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砸,全都砸了
“各位师傅, ”陈志辉拿起一把榔头,举过头顶, “要分的东西就在这里,每人拿一把。”
“啥意思?”张大爷第一个傻眼,伸手指着台下的电视,“不是分电视吗?拿榔头干啥子?”
老周师傅也愣了,脸上的得意瞬间垮下来,凑到陈志辉身边小声问:“厂长,是不是要咱们自己修机子?我可只会焊铁, 不会修电视啊!”
台下的职工更是一片哗然。
“拿榔头修电视?没听说过啊!”
“不对啊,这些机子看着都好好的!”
“这唱的是哪出戏?”
许乐易站在台侧, 看着职工们从期待到疑惑的表情,心里暗笑,陈志辉这招欲扬先抑,比直接说砸机效果好太多。
陈志辉没回答老周的话,只是朝台上的老职工们看去:“麻烦各位师傅,每人拿一把榔头,到台下第一排电视机前站好。我也一起去。”
说着他拿了一把榔头, 走到第一台电视机前。
那些老师傅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都跟着他过去了,一个个站好,面面相觑。
后勤的人拉着话筒过来到陈志辉面前, 陈志辉拿着话筒:“我知道大家都盼着分电视,觉得这些机子修修就能用, 但我要告诉大家,这些全是问题产品!画面偏色的、线路虚焊的、声音失真的,有的甚至通电就可能短路起火!”
“不可能!”老周师傅急了, “我昨天还去仓库看过,那机子画面清楚着呢!”
陈志辉没跟他争,朝一个小伙子递了个眼色。小伙子立刻打开他身后的那台电视机,屏幕上的人像歪歪扭扭,颜色偏得像涂了红墨水,声音更是“刺啦刺啦”的。
“这就是你们盼着分的电视!”陈志辉指着那台电视,“把这种机子分给你们,是害你们!是砸咱们航空厂的招牌!今天不分电视,只砸废品,让你们亲手砸,砸醒那些‘差不多就行’的糊涂心思!”
“砸?”
“砸掉这些电视机?”
“那得多少钱?”
“都是西德进口零件。”
蒋红英听见这话冷笑一声:“西德进口零件都能装得乱七八糟,连图像都不稳定。这是对西德零件的羞辱。”
“你怎么说话的?”
蒋红英往那人看去:“不好意思,红星厂的显像管一半都是国产的。对,那个显像管就是许工牵头研制的,人家图像稳定,还不是抢着要。你们呢?用西德零件都能装出烂货,这个时候倒是叽叽歪歪地心疼了。我替国家心疼外汇。”
“……”
许乐易笑看蒋红英,这个妹子骂人从来没输过。她这个时候还没火力全开呢!骂到兴奋时,她一口苏北话带上“辣块妈妈”别提多带劲儿了。
陈志辉抬手,一个小伙子扯下主席台上的遮布,红底白字的横幅瞬间展开:“问题产品即废品,航空厂质量零容忍”。
陈志辉面对着排排站的二十个航空厂工龄最长的老职工,拿着话筒:“各位老师傅们,都听过三国吧?”
大家不知道他提这个做什么?不过老师傅都有早晨起来听说书的习惯《三国》那是常听的,纷纷点头。
“诸葛亮北伐的时候,派了马谡的去守街亭,那是咽喉要道,丢了就满盘皆输。”
老张忍不住接话:“知道!那马谡读了几本兵书就瞎嘚瑟,诸葛亮让他当道扎营,他偏要上南山,说什么‘居高临下势如破竹’,结果被魏兵断了水源,把街亭丢了!”
“说得对!”陈志辉点头,“马谡不是草包,他跟着诸葛亮南征的时候,出了攻心为上的好主意,是个有本事的。可他偏偏在要命的地方自作主张,把军令当耳旁风,这跟咱们有些人是不是一样?图纸上写着‘焊点要饱满’,他偏说‘虚焊一点不碍事’;质检要求‘图像无偏差’,他说‘肉眼看不出来就行’!”
这下老张不吭声了。
“诸葛亮挥泪斩马谡的时候,心里不疼吗?”陈志辉的声音突然高了些,“疼!比割自己的肉还疼!可他为啥非要杀?因为他说‘若不斩马谡,军法何在?’今天你纵容他虚焊,明天就有人敢漏装零件;今天你觉得‘差不多就行’,明天咱们的电视就会烧了顾客的房子,砸了航空厂的招牌!”
他指向那堆电视机:“有人说,这些机子用的是西德零件,砸了可惜。可马谡是诸葛亮最信重的幕僚,杀了更可惜!但诸葛亮明白,丢一个马谡,保住的是蜀汉的军法纲纪;今天咱们砸236台电视,保住的是全厂两千多人的饭碗!”
“那……马谡就不能给个机会吗?”人群里有个年轻职工小声问。
红星厂来的小葛立刻接上话:“机会?街亭丢了,蜀军死伤几千人,北伐的大好形势全毁了,这个机会谁给诸葛亮?你们要是把次品卖出去,用户家着火了,谁给用户机会?质量这根弦,松一次就断了,没机会补!一台彩电,一千多块钱呢!一个工人不吃不喝干一年,还不一定能买这么一台彩电。卖烂货出去,你良心给狗吃了!”
陈志辉抬手止住议论:“今天这236台电视,就是咱们航空厂的‘马谡’!不砸了它们,‘质量零容忍’就是句空话;不砸了它们,以后谁还把规矩当回事?我今天把话撂在这,从现在起,不管是谁,不管资历多老,只要出了质量问题,就跟这电视一样,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诸葛亮斩马谡是为了北伐成功,咱们砸电视是为了厂子重生。咱们也为自己设立一个目标,只要咱们航空厂自己造的彩电,质量比肩西德货,三年后,还是在这里,全厂职工,人人都能分到一台彩电,用咱们得手艺、用咱们良心换来的彩电!”
陈志辉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有没有信心?”
“有!”
“大声点儿!”
惊天动地一声:“有。”
许乐易看着陈志辉,一脸佩服:【到底是军队出来的,鼓舞士气有一套。】
陈志辉听见心声,往她看了一眼,转身挥起榔头砸向了那台彩电,二十位老师傅也纷纷举锤。
陈志辉的榔头带着风声落下,“哐当”一声砸在显像管上,玻璃碎片像星子似的溅开。第二锤砸向线路板,第三锤砸向机壳,每一下都又准又狠。
衬衫袖口挽到肘弯,小臂上的肌肉随着挥锤的动作绷紧又放松,线条利落又流畅。
“我的乖乖!”蒋红英看得眼睛都直了,下意识拽了拽许乐易的袖子,声音里满是惊叹,“陈厂长这身段这气势,去演武侠片绝对不用化妆!比收音机里说的展昭还英气,妥妥的英俊小生!”
许乐易看着陈志辉:【那可不,高大、威猛、超帅的。】
她心里夸得热闹,嘴上却换上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你关注点都歪到哪儿去了?”
她抬手点了点蒋红英的额头:“你是南京厂派来的技术骨干,以后要做厂领导的。刚才陈厂长怎么用诸葛亮挥泪斩马谡的典故镇住场面?怎么用三年之约调动人心?这些才是你该学的本事。光看脸能提升技术?能帮航空厂立住质量规矩?”
蒋红英被训得满脸羞愧:“知道了,我错了……我下次一定盯着学。”
陈志辉刚放下榔头,往这边走,听见许乐易的心声时,脚步顿了顿,耳尖先红了。结果下一秒就听见她板着脸教育人,一时竟有些发愣:她……心里想得和嘴上说的,怎么差这么多?
满地的碎片,给了职工很大的震撼。
当晚省电视台播放了这条新闻。
陈向荣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子举起大锤砸电视机,看向妻子说:“这孩子,闹这么大的动静,是不给自己留退路了。”
陈母柳淑琴横了他一眼:“那不是像你。”
陈向荣拿起电话打给儿子:“志辉,破釜沉舟,干得好!”
陈志辉今天动员了这么久,嗓子有些哑,“谢谢爸!”
挂了电话,陈志辉看向窗外。
家属区和厂区之间的围墙已经砌上了,昏黄的路灯照在新砌的砖墙上,划出清晰的界限。
不仅如此,食堂也已经调整完毕,二楼清空后,一楼的桌椅重新摆放,刚好容纳两班职工错峰就餐,不再像以前那样拖家带口挤得满满当当。
陈志辉从冰箱厂带来的几个管理人员都是退伍军人,纪律严明,连食堂打饭都要求排队,往日里插科打诨、偷奸耍滑的风气,硬是被压了下去。
航空厂的职工要吃饭,好在现在黑白电视机还是市场上的主流,原本认为黑白电视机航空厂总归能生产吧?
现实是小葛一摸底,他两眼一黑,差点倒地不起。
难怪航空厂的电视机会是这个名声,他们装配电视机,太随心所欲了吧?
好在砸电视机,给了下面的工人心灵上的震撼,职工不理解小葛为什么要那样做,但是他们依然照做了。
第32章 第 32 章 少带了点东西
小葛只能自认命苦, 但是命更苦的是,许乐易还制定了在现有的设备基础上, 不去管效率,要装配合格的彩电。
之前航空厂生产彩电,就像生产奢华品牌车一样,纯手工打造。但是就算是纯手工打造,要以标准要求,那也是天方夜谭。
不是职工不想做好,而是缺这个缺那个。
会议上, 小葛作为质量科长:“线路板的焊点偏差超标,可咱们没有精准的测量工具, 职工只能凭眼睛看、凭手感摸,怎么可能零误差?”
没有就买,买不到就问兄弟厂借,但是有些东西还真借不到。红星厂引进美国生产线,南京厂引进日本生产线,两家厂有美标有日标工具、检具,一步步国产化之后适用国标工具。
但是航空厂要德标的, 现在缺用来检测显像管聚焦精度的千分表和线圈间距规,问了很多家兄弟厂都没有。
“德方那边还没回复?”陈志辉问。
“没有。”许乐易摇头,“传真发了两天,石沉大海。西德那边效率太低。我等下问问李成业, 港城是电子产品代工地,港城没有, 他还能问台湾,说不定能找到二手的德标量具。”
散会后许乐易回办公室就打电话去深城,很巧, 李成业刚好在深城,他问许乐易具体参数,许乐易怕自己报错,看见范军经过她办公室门口:“范军,刚才那两个量检具的具体参数,给我一下。”
“我马上去拿。”范军说道。
李成业有些意外地问:“乐易,范军去你那里了?”
“是啊!调过来支援半年。”许乐易说道。
“你们不是分手了?”李成业问。
“分手了,还是同事,还是同行。”许乐易正说着,范军进来把一张单子给她。
许乐易把参数报给了李成业:“这个很紧急,你给我快点找。”
“知道了,找好我就联系你。”
当天下午下班前,李成业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带着几分邀功请赏地味道:“乐易,怎么谢我?”
“找到了?”许乐易惊喜地问。
“买好了。”
“太谢谢了!”许乐易松了口气,“你帮我带到深城,我马上派人去深城拿。”
“我给你送过来。”电话那头的李成业说。
许乐易讷讷:“送过来?”
深城飞过来,再五六个小时汽车,一来一回三四天。他来干嘛?神经病啊?
“对啊!想要点什么?我现在去买,给你带过来。”
许乐易笑了一声:“没必要那么麻烦,你跑来跑去不累啊?”
“不累,见你怎么可能累。你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分手了就是分手了。不要范军追过来,你就心软了。他爹妈那种……”
李成业还在逼逼叨叨,范军站在门口:“乐易,有空吗?有点资料跟你聊聊。”
听见这个声音,李成业立马说:“我明天到。”
许乐易挂了李成业的电话,招手让范军进来,她把桌上的文件往旁边挪了挪,给范军腾出位置。
范军走过去坐下,把一叠电路图推到她面前:“这是显像管的接线图,我对照德方资料改了几处,你看看?”
许乐易逐行比对。
“这里的接地电阻参数不对,”许乐易指着图上的一处,“德标要求0.5欧以下,你还是按照美标1欧来标的,得改过来。”
她抬起头,刚好撞见范军的目光。
他没看图纸,正盯着她的侧脸,眼神里带着些复杂的情绪。
“我马上改。”范军慌忙移开视线,拿起笔记下要点。
“但是这个点,你要记住,极有可能是德标要求过高。我们后续进行国产化的时候,需要反复验证的点。”
“我记下了。”范军说道。
“还有线圈的绕线密度……”
许乐易跟他一点一点地过。
范军是最熟悉她做事节奏的人,她说一句,他立马就明白了。
资料讲完,范军并没有起身离开,他放下笔:“乐易,我们……能聊聊吗?不聊工作。”
许乐易身体微微后靠:“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范军的声音低了下去:“是我懦弱。我们那么多年的感情,你就真能断得这么干净,这么干脆吗?就为了一套房,我这么多年的付出,你没看见吗?”
许乐易沉默了几秒,拿起桌上的马克杯,轻轻抿了一口温水,眼神平静:“RC给我二十万美金的年薪,比国内高几十倍,我没留,因为我舍不得这片土地,我要回国,为这个国家做一点事。林司长三次调我去北京,我没去,是因为我放不下你,想留在申城。”
“我帮你理顺发展方向,帮你家人解决工作,甚至你们家的邻里关系,我都有很认真地处理,我把你们家当家人看。”她转头看向范军,“你认为这是我没看见你的付出?倒是你,看到过我的付出了吗?”
许乐易看着他:“范军,我这种人,及时止损是本能。不管你现在怎么想,不管你以后怎么做,当你们家说出那些话、做出那些事的时候,我们之间就彻底完了。”
“我改了!乐易,我真的改了!”范军急忙说道,“我跟我妈吵过架,跟我姐也翻了脸,我告诉她们,你的房子是你的,谁也不能动。我来这里支援,也是想证明给你看,我能扛起责任。”
许乐易摇了摇头:“范军,有些东西碎了,就拼不回去了。”
她拿起桌上的资料,递给他,“我们是同行,是同事,工作上,我希望我们能好好配合。但感情上,我们已经过去了。还是那句话,与其把心思放在我身上,不如把心思放在工作上,做出成绩,以后什么都会有的。”
“可没有你了,那些有什么意义?”范军说道。
许乐易看着他:“现实一点,感情和事业,丢了一个,总得抓住一个。”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轻轻敲了两下,许乐易说:“请进!”
陈志辉推门进来:“下班了,出去吗?供销社七点关门。”
他话说到一半,看见办公室里的氛围不对,顿了顿,“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没有,没有。我马上来。”许乐易站了起来,她看向范军,“范工,那就这样了。”
许乐易站了起来,跟陈志辉说:“我去趟卫生间。”
许乐易从卫生间出来,上了陈志辉的车,陈志辉开车去供销社。
许乐易直奔最里面的妇女用品区,玻璃柜台里只有白色的细卫生纸和月事带,心里凉了半截。
她让售货员给她拿了两袋卫生纸和两条月事带,只能凑合了。
买好东西,许乐易更加头疼。
【我真是猪脑子,什么都带了。偏偏忘了带卫生巾。这种小县城里,根本没有普及。难道一直用卫生纸?】
陈志辉听见她的心声,又看着她皱紧的眉头,他一个男同志总不能问女同志这种事情。他只能随口:“买好了?”
“买好了。”许乐易只能这么说。
“走吧!吃饭去了。”陈志辉说。
走出供销社,许乐易的情绪还是不高。
【怎么凑合得过去,今天一天下来,皮肤都快磨破了。】
陈志辉看向她。
听说她屋里瓶瓶罐罐一大堆,现在坐在他身边都是淡淡的香气,她那个讲究,确实受不了吧?
这大概真让她很难受了。自己该怎么帮忙呢?
“是不是供销社没你要的东西?我明天回省城,你有什么要带的,尽管说。”
许乐易心里一动,又赶紧摇头:“不用麻烦,没什么要紧的。”
【让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男同志买卫生巾,这太离谱了。】
“是怕我不会买东西?我妈总说我爸,连买块豆腐都买不好。”陈志辉笑着说,“你让我买东西,我肯定买不来。你跟我说了,我让我妈去买。我妈那一群老姐妹,只要省城有的。没有她买不到的。”
听见是让他妈买,许乐易心动了。
“你要买什么,写张单子给我。让我妈去买了,给你带回来。”陈志辉再次说。
到底是自己舒服重要,许乐易笑着说:“那就麻烦了。”
已经到了米线店门口,老板娘一声:“陈厂长、许同志,来了!”
“来了。”
两人熟门熟路点了米线,陈志辉说起正事:“明天回省城,我去找轻工局的王局长,资金的事,我得跟他磨到底。”
部队的路已经走通了,现在要走地方。军转民,部队也管,地方也管,一个媳妇几个婆婆,一点点事,得到处磕头请安。
“肯定要磨。”许乐易喝了口热汤,心里的窘迫一扫而空,“领导开会答应给钱,和真金白银下拨是两码事。现在各家工厂都抢外汇,你要是磨不下来,就给我打电话,我找林司长去。”
“尽量不要找北京的大领导。大领导就像保命药丸,不能大事小事都用。”陈志辉说,“没事,在冰箱厂的时候,我也是一块滚刀肉。为了一点钱,我坐领导办公室门口,跟在领导身边,领导上厕所。”
“看不出来,你还干过这事儿?”许乐易有些意外。
“那怎么办?工厂职工也吃饭。”
许乐易挑起一筷米线:“等你好消息。”
第33章 第 33 章 回家被逼问
周日一大早, 陈母柳淑琴和保姆张姐去了菜场,两人各自提了一个篮子, 张姐手里还提着一条鱼。
刚进大院就有邻居问:“柳大姐,什么好日子,买了这么多菜?”
“没什么好日子,孩子们今天回来。”柳淑琴笑着说。
正说着,对面过来一个人,柳淑琴想要当成没看见直接走过。
老陈和老梁是几十年的好兄弟,之前两家关系亲密。
但是自从儿子和梁倩闹翻, 老梁倒是没什么,就是他老婆朱琴心里有气。就算是邻居之前的招呼, 也不打了。
柳淑琴不觉得自家臭小子有错,儿子可从来没说要跟梁倩处对象,那只能说两个孩子没缘分。可到底自家的小子,人家是姑娘。
刚开始,她还热脸贴冷屁股,跟朱琴招呼,朱琴那脸就像是欠了她几千块钱不还, 时间长了,她也懒得搭理她了。
“淑琴买菜呢!”
不搭理她了,她又理上来了。
柳淑琴假笑了一声:“是啊!孩子们要回来,我和张姐一起去买了点菜。”
“一样一样, 休息天了,孩子们都回来吃饭。我们家倩倩自从调到省人医, 要学的东西也多,可忙坏了。幸亏啊!有同事好心帮她,这不, 她说要请同事来家吃饭,我也得去买点菜。”朱琴满脸红光地说,“那同事是从德国回来的,才三十出头,就已经是医科大的副教授了。年轻有为啊!”
原来是这样啊!柳淑琴好脾气地说:“那是很厉害了。我买的菜有点多,张姐一个人忙不过来,先回去了。”
朱琴好心情地说:“去吧!去吧!”
柳淑琴和张姐一起回家,张姐嘟嘟囔囔:“淑琴,你脾气太好了。那个女人什么意思啊?这些年都是他们家倩倩追着小辉跑,小辉从来没答应跟倩倩处对象。怎么倩倩回来了,这个女人就恨上咱们小辉了。”
柳淑琴年轻的时候也是医生,工作很忙,儿子女儿是张姐和她婆婆帮忙带大的 ,张姐自然疼志辉。平时在家里没少嘀咕这些话。
“少说两句,都住一个大院,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两人一起回家,刚到家门口,一个小娃娃跑了出来:“外婆、婆婆。”
外孙来了,柳淑琴脸上全是笑容,牵着孩子的手进去,翁婿俩正在喝茶,女儿陈莉站起来,转头跟老公说,“你看着小霖。我给妈和陈姨打下手。”
她老公笑着说:“我看着呢!”
陈莉进了厨房,张姐把篮子里的毛豆给倒在地上,让陈莉剥毛豆。
陈莉拿了个小马扎坐下来剥毛豆:“我前两天在省人医交流,见到梁倩了。”
正在杀鱼的张姐立马转头:“怎么样?说梁倩现在跟一个外国回来的副教授?”
“张姨你耳朵可真灵!你怎么知道这位外国归来的副教授?”陈莉笑着剥了颗毛豆。
“买菜回来,倩倩妈拦住我们俩说的。说梁倩跟人处上了。”张姐说道。
“没有,她就提了这位教授要来家里吃饭。”
“没到那步呢!”陈莉把剥好的毛豆拢进碗里,“梁倩跟我说,她刚去省人医,发现咱们军医院和人民医院有很大的差别。她分到方医生这里,方医生带了她做了好几台手术,这次请吃饭就是纯感谢。”
柳淑琴正往坛子里舀泡海椒,闻言抬头:“不管成不成,梁倩请人吃饭,总归是心思在别处了。梁倩那孩子之前太执着于志辉。现在不把心放在志辉身上,能认认真真找对象,那是最好的。”
“可不是嘛!”张姐“哐当”一声剁下鱼头。
“咱们小辉,也都二十八了,又去了山沟沟里。他又是个只知道工作的人,真不知道榆木疙瘩脑袋什么时候开窍。”
说起这个,柳淑琴和陈莉一起跟着叹气。
“他可以说不想跟梁倩处,可不能说跟谁都不想处吧?个人问题一点都不上心。”陈莉气鼓鼓地。
“等下他回来,再给他洗洗脑子。”
厨房的烟火气越来越浓,麻婆豆腐的香气飘出窗外,回锅肉在锅里滋滋作响,张姐正给鱼身划刀,准备做豆瓣鱼。
陈莉剥完最后一碗毛豆,刚要去洗,就听见院门口传来儿子的喊叫声:“舅舅!舅舅回来啦!”
陈志辉刚走进来就被小外甥扑了个满怀。他弯腰抱起孩子:“小霖想舅舅没?”
“想!”小外甥搂着他的脖子,“舅舅,外婆做了回锅肉!”
“好香啊!”陈志辉走进来,一路叫进来。
张姐看见他笑着说:“你们先吃起来,我做好鱼,马上就来。”
陈志辉洗了手,回来坐下,张姐也端来了豆瓣鱼坐下。
饭桌上,陈志辉先跟他爸说了一大堆厂里的事,现在也算是走上正轨了。
陈志辉吃了一口豆瓣鱼:“还是张姨的鱼最好吃。”
“我做得好吃有什么用?别人又不知道我手艺好。不像隔壁倩倩,还能带人回来吃饭。”张姐说道。
婆媳两代在陈家做保姆,张姐早就跟是这个家的家人了。陈志辉更是吃她的饭长大的。
“啊?”陈志辉一愣。
陈莉看向他:“今天倩倩请省人医的副教授到家吃饭,三十二岁,从德国回来。”
“挺好的。”陈志辉由衷地说,梁倩虽然带给他很多困扰,到底是一个大院长大的,人家有好的归宿,他也高兴。
“好什么呀?人家都找对象了。你的对象呢?二十八了。”陈莉问他,“我说什么意思,听不懂是不是?”
柳淑琴立马接话:“就是!你都快三十了,你那些战友的孩子都满地跑了。我跟你爸天天被老战友追问,都没脸回话。”
张姐也说:“小辉,不是我说你,男人三十一枝花,可也不能一直单着,快点找对象。我跟你妈可以帮你带孩子。”
不是……她们怎么就给他加岁数了。
陈志辉不说话,闷头吃饭,免得多说多错。
吃过饭,陈志辉拿出一张清单,到他妈身边:“妈,帮我买下单子上的东西,下周我回厂里捎过去。”
“什么东西?”柳淑琴接过单子。
“同事让买的日用品,扬城供销社没有。”陈志辉说道。
陈莉就凑了过去,扫了一眼突然“咦”了一声,一把抢过单子:“卫生巾?志辉,你可以啊!都能给人买这种东西了,还说没对象?”
她举着单子给老公看,“你看看,我跟你姐夫都老夫老妻了,你啥时候主动给我买过这个?”
这话一出,家里瞬间安静了。
小外甥不明所以,仰着头问:“妈,这是啥呀?”
陈莉赶紧把单子收起来,瞪了孩子一眼:“大人的事,小孩别问。”
正收了碗筷洗碗的张姐出来:“买啥了?”
陈莉趴在张姐耳边嘀嘀咕咕。
陈志辉脸涨得通红,急忙解释:“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是厂里的同事,技术专家,在小县城买不到,托我帮忙带的。”
“同事?”陈莉挑眉,“普通同事能让你这么上心?还特意让咱妈去买?我跟你说,这种私人物品,只有关系特别近的才会开口。”
周明也点头:“换作是我,普通同事也不好开口,我也不好意思接。”
柳淑琴看着儿子:“这姑娘挺讲究。多大年纪?家是哪儿的?在厂里负责啥?”一连串问题抛了出来,比查户口还细致。
“妈,就是工作伙伴,人家是顶尖的技术专家。”陈志辉急得摆手,“帮了厂里大忙。这点小忙我还能不帮?”
全家人齐刷刷地看着他,就连陈向荣都放下了茶杯:“技术专家?”
陈志辉只想挪动脚,往房间跑,陈莉已经堵住了房门。
早知道是这个结果,他一定……瞬间脑子里是许乐易的心声,皮都磨破了。她细皮嫩肉,这得吃多大苦?他还得带。
但是这个“细皮嫩肉”,他的脑子知道自己是个正人君子,但是不受控瞎想,陡然脸上血气翻涌,一瞬间涨得通红,额头开始冒汗。
“脸红成这样,还说不是处对象?”陈莉说道。
“许专家?”陈向荣问。
“是她要。”陈志辉真急了,说,“我一个当兵的大老粗,可不敢肖想。”
“你怎么大老粗了?你是军政大学的大学生,战场上立过功,战场回来救过厂。什么叫不敢肖想?”张姐可不认,在她眼里小辉是顶顶好的孩子。
柳淑琴不自信地笑了笑:“那个……张姐,许专家,还真的很厉害。人家上大学就为国家节约了上亿美金,留学美国,为国家做了不少贡献。”
她往儿子看去:“志辉……确实还差了点儿。”
“也是外国回来的?而且年纪还小,本事还大。”张姐只挑她爱听的听,“小辉,好好追人家姑娘,追上了,你妈可以跟倩倩妈好好说说,小辉他媳妇儿不比她女婿差半分。”
陈志辉头疼,这都是什么跟什么?他从他妈手里抽过清单,发脾气:“我自己去买。”
“我去,我去。”柳淑琴拿过清单,“看上去皮糙肉厚,没想到脸皮薄成这样。”
陈莉欢欢喜喜说:“妈,咱娘俩一起去百货商店。”
柳淑琴收了单子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什么来,转头问:“儿子,许专家来例假,肚子疼不疼?”
陈志辉脸上刚刚褪下去,又红了起来,没好气:“我哪儿知道?”
“打个电话去,”柳淑琴瞪他,“女同志很多都有痛经的毛病,你妈我又会治,要是她真有症状,我刚好去给她抓点草药泡茶喝,这也是为了专家能更好地为你们厂解决问题……”
陈志辉过去打电话,电话接通了,许乐易还真在办公室。
“许工,今天周日,你怎么还在办公室?”
“红英跟我讨论设备问题,办公室里资料全。”电话那头传来许乐易的声音,“你那里有什么困难吗?”
“今天周日,明天去局里。我妈让我问……”
“我来问。”柳淑琴拿过话筒,“许专家啊!”
“阿姨,您叫我小许就好了。我知道很冒昧,实在是……”
柳淑琴打断说:“没事,为专家服务是应该的。小许啊!刚好你让我买日用品,我就想到小姑娘大多会痛经,我呢!也擅长这块,你要有症状,我根据你的症状给你抓些草药,你煮茶喝?”
“我还好,就是前几天胸胀,我们蒋工,就很严重,疼得打滚。她正好在我边上,您帮她开点药。”电话里传来许乐易兴奋的声音。
柳淑琴问了蒋红英各种症状,说:“蒋工,我知道了。我去抓药,你这个有点严重,光靠茶不行,要煎药吃的。”
蒋红英道了谢,许乐易再道谢。
“谢什么呢?有空来省城,来家里吃饭。”
柳淑琴开开心心挂了电话,带着女儿一起去百货商店。
陈志辉挠头……
第34章 第 34 章 理个发
看着桌上一大桌的东西, 陈志辉叫了一声:“我的娘啊!”
他的娘喜滋滋地拿出个旅行袋,把花生酥、千层麻花、桃片、米花糖、龙眼肉、果脯、豆腐干……一样一样放进旅行袋里。
“您买这些做什么?”
“小姑娘爱吃的呀!”柳淑琴喜滋滋地说, “不是有两个小姑娘吗?”
她又拿出两提中药,指着一提说:“我已经分成了三十小份,里面注意事项都写了。让小许来例假前一周喝,胸胀会缓解的。这个是小蒋的,我先给她开了七贴,吃了要是缓解,我再给她开下个月再吃, 要是不行,我再给她换药。”
“好的, 好的。”陈志辉担心他妈买了乱七八糟的,忘记正事儿,问,“那个买好了吗?”
“买好了,这个袋袋里,一大袋子。还有我让你姐去军医院搞来的一次性床垫……”
“您别跟我说,写了单子放进去就好了。我总不能跟人姑娘说, 这东西怎么用。”陈志辉说。
柳淑琴又拍了拍一个袋子:“这里呢!是我和你姐给你挑的衣服裤子。”
“我有啊!”陈志辉说道。
柳淑琴伸出手指戳着他的脑门:“你有个屁啊!天天白衬衫黑裤子,别人还以为你不换衣服呢!现在的小伙子,谁不穿得五颜六色?”
一想起街上那些穿着喇叭裤戴着□□镜,扛着收音机的小伙, 陈志辉连连摇头:“妈,您别瞎搞。”
“我瞎搞啥子?”柳淑琴打开袋子, “都是衬衫、西裤。”
里面灰的、蓝的、黑的、铁锈红的各种颜色的衬衫,还有各种颜色的裤子。
陈志辉笑了起来:“挺好的,挺好的。”
就在这时, 姐姐拿出一件汗背心:“这个背心挺好的,广州那边过来的,弹性足,穿着很舒服的。”
一件汗背心也值得姐姐特地拿出来,陈志辉说:“放进去,放进去。”
周一一大早,陈志辉把三大袋东西放进车子后备箱,开车去省轻工局。
省轻工局的办公楼爬满爬山虎,陈志辉熟门熟路摸到王局长办公室。
干事小卓早早来了,看见他:“陈厂长,好早!”
“小卓早!”
陈志辉很自然地接过小卓手里的两个热水瓶,替领导打好了水。
很多人初见他都认为他是一个不苟言笑,不会低头的人。
实际上,在冰箱厂的三年,他低过无数次头,到处陪笑,为了把冰箱厂开下去,为了把冰箱卖出去。
他拿着王局长的茶杯,去洗了杯子,接过卓干事递过来的茶叶罐,倒了茉莉花茶进去。冲了一杯热茶,放在办公桌上。
终于王局长到了,他连忙迎接了上去:“局长。”
“志辉啊!我不是跟你说了,要等些日子嘛!”
“知道领导的难处,您早跟我说,我砸电视机这事儿也就可以拖一拖。现在电视机砸了,职工们心气正高,这个时候就要一鼓作气,做出点成绩,巩固士气……”
“陈志辉,我告诉你,你那些死缠烂打的老招数,别给我用了。”王局长没好气地看他。
陈志辉低头笑:“招数再老,好用就行。”
王局长端起茶杯:“资金的事我知道,但今年外汇指标紧,省机床厂、纺织厂都在抢,你航空厂……”
“局长,我是准备好了,今天一整天就待在局里。我知道您肯定会给,但是一定会磨一磨我,免得我三天两头来哭穷,其他单位没钱拿。出来之前就想好了,也没想那么多钱一次到位,就三十万美金。您想磨就磨吧!我就站走廊里。反正在部队那些年,风里雨里站上一整天也是常事。”陈志辉说完就走了出去,在局长门口,站起了军姿。
王局长看着门口的陈志辉,让他去整航空厂这个烂摊子,就是看上他,有能耐,有韧性,可这个韧性用在自己身上?谁熬得过他?
王局长刷刷刷地写了条子:“陈志辉,进来!”
陈志辉转头进去:“局长。”
“拿去,只能给二十万,自己跑去。”
“谢谢局长。”
王局长笑了一声:“实在没办法。”
“知道知道。”
陈志辉接过条子,有了领导亲笔的条子,一个个部门都很给面子,章一个个敲下来,只等银行放款了。
走出银行,陈志辉松了一口气,到边上的一家国营饮食店吃了一碗面。
走出饮食店,国营饮食店边上有家个体户开的理发店,理发店玻璃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日本和香港明星照片。
陈志辉摸了摸头发,好像许久没有理发了,大夏天的头发长了不舒服,他抬腕看了一下手表,李成业下午一点二十的飞机,下飞机也要点时间,现在还早,要不理个头发?
陈志辉推开门,理发店的风扇“嗡嗡”转着,老板是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正给一个小伙子吹头发,见他进来立刻招呼:“同志,理发?坐!”
“修短点,凉快就行。”陈志辉在铁椅子上坐下,镜子里映出自己汗湿的额发,确实有些长了。
那个客人走了,老板立刻过来,没立刻动手:“同志,你长得这么英俊,要不要试试香港明星的发型?”他指了指墙上的海报,海报上是最近热播的一部电视剧的男明星。
换以前,陈志辉早摆手拒绝了,他常年穿衬衫西裤,头发都是规规矩矩,觉得花里胡哨的发型不正经。
可今天不知怎么,想起他妈塞给他的铁锈红衬衫,鬼使神差地说了句:“行,你看着弄。”
老板眼睛一亮,立刻忙活起来,给他洗了个头,拿着梳子,剪子,开始剪头发。
老板是个会聊天的:“我以前在国营理发店干,一个月死工资八十块,饿不死也富不了。去年政策松了,我就自己出来干,现在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三百多!”
他用梳子挑起一绺头发:“您看街对面那服装店,以前卖中山装的,现在全是喇叭裤、蝙蝠衫,年轻人都爱穿。这年代,就得赶时髦!”
喇叭裤、蝙蝠衫就算了,那些东西,他一辈子都穿不出去。
不过,这世界确实在变,连他自己都开始尝试以前不碰的发型,挺有意思。
老板手不停,嘴不停,终于剪好了,拿来吹风机吹头发。
“好了。”
老板镜子拿着镜子照在陈志辉脑后。
头发侧分,顶部微微蓬松,发尾修剪得利落有型,后脑勺还很有层次,感觉精神中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感觉。
他摸了摸头发,嘴角不自觉上扬:“不错,多少钱?”
“两块五!”老板笑着收钱,“您下次来提前说,我给您留位置。”
走出理发店,他还抬头看了一眼理发店的招牌“赵明理发店”。
陈志辉开车赶到机场时,离航班落地还有十分钟。
到边上的茶摊,买了一角五分的一杯茶水,这机场一杯茶水可以抵外头五六杯茶水了。
解了渴,听见广州飞来的航班已经到了。
陈志辉去到达处等,没多久,出口处涌来人潮。李成业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陈志辉略有些惊奇地发现,他的发型跟自己一样。
“陈厂长!”李成业一眼就看见他,笑着挥手。
陈志辉也笑了,伸手接过行李:“我跟许工说,咱们厂派人去深城拿。能帮忙找已经是大情分了,劳烦你千里迢迢跑这么一趟,我们怎么过得去。”
“说什么呢?那是我跟乐易的交情。应该的。”
陈志辉去柜台打了个电话回厂里,跟许乐易说一声,已经接到李成业了。
许乐易跟他说,她等他们回来一起吃晚饭。
两人上车,陈志辉不擅长闲聊,好在李成业是个能说会道的人,他叭叭叭地说了一大堆。
聊着当年许乐易是怎么找上他,怎么帮他开拓市场的,聊着聊着,他问:“陈厂长,范军来航空厂了?”
“对。不过原来的名单上不是他过来,听说是红星厂的那位工程师有了对象,他对象不让他来。”陈志辉说了大家都这么说的理由。
他想了一下说:“范工技术很好,而且待人处事很客气。许工当时没把他放进支援名单,应该是不想挖红星厂的人挖得太狠。毕竟红星厂的显像管国产化还在量产前的爬坡。”
“他们是相处了多年的男女朋友,后来分手了。范军是来挽回乐易的。”李成业靠在副驾上,语气随意。
陈志辉佯装不知道许乐易的私人感情,说:“许工和范工,处过对象?”
“是啊!两人处过。乐易喜欢范军会照顾人。范军是配不上乐易的,乐易是天上的凤凰,范军只是一只想要筑巢过安稳日子的燕子。”
“是吗?我还以为范工照顾许工,是像我一样,是为了让专家能安心工作,做好后勤工作。我还跟他抢着给许工打水、打伞。觉得申城来的人服务工作做得好,我们这里差了。原来是这样啊!”陈志辉看似无奈地笑。
“他处处献殷勤?”李成业坐直了问。
陈志辉想了想,再点头:“这么一想,肯定不是我们这种对待专家的殷勤。”
“他怎么有脸挽回的?乐易对他那么好,处处为他考虑,他呢?照单全收,还想把乐易拿到的奖励给占了。”
“我觉得吧?家里人怎么想的,不重要。关键是范工的立场和表现,让许工失望了,许工才放弃他的。”
“就是啊!他现在追过来,就属于纠缠不清了,说更难听一点就是骚扰乐易了。”李成业侧头看陈志辉。
陈志辉笑了笑:“我们外人还是不要多评价。许工是个很有智慧的女孩子,她能处理好这些事。”
李成业心烦,自己来一次多麻烦,一来一往起码五六天,这个范军天天跟许乐易在一起,两人又有多年感情,万一又在一起了,就真没自己什么事了。
跟许乐易和范军朝夕相处的,就是这位陈厂长了,要是他能帮忙?
第35章 第 35 章 一桌吃饭
陈志辉把李成业送入线招待所, 跟他说:“您休息一下,我去接许工。”
陈志辉回了办工厂, 八月的扬城,晚上七点多,依然是白天,办公楼静得只剩窗外蝉鸣。
陈志辉上二楼,为了风凉些,许乐易的办公室门开着,刚到许乐易办公室门口, 门内突然传来范军比出的“嘘”声,他指尖压在唇上, 目光往许乐易方向偏了偏,她正握着老式拨号电话的听筒,侧脸对着门。
范军悄悄走出来:“西德刚刚回电话,在打电话呢!”
许乐易说的不是英文,陈志辉听不懂,只能看她的表情,她的表情很谦逊。
她的桌上是一份文稿,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技术参数,是上周三就发往西德的问询函。
两人悄悄地进来坐下,等她打电话。
渐渐地许乐易的神色越来越紧绷,沉默不语。
许乐易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从耳根一直蔓延到下颌,握着听筒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
范军和陈志辉全都看着她, 突然之间许乐易语速快得像机关枪,陈志辉听不懂她说什么,总归知道她气得快发疯了。
“哐当”一声, 许乐易狠狠挂了电话。她瞪着电话,胸口剧烈起伏,粉嫩的脸颊还带着怒红,眼眶却有点发热,不是委屈,是气的。
“我等了三个小时!”她猛地转头,声音都在抖,“花了这么多的国际长途电话费,就是被这么个傲慢的玩意儿骂了一通?”
“怎么回事?”陈志辉快步走到桌前,顺手给她递过桌上的马克杯,里面的凉白开还剩半杯。范军也连忙问:“是亚瑟?他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许乐易灌了一大口水,杯子“咚”地放在桌上,“上周三就发了传真,问生产线调试的七个核心问题,还特意说了要开会澄清,咨询费我们照付。周六他们回消息,说今天下午四点通话,他们那边上午九点,时间对得上吧?”
她指着传真件上的字迹:“我三点半就守在这儿,四点没人打,我又发加急传真催,他们说亚瑟在忙,让等。一等就是一个小时,再催,说快了。直到刚才七点十分,电话才打过来!”
“亚瑟一开口就问‘你们还要浪费我们多少时间’,说我们的问题‘幼稚得像小学生提问’,还说‘以你们的智商,根本不配引进德标生产线,三年做不出来,认输放弃。’”许乐易越说越气。
“别气了,别气了。”陈志辉劝她。
“走了,吃饭去了。”许乐易气鼓鼓地拿起包,往门口走,想起什么来,转头,“范军,你一起去,一直等那个亚瑟的电话你也没吃晚饭。反正李成业你也认识。”
到了车旁,范军拉开了后座门,许乐易不动声色地去了副驾驶,当他是同学、同事,其他的就不能再多了,不想和他坐一起。
陈志辉开车出厂区,转头见许乐易还是嘟着嘴,不高兴。
“许工,不生气了。气得吃不下饭,那损失不是你自己?”陈志辉跟她说。
“我肯定吃得下饭,亚瑟今天该恶心一整天,吃不下饭了。”许乐易杏眼瞪大,心情变好,脸上带着骄傲的表情,“你知道我跟他说什么了吗?”
“说什么?”陈志辉见她心情好了,也就放心了。
许乐易得意洋洋:“我说:‘你嘴里是不是嚼了一只死了七天的老鼠,张嘴就能熏死人。’”
陈志辉换挡的手顿了顿,死了七天的老鼠,想想都恶心死了。
偏偏这时许乐易说:“我还补了一句:‘夏天死的老鼠’,然后他就摔了电话。”
夏天死老鼠,嚼在嘴里,陈志辉可以想象对方有多崩溃了。
已经平静下来的许乐易侧头看着陈志辉:“其实,刚开始我是想让他出口气就算了。毕竟他负责这个项目,基本没有成就感,只有崩溃。可他实在骂得太难听了,我气死了。不骂回去,白瞎了我这么高的德语水平,你说是不是?”
“是。其实你就算是软弱了,退让了。别人看不起你,也不见得会合作。骂了就骂了!这条路走不通,咱们找另外一条路。”陈志辉说道。
许乐易笑得梨涡深陷,声音娇软起来:“路肯定是有的啦!我在美国的时候,同组的一个博士,回了西德,在亚琛当教授,西德校企深度合作,这些问题,她那里应该能帮忙解决。”
陈志辉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是咱们不争气,给你添麻烦了。”
“以前的航空厂,跟你我都没关系。”许乐易笑着说,“领导让我来航空厂救命,我跟他们说,航空厂菩萨、玉皇大帝、耶稣、真主都拜过了,还能指望我救活?是什么样一个情况,我心里有数。”
陈志辉笑出声:“领导调我过来,我说,我不是乐山大佛,让他们别跟我许愿。”
“咱俩看来是一样惨。”许乐易看着他耸肩,突然像是发现了新大陆,“陈厂长换发型了?”
被她发现,陈志辉尴尬一笑:“天热了,修一修。”
许乐易点头:“挺好看的。”
“谢谢!”
【老陈也赶时髦了吗?】她在心里笑,【这奶油小生的发型,到他头上倒不违和,添了些英俊,还没减他身上的气势,好看。】
这是双重夸奖了,陈志辉不禁翘起嘴角,脸上有些发烫。
后排的范军看着两人一唱一和,忽然发现他们之间的聊天,自己居然插不进去了。
车子到招待所时,李成业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看见车子停下,他立刻迎上来,目光先落在许乐易身上,随即瞥见后排的范军,脸色沉了沉。
许乐易笑着说:“上车了。”
李成业上车,许乐易说:“今天带你们去酸萝卜老鸭汤。很特别。风干鸭子和新鲜老鸭放在一起炖,有点像我们申城腌笃鲜。”
“我就离开两天,你又找到好吃的地方了?”陈志辉问。
“车间的师傅带我和小葛来的。”
小馆子藏在巷口老槐树下,木招牌写着“张记老鸭汤”。
门口支着口黑铁锅,咕嘟咕嘟炖着汤,酸香混着肉香飘出半条街。
老板娘系着蓝布围裙,看见许乐易就笑:“姑娘,你来了?”
临近八点,太阳快下山了,店铺逼仄,外面凉风习习,他们选了街边的位置。
“老鸭汤、三鲜锅巴、皮蛋豆腐、椒麻小酥肉,还要一个青菜。”许乐易抬头看陈志辉,“陈厂长,我们三个都不太能吃辣,你自己加两个菜?”
“这么多菜够了,我要一碟蘸料就好。”陈志辉说道。
老板娘动作麻利,没多久就端来一大盆老鸭汤,。汤面飘着一层浅黄的油花,酸萝卜、老鸭在汤里若隐若现,许乐易说:“香吧?”
陈志辉要拿勺子打汤,许乐易直接接过:“我来,我来。我给李生打汤。”
许乐易拿起汤勺,特意撇去表面的浮油,连汤带肉舀了满满当当:“李生,千辛万苦从港城送量具过来,我谢你!”
白瓷碗递到面前,李成业没接,反而握住了她的手腕,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我之间,还要说‘谢’字?”
他的手指温热,许乐易愣了一下,轻轻抽回手,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一码归一码,这是你帮了大忙,我谢你是应该的。”
四目相对的瞬间,许乐易突然就懊悔了:【上次他来,我为什么要答应等这里结束,跟他处处看。他把这里结束这个前提给忽略了?千里迢迢跑过来,把追我放在第一位,实在不知道轻重缓急。得让他把心思放在正事上,把线路板厂办起来。这样我这边收尾后过去,刚好能接上线路板,不浪费时间。】
陈志辉听见心声,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她这是谈情说爱吗?这是计划一个项目吧?
李成业终于端起汤碗,却没喝,眼神还黏在许乐易身上。
“李生,”许乐易打断他,夹了块酸萝卜放进嘴里,“你还是多花心思在印刷线路板厂上。内地建工厂,手续有多繁杂,你是知道的。有什么困难,及时跟我说,我来疏通渠道。”
这话一出,李成业脸上的笑意淡了。他瞥了眼坐在对面的范军,对方正低头喝汤。
在他看来,许乐易特意把前任带来聚餐,又反复强调工作,分明是在暗示他:她心里还有范军,不想让他越界。他放下汤碗,淡淡说一句:“我知道了。”
吃饭的时候,许乐易几次跟李成业道歉,她这些天实在太忙,抽不出时间陪他逛逛。
这话听到李成业耳朵里又是另外一番意思。
许乐易问完了线路板厂的问题,又问起了计算机厂商LX的订单,上次他来说样品通过了,产能因为缺高精度机床,所以上不去。
“才几天功夫,怎么可能解决?”李成业说道。
“你那里有六台MZ的机床明年六月份交货,对吧?”
“说是六月。不过以现在MZ的订单紧张程度,估计能十月份之前交,就已经很好了,交货之后还有海运,到港清关。估计能够明年年底到厂里就差不多了。”李成业摇头,“他们现在的订单延期三到五个月不等。”
许乐易转头问陈志辉:“陈厂长,咱们厂的四台MZ的机床,给李生,他还新机床给我们,新车床来的前半年,我们派工人去启明星学车床操作和维修保养。按照我们的计划,三个月试装,六个月内生产线顺畅,八个月量产爬坡,即便是实现年产两万台,一台机床用于生产这些部件,也绰绰有余了,只有等我们的国产化率进一步提高,到年产十万台的时候,这些机床才有必要。所以先把机床换给启明星,这也算是双赢,你说呢?”
李成业一下子高兴起来:“如果能这样,就最好了。”
陈志辉点头:“我回去就跟领导汇报。放厂里也只能折旧。你那里还有产出,我们这里又不会影响。”
送李成业回招待所,李成业拿了量具下楼,交给她。
许乐易叮嘱:“回去把线路板厂的时间节点给我排出来,你排得越晚,别怪我等这里完工接下一个项目。全国一百多条彩电生产线,一大堆的SKD(全套零部件)和CKD(关键零部件)进口,要国产化和理顺生产的厂家很多,再把我抓过去,又是一年半载的。”
“知道了。”
“我们先走了。”许乐易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开心地往外去。
李成业看着她,从港城到深市,从深市到广州,广州飞锦城,锦承到扬城,这一路过来,她就只有工作上的事,跟他说,就没想过说一两句私下的话?
第36章 第 36 章 发传真
车子开回厂区, 陈志辉把车停在宿舍楼前,打开后备箱, 拎出两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我妈让带的,给你和蒋工的。”
许乐易打开一看,瞬间愣住了,里面塞着花生酥、千层麻花,甚至还有两小罐龙眼肉。
“这……”许乐易拿起一包花生酥,“这怎么好意思?太麻烦阿姨了。”
“我妈听说有两个姑娘,她就忍不住买了。别客气。”陈志辉打开里面一个单独的袋子, “中药里面都写了用法。你和蒋工俩分着用。”
“好!”
“红英,下来拿东西!”许乐易朝着宿舍楼喊了一声。
蒋红英跑下来, 看见袋子里的东西,眼睛都亮了:“我的天,这么多好吃的?”
“你把东西先拿上去。我去办公室发个传真就回来。”
许乐易把东西交给蒋红英,转身要去办公楼,突然停顿了脚步。
【现在都十点了,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黑漆麻乌的, 前面的那棵树上还刚刚吊死了人。要不明天去吧?不行啊!最好早点找汉娜解决。还是去吧!】
许乐易往办公楼方向走,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就在这时另外一个影子从她后面过来,她回头:“陈厂长, 你去哪儿?”
【他应该不是去车间吧?】
“去办公室,打个电话给吴主任, 向他汇报一下,四台MZ机床转给李先生的事。”
许乐易惊喜道:“一起了。”
“嗯。”
晚上十点的办公楼只有门口两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被梧桐树的枝叶割得七零八落, 投在台阶上晃出细碎的影子。
幸亏身边的陈志辉高大且阳气很足,这脚步声,沉稳有力。
陈志辉先一步进入办公楼的走廊,打开了走廊灯,再打开楼梯灯,暖黄的灯光瞬间驱散了幽暗。
他没急着走,等许乐易跟上来,才迈着步子往上走,每到一个转角,都先按下开关。
传真机就在技术科办公室。
许乐易来了才知道航空厂这么个地方居然有传真机,还能收发到香港、英国、西德、日本和美国的传真。
红星厂也是去年才添了一台日本的热敏纸传真机。
可见上头当初该给航空厂的资源都给了,说难听的,航空厂也实在是扶不上墙。
许乐易要先写一下稿纸,所以她的手先推自己办公室的门,余光瞥见走廊尽头的黑暗,脚步顿了顿。
【白天人来人往不觉得,这会儿老陈要是上楼去他自己办公室了,整条走廊只剩我一个人的话,就算知道是自己吓自己,后背还是有点发凉。】
陈志辉打开了技术科办公室的门说:“省得走了,我就在技术科打电话了。”
他说着,伸手把技术科的灯全打开了,天花板上两盏日光灯同时亮起,光线透过敞开的门涌出来。
【老陈也太贴心了,居然在技术科打电话。】
“我先去写稿子。”
许乐易拉过椅子坐下,摊开稿纸开始写,把她目前负责项目的生产线的困境、需要汉娜协助的核心问题都写清楚,还要附上上周发的问题。
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很轻,隔壁陈志辉打电话的声音刚好传过来,不大不小,清晰又不扰人。
“吴主任,是我,小陈……对,李成业已经到了,量具也拿到了……今天许工吃晚饭的时候,问了李成业当前的困境……”
许乐易写好了稿子,拿起给亚瑟发的那些资料,走到隔壁。
陈志辉刚刚挂了电话,说:“吴主任答应了。办手续作为借出,然后还入就好了。”
“太好了。”
“我明天早上就去找李成业,跟他说这个消息。”陈志辉问,“你早上去送送他吗?”
许乐易拿出通讯录,边翻传真号码,边说:“我一堆事呢?明天早上都排满了。你去跟他说一声就好了,四台机床跟他对换,这个人情已经还他了。”
陈志辉看着许乐易。她这是把人当对象吗?哦!对了,排了计划的,一年以后的对象。
许乐易按下按钮,机器“嘀”地一声启动。
航空厂是真穷,负债累累;可又偏偏“富”得离谱,这台日本产的传真机,就连红星厂都是赚了很多钱之后,去年才刚刚添置。
许乐易拨通了传真号,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响到第五声时,终于有人接了,那边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许乐易让对方给了个信号,她开始发传真。
机器“吱啦”一声开始运转,一张张纸慢慢被吸进去,指示灯闪烁着,显示正在发送。她站在旁边等着,陈志辉站在她身边没说话,只是陪着她。
最后一张纸传完时,传真机“嘀嘀”响了两声,打出一张接收确认单。许乐易拿起确认单,转身对陈志辉笑了笑:“好了,回吧!”
“你先走。”
许乐易走出门,陈志辉关灯。
来的时候,她走后面,陈志辉一路给她开灯,回去了,她走前面,陈志辉一路关灯。
【谁能懂啊!老陈这种男人,太能给人安全感了。】
陈志辉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在心里对他的称呼已经从“黑面神”变成了“老陈”,这个称呼颇有他妈称呼他爸的味道,他有那么老吗?
两人一起回到宿舍,互道了一声晚安,便分开,范军站在宿舍窗前看着……
第二天早上,陈志辉就和厂里的司机去了招待所。
他上楼找李成业,敲了门,里面传来声音:“进。”
推开门,李成业正对着镜子整理领带,头发打理得油光水滑,跟水獭毛似的。
看见门口的陈志辉,他整理领带的手顿了顿:“乐易没来……”
“她一早上全都排满了,实在走不开。”
李成业难掩失望,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水,一口灌下去:“我知道,她什么时候不忙?忙到一直把范军带在身边。”
话出口,李成业又觉得不妥。
陈志辉没法子接话,他能告诉李成业,许乐易将他们的感情排了计划吗?
李成业靠在窗边,拿起烟抽了一支出来,递给陈志辉,陈志辉摆摆手:“我不抽烟。我是来跟你说一下,日本机床互换的事,领导初步同意了。”
“太好了。这样我的产能就能上去了。”
陈志辉跟他说操作方式,作为借出,到时候还入。
李成业静静地听完,吐了一口:“不是我心量狭窄,实在是这个范军的格局配不上乐易。”
这哥们还在想这些?陈志辉只觉得空气里弥漫的不是李成业的烟味,而是老陈醋的酸香气。
“我真不是拈酸吃醋,实在是你们不了解乐易。不止是RC公司看上她,其实日本的厂商这些年在半导体领域高歌猛进,抢人才都抢疯了。日本的厂商给出的薪水远远高过RC公司。我跟几家厂商有业务联系,他们请我当中间人。我跟她说,她明明是集成电路的专业人才,回了内地却陷入了各家电视机厂的杂务里,不委屈吗?你知道她跟我说什么?”李成业仰头吐出一口烟。
“说什么?”陈志辉问。
“她说:‘每个内地小孩,在小学里都会念到一篇课文‘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我在内地做得再乱再杂,那也是为内地这个行业发展做出了自己的贡献。中国有庞大的人口基数,家电有巨大的消费潜力,家电的技术难度,比之汽车、高端机床等行业相对要低。李成业,你要细细体会被祖国需要的骄傲。’”
李成业抽了一口烟:“从那时起,我不仅仅是因为我爷爷对内地有感情而投资内地。而是去感受,我因为在内地投资,所以我养活了这么多工人。因为我的投资,所以内地有了出口日本、美国的接插件。因为我的投资,更多的港商来到内地。我跟着她不仅赚到了钱,还体会到了被祖国需要的骄傲。
其实我之前一直觉得范军和乐易挺配的,一个在外忙碌,一个做好她的后盾。可当我听说范军一家子想要占了国家奖给乐易的房子,而范军居然没站在乐易一边。我认为范军配不上她。你说是不是?”
陈志辉想到那些枪林弹雨的日子,只要被祖国需要,哪怕死了也无憾。
他正色:“是,范军配不上她。”
李成业掐灭了烟头:“可他们毕竟处过那么多年,又是同学又是同事,天天待在一块儿,难免旧情复燃。现在他追去厂里,天天献殷勤,我真怕乐易心软。”
他走到陈志辉身边:“陈厂长,我知道这话不该我来说。但你跟乐易是一条船上的人,你肯定也希望她能安心搞技术,不受这些情情爱爱打扰。能不能……你帮我劝劝她?让她别再跟范军走那么近。”
陈志辉知道许乐易的心思,真的只把范军当成的同学同事看待了。而且比起论机会,虽然许乐易还没跟李成业开始,可至少给他排了日期。
这话他不能跟李成业说,他是厂长,许乐易是技术专家,他们认识时间很短,一般人看来,他不可能知道人家心中所想。
“李先生,我认同你说法,但是,我跟许工说这些话属实交浅言深了。我想办法找机会跟她提一下,效果大约是不会太好的。毕竟许工是个有主见的人。”陈志辉说道。
“我先谢了!你在厂里,两人如果不工作的情况下,私下少让他们接触。”李成业又补了一句,“你这人特别正气,我信你。”
陈志辉点头:“尽力。”
第37章 第 37 章 许工很抠
车子先送陈志辉回厂, 再送李成业回省城,他明天下午的飞机回去, 陈志辉让司机到了省城带着李成业逛逛,看看熊猫,逛逛武侯祠,人家千里迢迢过来。
陈志辉直接上楼,许乐易的办公室门开着,正忙着跟人讨论,就像她说得那样, 日程排满了。
许乐易看见他,问:“跟李生说好了?”
“说好了, 他走了。”
许乐易比了个OK的手势,继续跟两个技术人员讨论问题。
就连中午吃饭,许乐易都是约了工艺的两个技术员一起在小食堂吃。
两人还没把饭和许乐易的话消化完,刚刚踏进技术科办公室门。
“哎呦,张工、刘工,今天待遇上去了啊!吃小灶去。”有人跟他们打趣。
两人有种精力被抽干的疲惫,其中一个说:“别说了, 这样干下去,我要死掉的。”
正吃着米花糖的蒋红英笑了:“不可能的,你们会慢慢习惯的。然后发现自己越变越厉害。”
“蒋工,你就饶了我吧!天天这样干, 真的要干掉半条命的。”
中午工厂有午休,大家纷纷趴在桌上。
小王刚把胳膊垫在图纸上, 脑袋还没沾实桌面,就被许乐易的声音叫醒:“小王、陆工、徐工,到我办公室来。”他猛地抬头, 看见许乐易站在门口。
陆工揉着眼睛打哈欠:“许工,这才十二点半,离上班还有一个半小时呢。”
许乐易拍了拍手:“来来来,万事开头难,好日子还在后头,为了美好的明天,现在加油。”
徐工已经认命地拿起桌上的钢笔,“走了走了,许工的时间多宝贵?她比咱们更忙,上午到现在就没停过。”
三人跟着许乐易进了办公室,她早把图纸铺在了长条桌上,用红笔圈出三个密密麻麻的参数区:“小王你算铜丝损耗,陆工核对绝缘层厚度,徐工跟我过一遍装配流程,别漏了高温测试环节。”
办公室里瞬间只剩计算器的“咔嗒”声和翻图纸的“哗啦”声。
许乐易一边看数据一边插话:“陆工,绝缘层用进口聚酰亚胺,虽然贵但耐温性够,咱们不能在这种地方省。”
“小王,损耗率超过5%就不行,得再调调绕线速度。”
“……”
等三人走出办公室时,离上班还有十分钟,小王扶着门框哀叹:“我的妈呀,许工的精力是铁打的吗?我光跟着算都头懵,她是计算、模拟一起来啊?”
蒋红英刚好端着水杯过来,听见这话笑了:“要不然人家怎么能就评上三八红旗手、拿全国劳模?你们以为我跟小李能独当一面是天生的?都是被她折腾出来的。”
她往边上瞥了眼,范军正坐在桌边翻资料,“范工最有发言权,你们俩以前是同学,她上学时就这么拼吧?”
范军的手顿了顿,抬头时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复杂:“是,她一直这样。吃两片饼干就接着看图纸。”
刚说完,技术科角落的传真机突然“嘀嘀”响了两声,紧接着传来刺耳的拨号声。
文书晓丽正趴在桌上补觉,被惊醒后慌慌张张地跑过去,拿起听筒“喂”了一声,瞬间脸色发白,挂了电话就往范军那边跑:“范工!是、是外国人!说的英文,我听不懂!”
范军立刻起身,快步走到传真机旁拿起听筒,对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德语口音,他跟晓丽说:“德国来的,给个信号。”
传真机开始运转,卷纸被慢慢被吐出来。
范军拿了资料转头出了办公室:“乐易,德国回传真了。”
许乐易接过传真纸,从上到下看,她高兴地笑了:“太好了,是汉娜来了。汉娜说,他们学校跟TL公司有联合研发项目,关系很深。我提的七个问题,她直接解答了四个,她要去找人。”
许乐易直接进了技术科,到范军位子这里:“徐工、邱工,你们俩也过来,绕线机的校准参数有了啊!”
她直接跟几个人解释了几个已经被解答的问题。
“这几个问题解决了,你们能继续的继续下去。”
许乐易说完转身回自己办公室,去给汉娜打电话。
质量科小葛和张姐进来,小葛找到范军:“范工,你看一下,今天来的料,有一个尺寸超差,我初步判定可以让步。我写了让步申请单,你要是觉得没问题。签个字。”
范军低头看申请,找来了相关设计人员:“你们看,这个尺寸就属于非关键尺寸……”
“所以,我们又要找西德人过来了?”有个技术员问道,“那我们装多少台电视机都不够给他们付咨询费的呀!我记得两年前,那三个洋鬼子在我们工厂待了三个月,最后咱们工厂付了四十多万美金。这些钱差不多够咱们厂两千多号人发一年的工资了。他们说洋鬼子是按照一个小时多少钱。”
“是啊!他们说洋鬼子的飞机票,路上的费用全要咱们付。”
航空厂的人都回忆起了这些过往。
小葛把签好的单子给了张姐,他笑出声:“不会吧?你们这么老实?洋鬼子要,你们就真给啊?”
陆工抬头:“不给,人家就不来。生产线怎么办?”
小葛轻蔑地笑了一声:“给了生产线也没开起来。我们红星厂,美国人来了多少回了,招待标准,一天七十五块钱。最多就是带他们去吃吃喝喝。”
“不是,美国人这么便宜啊?只要七十五块钱?那我们被西德人坑了?”
小葛靠在范军的桌子边:“不是被西德人坑。美国人也一样要这个服务费。但是,我们许工让美国人掏了这笔费用。”
“还能让美国人掏?”
“就是呀!跟RC买生产线呢?这些咨询费用就包在总价里。我们显像管国产化,也遇到了问题。咱们国家现在不是跟美国关系好吗?许工说很多大学,很多大公司都有这种援助落后国家资金。她去谈,她去找。找到大学团队啊!研究所呀!算是帮助我们,这些要外汇的,全是人家出的。许工说,外汇要用在刀刃上,能省则省。”小葛笑着说。
航空厂的人,心都在滴血,那时候那么多美金啊!原来还可以省下来的。
蒋红英换上劳防鞋,站起来:“许工技术好,她在美国的那些老师同学技术也好。这些同学这些老师,还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咱们南京也出过问题,日本人觉得你们都是笨蛋,许工跑一趟大阪之后,日本人对别人不客气,但是对咱们许工,可是点头哈腰的。
你们知道为什么吗?他们有个用在计算机上的一个零件,一直不稳定。听说咱们许工的老师是这方面的最顶级的专家,就想请许工牵线请她老师。没想到咱们许工听说了他们的问题。顺手就解决了。”
“许工这么厉害?”有人惊呼。
范军侧头:“哪有那么厉害?援助是她找美国的华人华侨科学家名流牵线搭桥,一点一点跑来的,专家教授接项目,外面的基金给费用。日本那件事,刚好是她的专业领域,还有那时候她是想让以后日本人能配合,所以才自己花心思研究他们的问题。可不是顺手解决的。
有一次她从你们南京回来,我本来还想和她吃饭,等我去找她,中午在睡,下午还在睡,我吓得以为她出事了,撞开了宿舍的门,她醒来,跟我去吃了顿晚饭,回来继续睡,第二天才说自己总算睡饱了。”
蒋红英看向他:“你知道她这么拼,你怎么能心安理得把上面奖励给她的房子,让给你爹妈姐姐姐夫?”
被蒋红英这么说,范军顿时涨红了脸,不再说话。
突然隔壁一声:“陈厂长,好消息,要不要听?”
大家看见,陈志辉从楼梯口快步往许乐易办公室走。
“好消息,我们也去听一下。”
一群人跑到许乐易的门口,许乐易正把传真纸塞进陈志辉手里,看向门外:“都没事儿干?”
蒋红英笑嘻嘻:“我们也想听好消息。”
“就是西德那里回传真了,刚刚跟我朋友打完电话。我朋友说,她已经给TL家电事业部的总裁,打过电话了。以后咱们厂的问题,对接她下面的研究生,其他几个问题,她让她的研究生以‘学术交流’的名义去对接,比咱们通过亚瑟去要可方便多了。”
“真的啊?”航空厂的技术员们惊呼。
小葛得意洋洋地跟大家说:“我说吧!我们许工在对洋鬼子上,那是有一套的。”
“早就说了,许工是咱们厂的救命菩萨!”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引来一片附和的笑声。
技术员们脸上都带着振奋的神色,仿佛西德技术对接成功,航空厂的好日子就在眼前了。
可这笑声刚落,一阵“咚咚锵锵”的锣鼓声闹得震天响。
紧接着,一声高过一声的嘶吼穿透院墙,撞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航空厂,还我血汗钱!”
“破电视坑人,赔我公道!”
欢腾的气氛瞬间凝固,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就在这时,保安科科长老王满头大汗地冲上楼,跑得气喘吁吁,连话都说不连贯了:“陈厂长!许工!出大事了!乐城百货的老周,带着客户来闹事了!”
陈志辉眉头紧锁,快步走了出去。
第38章 第 38 章 烂到家的口碑
厂区大门外一辆东风牌大卡车, 卡车上是是个敲锣打鼓的队伍,红绸子甩得老高, 后面跟着几个扛着横幅的汉子,横幅上歪歪扭扭写着“劣质电视毁我嫁妆,航空厂必须赔偿”。
从车上跳下来一个中年男人,销售科长的销售科长老朱连忙到陈志辉身边说:“这是乐城百货家电楼面的经理周经理。”
老朱跟周经理说:“老周,这是我们厂新来的厂长陈志辉陈厂长。”
周经理走过来:“陈厂长,我知道你是新来的,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可无论如何, 这屎是你们航空厂拉的,你在这个位子上就得给我解决。”
“厂长, 这年头电视机紧俏得很,一票难求。但是咱们厂的电视机质量差,向来是求着各家店拿货,老周这些年没少帮衬。”
“也不是我帮衬,实在是上级领导给的任务,每年要给你们卖掉多少。这种坑人血汗钱的活,谁愿意做?”老周指着车上下来的一大家子, “这位大哥姓王。他家闺女前几天结婚,全家攒了一整年的钱,买了咱们厂一台黑白电视机当嫁妆。新婚当天,新娘子的婆婆请了全村人来看热闹, 想显摆显摆家里的新物件,结果电视一打开, 只有声音没有画面,屏幕上一片雪花!”
一位穿着斜襟土布衫,衫子上还有补丁的大姐, 还没开口的眼泪就落了下来:“厂长,我们也不想闹事,咱们全家六个壮劳力,一年下来的分红也就四百多块钱,还不够买一台电视机的钱。”
这个时候农民和工人的收入天差地别,一台电视机可能是一个人半年收入,但是对农村人来说,那是一家人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辛苦苦攒一年的血汗钱。新婚大喜的日子,本该是风光无限,结果成了全村人的笑柄,换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老朱也在边上说,“老周这些年卖咱们的电视,没少挨骂。别家的电视卖出去,顾客还得说声谢谢;他卖航空厂的电视,三天两头有人找上门退货,好话歹话说尽,受的气一箩筐。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心里的火也压不住了,直接找了锣鼓队,带着他们一家子来讨个说法!”
王秀兰走过去:“有事不会好好说吗?敲锣打鼓的,这是要把咱们厂的名声彻底搞臭啊!”
“我搞臭你们厂的名声,你们厂的名声还能更臭吗?”老周怒瞪着眼看王秀兰,“你不知道‘买航空,心发慌’?”
周经理这话像点着了炮仗,一个年轻人猛地往前冲了两步,指着周经理的鼻子,气得脸都紫了:“好啊!周经理是吧?你说得好听!当初在百货商店,你们的售货员是怎么跟我们说的?”
他嗓门大得震人,围观的职工们都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着这边。
“你们售货员说航空厂的电视便宜,不用票,比红星厂、熊猫厂的省好几十块!还拍着胸脯保证,绝对没问题,卖出去多少台了!现在你倒好,转头就说厂子名声臭?你早知道臭,为什么还卖给我们?就坑我们农民不懂,是吧?”
那个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的汉子,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那个穿斜襟土布衫的大婶,再也忍不住了,一屁股坐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我们哪里懂什么牌子啊!就知道省钱!全家六个壮劳力,刨地、喂猪、编竹筐,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才攒下四百多块!四百多块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混着脸上的尘土,淌出两道黑印子:“本来想着给姑娘添个嫁妆,让她在婆家能抬得起头!结果呢?新婚夜全村人都来看热闹,电视一开,只有‘沙沙’的声音,屏幕上白茫茫一片!婆家的人笑,村里的人笑,我闺女躲在屋里哭了一夜啊!你们这些黑心肝的,欺负我们农村人老实,坑我们的血汗钱!”
“你说你是按任务卖的,你委屈?我们更委屈!”一个年轻姑娘,也忍不住开口,声音又细又哑,“我这辈子就结一次婚,就想风风光光的,现在倒好,成了全村的笑柄!你们赔我的名声!赔我的血汗钱!”
周经理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被这家人的哭声和骂声堵得说不出话。
他确实是按上级任务拿货,也确实知道航空厂的电视质量堪忧,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大的事,更没想到这家人会这么激动。
老朱想上前打圆场,刚走两步就被年轻人狠狠瞪了一眼,只能讪讪地退了回来。
围观的职工们也鸦雀无声,有人悄悄低下了头,他们是航空厂的人,看着自家厂子造的电视坑了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许乐易站在陈志辉身边,眉头紧紧皱着。她向来最烦撒泼打滚的场面,觉得吵闹又难看,可今天,看着大婶哭得撕心裂肺,看着新娘子红肿的眼睛,看着老汉蹲在地上的背影,她心里没有半分厌烦,只有沉甸甸的心疼和愧疚。
【四百多块,一家人一年的血汗钱。】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一台电视,毁了一个姑娘的新婚风光,毁了一家人的期盼。这一家是这样,那其他买了航空厂电视的人家呢?是不是也有这样的委屈,这样的无奈?那些凑钱买电视的农民,那些省吃俭用的工人,他们买的是‘能看个响’的废品,却花了大价钱。】
她想起自己刚来厂里时,看到的那些生锈的机器,看到的那些敷衍了事的装配流程。想起亚瑟骂他们“不配引进生产线”,那时候她还气得骂人,可现在想想,这样的质量,这样的态度,确实不配。
陈志辉站在旁边,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她的心声。阳光晒在他的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看着地上痛哭的大婶,看着沉默的职工们:这是航空厂欠的债,航空厂人欠的,也是他这个新厂长,必须要还的债。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沉稳有力,盖过了大婶的哭声:“王大婶,王大哥,你们先别哭。”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他。
陈志辉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面前的每一个人,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件事,是我们航空厂的错。是我们的电视机质量不过关,坑了你们。你们的损失,我们赔!不仅要赔,我们还要给所有买过我们航空厂电视的顾客,一个交代!”
“领导,我就是要回血汗钱,我不要电视机了。”那位大嫂说道。
许乐易走过去伸手扶起大婶:“大婶,咱们上楼去,喝口水,凉快一下。这个事情呢!厂长答应了,一定会帮你解决的。”
陈志辉也过去扶起大叔:“叔,上楼去坐一会儿,你们不要电视机,咱们就赔钱。”
把两位搀扶起来后,陈志辉转头对周经理说:“周经理,叫大家一起上楼。”
陈志辉扶着大叔,许乐易搀着大婶,一行人往办公楼走。周经理跟在后面,脸上的怒气消了大半。
老朱亦步亦趋地跟着,时不时偷瞄陈志辉的神色,生怕这位新厂长迁怒于他。围观的职工们见闹事的人被请进了楼,也渐渐散去,只是议论声仍在厂区里断断续续地飘着。
会议室里,许乐易打开了吊扇,让人倒了凉白开,还让后勤科拿来干净的毛巾,绞了毛巾,许乐易把热毛巾递给新娘子:“天气热,擦个汗。”
新娘子接过毛巾,小声说了句“谢谢”,眼睛还是红红的。
陈志辉没多寒暄,直接转身对门口的出纳小余说:“小余,你按照他们的发票价格,把钱取过来。”
“好嘞!”小余不敢耽搁,拔腿就往楼下跑。
大叔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局促:“厂长,我们……我们真不是来讹钱的,就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我知道。”陈志辉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和,“是我们厂的产品出了问题,让你们受了委屈,赔钱是应该的。”
没一会儿,小余就拿着一沓崭新的钞票跑了回来,递到陈志辉手里。陈志辉数了数,确认是四百三十块,正好是这台电视机的原价,然后双手递到大叔面前:“叔,这是电视机的全款,您点点。”
王大叔看着那沓钱,手都有点抖。那是一家人一年的血汗。他转头看了眼老伴,大婶也红着眼圈,轻轻点了点头。
大叔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谢谢……谢谢厂长。”他憋了半天,只说出这么一句。
陈志辉微微点头,又起身对几人说:“你们先坐会儿,我马上回来。”说完,不等众人反应,就快步走了出去。
许乐易怕几人拘谨,又主动找些家常话聊,问起他们村里的情况,问起新娘子的婚事,慢慢缓解了办公室里的尴尬。
另一边,陈志辉快步走回自己的单身宿舍,拿了五十块钱,出来找人要了一张红纸,把钱放进红纸里,仔细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红包。
回到办公室,陈志辉径直走到新娘子面前,把红包递了过去,语气里满是诚恳:“姑娘,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收下。”
新娘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大婶也连忙站起来,摆着手说:“领导,使不得使不得!我们已经拿到电视机的钱了,不能再要您的钱!”
“大婶,您听我说。”陈志辉没有收回手,目光落在新娘子身上,“这钱不是赔偿,是我的歉意。我们厂的电视机,让你本该热热闹闹的新婚添了这么多不愉快,我这个当厂长的,心里过意不去。这只是我的一点小心意,给新娘子的祝福,你就收下吧。”
大婶还是一个劲地推:“不不不,领导,我们不能要!我们家是老实人,祖祖辈辈都是老老实实种地的,从来不占别人的便宜,更不会讹人。我们今天来,就是想要回我们的血汗钱,现在钱已经拿到了,就够了。”
“大婶,您能理解我,我很感激。”陈志辉把红包往前递了递,“但这钱,您还是让姑娘收下吧。拿着这钱买块布料,做件新衣服,也算添点喜气。”
许乐易也在一旁帮腔:“大婶,厂长说得对,这就是一点心意,您就让姑娘收下吧。”
大婶看着两人真诚的样子,又看了看身边的女儿,犹豫了半天,才轻轻点了点头,对新娘子说:“既然领导这么说,你就收下吧,好好谢谢领导。”
新娘子红着脸,接过红包,小声说了句:“谢谢厂长。”
陈志辉这才松了口气,笑了笑:“是我不好意思。”
陈志辉这才跟周经理说:“周经理,我让老朱带着大家去招待所住下。您先留一会儿,您跟我说说,这航空牌电视机到底在市场上,是个什么情况。”
陈志辉把那一家子和锣鼓队送上了车。
第39章 第 39 章 老陈不洗澡吗?
目送车子离开, 陈志辉伸手请周经理一起进来。
陈志辉放慢脚步,侧头看向周经理, 语气谦和:“周经理,实不相瞒,我接手航空厂才两个月,厂里的很多情况,还摸得不透。尤其是咱们航空牌电视机在市场上的口碑、销路这些事,您是行家,我今天特意留您下来, 就是想好好请教请教。”
周经理闻言,叹了口气, 脸上的烦躁淡了些:“陈厂长,您的名头我早听过。雪海冰箱厂是您一手带起来的,雪海冰箱,排队都买不着。您来接航空厂这个烂摊子,说实话,我都替您觉得冤。”
他摆摆手,语气无奈:“不是我想抱怨, 实在是这航空牌的电视机,太难卖了。别的牌子是顾客求着买,咱们这是求着顾客买。就说去年,我帮厂里销出去五十台, 结果退回来七台,不是没图像就是没声音, 还有两台直接烧了保险丝。我这楼面经理的脸,都快被丢尽了。”
陈志辉没打断他,边听他倒苦水, 边上楼,看着敞开的办公室门:“周经理,我给您介绍个人,您先认识认识。”
周经理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就见刚才那个搀扶农妇的漂亮姑娘,正坐在办公桌前写着什么。周经理心里嘀咕,这姑娘看着年轻漂亮,刚才还会安抚人,莫不是厂里管后勤或者工会的?
两人走到门口,陈志辉敲了敲门框。许乐易抬起头,看见他们,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来。
“周经理,这位是许乐易许工。”陈志辉见许乐易的桌上刚好有本《彩色电视机行业技术标准》,他伸手拿起,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的名字,“许工是技术标准编撰的专家。红星厂引进生产线的大功臣。”
周经理接过那本行业标准,看着上面的署名,又抬头看向许乐易,脸上满是不敢置信。能上这份名单的,那都是全国彩电行业的泰斗,更何况她就排在第二位。名单的排名可是有讲究的,第一位通常是荣誉,第二位才是真正领导办事的人。也就是说她是起草国家标准的人。
许乐易走上前,主动伸出手,笑容落落大方:“周经理您好,我是许乐易,现在在航空厂支援技改。”
周经理连忙握住她的手,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许工!久仰久仰!”
陈志辉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周经理,咱们再去隔壁技术科看看。”
周经理跟着陈志辉走进技术科,范军正坐在桌前整理资料。陈志辉拍了拍他的肩膀,介绍道:“这位是范军范工,红星厂技术科的副科长。这次也是跟着许工,来帮咱们航空厂的。”
周经理这下是真的震惊了。红星厂的技术科副科长都来了?
“我们去车间走走,边走边聊。”
“好。”
两人一路往楼下走,厂房还是那个厂房,但是空地上的杂草全部被清理干净了。堆放了很多年的铁锈架子,那些进口机器上拆下来,随便堆放的木架子,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新起的菜畦。没办法这么大的一片空地,不种菜,大家觉得实在可惜。
车间里,工人们已经穿上了整齐的蓝色工服,车间的过道打扫得干干净净。
“不一样了,完全不一样了。”周经理说。
再往前,就看见蒋红英正带着几个技术员检查机器。蒋红英看见陈志辉他们,笑着挥了挥手。
“周经理,这位是蒋红英蒋工,南京紫金山厂的技术骨干,设备专家。”陈志辉介绍。
“紫金山的黑白电视机很好,他们生产彩电了?”
“是啊!已经批量生产了。不过本地都供不应求,所以还没到外地来吧?”蒋红英很骄傲地说,“日本高田公司引进的技术,和红星厂一样,全程都是许工技术支持。您要是拿不到红星牌彩电,拿紫金山的也是一样的,质量特别好。”
“不是,蒋工。你这是要替南京厂抢我们航空厂的客源啊?”陈志辉笑着说道。
蒋红英嘿嘿一声笑:“我是南京厂的人嘛!再说了,航空厂要真的大批量供彩电,起码得大半年以后,南京厂定了任务要像红星厂一样瞄准全国市场。我为自家厂说两句,怎么了?”
她伸出手:“周经理好,您要是有兴趣,跟我说,我们厂的厂长也姓周,跟您五百年前是一家。”
周经理的嘴巴笑得像一只张大嘴的青蛙:“蒋工,我等下找您细聊。”
陈志辉无奈地摇头,带着周经理继续往前,只见车间里,原本生锈的机器被擦拭得锃亮,技术员们正拿着图纸,对着机器指指点点,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专注的神情。和他印象中那个死气沉沉、工人磨洋工的航空厂,简直判若两厂。
陈志辉带着周经理参观了整个厂区,听他说了航空厂产品在百货公司的反馈。再留周经理在小食堂吃了晚饭,送他去招待所。
陈志辉开着车回到厂里,把车稳稳停在办公楼门口,拉上手刹,推开车门走了下来。晚风带着山间的凉意拂过,吹散了饭局上的些许酒气。
回到宿舍楼,经过盥洗室时,他瞥见里面亮着灯,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水池边洗衣服。
她刚洗完澡,头发还带着点湿漉漉的潮气,随意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身上穿着一条宽松的碎花裙,在昏黄的灯光下,特别柔和。
陈志辉走到盥洗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许工。”
许乐易正低着头,双手搓揉着衣服,听见声音抬头转向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擦了擦手上的泡沫:“陈厂长,回来了?”
“回来了。”陈志辉走了进去,“我有些想法,想跟你聊聊。”
“你说。”
“按照周经理的说法,我们卖出去的电视机,用了一年之后,将近两成有各种各样的问题。我想把这些有问题的电视机,全都换了。”
“换,必须换。”这个许乐易完全支持。
陈志辉皱着眉头叹息:“可咱们厂真不宽裕,这两成,数量不少啊!要不少钱呢!”
“相对于口碑的挽回,打开销路,这就是一点点小钱。”许乐易搓揉着衣服说道,“钱不会白花,抓住机会,做一次营销。这个钱就花得值得。”
陈志辉愣了一下,没明白她的意思:“大张旗鼓?怎么个大张旗鼓法?”
“借这个换电视机的机会,给咱们航空厂的新电视机铺路,为以后彩电销售打开局面。”许乐易停顿了一下手里的动作说,“第一步,给所有卖过航空牌电视机的经销单位都发邀请函,开一个经销商大会。会上咱们把话说明白,以前销售出去的航空牌电视机,不管是黑白的彩色的还是老款的,只要是非人为损坏的,一律只换不修,绝不推诿。”
“第二步,那些手里有问题黑白电视的顾客,要是不想再换黑白的,咱们就给旧电视作价三百块,让他们能优先换咱们以后生产的彩电。现在彩电多紧俏啊,‘优先换’这三个字,就是最大的吸引力。”
“第三步,咱们直接推出三包政策——包修、包换、包退。以后咱们厂生产的电视机,在规定期限内出现质量问题,该修的修,该换的换,该退的退,让顾客买得放心,经销商卖得安心。”
她顿了顿,补充道:“其实这个三包政策,我之前在红星厂就想推了。但红星厂的彩电太好卖了,排队都抢不着,厂里的领导觉得,搞三包是给自己找事做,增加成本,最后就没成。”
陈志辉越听眼睛越亮,手心都有点发热。他原本只觉得换电视机是“还债”,没想到许乐易能把一件被动的事,变成主动打开市场的契机。
这三步走下来,不仅能彻底洗刷航空厂以前的坏名声,还能提前锁定一批彩电客户,让经销商重新信任他们,简直是一举多得!
陈志辉原本只想着弥补过错、挽回口碑,没想到许乐易竟然想得这么远,还把这事和未来的彩电销售绑在了一起。
陈志辉越听眼睛越亮,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之前心里的阴霾一下子被驱散了。
他原本还在发愁怎么打开彩电市场,没想到许乐易已经借着更换旧电视的事,想好了铺垫。他激动得搓了搓手:“许工,你这个想法太妙了!简直是一举多得!你再跟我说说细节,比如这个三百块的作价怎么定的?三包的期限定多久合适?还有经销商大会什么时候开?”
许乐易停下手上的动作,关掉水龙头,把洗干净的衣服拧干,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都这个点了,澡堂快关门了。这么热的天,老陈不洗澡吗?我没办法把老陈这样英俊帅气的样子,跟一个大夏天不洗澡的油腻男联系起来。】
陈志辉正讨论得兴起,满脑子都是方案的细节,突然听见这么一声,瞬间愣住。他倒不是不洗澡,他只是打算等下进卫生间冲个凉就算了。没想到被她这么误会了。
他佯装看了看外头说:“时间不早了,我得去洗澡了,要不然澡堂要关门了。许工,等下我再找你。”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许乐易嗔了他一眼,把拧干的衣服放进旁边的盆里,“细节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我刚好回去把这些想法整理一下,写个详细的方案。明天早上咱们找个时间,坐下来慢慢详谈。”
“行,行!那我先走了。”
陈志辉快步走出盥洗室,进屋收拿了衣服,往澡堂去。
第40章 第 40 章 经销商大会
扬城县招待所难得热闹, 一大早县招待所的小院里就站着一大群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抽烟, 等航空厂来车子接。
这些人都是接到了航空厂的经销商大会邀请函。
往年航空厂的订货会,哪次不是上级部门压下来的硬任务?你不接不行,接了就是给自己找罪受,卖不出去要挨骂,卖出去出了质量问题更要挨顾客的骂。
今年三月本该开的订货会没动静,经销商们私下里都偷着乐,以为总算能逃过一劫, 没成想等来的是更霸道的经销商大会:提前一周才通知,还明文要求每家单位的一把手必须亲自到场, 连带家电部门的负责人也得跟着来,这航空厂产品不行,脾气倒是见长了。
两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遮住了大半日头。锦城百货公司的总经理转身就撞见了锦城五金交家电商店的总经理,两人都在省城,还是一个系统,老熟人了, 见面先递了根烟,脸色都没什么好模样。
“老陈,你也来了?”锦城百货的王总点燃烟,吸了一口, 语气里满是无奈,“这航空厂, 真是阴魂不散。往年硬摊派就够折腾了,今年更过分,直接点名要一把手来, 这是要拿咱们开刀啊?”
陈总狠狠吸了口烟,把烟蒂摁在墙角的烟灰缸里:“可不是嘛!我接到邀请函的时候,气得差点把桌子掀了。什么经销商大会,我看就是鸿门宴!还不是想接着把那些烂电视往咱们手里塞?”
“今天要是硬塞给我,明天我就把他们的电视机摆到,咱们店的大门口,拿个大喇叭,让来来往往的群众看看,这个破玩意儿,有没有冤大头买。”
“就是,几百块,买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罢工的破烂。”
两人凑在树荫下吐槽,越说越起劲儿。
“你说这航空厂,除了仗着有部队背景撑腰,还会干点啥?”
王总往地上啐了一口,“生产出来的电视就是废品,坑了顾客坑经销单位。”
边上乐城百货的周经理也在抽烟,没接话,他上周刚去过航空厂,亲眼见过厂里的变化,也见过许乐易那样的专家,知道现在的航空厂和以前不一样了。可这话他没法说,说了也没人信,毕竟航空厂烂了这么多年,积怨太深。
“未必吧。”一个洪亮的声音插了进来。两人转头一看,是本地五金电器商店的李总,正笑眯眯地走过来打招呼。李总脸上却没什么抵触情绪。
“李总,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王总皱着眉,“难不成你还盼着这大会?”
“我不是盼着,是觉得未必还是老路子。”李总在两人身边坐下,慢悠悠地说,“你们别忘了,现在航空厂的厂长是陈志辉。这人可不是以前那些混日子的领导,是把雪海冰箱从百来人的小厂带成行业标杆的狠角色。”
“雪海冰箱是厉害,可那是小厂好调头。”王总叹了口气说,“航空厂是什么摊子?两千多号人,烂设备烂口碑,积重难返。别说陈志辉,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未必能救得活。”
这话戳中了陈总的心思,他连连点头:“就是这个理!百人的小厂和两千人的大厂,根本不是一个量级。陈志辉能搞好雪海,不代表能搞好航空。我看啊,这次大会还是换汤不换药,无非是想借着他的名头,再骗咱们进一批货。”
李总还想再说什么,眼角余光瞥见远处走来一群人,锦城百货的陈总,立马住了嘴,起身迎了上去。锦城百货是省内数一数二的大商场,他这么殷勤,让小院里的经销商们都围了过去,看看是什么大人物来了。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白衬衫、气度沉稳的中年男人,身边跟着两个人。
“赵总,你怎么在这里?”陈总一脸惊讶。
这个中年人走过来跟他握手:“陈总,好久不见。”
陈总跟大家介绍,这位是申城第一百货的总经理赵斌。
小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申城第一百货,那可是全国百货行业的龙头老大,怎么也来这里了?总不能申城第一百货也想进航空厂的货?
小院里的窃窃私语声还没停,一阵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众人循声望去,两辆崭新的大客车稳稳停在了招待所门口。
车门打开,第一个下来的是陈志辉。他穿了件酒红色的短袖衬衫,搭配一条笔挺的黑色西裤,头发梳理得整齐利落,褪去了往日在雪海冰箱厂时的严肃刻板,多了几分潇洒倜傥。
紧随其后的是许乐易,她身着一套简约的黑白色套装,裙摆长度恰到好处,衬得身姿高挑纤细,脸上未施粉黛,却难掩娇媚,周身透着一股知识分子的温婉气质。
“是陈志辉!”有经销商一眼就认出了他,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以前在雪海的时候见过,那时候可严肃了,不苟言笑的,现在看着不一样了啊。”
“他身边那姑娘是谁?长得也太漂亮了吧!”另一个经销商的目光黏在许乐易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轻佻,“往年航空厂的订货会,都是派些糙老爷们来硬压指标,今年这是换路子了?不搞硬摊派,改走美人计了?”
这话刚说完,一道锐利的目光扫了过来。说话的经销商只觉得后颈一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抬头就对上了赵斌冷冽的眼神。赵斌原本还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沉了下来,那眼神像是带着刀,看得人心里发慌。
不等那人反应,赵斌已经收回目光,脸上重新挂上热情的笑容,快步朝着许乐易走了过去,步伐都比刚才快了几分。
“许工,好久不见!没想到你亲自来接,太客气了!”
许乐易也快步迎了上去,双手握住赵斌的手:“赵总,路上辛苦了吧?”
两人熟稔地寒暄着,那股亲近劲儿,让小院里的经销商们全都看傻了眼
就在这时,赵斌转头看向招待所门口,朝着刚走出来的几个人挥了挥手:“周厂长、薛厂长。”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两个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正走过来。走在前面的那个,不少经销商都认识,是申城红星厂的厂长!
红星厂的彩电现在是全国最紧俏的硬通货,一张票炒到天价都抢不着,薛厂长在彩电行业里,那就是说一不二的老大。
“我的天!是红星厂的薛厂长!”王总惊得手里的烟都掉在了地上,“他怎么会来?”
陈总也懵了,喃喃道:“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航空厂到底搞什么名堂,能把薛厂长都请过来?”
许乐易带着陈志辉来到两人面前:“薛厂长、周厂长,这是我们航空厂的陈厂长。”
陈志辉连忙跟两人握手:“两位的大力支持,我实在感激。”
薛厂长笑了一声:“陈厂长,你要感谢就感谢许工。她一句话,我们跑得比谁都快。老周,你说是不是?”
“那是,许工的话,在咱们耳朵里,那是圣旨啊!”
许乐易跺脚:“周厂长,别把我说得像是老佛爷。我可是个最最听话,最最卖力干活的人。”
“说错了,说错了。你是前线的常胜将军,我们是后面的粮草押运官。”周厂长连忙道歉。
这时薛厂长指着从里面跑出来的一个圆胖中年人,“老邵,你看看,许工都来了,你才出来?”
那中年人气喘吁吁地走了出来,拿出帕子擦着汗,对着许乐易挥挥手,笑着说:“许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才处理点小事来晚了。”
“不晚,不晚。我也刚到。”许乐易笑着握手,“谢谢邵总捧场。各位领导、老总,车都备好了,咱们先去厂里,大会在厂区的大礼堂举行。”
陈志辉也走上前来,对着众人微微颔首:“各位老总,咱们先上车吧。”
大客车缓缓驶入航空厂厂区,厂区主干道两侧,插满了五颜六色的彩旗,随风猎猎作响,穿着整齐蓝色工服的工人代表站在道路两侧,脸上带着质朴的笑容,对着车队挥手致意。
车队径直开到食堂门口停下,陈志辉和许乐易率先下车,转身迎接各位经销商。“各位老总,这边请,大会会场设在食堂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