她忙完回到办公室,发现自己的办公桌上已经摆好了一份福利。
她拿起电影票看了看,是那部最近在县城里一票难求的香港武侠片。想了想,她转身走到技术科的办公室,把电影票递给了几个年轻的技术员:“我这几天在省城,没空看,你们谁要?”
年轻人们眼睛一亮,连忙道谢:“谢谢许工!”
许乐易笑着摆摆手,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
汉娜带队和TL的人今天晚上出发,十月三日到省城。她和陈志辉先去省城和领导们碰面,他们此行还有十月四日的电讯工程学院的参观,许乐易还要跟宗校长再见一面,面对面讨论一下接待细节,十月四日下午再去接机。
正收拾着,陈志辉推门走了进来:“明天早上咱们九点出发,刚好中途吃个饭,下午四点左右到省城。好不好?”
“行!”
“我再去车间里转一圈。”
“嗯。”
现在的航空厂已经走上正轨,尤其是这个月,从停薪待岗的职工里,召回了五个人,让大家看到了希望,只要工厂发展,已经待岗的人,也会回来。
看着大家有序地领着福利,陈志辉也不再多废话,相信他和许乐易这几天不在,五号回来,也不会掉链子。
陈志辉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伸手拿起听筒,手指捻着拨号盘一圈圈转动。
电话接通,陈志辉跟他妈说一声自己明天回家。
“回来吃晚饭是吧?”
“晚饭?”陈志辉想了一下,“不回来了,许工也来省城,我跟她一起吃晚饭。吃完再回家吧!”
电话那头的陈母拔高了声调,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嗔怪:“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实心眼的笨蛋!”
陈志辉握着听筒的手顿了顿:“妈,怎么了?”
“还怎么了!人家许工千里迢迢跑到扬城那个小地方支援你,四点到省城,请人来家里吃饭呀!我和你张姨一起做饭。你爸明天军区有活动,他不在小姑娘也不会拘谨,多好?”
电话里传来他爸的声音:“柳淑琴,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我在又碍着什么了?”
“就这样决定了。”
他妈说完就挂了电话。
第45章 第 45 章 去陈家吃饭
柳淑琴喜滋滋地放下听筒, 转身就快步走到客厅,沙发上的张姐正捧着搪瓷缸, 聚精会神盯着黑白电视里播的《星星知我心》,眼角还挂着点泪意。听见脚步声,她忙擦了擦眼,抬头看向柳淑琴。
“张姐,别看电视了,跟你说个事儿!”柳淑琴脸上笑开了花,往沙发边一坐, ,“明天小辉要带两个姑娘回家里吃晚饭。”
张姐一听这话, 眼睛立马亮了,突然又皱眉:“怎么是两个?”
“哎呀!一个就是那个姑娘,还有一个是让我给她开药方的。”柳淑琴笑嘻嘻地说。
“反正就是那个特别漂亮,也是出国留学回来的,还能讲外国话的姑娘。”张姐再次确认后说,“听说明天倩倩又要带那个医生回来了,刚好, 我们小辉也带姑娘回来。”
陈向荣正在喝茶,听见两人这么说,连忙说:“你们别瞎说,志辉跟人姑娘只是同事。”
“对啊!朱琴也说, 她家倩倩跟那个傅医生就是同事。”柳淑琴转头跟男人说。
电话铃声响起,柳淑琴站起来去接电话。
电话那头儿子说:“妈, 许工都不太能吃辣,但是又喜欢吃辣,您让张姨做菜, 放一点点辣椒。最好再做一锅兔头,许工馋兔头,但是太辣了不敢吃。”
“还有其他的吗?”
“鱼一定要做,她喜欢吃鱼。还有烧什锦,不辣的……”
柳淑琴嘴角越来越上翘,最后说了一声:“晓得了。你就带人回来,我和你张姨会准备好的。”
“还有,还有,做个腊肉洋芋箜饭。”
“放心吧!”
柳淑琴挂了电话,白了男人一眼:“只是同事,还要这么紧张?”
她走过去跟张姐说:“小辉这个榆木脑袋总算是开窍了。”
陈向荣索性站起来往房间里走,脚步略微顿了顿:“记得买点姑娘爱吃的糖果糕点,还有水果什么的。”
“知道了,知道了!”
*
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五分左右,陈志辉把红旗车停在宿舍楼下,他从车里出来站在车边,仰头看楼上。
蒋红英从房间里出来,看见车子到楼下了,经过许乐易的房门口:“乐易,陈厂长已经把车开过来了。”
“知道了,我马上好。”
蒋红英拎着一个简单的布包下了楼,笑着快步走过来:“陈厂长,早啊!乐易还在化妆呢。”
“没事,早着呢!”
又等了约莫五六分钟,楼道口终于出现了一个亮眼的身影。许乐易缓缓走了出来,只见她上身穿一件白色丝质长袖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节白皙的脖颈;下半身是一条红色过膝长裙,脚上蹬着一双红色中跟皮鞋。长发被卷成了蓬松的大波浪,随意地披在肩头,衬得脸颊愈发小巧精致;脸上化了淡淡的妆容,眉眼弯弯,唇色明艳,整个人如同盛开的红玫瑰,鲜活又夺目。
她一只手拎着一个红色手提包,另一只手提着一个轻便的旅行包。陈志辉看得微微发愣,即便是日日与她相处,早已深知她容貌出众,可此刻看见这般精心打扮的她,还是被狠狠惊艳了一把,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她走了过来,陈志辉接过旅行包,放在后座上,又帮她打开了副驾驶门,许乐易刚要坐进去,瞥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范军,他愣愣地看着许乐易,眼里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抓住机会追了过来,以为他们那么多年的感情,不会这么轻易地说没就没,来了这里,已经两个多月了。许乐易彻底跟他公事公办,跟别的同事没什么两样。
这时小葛拿着盆从盥洗室走出来,许乐易叫住他:“小葛。”
小葛停下脚步,许乐易说:“我这几天去省城,麻烦你多费心照看一下小花,每天记得给它喂两次饭,水也要添足,别让它乱跑。”
小葛连忙点头应道:“放心吧许工!”
范军苦笑,甚至比不上别的同事,她连一条狗都不愿意托付他。
许乐易坐了进去。陈志辉帮她关上车门,回了驾驶位,进了车里,一股香风袭来,还挺好闻的。
许乐易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副墨镜戴上,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刚要系安全带,就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许乐易侧头一看,果然是陈志辉在看着她。
她心里忍不住偷偷嘀咕:【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漂亮?本姑娘的化妆技术,可不比搞技术差!】
陈志辉先收回了目光,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真诚地说道:“今天特别漂亮。”
许乐易脸上不动声色,一本正经地朝着他点了点头:“谢谢!”
许乐易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里更是得意地想:【那当然!】
陈志辉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发动了汽车,说道:“咱们出发了。”
车子上路,许乐易戴着墨镜,侧头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致,忽然“咦”了一声,伸手点了点车窗,朝着陈志辉:“路边的墙怎么都刷着咱们厂的广告?”
陈志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沿途不少民房、的墙面都刷着醒目的蓝底白漆,“航空电视,西德技术,三包保障”的字样隔老远就能看清,和扬城县里的刷墙广告如出一辙。他嘴角微勾,没说话。
“好家伙,”许乐易摘下墨镜,转头看向他,“陈厂长,你这宣传攻势也太丧心病狂了吧?都把广告刷到省城的必经之路上了,这是要让所有路过的人都知道航空电视啊?”
陈志辉握着方向盘:“这不是你出的主意吗?说刷墙接地气、传播快。反正农户家里给个十块钱,人就让刷了。”
“可以的。”
中午在军嫂开的那家饭店吃了饭,继续上路。
下午三点多,车子终于驶入了省城的军区大院。门口的四个红灯笼,四个大字“欢度国庆”,大门两侧插着五星红旗,往里走,主干道两旁挂满了彩色的旗帜,节日气氛浓烈。
陈志辉停下车,许乐易下车,眼前是几栋连在一起的两层青砖小楼,边上种着高大的梧桐树,环境还真不错。
门推开,许乐易抬眼望去,一位五六十岁的阿姨迎接了出来,眉眼生得温婉柔和,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眼角有细纹,鼻梁挺直秀气,唇线圆润。她身上穿一件浅蓝色绣花针织开衫,一条卡其色长裤,一头乌黑的头发盘成了发髻,唯有鬓角处能瞧见几缕极淡的银丝,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保养得极好。
许乐易目光在阿姨脸上落了一瞬,又下意识瞥向身侧的陈志辉,心里当即了然,陈志辉的眉眼轮廓,复刻了他妈妈的模样。
【难怪老陈生得这般英挺周正,原来是完完全全随了阿姨。】
柳淑琴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许工。
她这两个月憋得难受死了,都想跑扬城儿子厂里去看了。
男人让她别胡来,她特地跑去厂里,盯着人家姑娘看。儿子这个笨东西,自己都没想明白,她倒是先把人姑娘给吓跑了。
她嘟嘟囔囔,老头子自己见过那个姑娘了,而且还有扬城师部的人会跟他说航空厂的事儿。
他当然不着急,但是她着急呀!
老头子说,最忌讳剃头单子一头热。让她别着急,有机会总归能看到,现在机会总算来了。
柳淑琴的目光,几乎是一瞬就牢牢锁在了许乐易身上,柳淑琴自认活了一把年纪,见过漂亮姑娘不计其数,却依然不能完全形容出眼前的姑娘,明明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却不显得张扬,一身精致打扮没有半点突兀,仿佛她合该如此。
许乐易一声:“阿姨好!”让柳淑琴回神。
“许工,来来来,进屋去。”
许乐易跟着柳淑琴进屋,到底是首长家,宽敞!客厅和餐厅分开,客厅里摆着沙发,沙发上罩着钩花沙发罩,墙上还挂着字画,字画边上错落有致地挂着一家子的照片。
【好香啊!】许乐易皱了皱鼻子,再深深地闻了一下。
厨房的门被推开了,这下子,腊肉的醇厚,有煎炸的油润,全跑出来了。一个胖乎乎的阿姨,举着锅铲往外看:“小辉,专家来了。”
“来了。”陈志辉说道。
“等会啊!我在炸小酥肉呢!”阿姨说道。
“张姐,你忙。我带许工去院子里坐会儿。”
第46章 第 46 章 他喜欢我?
许乐易打开小皮包拿出一瓶香水, 递给柳淑琴。
“来了,还送什么东西?”
“阿姨, 上次麻烦您了。还有您买的零食很好吃,那个茶喝了之后,我已经完全没感觉了。红英也说她基本不疼了,简直是救她的命了。”她把香水塞进柳淑琴的手里,“我也不知道怎么感谢,就拿自己喜欢的东西送您了。”
这瓶香水是许乐易难得喜欢的麝香基调的香水,麝香基调的香水一般免不了动物感的臭味, 这瓶香水没有这个毛病,融合了各种复杂花香, 香气多变,带着典雅的岁月感。
说实话,不太适合她这个年纪,但是她又喜欢这个味道,买来之后,想着要不冬天用,寒冷的天气用典雅厚重一点的香气可能更加适合。
昨天陈志辉说他妈请她去家里吃饭, 上次他妈帮她买东西,还没谢过了呢!可扬城那里东西好少,她带来的都是日用品,实在想不出来。这个年代大多数妈妈不会用香水, 她也不确定陈妈会用吗?
【哎呀!我才不管阿姨用不用香水,就阿姨这个气质, 太适合这个香水。就一句话:岁月不败美人。】
柳淑琴收了下来,打开了客厅朝南的门,外头是一个小庭院, 庭院里有一张石桌,石桌上塑料盒子里,分格摆放着糖果瓜子蜜饯,另外几个瓷盘里是水果和核桃。
桌子周围有四个石凳,石凳上包了花布垫。
“愣着干嘛?泡茶去。”柳淑琴把热水瓶递给儿子。
“许工,坐呀!”
“阿姨,别那么客气。您叫我小许或者乐易吧?”许乐易说道。
“那我就叫你‘乐易’。”柳淑琴拿起一个桃子,塞到她手里,“乐易吃桃,这个水蜜桃很甜。”
许乐易咬着桃子,听柳淑琴问:“乐易啊!还习惯吗?扬城那里还是挺艰苦的。”
“还好啊!扬城山清水秀,很漂亮的一个小城。有陈厂长照顾,还有厂里吴阿姨的手艺很好。我在申城和南京的时候,也是只要吃好了,就什么都好了。所以很习惯了呢!”许乐易的声音带着江南女孩的软糯。
两人正说着,房间里传来电话声,柳淑琴去接电话。
许乐易吃着桃子,看着盘子里的核桃:【这是鲜核桃吧?肉是脆甜脆甜那种?】
陈志辉拿起一颗核桃,使劲地捏了一下,发现没捏碎。
“这个是鲜核桃,表皮含水率高,没那么脆,还是得拿榔头敲。”许乐易说道。
“我去拿。”陈志辉转身进去拿榔头。
许乐易吃完了桃子,手上有点黏,她站起来进房里,去了趟卫生间。
出来就是客厅的照片墙,许乐易被一张照片吸引,照片里的小男孩被一只鹅扑扇着翅膀追着跑。
这张隔壁,是小男孩爬树的背影。
“小辉,小时候成天调皮捣蛋,招猫逗狗。”柳淑琴走到许乐易身边。
边上几张照片里,有他哭、有他笑,还有他扮鬼脸的。
许乐易看着他姐姐和家人的照片,一家子看上去幸福,边上还有一张陈志辉穿军装的照片:“他小时候很可爱啊!长大了……”
“长大了就不笑了,是吧?”柳淑琴问,“还不是他爸,让他考军校进部队,年纪小升得快,时间一长,这脸像是刷了一层浆糊,成天板着。”
门被敲响,许乐易见外头一位挺有气质的阿姨走了进来:“淑琴,借个打气筒。”
“我给你拿。”柳淑琴正要转身。
“今天小方又来家里吃饭,刚刚到,我看他骑车带着倩倩,那个车胎,气都没了。小年轻,真马虎。”这位阿姨说道。
柳淑琴拿了打气筒出来递给她:“看起来,要吃倩倩的喜酒了。”
“不着急,时间还短呢!等他们处处再说。”这位阿姨话是这么说,就连许乐易都能听出,她话里的炫耀。
“你们家也有客人啊?”
正在厨房间做菜的张姐探出头来:“小辉也带了同事回来吃饭,提前打电话回来,让我准备姑娘爱吃的菜。”
这位阿姨看向许乐易,张姐看见了,还补了一句:“我们许工,是从美国回来的专家。”
许乐易跟这位阿姨点了点头,转身去院子里。
屋里,柳淑琴拿了打气筒出来,给了朱琴,等朱琴一走:“张姐,你真是的,说这些做什么?”
“这朱琴还有完没完了?倩倩找着对象是好事,值得开心,可也犯不着三番五次往我们跟前凑,炫耀个没完没了吧?”
柳淑琴的声音传来:“随她去!”
“倩倩是梁倩吗?”许乐易往陈志辉看去,只见陈志辉敲了一堆核桃,正在剥核桃肉上的那一层衣,一个小碟子里是已经剥好的雪白的核桃肉。
“是。”陈志辉随口应了一声。
【梁倩找好了对象,老陈会不会醒悟过来,发现自己其实喜欢人家,然后追妻火葬场?】
陈志辉一瞬间,心头气血翻涌,脸色阴沉。
【是吧!是吧!果然脸色变了,不高兴了。】
“吃核桃肉。”陈志辉没好气地指着桌上雪白的核桃肉。
他拿来一块抹布,把剥下来的壳子扫进垃圾桶。
转头进屋去,许乐易拿起一块核桃肉塞嘴里,转头看他的背影:【这背影怎么看着有点萧瑟,有点凄凉。】
许乐易拿起一块核桃肉塞进嘴里,一股清冽的甜意顺着舌尖漫开,混着鲜核桃独有的温润奶香,那甜味是带着草木清香的清甜。
陈志辉进去搓了一把抹布,走出来看见许乐易葱白似的手指,捻着雪白的核桃肉,像只耗子似的吃着。
陈志辉就这么站在门口看着她,许乐易发现了他,看见他眼里满是幽怨,又拿起一颗核桃肉。
“梁倩能找到喜欢的人,我很开心。”陈志辉觉得有必要说清楚。
许乐易咀嚼核桃肉的嘴停了:【他在跟我解释?他为什么要跟我解释?】
嚼嚼嚼,咽下。手又伸进盘里,陈志辉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捏核桃肉手突然就顿了一下。许乐易想起他刚才剥核桃肉时候的专注。
【卧槽,不会吧?老陈喜欢我?】
手里的核桃肉掉了,许乐易抬头看他。
陈志辉就这么看着他。
【我一直被大家照顾。但是像他这样的照顾,似乎有点,不太像厂长对专家的照顾。】
【他好像真的对我太照顾了点。】
从厂里的事无巨细的配合,到酒桌上替她挡酒,看见她喜欢小狗,说帮她养狗,到给她剥核桃肉……
这种照顾,早已超出了厂长对专家的客气与尊重,更像是……带着某种特殊的心意。
许乐易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不是没被人喜欢过,陈志辉的照顾,是润物细无声的,是恰到好处的妥帖,让人舒服,却也让人忍不住多想。
想到这里许乐易的脸颊微微发烫。可随即,理智又占了上风。
【我在这里最多就待上一年,现在看起来,我和他配合这么好,可能根本用不了一年。早就规划好了,等这里的事情告一段落,就去深市,那里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适合发展电子工业,我要先做彩电用的电路板,再往电脑显示器的方向拓展,这才能把我的优势发挥到最大,也算是为这个社会,这个领域做贡献了。我还答应了李成业,试着和他处处看。人要言而有信。】
【老陈看着就像是没什么恋爱经验的人,性子又执拗,要是他真的对自己动了心,等一年后自己走了,他岂不是要受伤害?】
【可这话该怎么提呢?总不能直接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吧?太尴尬了。】
听到她的心声,陈志辉的心一点一点凉下去。
他确实喜欢她,可他也从头到尾都知道她的打算,知道她志在远方,扬城只是她的一个驿站,不是终点。
与其坦白心意让两人尴尬,不如就像现在这样,默默照顾她,看着她施展抱负,看着她奔向更广阔的天地。
就在这时,院子前面的小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声音响起:“志辉,带对象回来了?”
许乐易循声望去,只见栅栏围墙外站着一位挎着菜篮子的阿姨,正笑眯眯地往里看,目光在她和陈志辉之间来回打量,带着几分八卦的好奇。
陈志辉迅速收回心神,脸上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对着阿姨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地解释:“不是,这是来我们厂里支援的许工,是位很厉害的技术专家。”
“专家?”阿姨眼睛一亮,凑近了些,仔细打量着许乐易,“这专家长得也太漂亮了吧?比文工团那些姑娘还要出挑!”
陈志辉看着许乐易,一脸正气:“许工可不是光长得漂亮,本事才真叫厉害。她是咱们国家顶尖的彩电专家,当年拒绝了美国公司年薪二十万美金的邀请,学成回国,为国家节省了好多外汇。是我请过来救航空厂的。我真的很感激,所以今天特意请她来家里吃顿便饭。”
他刻意加重了“感激”二字,目光坦然,没有半分暧昧。
【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许乐易暗自笑了笑,心里的那点纠结也烟消云散。
“吃饭啦!”屋里传来柳淑琴爽朗的声音,打断了院子里的对话,“快进屋吃饭了,菜都做好了!”
陈志辉放下手里的榔头,站起身:“走吧,吃饭去。”
许乐易点点头,跟着他往屋里走。刚走进餐厅,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就扑面而来。
才不过四个人,桌上摆了五菜一汤。
张姐也从厨房走了出来,擦了擦手,笑着招呼:“许工,快坐快坐!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都是按着志辉说的,少放了辣。”
柳淑琴拉着许乐易的手,把她按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又给她夹了一个兔头:“乐易,尝尝这个兔头。”
第47章 第 47 章 不要有顾虑
许乐易馋兔头很久了, 只是这辈子的她,辣菜吃得少, 刚来这里,还在适应辣度中。
但是,这里的兔头,又麻又辣。她听陈志辉说过,麻辣兔头味道不重不好吃。主要是这兔头都是大多是皮毛厂剩下的兔子肉,佐料堆得不重盖不住兔子的膻味儿。
这个兔头有股温润的卤香,半点杂味都没有。
她试探着咬了一口兔脸颊的肉, 牙齿刚碰到,就感觉到肉质的鲜嫩弹牙, 肌理紧实却不柴,卤汁顺着肉丝渗进去,咸淡刚好,带着一点点辣,衬得鲜味更突出,麻味更是浅得几乎察觉不到,只在舌尖留下一点温润的余韵。她抬手掰开兔头, 一口咬下去,软糯鲜香,混着卤汁的味道,越嚼越香。
“你不是说兔头都膻吗?”许乐易侧头问陈志辉, “可这个兔头,很香。”
没有了重辣重麻的掩盖, 兔肉本身的鲜味儿被彻底激发出来,每一口都透着清甜,啃到骨头缝里的嫩肉时, 她甚至忍不住用指尖把肉丝抠出来,吃得一点不剩。
“这兔子不是毛皮厂用的皮毛兔,是乡下养来专门吃肉的兔子。”张姐解释,又拨开盖在鲈鱼上的料汁,夹了一大块鱼肉给她:“小许,尝尝泡椒鲈鱼。”
【天啊!这个酸辣劲儿,可太好吃了。】许乐易抬头,“张姨,您这个手艺可以开店了。”
“不了,不了。儿子都成家了,女儿也读大学了。”张姐很高兴得说,“等女儿毕业了,找了对象,有了孩子,就给她去带孩子了。”
她说完,又看了陈志辉一眼:“原本还想着,等小辉结婚,等小辉有了孩子,我和淑琴一起帮小辉带两年孩子。”
“这还得看缘分。”柳淑琴又给许乐易舀了一勺烧什锦:“这个菜一点都不辣,多吃点。”
张姐和柳淑琴不停地给许乐易夹菜,洋芋箜饭真的好好吃,腊肉的咸香油脂浸润了每一粒米饭,洋芋炖得粉糯,还有豇豆,咬一口,米饭弹牙,洋芋绵软,腊肉的香味干香,太好吃了。
“张姨,您跟我们研究所的张阿姨一样,特别会做菜。我们张阿姨的豇豆咸肉菜饭,也好吃。”
许乐易不知不觉吃多了,等吃完半碗酥肉汤,才发现裙腰有些紧绷了。
【完了,完了,太好吃了,吃太多了。】
饭后歇了片刻,许乐易起身告辞。出了门,陈志辉要开车,许乐易说:“我刚才看见招待所就在大院前面,发动机还没热,就到了,我自己走过去吧!”
“我送你。”陈志辉替她提着旅行袋一起往外走,他们刚刚走出陈家这一排的小路,大院的主干道上,碰上了一对并肩走的男女。
男生推着一辆自行车,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眉眼斯文儒雅;女生穿着碎花连衣裙。
“许工。”梁倩停住脚步,先出声打招呼。
许乐易快步上前:“梁医生。”
“许工,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接德国来的合作团队,陈厂长请我来他家吃饭。”许乐易说道。
梁倩转头笑着看向那位青年:“明宇,这位是许乐易许工,我跟你提过的,特别厉害的电子专家。这位是陈志辉,我的邻居,战场上立过功,转地方之后,救起了濒临倒闭的工厂。许工、志辉,我对象方明宇,是我的同事。”
“方医生好!”许乐易点头。
陈志辉点头:“方医生,你好!”
方明宇推了推眼镜,温和地笑了笑,朝许乐易颔首:“久仰大名,倩倩经常跟我说起你们俩。”
【经常说起,应该不会吧?】
许乐易对着他微笑:“方医生客气了。”
梁倩拉着许乐易的手:“上次咱们可是说要一起吃饭的!怎么样,这次能待几天?我做东,请你尝尝省城的特色。”
许乐易无奈地叹了口气:“怕是没太多时间啦,明天中午要跟电讯学院的领导吃饭,下午开合作对接会,后天一早就要去机场接汉娜教授他们,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梁倩闻言,略一思索,眼睛一亮:“那明天早上!我带你去吃巷子里那家老字号肥肠粉,味道绝了,又香又入味,还能加卤蛋和肥肠,保证你吃了还想吃!”
“肥肠粉?”许乐易瞬间来了兴致,咽了咽口水,“好啊好啊!那我们约几点?”
“早上七点怎么样?我到招待所门口等你。”梁倩说。
“就这么定了!”许乐易爽快地答应。
四个人一起走到大院门口,方医生骑车离开,梁倩跟许乐易挥手后,转身回去。
大院里的人来来往往,看到他们都很新奇,一来是陈志辉第一次带姑娘回来,二来却是陈志辉和梁倩之间,这点事儿。大院里不少人都知道,当年梁倩追了陈志辉好几年,他去哪儿她就追到哪儿,夏天还特意跑到扬城找过他,最后却没能如愿,两家原本亲密的关系,也因此变得有些微妙,梁倩的母亲更是时常对柳淑琴阴阳怪气。
可此刻,梁倩有了对象,看向陈志辉的眼神里只剩旧日熟人的平和,没有半分尴尬或不甘。
走出大院,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铺满梧桐叶的石板路上。许乐易忍不住感慨:“真好啊,梁医生总算找到合心意的人了。”
陈志辉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而真诚,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缓:“我很高兴,她能有新的开始,毕竟是一个大院里长大的,两家关系也好……”
看到梁倩真正放下,找到了合适的人,他心里那点隐隐的愧疚与尴尬,也终于烟消云散。
【他是个光明磊落的人,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表现得明明白白,从没给人幻想。怎么可能有追妻火葬场呢?】
路程很短,很快到了招待所,陈志辉把旅行袋交给许乐易,等她拿了钥匙上楼,再转身离开。
回到家里,陈向荣已经坐在客厅里看报纸了,柳淑琴正对着镜子,手腕上喷了点许乐易送的香水,凑到鼻子前闻了又闻,脸上满是欢喜。
见陈志辉回来,她连忙拉着他:“你闻闻,乐易送我的香水,味道多好闻。”
“他哪儿懂这些?”陈向荣放下报纸,抬头瞥了一眼。
陈志辉说了一句:“挺好闻的。”
“小姑娘是真好啊!”柳淑琴放下香水瓶,拉住儿子,“儿子,我看你对人家很上心啊!给人剥核桃肉,给人夹菜。”
陈志辉换了鞋,坐在沙发上,无奈地说:“妈,您别瞎想了,许工最多在扬城待一年,之后要去深市发展。”
陈志辉说了一下许乐易对未来的规划。
“这些我不管。我就问你一句,你到底对人姑娘,有没有那个想法。”柳淑琴问他。
陈志辉低头不说话,知子莫如母。之前跟儿子说找对象,他哪里肯听,早就回房间了。
今天就这么不说话,那就是喜欢,但是顾虑太多。
“别那么多顾虑。待一年怎么了?一年足够培养感情了!”柳淑琴不以为然,坐在他身边,语气带着回忆,“当年你姐才十个月大,你爸就去了朝鲜战场,后来他回来,也去了好多年边疆,我们俩分居了十一年,这十一年里,聚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都没半年,不也过来了?”
她戳着儿子的脑袋:“只要两个人互相喜欢,心里有对方,这点距离算什么?乐易去深市做她的电子工业,你在扬城好好带航空厂,等你把航空厂彻底盘活了,成了军区军转民的标杆,到时候再申请调去深市,或者在深市开分厂,不就能团聚了?”
见儿子默不作声,柳淑琴抬头看男人:“你说是不是啦?”
被点到的陈向荣放下报纸,看着儿子:“我第一次见那姑娘,你给人打伞,你跟人吃饭,我就知道你心里怎么想了。当了那么多年兵,你的战术呢?计谋呢?”
柳淑琴拉着儿子:“感情这事儿,距离不是问题,关键是看两个人愿不愿意为对方付出。你要是真对人家有意思,就别因为怕距离就退缩,好好把握。”
陈志辉沉默着,没有反驳。距离也许不是问题,问题是还有个计划中的李成业。
第48章 第 48 章 德国客人
清晨的农贸市场门口早已热闹起来,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着食物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许乐易跟着梁倩穿过熙攘的人群,远远就看见一口巨大的铁锅架在煤炉上, 咕嘟咕嘟冒着滚烫的热气,酱红色的汤汁翻滚着,炖在里面的肥肠泛着油光,浓郁的卤香夹杂着花椒、辣椒的辛香,直往鼻子里钻。
“就是这家!”梁倩笑着拉她走到摊位前,四十来岁的嬢嬢正麻利地切着肥肠,刀刃起落间, 肥瘦相间的肥肠块整齐地落在碗里,“嬢嬢, 两碗肥肠粉,都加卤蛋和肥肠,少辣!”
“倩倩来啦?这位是你朋友?”嬢嬢嗓门洪亮,手上动作不停,抓起两把红苕粉扔进沸水里,烫得恰到好处时捞起,装进铺着豆芽的粗瓷碗里, 再浇上滚烫的肥肠汤,铺上厚厚一层肥肠块,撒上葱花、香菜和少许辣椒油,最后摆上颗卤得油亮的卤蛋。
许乐易捧着碗在小桌旁坐下, 刚凑近就被香气勾得咽了咽口水。红苕粉晶莹剔透,吸饱了浓稠的汤汁, 肥肠块泛着油光,看着就软糯Q弹。她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粉,吹了吹送进嘴里, 粉的滑嫩与汤汁的鲜香瞬间在舌尖滑过,带着一丝温和的辣意,不呛喉却足够提味;再夹起一块肥肠,牙齿咬下去,软糯中带着嚼劲,卤汁的咸香与肥肠本身的香味完美融合,半点腥膻味都没有,只有满满的脂香与鲜味儿。
许乐易吃得鼻尖冒汗,拿出手帕擦了一下汗。
耳边是梁倩跟她说,她这几个月在省人医的情况。
许乐易吸溜着红苕粉,听梁倩絮絮叨叨说着省人医的日子。
“说真的,省人医跟军医院差别太大了。”梁倩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同是主治医生,军医院的待遇看着稳定,可晋升全靠资历和名额,项目申请也受限,上面卡得严;省人医就灵活多了,只要你有本事,能拉来项目,待遇能翻倍不说,发展空间也大。”
“厂里不也一样?航空厂稍有好转,军工厂的人都想转过来。”许乐易听陈志辉说,隔壁厂里工资很低,听说航空厂起来,大家都盼望着能过来。
“是啊!我爸也发愁,上面可不仅仅砍了雷达的钱,连飞机发动机都要砍。为了寻出路,飞机厂的工程师在研制洗衣机。”梁倩吃完了叹气。
这个故事,许乐易上辈子听过,那时候就在这里,中国的军机发展已经到了世界前沿,八十年代飞机工程师研制洗衣机这个故事,就成了来时路上的一点插曲。
然而现在却是大家真缺一口吃的。
“我听陈厂长说过,上面开了部队经商的口子,就是想让军工企业自己找出路。”
“可哪有那么容易?”梁倩叹了口气,“军工厂的技术都是针对军工的,转民用谈何容易?就像航空厂,要不是你来了,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样。”
许乐易放下碗筷:“其实也不用太悲观。民用领域发展起来了,反过来也能带动军用。比如我们现在做的彩电电路板,技术成熟了,以后可以应用到雷达、通讯设备上;生产线优化了,也能为军工生产提供经验。我们这一代人,不就是要凭着一股子劲,把落下的技术追回来吗?”
梁倩愣了愣,随即笑了:“你说得对,还是你们搞技术的看得远。”
两人付了钱走出小铺子,清晨的阳光已经升高,许乐易下意识抬头,恰好看见一架军用飞机划破天际,留下一道长长的白色烟迹。
中午时分,陈志辉开车来接许乐易,直奔电讯工程学院。车子驶进校园,两旁的梧桐树郁郁葱葱,教学楼墙上还刷着“振兴电子工业”的红色标语。
宗校长安排了后天负责接待的师生,跟许乐易再做一遍演练,学生和老师都很紧张,希望能抓住这次机会,能跟汉娜,乃至亚琛达成合作。
许乐易给了一些建议,却没有给核心的建议。差太多了,只能靠着态度好,让人跟你合作了。只是实力相差太远的合作,通常都很憋屈。
这所被誉为“中国电子工业摇篮”的学校,现阶段,实验室设备陈旧,很多仪器还是五十年代的老古董,科研经费紧张,教师虽然努力,知识也如同那些设备一样陈旧了。
这两年国家加大力度送人出去,第一是人送出去了,回来的,能有一半吗?至少他们这一批的留学生,有几个甚至是情愿留在美国洗盘子,也不愿意回国。
就算是回国了,也是希望留在北京或者申城,这里慢慢起来得等2000年后了吧?
许乐易一边想着:【他们缺我这样一个有专业素养,又有人脉的老师。】
一边又告诉自己:【许乐易,你已经给自己定了目标了,你只有两只手,不是八爪鱼,真干不了那么多。】
接着又安慰自己:【许乐易,你醒醒,深市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你一定能做出更大的成绩,为国家的电子工业打下坚实的基础。没有你,电讯工程学院还有那么多优秀的师生,这个国家本身就有着蓬勃的潜力,等整体工业实力上来了,军工自然会水涨船高。】
【可这是电讯工程学院啊!周边还有那么多军工厂。如果我留下来,在学校,能培养出一批又一批的电子人才,他们会像种子一样,撒遍全国,生根发芽。】
陈志辉听着她在心里反复拉扯。
她是个心软的人,所以明明自己专业是电子电路设计,却一直在忙彩电。
当天安排完毕,第二天上午九点,陈志辉已经等在招待所大厅里。
许乐易九点准时下楼,刚走下来,陈志辉就向她看来。
她上身穿了件黑色高领中袖针织衫,针织面料细腻贴合,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肩颈线条;下身还是前天那条正红色半裙,行走间带着利落的弧度,与前日温婉模样截然不同。头发精心盘成了低髻,几缕碎发贴在鬓角,露出光洁的额头,原本带着江南女子娇柔感的脸庞,因这干练的发型添了几分英气。唇上涂了正红色口红,衬得肤色愈发白皙,整个人褪去了平日的娇憨,透着一股专业又冷艳的气场。
随着她的走进,陈志辉发现她身上的香气变了。
前天的香味是带着些许甜味的花香,温和又软和;而此刻萦绕在她周身的香气,没有了甜腻,清爽淡雅,恰好契合她今日的装扮与气场。
陈志辉站起身和她一起上了车,去省商委,和省商委的同志负责接待的同志汇合,乘坐商委的面包车一起去机场。
飞机落地,不多时,一群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在几位中方人员的陪同下走了出来,为首的正是汉娜。
她一眼就瞥见了许乐易,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的笑容,快步走上前,张开双臂给了许乐易一个热情的拥抱:“乐易!好久不见!”
许乐易笑着回抱她。
拥抱过后,汉娜开始逐一介绍团队成员。“这位是西德驻华大使馆的商务参赞科恩先生,这次特意陪同我们过来。”
汉娜指着一位穿着深色西装、神态严谨的中年男人介绍道。科恩先生礼貌地伸出手,用流利的中文说道:“许女士,久仰大名,听闻您在电子电路领域的成就,非常钦佩。”
“科恩先生客气了,欢迎您来到中国。”许乐易从容回握。
接着,汉娜指向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金边眼镜的德国老人:“这位是TL集团家电事业部的董事总经理舒尔茨先生,这次由他带队负责本次合作洽谈。”
舒尔茨先生微微颔首,开口是带着德语口音的英语:“许女士,期待与您的合作,我听汉娜多次提起您的专业能力。”
“舒尔茨先生,荣幸之至。”许乐易切换成流利的德语回应,发音标准而地道,瞬间让舒尔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许女士的德语很地道。”
上辈子许乐易在慕尼黑待了将近十年,到后来开拓欧洲市场、收购德国品牌进行整合,她的德语自然很好。
但是这辈子没有这些经历,她笑着说:“德国制造,是世界精工的代表,作为从业者,要研究德国制造,所以努力学了德语。”
舒尔茨本就因许乐易地道的德语心生讶异,听闻她将德国制造称作世界精工的代表,眼睛里瞬间泛起光亮:“许女士对德国制造的认可,让我很荣幸。德国工业的发展,确实离不开对品质的坚守。”
许乐易可是知道德国制造的黑历史,但是这个时候是她拍马屁的时刻,说:“这份坚守在SS品牌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许乐易语气里满是真诚的赞赏:“我研究过TL旗下的SS电视机,在日本电视机以低价和量产优势席卷全球市场时,SS能凭借精准的色彩还原技术和稳定的硬件性能保有核心市场份额,尤其是在高端影音领域的深耕,堪称逆势突围的典范。”
她顿了顿,精准说出几个SS的经典机型:“比如去年推出的SS-7800机型,解决了传统彩电色彩失真的问题,即便面对日系品牌的价格冲击,仍在欧洲高端市场占据了15%的份额,这份技术定力太难得。”
“没想到许女士对SS的发展如此了解!”舒尔茨彻底被勾起了兴致,原本严肃的神态全然消散,语气里带着几分遇到知己的兴奋,“你说得没错,当时董事会都在劝我们跟风做低价机型,是我坚持要保住高端技术路线。日系品牌的优势在规模化,但我们的核心竞争力在精工技术,不能丢了根本。”
一起上车后,老先生主动邀请许乐易坐他身边。一路上两人细聊,从SS的技术研发聊到全球市场布局,从彩电行业的发展趋势聊到核心零部件的技术突破,仿佛不是初次见面的合作双方,反倒像是相交多年的行业老友。汉娜站在许乐易身边,偶尔插一两句话补充,氛围格外融洽。
今天来的人有汉娜团队,也有TL的人,许乐易和老先生坐一起,隔开走道是汉娜,许乐易一个人照顾两人。
商委的同志和北京的同志正在跟汉娜的人和TL的其他人聊天。陈志辉身边是亚瑟,亚瑟听着车厢里热络的德语和英语,他找这个位子就是懒得搭理。
三年前公司开始这个项目,当时公司他们这个层级的人都不想来中国,只有他看了电视里看到落后的中国,他想要过来帮助的想法。
他接手这个项目,做了很多的准备,满心带着期待来到中国,最终的结果,却是让他像个笑话。
这次一开始他就懒得再搭理中国这边,希望他们不要再烦他了,没想到对方那个女人居然说他嘴巴里嚼了一只死了一个礼拜的老鼠。
然而不知道中国这里怎么就找了亚琛的教授,找到了公司,重提了这个项目。
不管中国这里提出了什么样能改善画质的思路,他都不会动心。
更何况提出解决方案的人,还是骂他的那个女人,他不愿意跟这群人再打交道。
但是,他是当年的负责人,所以上层一定要他继续进组。这让他烦透了!
陈志辉看着一路上沉着一张脸的亚瑟,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拳头,硬着头皮开口:“亚瑟先生,你好!”
他的英语是跟着录音机死记硬背的,两百多篇课文背得滚瓜烂熟,可真要开口跟外国人交流,还是第一次。
亚瑟转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略显冷淡:“你好。”
“关于以前的航空厂,给您带来了不好的体验,我很抱歉。”陈志辉直视着亚瑟的眼睛,态度诚恳。
亚瑟静静地看着他,陈志辉被他看得停了下来。
亚瑟开口说:“现在你们的工厂给我的感受也不好。非常非常的粗鲁。”
听见这话,许乐易停了跟舒尔茨的聊天,转过头用英语说:“那不是你先粗鲁的吗?我给你发传真,你几天不回,回了约了时间,一拖再拖,让我等了三个小时,刚接通电话,就开始骂我……”
许乐易不是陈志辉,她小嘴叭叭叭地把那天亚瑟的话全部复述了一遍,她说:“自己说的话,比冷血动物的血还冷,还怪我骂人?”
亚瑟被骂得目瞪口呆,毫无还手之力,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是因为以前的航空厂太烂了。”
“所以呢?你拒绝航空厂一切信息,你却又没办法拒绝来这里。那你打算怎么办?你告诉我,你能走吗?你不能。”许乐易杏眼圆瞪,“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尝试去倾听,去接受。更何况,我的建议能够让舒尔茨先生亲自过来。或许此行会让你有改观呢?在我看来,经过陈厂长的改进,现在的生产效率,比之前提高了三倍。就很了不起。”
舒尔茨一下子兴趣来了:“比之前提高了三倍?”
许乐易看向陈志辉:“陈厂长,你跟大家介绍一下。”
陈志辉第一次用英语开口,这会儿又被这么多人看着,有些紧张了,他语速很慢,时不时会卡顿,需要在心里组织好句子再开口,为了让大家更清楚,他还伸手简单比划了一下生产线的改进之处。
许乐易见亚瑟终于认真倾听了,心里呼出一口气:【有些人就是蜡烛,不点不亮。】
亚瑟从职业技术学校毕业,进入SS一干就是二十多年,从车间工人一直做到生产主管,后来SS被TL收购,他被调去负责项目。他车间里待了十几年,也在航空厂车间待过。他可不认为航空厂可以改变,现在他听着陈志辉说,总觉得不可思议,时不时提出问题。
陈志辉听亚瑟的问题,还是比较困难,许乐易帮忙翻译问题:“亚瑟说流程好改,观念不好改,他不信航空厂能扭转。”
许乐易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继续,陈志辉说起如何从领导手里拿到主动权,又说如何砸电视机,树立质量观念,如何通过跟供货商开会,如何提供三包服务扭转航空厂在消费者心中的印象。
中间说不清楚的时候,许乐易会适时地帮他补充。
这些日子的经历本就跌宕起伏,一路上大家专注听了,还没听完,就发现已经到了省商委。
省商委的会客室里,几位身着正装的领导早已等候在此,见一行人进门,当即起身热情迎接,与舒尔茨、科恩等人逐一握手寒暄。
简短的落座、奉茶过后,接待座谈会正式开始。
舒尔茨率先开口,随行的人员同步将德语译为中文:“此次率TL家电事业部团队来访,除了跟进与电讯学院、航空厂的技术合作事宜,更重要的是,TL家电事业部已正式将中国市场纳入全球布局,有意进入中国市场,探索本土化发展的可能。”
话音刚落,随行的北京同志立刻接话,语气郑重:“事实上,TL集团的能源部门此前已在北京设立办事处,目前正积极与国内相关单位对接,有意组建合资企业,深化能源领域的合作。”
舒尔茨点头附和,补充道:“中国市场潜力巨大,无论是能源还是家电领域,都有着广阔的发展空间。我此行的核心目的之一,也是实地考察中国家电行业的现状,为后续的合作决策收集第一手信息。”
省商委领导闻言,喜上眉梢,当即介绍了省内家电行业的基础布局与扶持政策,强调了地方政府对中外合资合作的支持态度,双方围绕市场环境、合作模式等核心问题,展开了交流。
座谈结束后,省商委安排了欢迎午宴。
宴席上,杯盏交错。
TL团队早已从汉娜口中详尽了解过许乐易的技术背景,加之此前一路的交流,这位德语流利、专业过硬的中国女性已然成了全场的中心。
唯有亚瑟,自始至终将目光锁定在陈志辉身上,尤其是上午在车里,陈志辉磕磕绊绊却无比真诚地讲述航空厂扭转观念、狠抓质量的种种举措时,亚瑟这位从车间成长起来的人,早已被勾起了浓厚的兴趣。
省商委的同志敏锐地察觉到了亚瑟的关注,席间主动向德国客人们介绍起陈志辉:“这位陈厂长,可是我们省内的实干派人才。早年上过战场,立过战功,转业后主动递交报告,进入了一家濒临倒闭的小厂。短短几年时间,他带着厂子转型做冰箱,硬生生闯出名堂,创建了自有品牌,今年冰箱厂的销售额又实现了大幅增长,是军转民企业转型的成功典范。”
“哦?”舒尔茨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放下手中的刀叉,追问道:“陈厂长的冰箱厂在哪里?离这里远吗?”
旁边一位商委同志连忙接话,语气热情:“不远不远,离这里也就五公里左右的路程。”
舒尔茨微微颔首,沉吟片刻后,看向身旁的翻译与省商委领导,语气恳切:“原本我记得今天下午的行程是参观熊猫基地。不过,听完对陈厂长的介绍,我对这家转型成功的冰箱厂充满了兴趣。如果方便的话,我们能否临时调整行程,去冰箱厂实地考察一下?”
这话一出,在场的中方人员都愣住了。接待外宾的行程都是提前多日敲定、反复演练过的,相关场地也会提前打扫布置,确保万无一失。冰箱厂毫无准备,贸然接待外宾,万一现场杂乱,岂不是要丢脸?
省商委的领导脸上掠过一丝为难,陈志辉转头跟商委的同志低声说:“应该可以。冰箱厂很忙,节假日都上班,随时可以接待考察。”
“陈厂长,这可不是小事啊!没提前准备,厂里现在的情况能行吗?万一有什么疏漏,影响了中外合作,这责任可不小!”
陈志辉点头:“您放心,我有信心。”
继任的厂长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时常跟他打电话。
领导点头。
陈志辉离开去打了电话,让冰箱厂做好临时接待工作。
吃过饭在商委同志陪同下,车子驶离省商委,沿着城郊的柏油路平稳前行,不过十几分钟,就到了冰箱厂。
第49章 第 49 章 论迹不论心
厂房是这个年代常见的平房, 但是给人完全不同的感受是,这家工厂的围墙刷得干干净净, 门口挂着醒目的厂牌,两名身着统一工装的门卫站姿笔挺,见车队靠近,立刻规范地敬礼示意,透着一股与众不同的纪律感。
车刚停稳,一位穿着同款工装、身形干练的年轻男子带着人迎了上来。
车上的人下来,陈志辉介绍这位是冰箱厂的赵厂长, 赵厂长伸手:“各位领导、外宾、陈厂长、许工,里面请!”
许乐易看着这位, 心里暗想:【倒是和老陈一个风格。】
陈志辉跟亚瑟介绍:“这位赵厂长以前和我是一个军营的。”
亚瑟对德国军队没什么了解,对中国的军队,也只了解航空厂,但是他知道航空厂是属于军队工厂。
陈志辉的话,他实在无感。
跟着走进了厂区,他发现不对劲了,道路两旁没有丝毫杂物堆积, 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车间外墙干净整洁,玻璃窗擦得透亮;往来的职工全都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袖口、领口都打理得一丝不苟,走路步伐稳健, 没有嬉笑打闹的现象,即便是看到一行人参观, 也只是抬眼礼貌示意,随即专注于手头的工作,整个厂区秩序井然。
“这是用军队的管理思路来管工厂?”舒尔茨转头看向陈志辉, 语气里带着好奇。
“是的。”陈志辉点头,许乐易同步将他的话译为德语,“军队讲究纪律和执行力,工厂要做好生产,同样需要这些。我把军队的作息、训练和考核制度,结合工厂的生产实际做了调整,推行到了日常管理中。”
一行人走进主生产车间,车间内机器轰鸣,却丝毫不显杂乱。
每条生产线都划分得清清楚楚,物料按类别整齐堆放在指定区域,标注清晰;职工们在各自的岗位上有条不紊地操作,从零件组装到半成品检测,每一个步骤都规范流畅。有职工正在进行冰箱压缩机的安装,手指翻飞间,动作精准利落。
亚瑟的目光始终紧锁着生产细节,他放慢脚步,凑近生产线,仔细观察着职工的操作手法和设备的运行状态。走到一处工序衔接处时,他停下脚步,指着传送带和操作台之间的空隙,用英语问道:“这里的物料传递,为什么要人工搬运?用机械手或者更合理的传送带衔接,效率会更高。”
陈志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诚恳地回应:“您说得对。目前我们的资金和技术有限,还无法实现全流程自动化衔接,只能先保证人工操作的规范和精准。”
亚瑟微微颔首,没有再追问,转而观察起职工的操作规范度。他发现,即便是最基础的零件分拣岗位,职工也会严格按照标准核对数量和规格,没有丝毫马虎。跟他印象中的航空厂完全不同。
舒尔茨一边听着陈志辉的介绍,一边翻看手边的生产记录册。册子里的字迹工整,许乐易跟他介绍里面记录数据。
每一批产品的生产时间、负责人、检测结果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涂改痕迹。
“从濒临倒闭到销售额大幅增长,你们的转型很成功。”舒尔茨合上记录册,语气郑重,“纪律是企业发展的基础,你们已经打下了很好的底子。”
参观结束时,舒尔茨主动与陈志辉握手:“非常感谢你的接待,这次临时调整行程很值得。这家工厂让我看到了中国本土企业的潜力和积极性。”
亚瑟也走上前,看着陈志辉说:“希望下次去航空厂,能看到和这里一样的改变。”
许乐易笑:“可能比这里更好,因为陈厂长正在航空厂尝试推进日本的丰田生产模式。”
“丰田生产模式?”舒尔茨有些意外,这个模式在美国汽车行业开始悄悄流行。
舒尔茨在了解之后,认为这种模式对生产管理非常有效,他想要在TL家电事业部推行,但是遇到了很大的阻力。
毕竟在德国人的心中,工业制造德国才是老大。
在这里听见这种模式被实践,让舒尔茨感到意外,对航空厂更加有兴趣了。
傍晚的欢迎晚宴依旧氛围融洽,双方就后续合作的初步方向交换了意见。
晚宴结束后,德国客人们被妥善安排入住金牛宾馆,许乐易则跟着陈志辉前往招待所。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路灯的光晕在车窗上缓缓划过。
许乐易靠在座椅上,跟陈志辉介绍起TL集团的情况:“TL集团旗下有五大事业部,除了我们接触的家电事业部,还有能源事业部,工业自动化、医疗设备和精密仪器这三个板块,每个事业部都是独立运营,但又会在核心技术上互通有无。”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现在国家提倡‘市场换技术’,就是想通过开放国内市场,吸引外资企业进来建立合资公司,我们从而学到他们的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建立合资公司对我们来说,好处很明显,既能拿到资金,又能引进生产线和核心技术,还能借助他们的渠道打开国际市场。”
陈志辉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车子很快到了招待所门口,许乐易推开车门:“早点回去休息。”
“好。”陈志辉看着她走进招待所大门,才驱车回家。
回到家,陈志辉径直走进浴室洗澡。热水冲刷着身体,白天的种种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既然TL能源要建合资公司,那能不能让他们也考虑和冰箱厂、航空厂合作?”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他匆匆洗完澡,穿了衣服,就往外冲。
夜色渐深,招待所的走廊里很安静,陈志辉找到许乐易的房间,轻轻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可门后的景象让陈志辉吓了一大跳。
许乐易脸上敷着一层厚厚的什么东西,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和一张嘴巴。
许乐易见他这副呆愣的样子,忍不住挑了挑眉,声音带着点面膜紧绷感:“怎么了?我敷面膜保养脸呢!”
“面粉糊,糊脸上能保养?”陈志辉问。
许乐易让他进屋:“神经,这是面膜泥!是用火山泥做的,可以清洁滋润皮肤。”
她关了门,拿了毛巾:“我洗脸,你有什么就说吧!”
许乐易进卫生间洗脸,陈志辉靠在门边看着她说:“你说,咱们能不能跟TL成立合资公司?”
许乐易刚把脸上的面膜泥搓掉,听到陈志辉的问题,抬眼看向他,手里还拿着沾了水的毛巾擦脸:“从投资角度来说,TL要建合资公司,大概率会优先选北京、申城或者广州。”
她一边说,一边擦脸,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了陈志辉身上,心里轻轻叹了一声:【哇哦!】
陈志辉匆匆从家里赶过来的,里面的白色贴身背心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实的肩背线条,下摆整齐地塞在深色长裤里,外面的浅灰色衬衫敞开着,他就那么随意地靠在卫生间门口的墙壁上,身形挺拔,却又难得随性。
许乐易的话音顿了顿,脑子里瞬间跑偏,嘴上却依旧保持着专业的语气,继续分析:“那些地方交通便利,营商环境更成熟,国家给的对外开放政策也更倾斜,对跨国公司来说,运营成本和沟通成本都更低。我们这里区位和政策优势上,确实差了一截。”
【我总算是理解了,什么叫腰不是腰,是杀人的弯刀。】她盯着陈志辉腰腹的线条,心里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这句话,【他就这么随意靠着,没刻意摆什么姿势,怎么就这么有味道?】
她走出来,拿起桌上的爽肤水,倒了出来,往脸上拍,试图用冰凉的触感拉回思绪,嘴上还在补充:“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机会。TL家电事业部想进入中国市场,需要本土化的生产基地,毕竟我们的生产线,就是从他们那里引进的,如果这次给他们有好的印象,他们会考虑磨合成本。”
【以前跟范军谈了那么多年,而且身边也不是没其他男生追过,怎么就没一个人,能像老陈这样,随便站着就让我心跳加速?】她拍爽肤水的动作都快了几分,【许乐易,你清醒点!你们现在是工作伙伴,你怎么能产生这种邪恶的念想?】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平静:“关键是要让TL看到我们的潜力。今天舒尔茨参观冰箱厂很满意,亚瑟也对航空厂有了期待,这是个好开头。后续我们可以整理一份详细的资料,把工厂的产能、技术储备、政府扶持政策都写清楚,再找机会跟舒尔茨谈。”
【不不不,古人说‘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少完人’。】她在心里给自己找补,【我只是心里想想,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陈志辉就那么靠在墙边,安安静静地听着许乐易分析,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耳朵里却把她那些天马行空的心思听得一清二楚。
他原本满心都是合资公司的事,可听到那句“腰不是腰,是杀人的弯刀”时,身体瞬间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又很快放松下来,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他从没被人这么直白地惦记过,尤其是这种带着点羞涩又有点大胆的心思,透过心声传到他耳朵里,自己本就对她有念想,听到这里更是气血翻腾。
他刻意避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的夜色,声音依旧沉稳:“我回去就整理资料,明天一早来找你,咱俩利用回航空的路途,跟舒尔茨去聊这个事?”
许乐易没察觉到他的异样,还在为自己刚才的心思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拧开乳液的盖子:“行,咱们聊好了,你明天白天刚好可以再修改。我陪着他们参观电讯工程学院。”
她嘴里说着正事儿,眼睛不经意地看着陈志辉,心里还是那些乱七八糟的。
“我知道了,”他笑着点头,“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见。”
说完,他不等许乐易回应,就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没回头,只留下一句“晚安”,就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许乐易愣在原地,手里还拿着乳液瓶子,没明白他怎么突然就走了。
第50章 第 50 章 她用我擦过嘴的手帕擦嘴……
陈志辉走出楼道, 夜风吹在脸上,却没能完全压下心头翻涌的气血。他走出招待所大门, 望着许乐易房间窗户透出的微光,愣了好一会儿神。
往回走,脑子里乱糟糟的,回到家,走近房间,拉开椅子坐下,从抽屉里翻出纸笔。
他拧开钢笔, 笔尖刚落在纸上,脑子里却是……
“咳。”他清了清嗓子, 摇了摇头,在纸上写下“合作优势”四个大字……
他一笔一划地写着,试图把这些思路梳理清晰,可写着写着,笔尖就顿住了。脑子里又冒出来:没谁像老陈这样给我特别有感觉。
他无奈地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缓一缓,重新拿起笔,逼着自己专注于纸上的内容。
这一晚,陈志辉写了改, 改了又写,直到天快亮时, 才总算把合作资料的框架搭好,列出了生产能力、技术储备、政策支持、市场潜力四个核心部分。
他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心里稍稍安定了些,可一想到许乐易,那份安定又瞬间被打乱,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志辉就醒了。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起床洗漱,而是坐在床边愣了会儿神,然后起身走到衣柜前,翻出一件熨烫平整的浅蓝色衬衫,又找了条深色西裤。他走到镜子前,仔细地把衬衫穿好,扣好每一颗扣子,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袖口,连头发都用梳子仔细梳顺了。
他这反常的举动,刚好被起床准备早餐的张姐看到了。张姐跟着陈家多年,从没见陈志辉这么精心打理过自己,忍不住笑着走到院子里,跟正在浇花的柳淑琴说:“淑琴,小辉今天不对劲啊,穿得整整齐齐的,还对着镜子梳了半天头发。”
柳淑琴闻言,眼睛一亮,停下手里的动作:“孩子总算开窍了!”
“八成是!”张姐点点头。
陈志辉没察觉外头的动静,整理好衣衫后,又把昨晚写的资料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正要往外走,柳淑琴问:“不吃早饭了?”
他笑看向他妈:“我带许工去吃抄手。”
柳淑琴笑得开心:“快去。”
许乐易刚洗漱完毕,正在整理东西,就听到了敲门声。
她走过去开门,看到陈志辉站在门口,穿着整齐的衬衫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早。”陈志辉笑着开口,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些,“这是我昨晚整理的合作资料框架,你看看?”
许乐易接过纸张,快速地看。
“先别急着看,小吃摊,可以吗?”陈志辉说道。
“当然,当然。”许乐易对路边摊从不拒绝。
许乐易跟着陈志辉往外走,手里还捏着那份合作资料,低头快速浏览着,脚步不自觉地放慢:“走慢点儿,我很快就看完了。”
陈志辉没说话,只是默默调整着步速,让她能安心看资料。
许乐易匆匆扫完最后几行,刚抬起头想跟陈志辉说补充意见,就听见身侧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旁人的惊呼。
她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一股温热的力量猛地拉住,紧接着整个人被带入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小心!”陈志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许乐易撞在他的胸膛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下一秒,就听见“咚”的一声闷响,一个身材高大的傻大个没刹住脚,撞在了陈志辉的后背上。
傻大个的家人紧随其后,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一边拉着傻大个,一边不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这孩子脑子不太好使,没看路,撞到您了吧?实在对不住!”
陈志辉松开环在许乐易腰间的手:“没事吧?”
许乐易仰头,微微摇了摇头。
确认她没事,陈志辉才转身看向那家人,语气平和:“没事,下次看好人。”
“哎哎哎!一定一定!”那家人连连点头,拉着还在傻笑的傻大个匆匆走了。
许乐易站在原地,心跳得飞快,脸颊瞬间热了起来。刚才被他抱住的触感还残留在身上,坚实的胸膛、有力的臂膀,那种被牢牢保护住的感觉。
【刚才他抱得好紧……心跳好快,怎么办?】
【昨晚我还在想他的腰,现在又被他这样抱着,许乐易,你越来越不矜持了!】
【可他保护我的样子,真的好有安全感……】
【不知道他搂着我的腰,他是什么感觉?】
陈志辉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份微妙的沉默:“没事吧?没吓到你吧?”
“没、没有。”许乐易摇摇头,看向前方,“我们走吧。”
“嗯,抄手店就在前面,不远了。”
往前走了几十米,有一大排的早点摊子,一路过去油条、豆酱、锅盔、小面、抄手摊也在其间。三轮车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的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老板正麻利地包着抄手,皮薄如纸,馅饱满紧实。
“老板,两碗抄手,一碗红油的,一碗骨汤的。”陈志辉熟稔地开口,拉着许乐易找了个位子坐下,“我去买两个锅盔。”
“好。”
陈志辉买了两个锅盔过来,两碗抄手也上来了。
红油抄手色泽鲜亮,红润的汤汁里浮着葱花和白芝麻,香气浓郁;骨汤抄手汤色清亮,飘着几片青菜,透着淡淡的骨香。
陈志辉拿起筷子,夹起一个红油抄手,放进许乐易的骨汤碗里,红油抄手落入清亮的骨汤里,瞬间漾开一圈淡淡的红色油花。
许乐易也夹起一个自己碗里的骨汤抄手,放进他的红油碗里,眉眼带笑:“礼尚往来。”
许乐易也夹起抄手,吹了吹送进嘴里。皮薄滑嫩。
“好吃。”
许乐易一边吃着抄手,一边拿起锅盔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混着内里的绵软,越嚼越香。
她嚼着锅盔,忽然想起什么,笑着说:“这个抄手和我们申城街头的柴爿馄饨差不多。也是这样的小摊,老板用柴火烧锅,馄饨皮薄馅小,冬天里喝一碗热汤,浑身都暖了。”
“我每次都来去匆匆,还没好好吃过。”
“下次咱们一起去,生煎、小笼、排骨年糕,我带你一样一样吃过去。”
两人从吃食说到合资,许乐易说:“说回合资的利弊。好处很明显,但弊端也不容忽视。外资进来,我们的话语权肯定会被削弱,重大决策大概率要听TL的,毕竟他们是投资方,肯定要优先考虑自己的利益。
还有文化和管理理念的冲突。德国人做事严谨,注重规则和流程,而我们这边的企业,尤其是军转民的厂子,多少带着点人情世故的味道,管理上没那么精细化。到时候在生产、管理上很容易产生矛盾。
最关键的是利益分配。TL是跨国公司,盈利是他们的首要目标。如果我们的发展方向和他们的利益诉求不一致,他们很可能会牺牲我们的利益,甚至撤资。比如他们可能更愿意让我们生产低附加值的零部件,而不是核心技术产品,让我们进口他们的高价核心部件,通过这样转移利润。”
“这些看似弊端,实际上咱们反过来看,我们搞计划经济搞了几十年,对市场经济还在摸索中,他们是老牌资本主义国家,多听他们的,吸取经验。西德产品能有这样的美誉,就是他们的严谨态度,我还巴不得跟着他们学精细化管理。最后一个,如果他们不来,我们依葫芦画瓢,那个葫芦还得去买。他们来了,至少葫芦就在那儿,我们就想法子画瓢呗!这个时候先做孙子,等有了实力再做老子,不怕他们撤资。”陈志辉看着她,“你说呢!”
“有道理。不过,在合同里明确技术转移的条款,要求他们帮助我们培养技术人员;在决策机制上,争取关键岗位的话语权;还有利益分配,要明确我们的底线和诉求。咱们菜,咱们也不能吃亏。”许乐易吃掉最后一口锅盔,突然发现自己出门,没带包,忘记带手帕了。
“你更有道理。”陈志辉递出一块蓝色格子手帕,“没用过。”
许乐易接过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
陈志辉接回手帕很自然地擦了嘴,许乐易瞪大了眼睛看他:【他用我擦过嘴的手帕,擦嘴了?】
陈志辉站了起来,淡淡地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