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叽小说 > 其他小说 > 魇玉 > 22-30
    第22章 幻境·元日·灵剑


    裴怀贼心不死, 竟又一次趁夜,将白荼拉入幻境之中。


    他们师徒多年,虽然白荼没从裴怀那儿什么学到什么, 但裴怀从他这儿获取的东西, 倒是只多不少。


    白荼与裴怀之间,实已无话可说, 更不想听裴怀再做一些无用的掩饰, 在意识到自己入了幻境的瞬间,立刻抬手结印, 斩退朝他而来的灵力,一跃至后, 拉开自己与裴怀的距离。


    他没有谨遵凌既安的教诲, 马上召来剑灵和福来, 而是跃跃欲试, 想知道自己较之上一次,有了多少进步。


    此番幻境, 是灵浩宗内的那片竹林, 同时也是白荼住了十年的地方。微风伴着湿凉的气息,擦过白荼的脸颊,他站着,身形挺直,目光坚定,指尖还残留着使用妖力过后的灵晕。


    少年身着雪白锦缎长袍, 外罩白色轻纱衣,下摆染成赤红,与腰带颜色正好相衬。墨色长发以白玉冠高高束之,编有一条小辫子, 上束几枚小银环。分明仍是以前在竹林时常见的装束,但少年一双杏眼神色冷冷,眸色之红,犹如指尖血滴。


    裴怀几乎快要认不出白荼了。


    从前的乖巧软糯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凛冽肃杀之气。明明容貌未变,气质却翻天覆地。如今,对方眼神淡漠,整个人从容不迫地伫立在竹林中,好似与那些宁折不弯的翠竹融为一体。


    奇怪的是,不论是何样的白荼,都叫裴怀心动不已。


    也许他从做出那个“把白荼带回竹林里”的决定开始,就注定他会沦陷。


    假如他们不是在那种情况下相遇就好了……


    裴怀张了张口,“小荼……”


    白荼强压怒意,心生厌恶,“别这么叫我!”


    他抬手一掌挥出,劲风袭去,但那些妖力还未触及裴怀,就散为尘烬落满天。幻境由裴怀所化,对于这个地方,裴怀有绝对的掌控权,他与裴怀之间的差距太大,要想像凌既安那样反客为主,从而战胜这一幻境,并不是件易事。


    “我只是想和你好好谈谈。”


    白荼五指收紧,凌既安将自己传送回灵浩宗夺取锁妖灵的大致过程都讲给了他听,因此白荼也知道,裴怀已经奉命下山,来追捕他,也许锁妖灵的事还没来得及传到裴怀耳朵里。


    不过也快了。


    他声如寒冰,冷嗤道:“我和你没什么可谈的。”


    倘若直接召唤魔剑,凌既安就会收到消息,白荼手心向下,召出了另一把名为破晓的长剑。魔剑过于招摇,一旦被人认出,恐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凌既安为他寻了一把备用剑。


    他握紧破晓剑,望向裴怀之时,眼中无爱也无恨,只当对方是敌人,是前行之路的阻碍。他足尖一动,飞身向前,破晓劈下之际,裴怀以灵力为屏障,挡住白荼的剑。


    一击不成,白荼换角度继续攻击,长剑与屏障相碰,不时发出铛铛铛的声音。少年身形如风,但见白影晃动,攻击如暴风骤雨般落下。


    裴怀脚步未移,抬指凝结屏障,游刃有余地阻挡白荼的攻击,心情却很是烦躁,他不喜欢白荼现在看他的眼神。


    ……就好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可他怎么能是无关紧要的人?


    他与白荼朝夕相伴十年,许多亲密的事都做过,说是夫妻也不为过。可眼下白荼厌他,恨他,连话也不愿与他多说。


    看着白荼砍来砍去,没有要停的意思,裴怀心中愈烦,干脆一抬手,竹林里狂风大作,竹叶纷落,犹如游龙,盘旋一圈之后,撞击在白荼的胸口。


    他未尽全力,只是将白荼推开几分。


    裴怀沉了脸色,“你与那剑灵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荼将握着破晓的那只手背到身后,手臂因发麻而轻颤着,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心里明白自己与裴怀的差距还是太大,拼尽全力竟也不能伤对方分毫。


    他听见裴怀又问:“那日在剑冢,他为何亲你?”


    白荼为裴怀的发问而冷笑一声,接着答道:“因为他喜欢我。”


    听到这个回答,裴怀的脸色更差几分,幻境因其主人的心理波动而产生了变化,外围的竹子轰然倒塌,地面好一阵剧烈晃动,白荼捏诀稳住身形。


    “你跟他走,是因为你也喜欢他?”


    “要不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凌既安,与我有婚约在身。”白荼眸光一沉,“假如不是你横插一脚,想来我现在和他已经……”


    “住嘴!”


    裴怀被这话扰了心神,一方面想到白荼与凌既安有婚约在身,心中妒火难消,一方面又疑心白荼是不是恢复了记忆,让他惊惧不宁,于是他也未曾料到,从前与他情意绵绵的白荼会在这个时候引出魔剑,尽管他反应迅速,仍不免迟了一步,锋利剑刃划破了他的手臂,温热的鲜血顺着手臂向下流,没入脚下泥土之中。


    这是他的幻境,他自然可以动动手指,将这道伤治愈。


    可那清晰的痛感,让他头脑清醒不少,何况他也想借这伤处,确认白荼对他,是不是真的再没有半分情份。


    裴怀的视线紧紧地盯住了白荼。


    然而无论他怎么看,都无法从白荼的眼神之中,找到一点疼惜。


    裴怀的思绪彻底乱了。


    以至于他忘了,魔剑的出现,就代表了凌既安的出现,那柄割破他手臂的魔剑,已悄然化为人形,甚至很好地隐藏了自己的气息。


    当裴怀的目光专注地落在白荼身上之时,长剑从他的后背猛然刺入,染了血的剑尖从胸前刺出,又一寸寸地向前,凌既安阴恻恻的声音自他耳畔响起,“若不是你横插一脚,他早已是我的新娘。”


    “哦,对了。”凌既安低声道,“恐怕你还不知道,锁妖灵已碎。”


    裴怀心神大乱,又惊又恼,顿时双目腥红,以灵力震退凌既安,胸口的贯穿伤与手臂上的伤迅速复原,他满脑子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杀了凌既安!


    杀了这个剑灵,把白荼抢回来。


    他既然能封印白荼的记忆一次,自然也能再封第二次,他不介意和白荼从头开始,只要没有了这该死的剑灵,他的白荼一定会乖乖回来的。


    灵力与魔气轰然相撞,巨大的冲击力震毁了周围挺拔的竹子,凌既安分出一道魔气去护住小兔,接着又一掌朝裴怀拍去。


    其实就算凌既安不护他,白荼也已经有了可以自保的能力,再加上幻境虽晃晃悠悠不止息,那些被震碎的竹渣却没有半点落在白荼身边。


    幻境的主人发了狠,却还念着他的安全。


    白荼没忘了福来的嘱咐,心中默念,召来小狗。


    进入幻境之前,凌既安就已经提醒过福来,小狗快步停靠在白荼身边,确认小兔无碍,这才召出双刀,冲向战场。


    只见刀光剑影不断,尘土飞扬,福来毕竟幼时就和凌既安、白荼一道修炼,偶尔在山中打猎,也配合有素,他的加入非但没有妨碍凌既安的发挥,反而添了不少助力,他抓住凌既安一招落的空隙朝裴怀挥刀,两人你一招我一招,逼得裴怀没有喘息的余地。


    剑灵和小狗打起架来,又疯又狠,倒好似比白荼还要更恨裴怀一样,混战中的三人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隔着老远的距离,白荼都能感受到刀剑斩过之后,所残余灵力的威压。


    他甚至找不到插手的时机。


    幻境的天空诡异地割裂成两半,一半是浑浊的灰色,一半则是阴沉的黑气——凌既安正在与裴怀争夺幻境控制权。


    裴怀一面要稳住幻境,一面要抵挡凌既安和福来发起的猛烈攻击,再分不出心神去治愈身上的伤口。


    白荼看得心急,眼见凌既安没什么危险,便将注意力全放在小狗身上,时不时助小狗一臂之力。福来没有凌既安那样的本领,能保证游刃有余、不脏一片衣角,他拼了命地攻击裴怀,不肯退缩躲闪,双刀被挑落,就以双拳替代,哪怕被裴怀一剑刺入肩膀,也要挥拳,拳头抵达不了的距离,自有拳风来替代。


    小狗把自己弄得浑身是血,好在有凌既安、白荼相助,也得以有十几拳落在裴怀身上。他浑然不在意自己伤得多重,只要能打中裴怀,就倍感畅快。


    渐渐地,裴怀身上挂了不少彩,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得有些狼狈。


    白荼想把福来拉回来,自己去迎战裴怀。只不过他才刚抬手,就听见半空中传来一阵悲痛的长啸,福来双拳满是鲜血,却好像感觉不到痛,只奋力地一拳又一拳挥向裴怀,同时放声大喊道:“为什么要伤害小兔?为什么抢走他??”


    “为什么?为什么惹他难过!你还我们的十年!”


    “你这个小偷!强盗!王八蛋!我要杀了你——”


    说到最后,俨然已哽咽。


    自重逢以来,白荼所见到的,几乎都是乐观开朗的小狗。直到这一刻,他才忽然发觉,这十年的分别同样也给小狗带来了不可磨灭的伤痛。


    福来的发泄并没有让裴怀心有波澜,这人冷着脸提剑刺向福来,只把福来看作是他带走白荼的障碍物之一。


    眼看着剑尖就要刺中福来,白荼飞身而起,护在福来身前,他掌心向外,竖起屏障,剑尖离他三寸远之处倏然停下,魔气缠绕在剑身之上,将其拽停。


    白荼的忽然阻挡让裴怀一怔。


    刹那间,凝聚了凌既安六成力量的一掌落在裴怀的后背,他咳出一大口血,眼见白荼嫌恶地护着福来后退,生怕染上他的一滴血。


    就好像他是什么脏东西似的。


    怔神过后,裴怀眼底蔓上一丝痛苦,他嘴角噙血,却放声大笑起来。


    幻境的空气突然变得很是沉重,拼命挤压他们的存在,好像要拉他们共沉沦,一道成为废墟。


    眼见幻境就要一寸寸坍塌,一柄长剑猛然刺穿裴怀右肩。


    鲜血直涌。


    凌既安抽出长剑,回到白荼身边,伸手揽住白荼的腰。在离开之前,他挑衅地看了裴怀一眼,随头低头吻住白荼柔软的唇瓣。


    幻境归于黑暗-


    从幻境里出来的瞬间,白荼“腾”地一下坐起,两只拳头捏得紧紧的,“凌!既!安!”


    自知理亏的剑灵单臂支撑着,把半边脸递了过去,“打吧。”


    “……”


    见白荼久久不动,凌既安惊讶道:“你舍不得打我了。”


    白荼用力扯过被子将凌既安整个盖住,随后自己翻身坐在这人身上,隔着厚实的被褥对此人好一番殴打,“色胚!大色胚!”


    说罢,白荼想起了什么,目光担忧地朝一旁寻去,他见到了妖力耗尽而变回原型的小狗。怕白荼忧心,小狗主动在原地转了三圈,疯狂摇尾巴,表示自己没事。


    一瓶丹药从被褥下滚出,轱辘轱辘转到小狗爪子前,福来不客气地叼起药瓶,乐呵呵地回到自己的小窝,把打情骂俏的空间留给他那小自己一百多岁的“爹娘”。


    于是白荼继续隔着被子痛殴剑灵。


    一开始,凌既安还配合着痛呼几声,而后慢慢动静就小了。白荼怕真把人打死了,一把扯下盖着凌既安脑袋的棉被,猝不及防之下,剑灵唇角上扬的弧度还没落下,这一笑径直撞入白荼的眼帘。


    多年未见……


    这家伙好像终于知道该怎么笑了。


    白荼见人没事,五指成拳,隔着被子捶了凌既安胸口一下,以此作为对凌既安的惩罚的收尾。


    裴怀之所以能将白荼引入幻境,大概率是保存有白荼的血液,先前他们在幻境里已经激怒裴怀,保不齐下一次,裴怀会直接控制住白荼。从上次被扯入幻境,凌既安就一直在搜寻办法,解除裴怀加之在白荼身上的桎梏。


    他上次集得一本古籍,上面记载破解之法,只是需要施法之人,灵力强大,心志坚定,恰好这两点凌既安都满足。他最近一直在练习,如今已掌握八-九成,可以尝试着破解。


    施法之前,为以防万一,凌既安在屋内设下结界,又让福来为他们护法,小狗正襟危坐,拿出十足的气势,掷地有声道:“我会保护好你们的!”


    白荼笑着摸了摸福来的脑袋。


    他们不能从裴怀那儿夺回白荼的血,凌既安的计划是给白荼加一道防护屏障,以阵御阵,好不让有心之人再将他拉入任何幻境之中。


    白荼盘腿坐在床上,凌既安与他面对面坐着,黑金色灵力与赤色妖力同发,很快纠缠在一起,拧为一股。


    好不容易去掉左肩的烙印,又要重新在自己的身体留下一个新的印记,白荼自然是有些迟疑的。


    他尚未恢复全部记忆,并不清楚自己和凌既安的关系最后有没有发生变化,不清楚他的家人为谁所害,也不清楚凌既安为何会被封印而他又为什么会被带回灵浩宗。


    可是有了对比,白荼才知从前裴怀对他好,是为了要他听话。一旦他心生抵触,裴怀就会用怀柔之计来圈住他。


    相较而言,凌既安从来没有要求白荼听话,没有强硬地要求白荼去做这做那,剑灵只一昧地给予,白荼要什么,他便给什么。


    倘若没有凌既安,白荼走不到这里。


    无论最后能不能让魇玉顺利认主,都不会改变白荼逃离灵浩宗,且实力有了增长的事实。


    他这一路上,在凌既安的帮助下,有变得更好。他不能因为裴怀害过他,就去怀疑所有对他好的人。


    属于凌既安的黑金色灵力悬停在白荼的眉心前,原本纯粹的金色在经历了十年的变故后,沾染了大片墨色,它似乎继承了其主人的谨慎小心,并不莽然闯入,只静静地等待着,直到白荼做好心理准备,卸下心防,这才没入白荼的眉心。


    白荼付予信任,那灵力也尽可能地表达自己的友善,不去触碰白荼的意识海,只在边缘地带,忙忙碌碌地构建一道防线。


    防线筑成之际,那道灵力分出一小股飘到白荼的身边,意识海不是现实,处在意识海里的白荼也仅是一道化身。


    灵力慢慢缠绕在白荼的指尖,亲昵地转了两圈,接着它又慢慢攀上白荼的手臂,在小臂内侧留下了一个图案。


    是一只正在舞剑的小兔子。


    白荼看得又无奈又好笑,于现实中睁开眼睛时,问道:“哪有兔子舞剑的?”


    凌既安握住白荼的手,图案里藏了他的小心思,很明显,他也没想过要藏,“你不喜欢这个图案吗?”


    “唔……”白荼低头,剑灵的指尖抚过那一图案时,产生一丝细微的酥麻感,白荼控制不住地轻颤一下。


    他并不讨厌这个图案。


    图案大概不是凌既安一时兴起,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反复修改,才将这两个元素融合在一起。


    他收回自己的手,含糊道:“就这样吧。”


    一转头,就见福来趴在床边,一双狗狗眼好奇地在他与凌既安的身上转来转去。白荼曲起指关节,在小狗脑袋上轻敲一下,然后翻身下床。


    屋外飘起了雪,时值腊月,再有两天就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日子,正月初一元日。


    不知不觉,脱离牢笼已有数月。


    白荼晚间打算与凌既安、福来上街购置过年用的东西,简简单单地过个团圆夜,但目的地将近,约再赶一月有余的路程,就能抵达天星阁,他不想将学习之事落下,因此不多耽搁,抓紧时间把今日计划完成。


    紧赶慢赶,白荼总算在申时之前完成了今日的功课,他好好收拾了一番,没有再束马尾,而是以玉簪挽起部分发丝,剩余黑发垂落肩头,更添乖巧温婉的气息,他身着一袭水蓝色窄袖长衫,袖口处用银线绣着卷草纹,腰上系有一枚鱼形玉佩,和凌既安腰上系着的玉佩可合而为一。


    下楼之前,白荼施展易容术,稍稍改变容貌,好使自己不那么引人注目。福来的易容术掌握不精,所以戴了面具,遮住上半张脸。


    临近元日,市集开放时间加长,他们一路走走逛逛,买了腊味糍粑、松黄饼、琥珀糕、煨栗子等,吃饱喝足,又到绸缎庄去买了三套新衣裳,到金银铺去买了些饰品,白荼见福来太过节俭,所赚银钱差不多全花在他身上,自己则成日敷衍打扮,因此这次上街,他给福来挑了不少物件,有银冠玉佩,有镶金腰带,还给小狗买了一枚纯金的平安锁。


    元日那天,他们到了城中最好的酒楼,点了脍鱼、蟹酿橙、八宝葫芦鸭、杏仁豆腐等等,还要了一小坛屠苏酒。


    张灯结彩,笙歌鼎沸。


    窗外人流熙攘,明灯错落,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竞相绽放,街市笼罩在热闹非凡的氛围里,酒楼内也是欢声笑语不断。


    白荼难得兴致好,饭菜吃了不少,酒也喝了许多,末了眉眼染上几分醉意,潋滟迷离,两颊也泛起淡淡胭色。他走不稳路,凌既安便将他背在背上,离了酒楼,往客栈而去。


    剑灵挑了一条相对寂静的小道,身后同样醉了酒的小狗时不时把空了的酒坛举过头顶,高呼:“愿小兔万事顺遂,平安喜乐!小兔,万岁!打倒裴大坏蛋!!小兔天天开心——”


    走着走着,眼看醉狗要撞墙,凌既安指尖一抬,魔气缠上狗的脖子,往旁边一拽,虽然勒得狗差点翻白眼,但勉勉强强也算是救了一条狗命。


    伏在凌既安后背上的白荼则不安分地捏住剑灵的两只耳朵往上提,命令道:“坏蛋,快放你的兔耳朵出来给我摸摸!”


    “可是我没有兔耳朵。”


    “那兔尾巴呢?兔尾巴有没有?”


    “也没有。”


    “你怎么什么都没有?”白荼醉眼朦胧地说,“难怪你老要摸我的!大色胚!大坏蛋!”


    听到凌既安笑了,白荼立刻伸出手捏住剑灵的嘴巴,“快说,你是不是大色胚?”


    不给剑灵回答的机会,白荼一手托着剑灵下巴,一手搭在剑灵头顶,纯手动让剑灵点了点头,然后坚定道:“你承认了!你果然是!”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为什么馋我的尾巴和耳朵?”


    “因为我喜欢你。”


    白荼愣了愣,随后他挣扎着从凌既安的后背上跳下来,脚步不稳地转着圈,转到凌既安身前,接着脑袋往剑灵胸口一撞,粉白的一双兔耳弹了出来,抚过剑灵的脸颊,“给……给你摸!”


    简直是明晃晃的勾引。


    “给谁摸?”凌既安问道。


    小兔“唔”了一声,“给……你,你,凌——既——安!给凌既安!”


    听到这样坚定的回答,凌既安喉咙发紧,心怦怦然跳个不停,正欲上手触摸,怀里的白荼忽地瘫软,向下滑去,他立马将人抱紧,就见小兔子醉得不醒人事,已然呼呼大睡。


    他又好气又好笑,捏了捏小兔的脸颊和耳朵,将人横抱起来,忽见一片晶莹剔透的雪花落在白荼的鼻尖,凌既安抬眸望去,雪花纷纷飘落,闪烁着莹白的微光。


    剑灵将小兔抱得更紧,牢牢护在怀中,快步往客栈而去,顺手以魔气为绳索,把变回原形的小狗捆住带回去-


    元日那夜的雪只下了薄薄的一层,次日地面湿滑,不太好走,但白荼他们还是决定出发,凌既安施法护着马蹄和车轮,使他们能顺利出城。


    离开城镇,步入山林,过年的气息便倏然淡了下去,白荼放下帘子,视线倏然与凌既安相撞,回想起昨夜发的酒疯,顿时面上一热,将目光挪开。


    他以后再也不要喝酒了!


    白荼捂着脸坐到矮桌前,不敢去看凌既安,后又低垂着脑袋翻找出一沓红纸和红绳、金丝绳,计划和凌既安、福来剪福字、编平安结,三人拿着剪刀,由于不知道“福”字该怎么剪,一时间无从下手,思来想去,干脆提笔在第一张红纸上写一个“福”字,剪成之后,再盖在第二张纸上细剪,这样一来,哪怕原先的字不错,剪出来的“福”字也歪歪扭扭,各有各的丑。


    “……”


    三人望着那三张剪纸,皆沉默无言。


    最后,白荼和凌既安剪的福字贴在了马车的一左一右,最丑的福来剪的福字则贴在了马车背面。他们拿着买来的平安结,试图编个一模一样的,结果完全没有头绪,三人胡乱编了一阵子,终于放弃,把一团乱的红绳扔进百宝囊,再把那个买来的平安结悬挂起来,帘子也全换成了喜庆的红色,就连马的身上,都系了个火红的蝴蝶结。


    马车里好像多了一丝丝年味。


    白荼收了心,开始修习法术,一旁的福来本来捧着一本书看,看着看着,眼皮就越来越沉,最后脑袋咣地一下砸在桌面上。


    就这都没醒。


    凌既安嫌他头大,占桌子空间,用书把狗头拨了下去。小狗四仰八叉地睡着,依旧没醒。


    马车中途停了两次,一次让马休息,一次收回百宝囊,三人御剑飞行一段路,这样堪堪在日落之前,抵达了一座小镇。


    临睡前,白荼捧着那枚裂了两条缝的水晶球看了好一会儿,而这功夫里,凌既安已经自觉爬上床,在他身旁躺下,道貌岸然地说:“我来为你护法。”


    “……”


    白荼知道说也无用,就算把凌既安踹下床去,这人夜半也总会偷偷爬上床来。他心里清楚自己不该和凌既安这样“亲密”地睡在一起,可记忆的恢复,以及这一路走来凌既安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让他无法强硬地拒绝。


    算了,反正难受的是凌既安。


    白荼说服了自己,将那枚锁妖灵抱在怀里,躺到床上,并将自己的一丝妖力注入其中。


    他又回到了从前。


    在白荼五岁以前,记忆并不连续,五岁以后因灵气的纳入和灵智的开启,记忆变得更加清晰,且多数连续。


    作为兔妖,白荼的样貌自然是偏向乖巧的,然而又和大部分兔子一样,他只不过是看起来乖巧,实际上也爱发小脾气,爱四处捣蛋,一不高兴就啃桌子、啃椅子,把家里的木制品啃得坑坑洼洼。


    白荼的父亲白桓更擅铸剑、法器,母亲兰昭在法术造诣上更强一些,因此教他们法术的事由他的母亲来。凌既安天赋异禀,大多自学成材,不过他总是陪伴在白荼身侧,一边看白桓给他的秘籍宝典,一边分心去听课,这样一来,白荼若遇上不会的他也可以帮忙解答。


    福来在化形之前,就已经吸纳了百年灵气,基础比白荼要好不少,只是努力程度稍差些,小狗一看竹简上那些字就大为头痛,每次上课,不到一盏茶就昏睡过去,经常被兰昭象征性地用戒尺打上几下,但清醒过来之后没多久,又昏昏欲睡。


    生在与世隔绝的山谷之中,年少不识人间险恶,白荼即便身有天赋,也实在难以专心学业,偶尔趁着兰昭去房里拿东西,拉起凌既安就逃学,小狗自觉跟上。


    他们最常去的就是那棵银杏树下。


    木台是凌既安为他搭建的,台子的四个角都刻上了不同形态的小兔子,与白荼的原型很相像,后来为了表明这个木台是他们的所有物,白荼在上面刻上了三个小字,凌既安的“安”,白荼的“荼”,还有福来的“福”,小狗一看自己也有份,兴奋地用脑袋去拱白荼的手臂,然后被吃醋的剑灵用灵力弹了个极结实的脑瓜崩。


    他们从四周搜罗来香甜多汁的野果,边吃边聊,吃饱就四仰八叉地继续聊,聊讨厌的功课,聊喜欢的食物,聊下一个节日要干什么,聊山谷之外是不是另一个山谷,那里是不是也住着很多小兔子。


    聊着聊着,三人都睡着了。


    等到白桓来逮,三人被罚站在院子里扎了一个时辰的马步。


    但下次还犯。


    日子一天天地过,山谷一天天地变化,春日有姹紫嫣红开遍山野的花,微风一吹,香气四散;夏日溪边有漫天飞舞的萤火虫,白荼三人躺在岸边的草丛里,望着夜空繁星点点,只稍一抬手,就能引来萤火虫驻足指尖;秋日是收获的季节,各色的果树结满了果子,他们用自己新学来的法术去摘果子,比谁摘得更多;冬日的山谷会飘落大雪,积满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往往没过脚踝,白荼三人在出门前会经由白父白母的监督,穿上厚实的衣服,但在雪地里打滚、打雪仗、堆雪人的三个人,最后都会哆哆嗦嗦、红了鼻尖地回来。


    到了白荼八岁的时候,他们三人的妖力渐长,对于气温的变化不再敏感,他们不必再穿得很严实去打雪仗,课余拿上工具到雪地里去堆雪人,小狗静不下心,通常是在雪地里滚来滚去,搞搞破坏;白荼堆了三个雪人,因为形状并不像他们,就在那三个雪人的胸口写下他们三人的名字;而凌既安到了喜欢炫技的年龄,身姿挺拔地站在雪地里,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施法,将雪凝成冰柱,灵力为刃,雕刻出了一个八尺高的正在舞剑的兔子。


    太超过了……


    白荼和福来站在冰雕前,需要仰着头才能望见那“神兔”的脸,小狗因为没看到自己,绕着冰雕找了好几圈,最后在兔子的脚边,发现了一只拇指大的潦草小狗,顿时开心得直摇尾巴。


    那时的白荼心里,与父母,与凌既安、福来待在一起,就是最快乐的事情。他每天花在课业上的时间并不多,白天缠着凌既安和福来带他去玩,晚上睡觉前,缠着父母给他讲睡前故事,这夫妻二人并不老实,每次故事讲到一半就开始念法诀,念运功要点,以至于白荼睡着后的梦境里,美味的蘑菇、香甜的果子刚要吃到嘴里,就会变成一张纸,展开一看,竟是他被罚抄一百遍的拗口法诀。


    此次回忆的最后,停留在了他们的秘密基地——银杏树下。


    凌既安为他在那搭了一架秋千,又霸道地设下结界,不许别人过来。秋千只能白荼坐,小狗要是爬上去,就会被凌既安一脚踢开。


    小狗打又打不过凌既安,怒气冲冲地在某一天,叼来自己的狗窝安放在树下,只许自己和白荼进去睡,假如凌既安要睡,他就要一脚把剑灵踹开。不过很可惜,凌既安并没有要躺他狗窝的想法,小狗也就痛失了踹剑灵的机会。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凌既安把秋千改了改,加宽不少,又铺上软垫,在绳子处缠了花,可供白荼躺下。白荼很喜欢这个秋千,躺着玩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坐起。


    就在刚才的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很强烈的想法。


    虽然知道凌既安不会离开他,但人得了承诺,往往才会更安心些。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关系将自己与凌既安绑在一起,凌既安不是狗,不能像福来那样当他的小狗,思来想去,白荼只能联想到他的爹娘。


    他的爹娘是永远不会分开的。


    白荼自然成不了凌既安的爹或者娘,那么唯一的选项就是……


    他跳下秋千,小跑到木台上,跪坐着,伸手拽了拽凌既安的衣角,正色道:“剑灵哥哥,待我们长大以后,你娶我好不好?”


    此话一出,凌既安怔神片刻,随即好奇地问:“为什么?因为我对你好?”


    这虽是起因,但不是白荼提出这一要求的目的,他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可一想到自己将要说的话,顿感不好意思,双手捂住脸颊,只敢从指缝里偷偷瞥向剑灵,“那是因为……”


    “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狗窝里的小狗闻言也探出头来,激动站起,“那我呢?”


    白荼对待小狗,那点羞涩就少了许多,理所当然地回答:“你当然是我们永远的小狗。”


    福来满意地趴下。


    白荼哄完小狗,又转向凌既安,这家伙好像傻了,一直不回答,他于是抬起手指戳戳剑灵的肩膀,催促道:“好不好?”


    剑灵终于回过神来,唇角扬起一丝小弧度,语气坚定,“好,我娶你。”-


    从梦中醒来,白荼忽地有些尴尬。


    年幼时不知夫妻代表什么,只想着要与凌既安永远在一起,所以让凌既安娶他。眼下白荼不似当年,已经知道什么是情什么是爱,面对梦里童言无忌的自己,只觉得耳根一阵发烫。


    偏偏他一睁眼,凌既安就凑了过来,见他神色有异,故意道:“怎么大清早的红了脸?”


    白荼本就害羞,被对方一语道破,实在气恼,抬手要给凌既安一拳,结果反被后者一把握住手腕。


    剑灵的气息沉沉压了下来,隔着薄薄一层衣物,白荼感觉到了凌既安掌心的温度,热得将要把他给融化。


    “……你松开我。”


    凌既安没有立即照做,而是细细打量着白荼的神情,那目光,如一片轻柔的羽毛似的抚过白荼的每一寸肌肤,又痒又酥。


    过了一会儿,凌既安才终于松开手。


    白荼松了一口气,不多犹豫,翻身下了床,离开温暖的被窝,整个人哆嗦了一下,但没多久,一件披风就裹住了他。


    白荼稍微缓了缓,他的妖力回归大半,念诀御寒不是难事,他解下披风,套上外衣之际,凌既安已穿好鞋站到了他的身侧。


    昨夜接收了太多记忆,白荼其实有很多疑问,想知道山谷为什么会变成那般模样,想知道他爹娘是否还活着,当年福来外出躲过一劫,所以不知晓发生了什么,那么凌既安呢?


    凌既安又发生了什么,才会对当年之事一无所知?


    白荼心里有大把大把的疑问,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坐在饭桌旁,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是有什么想问我的?”


    白荼点了点头,最后试探性地问:“我们可曾决裂?”


    “不曾。”凌既安顿了顿,“你是不是想问,山谷遇袭时,我在哪?”


    白荼没料到凌既安会这么直白,怔神片刻后,还是如实地点了点头。


    “我……”


    凌既安只开口说了一个字,就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


    当年白桓铸造灵剑,耗废十余年,灵剑铸成之日,剑灵紧跟着诞生,他像一团飘渺不定的雾,出现片刻,便缩回剑中。


    直到一年以后,剑灵才以一岁孩童的模样,再次出现在白父白母的面前,那时候,这两人还不知一个新的生命即将诞生。


    但凌既安感觉到了兰昭肚子里那个新生命的存在。


    他寸步不离地跟在兰昭身后,不开口说话,只是偶尔远远瞥一眼兰昭的肚子。直到有一次,兰昭险些被门槛绊倒,凌既安扶住她以后,连夜把门槛铲平。


    别的一岁小孩走路都还不利索,而他却握着铲子,拿着铁锤,一点点把门槛敲平。这在白桓、兰昭的眼里,颇有些诡异,再加上凌既安眉眼锋利,时常面无表情,他们都觉得他怪得渗人。可毕竟是白桓自己亲手铸造的灵剑,设计图也是兰昭所绘,他们不愿给凌既安强加恶名,而是好好地跟他谈了一下。


    两人柔声细语地和凌既安聊了很久。


    小剑灵一个字也没听见进去,只是望着兰昭,神色颇有些焦灼不安,最后,他指了指兰昭的肚子,“宝宝,该睡觉了。”


    这话说出口的一瞬间,白父白母立刻明白这些日子以来,剑灵的异常究竟为何——他在保护这个新生命。


    他们接受了小剑灵总围绕在兰昭身边的事情,甚至再看他把尖锐的桌角给一一磨平时,也不再觉得他是个怪孩子。


    兰昭怀孕九个月时,小剑灵隔着衣服和一条手帕,手掌很轻地贴上了她的肚子,那里面的小生命似有感应,伸腿踹了他一下。


    健康,可爱。


    小剑灵很开心地收回手。


    后来白荼降世,凌既安时常趴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小白荼,假如白桓、兰昭有事不在,他就会自动担起守卫小白荼的职责,不让哪怕是一只蚊子靠近小白荼。


    结果,小白荼一岁时,一见他就哇哇大哭起来。


    他不解,也很难过。


    经由兰昭开导,他开始捧着铜镜练习笑容,他练习了很久很久,差不多半年时间,小白荼再看见他时才不会吓得大哭,等又过了半年,小白荼开始主动伸手要抱抱。


    他喜欢这只小兔子。


    剑灵聚灵而生,也同人类一样,要经历漫长岁月,才能掌握七情六欲的真谛,凌既安不懂情爱,可是会不自觉地被白荼所吸引,他认定白荼会是他唯一的主人,但从没有主动提出过这句话。


    他不清楚自己的价值,不清楚自己配不配得上白荼,在那座山谷里,他没有别的参照物。


    直到银杏树下的那句——


    “你娶我好不好?”


    凌既安先是大为震撼,而后细细品味,心里不由泛起一丝甜味。


    他答应了白荼。


    也许白荼只是一时戏言,但他当了真,觉得既然与白荼订下婚约,自然是要补习一下知识的,凌既安开始观察白桓如何对待兰昭。


    十年前的某个夜晚。


    学有所成的凌既安在哄睡了白荼之后,轻轻于此小兔的唇角,落下一吻。


    这一吻被白桓看见了。


    他认定凌既安藏着龌龊的心思,一开始就别有所图,妖精诞子不易,他与兰昭好不容易得了白荼这么个宝贝儿子,怎能甘心让凌既安将其带坏?


    白荼出生即可化为人形,若是被他人知晓,定会惹来祸事,山谷偏远,但并非真正意义上的与世隔绝。如今白荼一心玩乐,也不知有几分是受了凌既安的影响。


    毕竟养育十年,白桓不愿将事做绝,稍加警告剑灵,勿存非分之想,结果反而从凌既安口中得知剑灵将来欲娶白荼为妻的事,霎那间怒火中烧。


    他作为灵剑的铸造者,很清楚该怎么去对付这柄剑。凌既安“铁块”脑袋,根本想不明白白桓为何生气,只以为是一时惩戒,并未反抗。他想他很快就会被放出来的,白荼醒来见不到他,自会寻他。


    有小兔为他求情,白桓大概也不会罚他太久。


    可他没料到,这一封印,就是十年。


    他在白茫茫的空间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忆他所读过的故事,一遍又一遍地描绘白荼的模样,随着时间流逝,他也会开始幻想白荼长大后是什么模样。


    后来封印解除,他终于切切实实地见到了长大以后的白荼。


    同样,也见到了那个将小兔夺走的十恶不赦的裴怀。


    好在兜兜转转之下,白荼又重新回到他身边。


    眼下,面对白荼“当年他身在何处”的问题,凌既安只轻飘飘答道——


    “坏掉了,回到灵剑里面,出不来。”——


    作者有话说:推推基友的文《魔尊不想洗白》by不纾,攻生子,受宠攻,男妈妈深情攻×阴湿受,正文已完结[点赞]


    第23章 失控


    “那你现在好了吗?可曾有哪儿不舒服?”


    白荼下意识问出这么些问题, 接着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话语间流露出来的关心,他毕竟恢复了那么多年的记忆,而那些记忆里, 凌既安和福来就是他最最亲密的朋友。


    再没有什么比受了欺负之后, 被带回到最好朋友的身边,更叫人委屈难抑的了。


    等凌既安的手掌捧上白荼的脸颊, 替他拭去眼泪之际, 白荼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眼泪居然就这样不受控地落下,本来正在专心干饭的福来立刻放下碗, 挪动着凳子坐到白荼旁边,凌既安不许他用人的脑袋去蹭白荼, 福来干脆变回原型, 接着把狗头搭在白荼的腿上, 呜呜几声。


    凌既安坐到白荼的另一侧, 自然而然地将人拥入怀里,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轻拍小兔后背, 安慰受了委屈的小兔,“放心,我现在很好,不会再离开你了。”


    哭过一场之后,白荼又不好意思起来,他盘腿坐在软垫上, 闭着眼睛假装在冥想,实际思绪如一团乱麻,他一会儿想到自己和凌既安、福来的曾经,心里酸酸甜甜, 一会儿又想到他的父母,顿时忐忑不安。


    他偷偷睁开一只眼,结果发现凌既安和福来都在盯着他看,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立刻将眼睛闭得紧紧的。


    ……关于剖心的事,他该告诉他们吗?


    可是要怎么说,要怎么告诉他们自己与裴怀之间发生的那些堪称魔幻的事情?


    说他其实是重生的,他被裴怀杀死过一次,也杀死过裴怀。


    怎么听都像是他做的一场梦……


    白荼思考不出个所以然来,但他发现了一个问题,好似从头到尾,凌既安和福来只在意他要做什么,他们该怎么帮他,却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怀。


    再次回忆起这个名字,白荼不似最初那样产生激烈的厌意,他自然还恨着裴怀,但也许是捡回了丢失记忆的原因,他发现他原来有很多爱他的人和他爱的人,而所谓的曾经的裴怀也不过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锁妖灵存放于幽兰殿。这就说明,关于他的事,灵浩宗的掌门和长老们,全都是知情人。


    也许裴怀就是主谋,也许不是,这件事重要也不重要,它并不会改变白荼所做出的决定。


    他要变强,要拿到魇玉。


    白荼念了两遍清心咒,彻底冷静下来之后,开始学习新的法术。凌既安和福来见他沉溺于学习,就到幻化空间斗法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噼里啪啦的爆竹声。


    白荼放下书,凌既安和福来也同时睁开了眼,他们三人起身,走到窗边,爆竹燃放之后,弥漫着白雾,空气里有浓重的硫磺味道。


    在白荼小时候,每逢过节,白桓就会进城去,给白荼他们带回很多零嘴和爆竹,他们三人就在院门前空地上,点燃那些爆竹。


    白荼胆子小,不敢点,也不敢听,但又很好奇,每每躲在凌既安身后,紧紧地攥着凌既安的衣角,只敢露出半个脑袋偷看。


    他看到凌既安点燃一个小爆竹,然后把它向远处一扔——


    他看见小福来兴奋地化身成狗追了过去——


    年幼的他和凌既安皆是一惊,“诶!”


    爆竹差不多在福来鼻尖前几公分炸开,小狗“嗷”的一声,吓了一大跳,夹着尾巴跑回白荼身边,委屈地嘤嘤叫。


    那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白荼抬眸看了看自己左侧的凌既安,然后又看了看趴在窗边,伸出半个身子向外张望的福来。


    思及至此,白荼抬起手,摸一摸凌既安的脑袋,然后也摸一摸福来的脑袋,小狗被摸头,很是高兴,他知道白荼也喜欢被摸,伸手就要回礼,白荼不好意思地向后一躲,却直直撞入凌既安的怀里,一只手环住了他的腰。


    凌既安和福来对着不能反抗的小兔子的脑袋就是好一阵乱摸,直把小兔子揉得头发都乱了,才笑着松手。


    白荼没好气地给了他们一人一脚,然后被凌既安带回桌前,重新给他梳发。


    一盏茶之后,白荼举着铜镜,看到了身后垂着的那条大麻花辫,“……”


    上面甚至点缀着好些珍珠。


    这样的发型对于白荼来说,并不违合,他太漂亮,几乎模糊了性别。即便男扮女装,也叫人分辨不出。


    “凌!既!安!”


    痛殴剑灵一顿,这人总算给他梳回了男子的发型。


    三人闹了这么一阵子,已然没了坐相,白荼枕着凌既安的腿,躺在软垫上,福来变回小狗,靠着他的小腿趴好。


    “凌既安,你为什么会编女子发型?”


    白荼想问的其实并不是这个,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不过凌既安读懂了他想问的究竟是什么,垂眸拨弄着白荼的头发,回答道:“吸收那些名剑的力量时,也会接收一些它们的记忆。”


    “它们都有过主人吗?”


    “有的有,有的没有。”


    “它们会和你聊天吗?”


    “它们不敢。”


    白荼转过身来平躺着,他回忆起自己有记忆以来见到凌既安的那一面,想到自己被吓哭,忽然也就能体会那些名剑的心情了。


    他没忍住笑了出来。


    然后被凌既安捏了捏脸蛋。


    小镇里过年的气息未散,三人受此感染,暂时无心修炼,干脆向客栈借了厨房,一齐包饺子吃。


    白荼最后只许自己放纵一天,往后更该勤加练习,他心有预感,缺失的最后那段记忆,定然不会太好。


    又过去了半个月时间。


    自正月初二过后,白荼就加紧修炼,将所归妖力炼化,他幼时对于修炼之事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但毕竟天赋摆在那儿,加上山谷灵气充沛,每天光是呼吸,就能有进步。


    灵浩宗的灵气虽然也很充沛,但白荼修炼却很迟缓,想来定是裴怀从中作梗。白荼稍一思索,回想起他初入竹林的那日,裴怀曾交给他一块玉佩,是他身为灵浩宗弟子的象征。


    唯有那块玉佩,是他一直随身携带着的东西,刚到竹林时,他很谨慎小心,日日系好玉佩,后来适应了环境,加上又成日深居简出,玉佩就随手放置,裴怀见了,总要提醒他系好。


    白荼见师笪日日系着玉佩,也没多想,老实照做。


    现在细细想来,裴怀的反应确实不太正常。


    与裴怀绝裂后,白荼把这人送他的东西一一解下,没有带走,他不想睹物伤情,越是回想往昔,再睁眼看着现实,就越是觉得可笑、恶心。


    先前追杀他们的那些江湖门派根据他们被发现的地点做了一番估计,猜想到了他们的行进路线,因此在一处荒林里做了埋伏。


    原本要解决他们也不难,可偏偏是凌既安魔性难抑,魔纹躁动之际,白荼忧心凌既安,对于这些不速之客便更感烦躁。


    现下,剑灵双眼如墨,似两个黑漆漆的洞口,眼看着凌既安要暴起,到外面把那些人剁碎,白荼抵住他的双肩,“我去解决他们。”


    魔纹在剑灵额前游动,他声音沙哑,双拳紧握,周身缠绕着挥之不去的戾气,“不需要你保护我。”


    “我是在保护我自己。”


    “让我去杀——”


    “凌既安!”白荼加重了语气,“你会弄得很血腥。”


    剑灵被这一吼镇住片刻,末了不高兴地偏过脸去。


    “就当是给我的实战机会。”白荼放柔声音,手指抚过凌既安眉心的魔纹,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他指尖搭上去的那一刻,魔纹好像安静了下来。


    马车外只有福来一个人在拖时间,白荼没再多言,拔剑冲了出去。


    此番埋伏,依旧是妖宗派来的人,上回他们吃了大亏,损失了一名长老和八名弟子,这次则派了更强的人来。


    白荼握紧手里的长剑,倏地冲了过去,他不同于当时,现在已拿回原本就属于自己的妖力,加上不停修炼,修为早就超了当初的两倍,剑法也更为精进。


    兵刃相接,铛铛声不断,白荼找准时机,一剑封喉。


    喷涌的鲜血,有一部分溅到了他身上,白荼没有停留,只迅速冲向下一个人。


    妖宗弟子一名接一名地倒下,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白荼分神去看,就见福来的手臂被划破很深的一道口子,身上另有深深浅浅有好几道伤,他收剑去帮了福来一把,那两名长老实在很不好对付,小狗咬了咬牙,眼神中战意浓浓。


    他们两人背靠着背。


    两名妖宗长老与剩余的四名妖宗弟子将他们包围在内。


    就在这时,凌厉杀意伴随着魔气从马车里涌了出来,白荼担忧地皱紧眉头,可还不等他出声,忽地感觉一阵黑雾将他包裹在内,紧跟着,他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凌既安终是坐不住了。


    白荼无奈叹息一声,放松身子,将脸埋入凌既安的胸口,惨叫声四起,在白荼看不到的地方,黑色雾气缠上那些人的四肢,近乎残忍地吸走了他们的全部功力。


    不一会儿,他们的周围只留下了几滩血雾。


    凌既安眉间的魔纹涌动得更厉害了。


    他抱着白荼进了马车,福来亲眼看见凌既安的所作所为,有些害怕地咽了咽口水,但还是跟上了马车,他没还挑起帘子进去,就被结界拦住。


    下一瞬,装着伤药的布包丢了出来。


    小狗定了定心神,坐在马车前的横木上一边驾马车前进,一边给自己处理伤口。他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害怕的情绪已散去,剩下的只有难过。


    马车内。


    白荼被抵在角落里,他的四肢被魔气固定住,整个人动弹不得。几缕魔气钻入他的衣服里,贴着皮肤四处游走着,白荼紧紧咬住下唇,他想叫凌既安停手,可又害怕自己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


    眼看着白荼快要咬破嘴唇,凌既安俯身吻了下来,一声轻吟漏了出来,剑灵的呼吸立刻变得沉重,他紧紧抱住白荼,撬开了白荼的牙关,肆意攻略城池。


    白荼被他吻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等到一吻结束,白荼软若无骨地倒在凌既安怀里,他的耳根俨然已红透,衣襟散乱,白皙的肌肤上留有大片大片魔气抚过的痕迹。


    凌既安的双眼直直地看着他,魔纹已经稳定,眸中戾气也褪了个干净。白荼本想坐直,但被折腾了好一通,早没了力气,只勉勉强强抬手扯一扯衣服,遮住胸口。


    两人静默相望,白荼没力气坐直,凌既安也不想松手。


    但是……


    太硌了。


    白荼攒下一点力气,然后受不了地抬手推一推凌既安,结果不仅没推动,反而被这人抱得更紧,最后更是演变成白荼坐在凌既安腿上,这人环着他的腰,把脸埋入他的颈窝,“对不起……”


    “如果你是为刚才的……”


    白荼的话还没能说完,就听凌既安又低声说了一句——


    “当年是我没保护好你。”


    第24章 大火


    那天之后的好几天, 白荼都和凌既安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过并不是因为凌既安的那句“当年是我没保护好你”,而是因为那些四处乱窜的魔气弄得他胸口有些疼, 身上也满像是被黑蛇缠绕过的痕迹, 双腿尤甚。


    这很令兔羞耻。


    福来不明白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那天的所有声音都被凌既安设下的结界所隔绝。尽管凌既安总“欺负”他, 但福来大狗有大量, 不和凌既安计较,他更希望小兔和剑灵能和和睦睦地相处。等凌既安去拾柴生火的空隙, 福来凑到白荼身边,“小兔, 别生凌既安的气。”


    “为什么不是他生我的气?”


    福来用一种“我又不是傻子”的眼神看着白荼。


    “……好吧, 但我没生气。”


    “你没生气那为什么坐得离凌既安那么——”福来伸长双臂, “远。”


    “才没有那么——”白荼也学着他伸长手臂, “远。”


    小狗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望着他,“他是不是做了坏事, 让小兔生气了?我帮你去揍他!”


    白荼本想说“好啊”, 下一秒又觉得福来要真去找凌既安算账,估计也就只有挨打的份,于是改口道:“我没生气,放心。”


    小狗似懂非懂地歪了歪头。


    白荼听到外面有动静,想着大概是凌既安拾柴回来,便起身往外走, 福来也跟着他一齐下了马车。


    为了证明他并没有生凌既安的气,白荼主动蹲在凌既安身旁,帮忙架柴生火,福来见他们果真又开始贴贴, 心里很满意,“我去找点水来。”


    凌既安给他指了路,小狗拿着水壶就往那个方向跑。


    “白荼……”


    “嗯。”


    “白荼。”


    “干嘛?”


    “福来不在,我能再亲你一口吗?”


    白荼给他一拳,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不可以”,好在凌既安显然也明白,现在的他若不是失控发疯,是讨不到一个吻的,因此心神微动,就被狠狠压了下去。


    他将烤好的食物盛入碗中,撒上一层调味料,然后递给白荼。


    这一餐过后,白荼与凌既安又恢复到了从前那样,就好像那个吻并不曾出现过。


    离天星阁还有七日路程时,他们找了附近的一个小镇暂住,白荼要拿回自己的最后那些妖力,自然也就包括了,那最后一段记忆。


    在捏碎锁妖灵之前,白荼花了点时间来做心理建设,而后便不再迟疑,往锁妖灵里注入自己的妖力。


    浮于半空之中的水晶球轰然碎裂,化为点点赤色星尘,拧成一股细流盘旋片刻,后涌入白荼的眉心。


    白荼闭上眼睛。


    他再次置身于那个山谷之中,清晨从床上醒来的时候,白荼察觉到床侧没了另一人的身影,下意识地在屋子里张望,“凌既安?凌既安?”


    他的呼声并未唤来剑灵。


    白荼不解地翻身下床,本想赤着脚往外跑,但一想起每到这种时候,凌既安都会把他重新抱回床上,自己则半蹲下来帮他穿好鞋子,才放他出去。


    他坐在床沿纠结了好一阵子,凌既安不知道去哪了,如果他不穿鞋就跑出去,剑灵会来帮他把鞋穿好吗?


    正当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门口传来动静,白荼想着应该是凌既安回来了,抬眸望去,却见来的人并非凌既安,而是他的母亲兰昭。


    白荼只得乖乖自己穿好靴子,跳下床,去抱住兰昭的腰,撒着娇问:“娘亲,凌既安和福来呢?”


    “福来到镇上去帮你爹爹买东西了,要过两三天才能回来。”


    福来长大了许多,因此近两年来,白父会不时托福来到镇上去买些日用品。白荼对此不感到奇怪,又重复道:“那剑灵哥哥呢?”


    兰昭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迟疑,年幼不经事,白荼看到了,也不明白那迟疑是因为何事,他感觉到母亲温柔的手掌落在他的脑袋上,轻轻摸了摸,“你剑灵哥哥不太舒服,回灵剑里去了。”


    “什么?那我要去看看他!”


    白荼还没跑两步就被兰昭拉住,她拉着白荼的手,在一旁坐了下来,温声道:“小兔,你爹爹在为剑灵哥哥治病,我们不要去打扰他们,好不好?”


    “剑灵哥哥的病严重吗?”白荼担忧地问,“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不严重,过个一两天就好了。”兰昭轻轻拍了拍白荼的后背,“你乖乖的,你剑灵哥哥就会好得快。”


    “我会乖乖的!”


    接下来的时间里,白荼都有认真遵守这句承诺,乖乖地洗脸、吃饭、读书、练功,他不知道做这些能帮到凌既安什么,可除了这些事之外,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没有凌既安,也没有福来的一天,简直无聊透顶。


    等到夜里该休息的时候,白荼还是没能见凌既安一面,白桓也只在午饭和晚饭时才出现,对方脸色很差,目光凌厉,是生气的时候才会有的模样。


    白荼看白桓这副模样,即便心中担忧和好奇,也实在不敢多问。


    他不安地脱了鞋,爬上床,蔫了吧唧地看向另一侧空空荡荡,只留有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就连不远处的狗窝也同样。独守空房的白荼委屈地下撇唇角,栽倒在床上,把被子往上扯,遮住脑袋。


    这个夜晚,白荼没等到自己的好朋友出现,只等来一场大火。


    烈火浓烟冲天,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味道,火舌紧追着活人而去,哭喊声、惨叫声连成一片,听得人心惊肉跳。


    两个身着白衫的人飘浮在半空之中,风吹裾动,清清冷冷的月光照在他们身上,让他们看起来是那么地神圣,不可亲近。


    就是这样的两个人,抬指之间,屋宇坍塌,尸横遍野。


    他的父母倒在血泊之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将他送走。


    可是另有一道灵力更快地缠住了白荼。


    他被拽到那个“仙人”的面前,那是多么熟悉的一张脸,五官的每一道轮廓,白荼都曾在床榻之上,用手指轻轻描过,他们缠绵过的无数个日日夜夜,白荼念过很多遍这人的名字。


    ——裴怀,裴怀。


    这一刻的裴怀,眸光淡淡,冰冷疏离,他看向白荼的目光里不含一丝一毫的情感,好像只是在看一味药引,仅此而已。


    他对白荼说:“抓到你了。”


    梦里的白荼泪流满面,想喊却喊不出声音,他被牢牢束缚着,眼睁睁看着他的家湮没在火海之中,他的父母亲朋,皆已死尽。


    伤心欲绝之际,白荼倏然呕出一大口鲜血,眼泪顺着脸颊流下,与鲜血混在一起。他听到裴怀身侧的那个人说:“我去寻灵剑,你在此等候片刻。”


    梦里的白荼拼尽全力,扭头看去,直到那人寻得灵剑,再次归来时,才得以看清那人的容颜——是灵浩宗掌门。


    灵浩宗就是一场巨大的谎言。它不是白荼的庇护所,而是困住白荼的囚笼。


    他喜欢多年的人,与他之间,隔着血海深仇。


    他怎么能……


    白荼从梦中醒来,翻身捂住胸口,激烈地呛咳起来,喉间涌上一阵腥甜,不多时,一口鲜血咳出。


    眼眸赤红,散落肩头的乌丝尽数化为银发,清泪不间断下落,唇角所噙鲜血滴落至手背上,白荼十指抓紧被角,只感心脏阵阵发痛,痛到让他快要窒息。


    白荼弯着腰,眼含热泪,自嘲般笑出声来。


    在他身后,凌既安伸手抱住了他,剑灵的怀抱那么温暖,温暖得让人更加崩溃,而在他的身前,福来跪在床边,握住他变得冰冷的双手,小狗正努力地安慰着他。


    可白荼只觉得耳畔一阵嗡鸣,他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看不清,眼泪早就把他眼前的一切给模糊了。


    他好恨——


    恨裴怀的残忍,恨自己无能为力,恨自己识人不清,倘若他父母在天之灵,看到他这十年所过的日子,该有多失望和难过。念及这一点,白荼恍若坠下深渊,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这最后一段记忆的恢复,险些令白荼走火入魔,是凌既安硬生生将他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待到眼泪哭尽,白荼冷静了下来。


    事情已经无可挽回,裴怀和掌门必须要为此付出代价,他杀不死裴怀,难道连灵浩宗掌门也杀不死吗?


    自那日起,白荼陷入了一睁眼就是练功的境地,他拼命地把自己的时间填满,好不让自己去回忆起和裴怀的曾经,每每想起那段时光,都让他倍感反胃。


    匆匆吃过早饭之后,白荼盘腿坐下,立刻开始冥想,吸纳灵气。


    一旁的福来趴在矮桌上,担忧地看着白荼,这两天白荼没怎么好好吃饭,本来就单薄的身形,这会儿看起来更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心疼白荼,也劝过白荼,可是小兔还是照旧没吃多少东西。


    福来将求助的目光转向坐在一旁的凌既安,他知道凌既安一向最会哄小兔,眼下也肯定有办法。他放轻了声音问道:“凌既安,快想想办法,小兔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的。”


    凌既安沉思片刻,取过纸笔,写下了几道菜,然后交给福来,“一会儿快到饭点,你去酒楼把这几样菜买来,剩下的交给我。”


    福来郑重地点了点头。


    眼下离午饭时间还有一个时辰,福来算了算,把菜单折好收好,然后下楼去找块空地打打拳。


    等时间一到,福来果真把热气腾腾的午餐一样不差地买齐,摆了极丰盛的一桌。白荼看了一眼这些饭菜,并没有什么食欲,只动了两下,就放下筷子。


    这时,凌既安开口道:“小兔,不吃饱是没有力气的。”


    “可我实在……没有胃口。”


    凌既安盛起一碗蘑菇汤,蘑菇块口感滑嫩,香气扑鼻,他坐到白荼身侧,给福来使了个眼色,小狗识趣地端起自己的大饭碗离开,把谈话的空间留给白荼和凌既安。


    “你知道这几个月以来,我在想什么吗?”


    白荼不解,抬眸看他。


    凌既安眼神微暗,声音稍哑,“当年我没有回到灵剑里就好了。”


    “我从一开始,就认定了要你当我的主人,可偏偏在你有难的时候,我却不在。我恨自己为什么活着,恨自己为什么不战死在当年,恨自己……”


    “恨自己来晚了很久很久,以至于见到你的最后一面,是在那个阴冷的石洞中,我看到你躺在那,浑身是血……”


    听到这,白荼难以置信地屏住了呼吸,“你……你说什么?”


    他的手下意识攥住了凌既安的手腕。


    白荼这一世重生,压根没等裴怀把他带到石洞就已经逃跑,按理而言,凌既安不该知道。


    除非……凌既安也是重生的。


    “凌既安,你……”白荼声音微微发颤,“也是重生的吗?”


    “我是。”凌既安回握住白荼的手,更为坚定地重复道,“我也是。”


    要冲破白桓设下的封印,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进行认主仪式。他不想认他人为主,所以制造晃动,提醒白荼——他在剑冢里等他来。


    凌既安经历过一世,知道白荼就在灵浩宗,同时他也在赌,赌白荼受到感应,会来助他解除封印。


    他赌对了。


    剑灵手掌抬起,轻轻捧住白荼的半边脸颊,他眉心的魔纹缓缓浮现,昭示着其内心的不平静,“我很多次怀疑,眼下究竟是不是一场梦……”


    眼泪顺着白荼的脸颊滑落,打湿了凌既安的手,“暂且不管这十年来发生了什么,这一次让我们一起,为死去的所有亡魂报仇,好吗?”


    白荼哽咽着回答道:“好。”


    剑灵端起那碗尚且温热的汤,一点一点地喂白荼喝完。修炼不可懈怠,吃食也不再敷衍两口,尽管白荼的食量还是很小,但总算比先前多了一些。


    用过午饭后,白荼坐着温习了一遍先前学过的法术,而后进入凌既安的幻境,进行实战演练。


    不知不觉一天过去,夕阳落山之际,福来才从外面归来,他的手里多了一枚平安符,小心翼翼地递给白荼。


    小狗不信神佛,可他觉得这平安符寓意很好,愿意为白荼去求一个来,护佑小兔平平安安。这平安符并不贵重,但是小狗的一份心意,白荼双手接过,将它系在腰带上,又伸手抱了抱小狗。


    天星阁还有一月时间才会开阁,白荼便趁着这段时间加紧修炼。他一心扑在修炼之上,放弃了所有娱乐,始终闭门不出。


    又过半月有余,白荼的修为大有精进,于幻境之中,甚至能和凌既安交手十几个回合。


    凌既安和福来忧心他陷入自责愧疚,伤心伤身,对他的关怀照顾愈发细致,其中凌既安尤甚,这人恨不得连洗澡都帮白荼洗。


    “都是男的,你有的我也有,别害羞。”诡计多端的剑灵如是说。


    白荼静静地打量了他好一阵,似是要把凌既安这人看透摸清,紧跟着,白荼淡淡问道:“想亲我吗?”


    剑灵没料到他会这么问,猝不及防掉入陷阱,喉结滚动,眼眸欲望渐显,他盯着白荼水润柔软的唇瓣,哑声答道:“想。”


    到了此处便无需再多言,白荼一抬手,掌风一扫,将剑灵推出屏风之外。


    “我才不害羞,我是要提防你这个登徒子!”


    剑灵笑了。


    他寻了一处空位坐下,浴桶在屏风之后,袅袅白雾升腾,隔着屏风,朦胧可见白荼抬手解开衣带的动作,不一会儿,身形轮廓便清晰浮现,凌既安忽地一阵口干,喉咙发紧。


    小兔虽瘦了些,但某处却很圆润。


    凌既安深呼吸一口气,只觉得内心升起一团火,近乎要将他吞没,他不敢再多看,低头挪开视线,拳头握得很紧。


    等白荼沐浴完出来,黑色长发散落,杏眼明亮,似一汪清澈山泉,眼尾受到热气熏染,泛有红意,水珠顺着白皙如玉的脖颈向下滚落,没入系得松松垮垮的中衣里。


    待白荼走到凌既安身边停下,剑灵隐约嗅到了一阵浅淡的玫瑰花香。


    白荼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忽地看见屋内空地处亮起一个熟悉的法阵,他心一紧,立刻抬手招来破晓剑,与此同时,凌既安隔空取过一旁披风,披在白荼身上,接着横在白荼身前,眉心下压。


    法阵中央缓缓浮现一道身影。


    第25章 亲吻


    师笪半跪着, 身姿不似从前那般挺拔与从容,身上交错遍布着数道鞭痕,嘴角噙着血, 衣衫破破烂烂, 看起来很是狼狈。


    他费力地抬起右手,宽大的袖口向下滑落, 露出那枚沉重的铁环。


    白荼未动, 魔剑就先一步飞过去,斩断那铁环的同时, 可避免但偏不避免地在师笪的手臂上划了一刀。


    解开束缚,师笪彻底失力, 倒在地上, 昏了过去。


    白荼心情复杂地望着地上躺倒的师笪。


    他不敢赌师笪对他有几分真心, 上次虽然没有对他动手, 可说到底,师笪和裴怀相处的时间, 比师笪和他相处的时间要多上许多。


    眼下, 师笪一身血痕倒在他面前,究竟是不是苦肉计,白荼不清楚。但他很确定的是,师笪能定位到他所在的位置,进而传送过来,必然也在他身上动了手脚。


    谁知道裴怀他们会不会被引到这来?


    白荼权衡之际, 凌既安开了口,“锁妖灵是他有帮忙,我才能取回来。”


    “前世,他用自己的命化开了剑冢的封印, 要我杀了裴怀,为你报仇。”


    白荼沉默着,倏然间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们先对着师笪好一阵检查,确认没有异常之后,为了避免被人追踪,白荼三人带着师笪转移了阵地,他们仍留宿镇上,但换了更为隐秘的地点,一连观察几天,确认没人追过来才稍微放松。


    福来给师笪的伤口上了药,修真者体质异于常人,愈合力也更好,几日下来,那些鞭痕都结了疤,师笪原本苍白的脸色也红润了一些。


    又过了两日,师笪终于醒了。


    他勉强坐起身,抬眸看向床侧,就见白荼藏于凌既安身后,只露出小半个身子偷看他。


    师笪张了张口,下意识要唤出“师弟”二字,倏地又觉着不妥,便改口道:“白荼,凌公子,此番多谢。”


    “……不用谢。倘若不是你直接传送过来,我们压根不会救你。”凌既安坦言道。


    听到剑灵这番话,师笪神色无虞,依旧有礼,“结果如此,师笪就该道一声谢。那个……可否给我一杯水喝?”


    “……”


    另一边的福来板着一张脸倒了杯水给师笪,“哼!”


    温水入喉,师笪感觉好受多了,他的声音仍旧沙哑,重伤加之久卧,让他没什么力气,握着茶杯的手都在轻颤。


    他放下杯子,四人相顾无言。


    最后还是福来望望这个,看看那个,不解地问:“你谁?为什么出现在小兔房间里面?”


    白荼冷冷补充一句,“你在我身上定了位?”


    “不,我没有对你做什么。”师笪最先回答了白荼的问题,“我定位了剑灵。”


    凌既安脸色阴沉,眼神里透着不悦。


    ——该死的、诡计多端的人类,早不来晚不来,挑着小兔刚出浴的时候来,他迟早有一天要把师笪的眼睛剜了。


    师笪自觉忽略凌既安眼神里的不善,又看向福来,“在下师笪,贸然打扰,实在抱歉,此番来寻白荼,是想着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


    “你为什么帮我?”


    “……”


    师笪未能立即回答这个问题,他撑着床的支柱勉强下床,站直,向白荼行了一礼,他在静室这些日子思索了很多事,近乎三分之二都是关于白荼。


    他明白了一件事。


    于是向着白荼,直言道:“我心悦你。”


    凌既安拧起眉心,眼底闪过一丝杀意,恨不得现在就把师笪千刀万剐。


    白荼没有预料到这一走向,但听了师笪的告白,心里也没有几分波动。


    只见师笪又道:“我知晓我没有为你付出过什么,因此并不要求你有所回应。师某此前一心向道,注定与情爱无缘,可我……不甘心。”


    “不甘心还没有为你付出,就此终了。相识那年,你握住我的手,问我能不能教你法术,我应了你,却没有做到,我心有愧,不能安宁。希望小荼,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师笪站得端正,脸色透着苍白的病态,眼神却很坚定。白荼抬眸看了一眼身旁的凌既安,脑海里不由浮现那番关于前世的话。


    师笪这人……


    总是一身正气,温雅有礼,像是会把宗门家规背得滚瓜烂熟,并且发自内心去遵守的那种人。


    他对谁好像都没感情,又好像对谁都有情,他能面无表情地斩下恶人之首,也能眼神温和对街边乞丐、难民施以援手。


    公平,公正,理智。


    白荼记得裴怀曾说过,师笪此人,或许是近百年来最有望修成苍生道之人。显然,白荼是“苍生”之中的一个,但对于师笪来说,裴怀又何尝不是?


    他冷笑道:“假若我要杀了裴怀,你也会帮我吗?”


    “你要杀裴怀,可有理由?”


    “有又怎样?没有又怎样?”


    师笪细细思索一番,“无论有无,我都会帮你。”


    “弑师者,有违人道,天理不容,这你也要帮我?”


    “嗯,我要帮你。”


    不知道是不是白荼的错觉,他总觉得现在的师笪,身上有种淡淡的疯感。修苍生道之人,该给人这种感觉吗?


    白荼看师笪要再多站一会儿,说不定就要上西天了,只能让对方先到床上去躺着,让福来守着师笪,自己则和凌既安到隔壁房里去。


    师笪这份助力可有可无,唯一让白荼心动的一点是,师笪可施展远距离传送法阵,这是保命的手段,要是稍加运用,说不定大有益处。


    只是不知……


    师笪的真心究竟几分。


    白荼坐到床上,心有些乱,“你觉得我该留下他吗?”


    “……”


    凌既安很想说“不该”,毕竟他一想起师笪那句“我心悦你”,就气不打一处来,可真要这么小气,未免太看轻自己,要是他连师笪都不能赢过,又凭什么得到小兔的喜欢。


    剑灵平复心情,答道:“暂且留下吧,没用再扔掉。”


    白荼颇为震惊地看着凌既安,“哇——”


    凌既安:“?”


    “当年白二只是握了一下我的手,你就把人打到痛哭流涕。眼下居然……”


    白荼话还没能说完,剑灵欺身而上,将他压倒在床,剑灵的气息沉沉笼罩下来,四目相对之际,白荼清楚地看到了凌既安眼里难以压抑的欲望,以及深深的痛苦。


    剑灵抬起一只手,轻轻碰了碰白荼的唇。


    他没有躲开。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躲开,也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躲开。


    于是一个吻落了下来。


    很轻,很温柔,百般珍重又小心翼翼。


    凌既安嗓音轻缓,低声道:“我会做得比他们都要好,好上千倍万倍。”


    “小兔不要喜欢他们,只喜欢我。”


    第26章 三关


    以防万一, 白荼让师笪发下灵誓,绝不可背叛、伤害他们。师笪不疑有他,顺从照做, 终于得到了留下来的机会。只是虽说要弥补、照顾白荼, 师笪却没什么机会,福来和凌既安围着白荼, 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城墙, 他连靠近白荼都做不到,往往和白荼说话, 中间都要横插着一个人,凌既安时常用一种防贼的眼神看着他。


    师笪心中无奈, 但也没别的办法。


    好在他这些年游历, 走南闯北, 知道不少关于天星阁的事情, 可在凌既安所知之外进行补充。


    天星阁擅长制造法器、名剑,每三年开放一次, 挑选有缘人入阁交易。其入口设于险峰之上, 常人攀爬不上,需施展轻功,或御器飞行。入口是一面水镜,灵力末微者,无法穿过水镜,至于来者是否人族妖族, 又或是魔族,倒没有限制。


    交易期间,天星阁禁止私斗,违者逐出阁外。


    要想参与交易, 需过三关。


    正式交易的前一日,天星阁会将所有参与交易的法器名公布在榜,参与交易者需在木牌上写下自己所想交易的法器,并附上礼物。


    礼物的价值合适,这第一关“礼”便通过了。


    这第二关,自古以来就饱受诟病,乃是“战”。通过第一关的交易者,所求若是低阶法器,则需在左护法手下过十招为通过,若是中阶法器,在左护法手下过三十招为通过。


    所求若是高阶法器,则需要与右护法过上十招。


    “据说,这天星阁的左右护法并不是固定的人选,天星阁弟子每隔四年就会进行一次斗法,最终胜者担任右护法,次者为左护法。”师笪稍做停顿,接着又继续道,“至于第三关,就是法器认主。有灵法器难以驯服,若是不能成功,则前功尽弃。但高阶法器少之又少,有灵法器更是寥寥无几,若没有十足把握,鲜少有人去挑战有灵法器。”


    白荼并没有告诉师笪,他所要的究竟是什么法器,但凌既安告诉过他,魇玉是高阶法器。


    这一路以来,剑灵搜刮了不少宝石和药材,为的就是这第一关“礼”。


    对白荼来说,第二关才是重中之重,他稍一定心,又继续修炼去了。


    ……


    远在千里外的粱关城。


    裴怀带着六名灵浩宗弟子入住一家客栈。


    他刚要跨过门槛走进房门,就听身后弟子忧心忡忡地问道:“裴仙尊,我们此行的速度……是不是慢了些?”


    “你要是嫌慢可以先走。”裴怀头也不回地进了屋子,一拂袖,门砰地合上。


    门外弟子面面相觑,不敢再多言。


    往日他们所见到的,大多是裴怀温和儒雅的样子,自然而然心生敬慕之情,但自从白荼被魔剑带离山门,裴怀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脸上再无笑容,待人接物冷若冰霜,实让人不敢轻易接近。


    本来山门里关于裴怀和白荼的事就流言蜚语漫天,大家猜测、造谣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又是一回事。


    毕竟……


    裴怀与白荼的年龄差摆在那儿,又是师徒的身份。他们都是当弟子的,又都有自己的师父,细思起来,当真觉得尴尬至极。


    六人在门外站了许久,确认里面没什么动静了,接着互相挤眉弄眼一阵,逃也似的快步离开。


    此时的屋内,裴怀于桌边坐下,手指一抬,茶壶浮于半空,往茶杯之中倒了一杯热茶。


    他端起手边茶杯,轻抿一口。


    自上次从幻境脱离后,他收到一封灵浩宗而来的急信,上面写明魔剑与师笪勾结,闯入幽兰殿,盗取锁妖灵。


    或许现在,白荼已经什么都想起来了。


    裴怀不知道该怎么去为自己的所做所为辩解,又或者说,他根本没法辩解,他确确实实屠尽了白荼的亲朋好友,只为了得到白荼的那颗心脏。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从没想过他会爱上白荼。


    初把白荼带回竹林,不过是便于他们监视而已,他原本想把白荼交给师笪去照顾,却在见到白荼满眼依赖地跟在师笪身后,白嫩的五指攥紧了师笪的衣角,一股危机感自内心深处升腾。


    白荼太漂亮,太乖巧,一颦一笑惹人疼惜怜爱,年少尚且如此,待到长大成人定然更不得了。倘若他就此放任不管,将来恐怕会铸成恶果。


    他反悔了,把白荼从师笪身边夺回,带在自己身边亲自照顾。他先任由白荼与灵浩宗内的其他人来往,接着时机成熟,再暗中插手破坏他们的来往,让白荼对师笪、对灵浩宗其他弟子们失望,让白荼觉得人心难测,一片真心却被辜负,让白荼觉得别人讨厌、害怕他是一只妖,他控制着白荼以妖形去伤害师笪,让大家恐惧白荼,反感白荼,他再出言维护、安慰委屈难过的白荼。


    屡次三番,白荼果真断了所有人际关系,眼里心里都只剩他裴怀。


    假如裴怀在冥想,白荼就会乖乖地伏在桌边,等他睁眼,就小跑过来,撞进他的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抬眸甜甜地叫一声“师尊”。


    他的模样总是那么乖巧,眼眸总是那么明亮干净,早些时候,白荼为了能跟他一起睡,会变回原型,明明忧心被拒,但还是傲娇地嘴硬道:“我和你一起睡,晚上……晚上要是有妖怪,我来保护你!”


    嘴上这么说,但真要有危险,白荼是跑得比谁都快的。


    那年灵浩宗燃放烟花,裴怀带他到院子去看,小白兔一听炮声,撒腿就往屋里跑,裴怀试图把他抱出来,并柔声解释道:“小荼,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那双长长的兔耳朵因受到惊吓而弹了出来,白荼双腿环住柱子,两只手捂住自己兔耳朵,整只兔哆哆嗦嗦,还不忘喃喃着许愿:“要炸就炸我师尊,别炸我……炸师尊,不要炸小兔……”


    裴怀:“……”


    他手上稍微使了点劲,把这只有点笨还有点小坏的兔子弄了下来,带到屋顶上去,小兔子害怕地缩在他怀里,紧张兮兮地只敢睁开一只眼睛,往远处看去。


    烟花升空,绚丽绽放。


    五颜六色的光,照亮了整个灵浩宗。


    白荼渐渐看呆,捂住兔耳朵的手一松开,那粉白的长耳朵就这样“啪”地打在裴怀脸上。


    奇怪。


    他竟然觉得这样的白荼特别可爱。


    感情的转变,是白荼主动向他递来的一个吻,小兔没了从前的记忆,整个人宛如一张白纸,爱也好恨也好,对白荼来说都不是需要遮遮掩掩的事情,小兔不懂人世的弯弯绕绕,单纯又善良,爱他,所以吻他。


    他一时怔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起初对白荼好,只不过是为了更好地控制白荼,久而久之,反倒成了习惯,又或者更准确来说,他自己也很享受因这种付出而换来小兔满眼都是他的状态。


    收到这一吻时,裴怀只觉心跳如鼓,心跳快到要冲破胸腔。他感到很痛苦,同时又觉得很幸福。


    ——假如世界只是这片小小的竹林,世间只有他们二人就好了。


    他看到白荼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对他说:“如果……师父也喜欢白荼,白荼可以一辈子都不离开这片竹林。”


    他不再纠结,反客为主地以更激烈的亲吻回应了白荼。


    他喜欢白荼,喜欢竟能不时忘了他带回白荼的初衷,喜欢到明知身前是万丈深渊,也义无反顾。


    裴怀想,他会好好藏住的,把他做过的所有错事都藏住,白荼只要永不想起,就会永远待在他身边。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


    他就带白荼离开,去到一个与世隔绝的桃源,他们永远永远在一起。他会用他余生的全部时间来弥补白荼。


    可他的美梦被打破了。


    剑灵那挑衅的两个吻,白荼对剑灵的依赖,对他的厌恶,白荼握剑袭来时的坚定神色,无一不在刺痛着裴怀的心。


    一想到曾经整夜被他抱在怀中缠绵,亲吻的人,现在可能待在另一人怀中,身上留有另一人的痕迹,裴怀就恨得发疯,嫉妒得发疯。


    可是锁妖灵近来才被盗走,白荼对他的恨意却要追溯到更远更远。


    除非——


    白荼也做了一个和他一样的梦。


    梦里他满手血腥,剖开白荼的胸膛,取走了那颗温热的心脏。


    他分明那么疼爱白荼,就算真的要取白荼的心脏,也绝对不会以那么残忍的方式。


    他不明白,什么都想不明白。


    茶杯在掌心之中化为块块碎片,锋利异常,划破了裴怀的掌心,鲜血混着茶水顺着指缝向下滴落。


    倘若往昔之过错再无可挽回,那么杀尽残存的所有知情人,再将白荼的记忆又一次封印,或许他们就能再回到恩爱甜蜜的日子。


    白荼曾经那么爱他,定然不会说放下就放下,说割舍就割舍。


    ……


    历时三天,凌既安将要送的礼物备好了。


    白荼在好一阵子的观察之中,确定了师笪是真的想要帮助他们。不过他还是不太明白,正派如师笪,就算心悦于他,怎么会舍弃所谓正道,加入他们。


    恰好凌既安外出,师笪在福来灼灼目光之下坐到白荼的身边。小狗想呲牙,但没听白荼发话赶人,只得硬生生忍住。


    白荼好奇地问:“凌既安是魔,我和福来是妖,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光是‘心悦你’三个字不够说服你吗?”


    白荼想了想,如实答道:“这三个字放在凌既安身上,我会信,放在你身上,我不信。”


    他这些年虽没有和师笪有过多交流,但毕竟同住竹林,对于这位师兄的事迹,自然也知晓一二。


    师笪不像凌既安那样感情用事,凌既安做什么都是以白荼为中心,眼里好似只装得下白荼一人,他人或死或生则全然不管不顾,偶尔对福来的“关照”也不过是因为白荼在乎福来而已,福来要真死了,凌既安估计眼泪都不会掉一滴。


    剑灵终究不是人类,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情绪和情感。


    但师笪不一样,师笪所修为苍生道,世间众生在他眼里都该是平等的,他应该公平地惩罚作恶者,慈悲地帮助弱者。


    眼下师笪所做,却与道心背道而驰。


    “这会成为你修道之路的污点。”


    “白荼,我帮你,不是污点。”师笪,“你觉得我未分善恶就站了队,那你又怎么确认,我真的不知谁对谁错?”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串联所有疑点,你的身世,你的态度,以及灵浩宗的一些过往。”


    “我发现了一些事情……”


    “裴怀有一个哥哥,为拯救天下苍生而死于一百年前的仙魔大战。要复活他必须要……”


    师笪说到这里,倏然停住,他从白荼的表情上已经获悉,他所有的猜测都是对的。他无需再戳破裴怀的伪装,因为那只会残忍地勾起白荼的回忆。


    想到自己这十年来的袖手旁观,师笪心中愧疚难消,他疼惜地说道:“白荼,我不觉得你该为那个人作出牺牲。”


    “所以我要站在你这边。”


    第27章 对峙


    此番入阁的江湖侠客、世家宗门, 比去年的还要多得多,他们不一定是为了天星阁而来,有的只是纯粹来凑个热闹。


    白荼携魔剑入阁一事早就传遍了大江南北, 妖宗能推测到的事, 其余门派自然也可以。


    交易期内,天星阁里禁止私斗, 即便要下战书, 也需得双方都同意,才可前往擂台比武。那些曾追杀过白荼与魔剑的门派, 一见了他们就沉不住气地来了下了战书,白荼自是不允, 他没必要现在就暴露自己的实力, 那些人见战书不成, 施法袭来, 法术未及白荼身前,就被凌既安轻易抬手打散。剑灵的分寸拿捏得好, 在只守不攻的前提下, 展现自己的强大实力,好镇一镇那些蠢蠢欲动之人。


    随后,一座金钟从天而降,动手之人重伤吐血,连带着宗门的其他人,一道被扔出了天星阁。


    一道空灵的声音响了起来, 似远在天边,又似近在耳畔,显得那样虚无缥缈,“天星阁内, 禁止私斗,违者逐之!”


    白荼定定地看着浮于半空中的那个金钟,一件高阶法器所带来的力量,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这趟果真没有白来。


    天星阁虽以“阁”为名,但实际更像是一座城,城中央竖以三层高楼,壮阔而雄浑,高楼四周环有小溪,设有结界,非天星阁弟子不可入内。


    城内设施完善,有客栈,有商铺,一座城该有的,这里都有。外阁弟子住城中,内阁弟子住阁内。


    白荼正沉思着,忽见天星阁二楼站了一名弟子,他掌心一抬,数百块木牌腾空而起,其中两块飞至白荼的身前停下。


    枣木制成的牌子上刻有客栈名,房间名。


    白荼他们四人分到了两间房,在他身旁,有一宗门的八人才分到了三间,不满地大嚷起来,结果就是被毫不犹豫地扔了出城。说得罪人就得罪人,天星阁此举,引得白荼注视良久,只见那些弟子神色淡然,身姿依旧,表情并不因这一小小插曲而有所变化。


    为首的那名弟子一抬手,将空出来的三块木牌收回。不知是不是白荼的错觉,他觉得那人的视线好像在他的身上停了一两秒。


    其余人为了留下来看戏,加上忌惮那位传言已踏入半神境的天星阁阁主,暂且忍了。


    白荼将木牌收好,去往客栈之前,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天星阁的主建筑,高楼雄伟,人站在底下,显得很是渺小。


    压制一切的力量,真令人心神向往之。


    等到了客栈,白荼才发现城内也并非全是修真者,这儿也有普通人,客栈的伙计把他们带到了对应的房间里。


    房间并不算大,但一间要住下两个人绰绰有余,师笪和福来抢不过凌既安,因此他们两个一间,凌既安和白荼一间。


    客栈一楼作餐馆,好似每时每刻都有新面孔出现,他们并非就住在这间客栈里,不过是好奇,所以过来看看,顺便喝喝茶,吃个饭。


    妖与妖之间,就算是同族,都不一定能够团结,不同种类的妖,更是互相嫌弃、忌惮。白荼天生可化形一事已经传遍江湖,可这份特殊并没有叫其他妖对他有所重视,他们对白荼更多的是——馋。


    想吃了白荼,想试试这个味道的小白兔是什么样的,说不定吃了白荼,还对修炼大有好处。他们馋得一见白荼就狂咽口水,眼神里透着贪婪。要不是有凌既安几人护着,他们早就扑上来咬住白荼的喉咙了。


    入阁后的几日,白荼都安静地待在房间里修炼,福来守在他的身侧,只在买饭的时候会出门,凌既安偶尔会到擂台去,接了四五封战书,差点把对方打死。


    迫于魔剑施加的压力,来找他们麻烦的人少了许多。


    师笪仍在养伤,偶尔孤坐在自己房中,偶尔也来白荼房间里坐着。他今天照旧来找白荼一道用餐,吃饱饭之后,师笪本计划着回自己房间里去,却被白荼叫住。


    只见少年手指修长洁白,犹如通透莹润的白玉,将一个白瓷瓶递给了他,“饭后服用,一次一粒,一天服用两次。”


    师笪没多问,从瓶中倒出一粒,送入口中,咽下。


    “你就不怕我给你的是毒药?”


    师笪面色不改:“没关系,我可以死。”


    “……”


    受了“恩惠”,师笪自然就不想回到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去了,他寻了一处空地,不占多大地方,席地而坐,开始运功疗伤。凌既安看他碍眼,脸色很不好,但见白荼没有开口,也没有皱眉,显然是默认了师笪的留下,只得暂时忍下。


    又过了几天,裴怀出现在了城中。


    有了明确目的地,他们来得就快了些,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星阁故意为之,竟将裴怀等人安排在了与白荼同一家客栈之中。


    裴怀看起来比在幻境里的时候冷静了许多,也憔悴了更多,他不再死死地纠缠着白荼,只是视线从始至终都落在白荼身上,偶尔失神,不知在想什么。


    一旦他要靠近白荼,凌既安和师笪就会沉着脸挡在白荼身前,神色不虞。裴怀停住脚,张口想对白荼说些什么,后者却不愿多言,直截了当地转身离开。


    短短数日,裴怀对白荼的态度之怪异,引来了众人议论纷纷,到最后,人们得出了一个结论——裴怀似乎对白荼,用情至深。


    这句话若是放在别人身上,或许会引人同情,但裴怀身为白荼的师父,爱上自己的徒弟,就颇有些枉为人师。


    而裴怀伪装出来的情深,实在让白荼倍感恶心。


    这人杀他父母,杀他族人,毁他家园,囚禁他,囚禁灵剑,他们之间,只该有仇而不该有情。白荼失忆,但裴怀并没有失忆,这人明明做了那么多恶事,怎么还能够……


    装作若无其事地接受他的喜欢?


    对于白荼来说,和裴怀成为道侣的那两年,简直是耻辱,是洗涮不掉的污点。


    他恨透了裴怀。


    天星阁内,他不能对裴怀动手,否则便有被赶出阁外的危险,白荼干脆避开裴怀不见,有凌既安他们三人在,裴怀要见他也不是易事。


    但总躲着,也是件烦事。


    白荼几经思索,反正裴怀不能近他身,他顶多见了裴怀感觉到恶心罢了,总不能因为裴怀烦人,就终日闭门不出。他还想到这城中逛逛,看看有什么吃的用的。


    他没做错什么,他才不是该躲起来的那个人。


    白荼越想越有道理,用手指戳一戳凌既安的胳膊,“我们到城里逛逛。”


    天星阁奇珍异宝多,哪怕制造法器而剩下的边角料,也是极珍贵的,说不定其中有他们能用得上的。白荼要报复裴怀,但不要与裴怀同归于尽,他还有大好人生要过,裴怀该死,他不该。


    凌既安没多犹豫,起身陪白荼往外走,福来和师笪也立刻跟上。


    城中已来了不少的人,很热闹,商铺大开,商品琳琅满目,很是吸睛。吆喝声,叫好声,声浪嘈杂。


    白荼进了一家售买百宝囊的商铺,这里的百宝囊比起黑市所售买的,要更精美,更实用,挑了许久,白荼最后选定一个圆形玄色锦面百宝囊,上以金丝锈了一片银杏叶。


    他付了银子,把这个百宝囊系到凌既安腰带上,示意剑灵保管好他们三人的财产。


    从商铺出来,白荼就见到了门外站着的裴怀,这人没带其他弟子。


    “小荼,我有话想要和你说。”


    他们的周围停留有不少的江湖侠客,目光虽大多没有直接落在他们身上,但无一例外都竖起了耳朵。


    白荼立于台阶之上,眉眼如画,神色却凛冽冷清,犹如覆着皑皑白雪的高峰。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话可说?说你如何屠尽我全族?如何烧毁我的家园?”


    “还是说你如何伤我、害我,逼得灵剑入了魔?”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众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而裴怀依旧腰杆挺直,脸上没有半分心虚,他的语调一如既往的温柔,“小荼,你说的这些,为师全都没有做过。”


    “为师不知道他对你的记忆动了什么手脚,可是小荼,你要知道……”


    裴怀盯紧凌既安,一字一顿说道:“魔剑,是魔非人。魔族修邪道,残害无辜,吸人功力化为己用。他杀了那么多人,迟早有一天贪婪会占胜理智,然后——”


    “也杀了你。”


    第28章 礼物


    私语的风向有了变化, 一个入了魔的剑灵,与一个仙风道骨的尊者,怎么想来, 都是后者更能令人信服。


    换作从前, 白荼大概会慌张,会愤怒, 会气红了眼, 试图用言语撕下裴怀虚伪的面具,但现在, 他只是很平静地站着,站在凌既安的身旁。


    一阵风拂过, 白荼一缕长发落至身前, 编入发间的珍珠晃了晃。凌既安上次抢了一串珍珠项链, 要给白荼戴, 白荼不喜欢,这人便把珍珠取下, 挑选五颗最饱满圆润的, 以坚韧的银丝串之,编入白荼的发间。


    物质上的改变并不大,裴怀给他装点金银玉饰,凌既安也做到了这一点。


    白荼站在这,居高临下地看着台阶下的裴怀,不胆怯, 不歇斯底里,就已经证明了凌既安把他养得很好,比裴怀养得更好。


    谁才是真心的,白荼不傻, 能看得出。


    他对于裴怀的诡辩没有多作争论,他自踏出灵浩宗的那一刻起,无数的脏水就已经泼向了他和凌既安。真相固然重要,但报仇更重要,只要解决了裴怀,杀死了掌门,胜利就是他的。


    真相只掌握在胜者的手里。


    白荼默默转头望向身旁的凌既安,后者的视线好似一直落在他身上,分不出半点给周围的人,他们的视线不出意料地在半空中交汇。白荼朝凌既安伸出了手,后者自然而然地握住,他们十指紧扣。


    白荼重新看向台阶下的裴怀,对方神色微变,但勉强还有几分镇定,而白荼的神情则愈发坚定,“我更信他。”


    剑灵牵着他离开此地,福来朝着裴怀呲了一下牙,又道上一声,“呸!!”


    然后追上了白荼他们。


    剩下师笪还站在原地,他毕竟受过裴怀的教导,自当遵循礼教,恭敬地向裴怀行上一礼,接着道:“师笪听闻,天星阁此番用于交易的物品有一名曰‘真言镜’的法器,真言会使镜面清透,虚言会使镜面模糊,师笪有意取得该法器,到时谁的话是真,谁的话为假,一试便知。师尊,别过。”


    说罢,师笪离开原处,去追白荼他们。


    从世人眼中看来,魔族大多疯狂并且自私,他们修炼所依靠的不是清而透的灵气,是浊而浑的魔气,他们甚至会吸干修真者的灵力,化为己用。


    魔族向来是肮脏的,为人不耻的。


    但即便如此,世间仍存在有许多魔族,修行之苦非常人所能忍受,假若天赋不高,就得要熬过漫长岁月,才能踏上一道台阶。


    天阶之高,之长,有的人或许要走上几百年,几千年,有的人或许至死也没能站在顶端。


    而魔修不同,他们吸纳邪气,一个月就能走完修真者花费数年走的路。他们不能成神,但实力到了与神并肩的程度,谁还在乎自己有没有“神”的虚名。


    魔气纵横的那些年,生灵涂炭,尸横遍野。后来由几位半神的尊者联手,才击退了魔族,他们用修为与性命,换来千百年的和平。


    历史是每个修真者必上的课业,书籍清清楚楚地记录了魔族的恶行,给所有修真者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凡成魔者,不论亲疏,当奋力而诛之。


    但大战已经过去百年时间,历史长流向前涌动着,沸腾的热血凉了几分。有的人再遇魔修,仍愤慨难平,有的人则认为魔修若不害人,便没有诛杀的必要,只做旁观而不去招惹。


    裴怀用以反击的污蔑,使得白荼周边的修真者划分为了两派,一派对凌既安不耻,大为羞辱,可想起擂台的那几场比赛,又不敢贸然下战书,只能动动嘴皮子阴阳怪气,另一派则对凌既安无感,纯看戏不作声。


    除了妖宗以外,暂无别的门派认领剑灵杀害他们同门的事情,毕竟他们追杀在先,被反杀只觉得丢脸。


    妖宗的人一天天嚷来嚷去,让凌既安等着瞧,说出了天星阁就找他算账,凌既安让对方大胆下战书,他必欣然接下,结果对方又不乐意。


    对方不肯下战书,凌既安就主动向对方下了战书,在一片怂恿声中,那妖宗长老硬着头皮接下。凌既安有心杀鸡儆猴,因此下手格外地重,把那人骨头打碎,还废了半生修为。


    擂台之上,凌既安一袭黑袍,犹如修罗神。他扫视四周,那些与他目光相接的人,或胆怯或肆惮或心神向往,他最后看向裴怀所在的方向,冷冷道:“敢打白荼的主意,便是这个下场。”


    碍于凌既安展现出来的强大实力,他们身边的闲言碎语少了许多。


    次日巳时。


    天星阁弟子登门,白荼和师笪把要送的礼各放入客栈提前备好的木盒之中,并在随盒的木牌上写下自己所要交易的物品,交给那名弟子。


    此番赶来天星阁交易的宗门、世家,大多有百年底蕴,好东西只多不少。魇玉由于性子古怪邪性,早些年还有宗门愿意出价,待到数次无功而返,便纷纷放弃。毕竟魇玉不是天星阁里最好的法器,他们没必要为这么一块古怪的玉浪费时间。


    凌既安预估不会有人同他们争夺魇玉,但以防万一,还是做上万全准备更好。若只是将宝玉这般平平无奇地献上,定然难以入阁主的眼。


    好在白荼记忆恢复,自然也就想起了不少白桓曾经教过他的知识,要想让一块宝玉升值,还有一条路——把它做成一件法器。


    白荼和凌既安商讨了很久,攻击型法器做起来很难,他还达不到那样的高度,防御型法器做不到最好,也就没有必要去做,毕竟天星阁最不缺的就是攻击型、防御型的法器。


    他们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观赏型法器,最好能用在日常之中。


    思来想去,白荼决定把一块上好翡翠做成莲花灯,以法诀控制亮度。雕刻一事,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凌既安身上。


    幼时,在白荼学习法器锻造术之际,凌既安通常也会陪着他一起,剑灵对于雕刻一事上手很快,一直是白父的好助手。


    待到莲花翡翠灯雕刻完毕,白荼除了把它变成一盏小灯之外,还以灵药浸之,附有安神定心的功效。


    礼物交上去之后,次日才会有结果。白荼心里紧张,忧心礼物不能入阁主的眼,也忧心礼物这一关过了之后,斗法那一关过不去。


    凌既安是剑灵,不能直接参与斗法,但是可以附身魔剑,助白荼一臂之力。他不算是一个人战斗,可这和凌既安独立作战又大不相同,魔剑能发挥多大的力量,要看白荼怎么使用。


    他皱紧沉思之际,师笪拎着食盒走了进来,福来自从知道师笪是裴怀的弟子后,就对这人没什么好脸色。


    拿过食盒,福来当着师笪的面,取出银针,给每一道菜都测了毒。


    对于福来充满敌视的举动,师笪没多说什么,他摆好所有人的碗筷,然后才坐下。


    白荼看着面前的菜色,忽然陷入沉思。


    这些全都是他喜欢的菜。


    不过细想起来也并不奇怪,在灵浩宗的这十年,他的膳食有八成都是师笪在负责,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裴怀应该都和师笪说过。


    他敛去眸中神色,刚握紧筷子,就听到对面的师笪开了口,“关于你的喜好,裴怀从未向我提及半字。他不喜欢我接近你。”


    听到讨厌的人的名字,福来大有呲牙之势,一旁的凌既安也不悦地拧起眉心,只不过他的不高兴并非是“裴怀”二字,而是面前这个碍眼的人类。


    师笪看着白荼,“既然走到了这一步,我不希望再有误会。”


    从前白荼对裴怀有好感,所以很多话他不能说,很多误会他不能解释,因为白荼亲近裴怀而不亲近他,信任裴怀而不信任他。


    但现在不同了。


    他现在解释,白荼会听,会信。


    白荼想了想,“你送过我东西吗?”


    师笪一怔,大约没想到白荼会追问下去,他不自觉地去回忆从前。自然,他是送过白荼不少礼物的,可裴怀占有欲很强,他准备好的礼物有一半都不能顺利送出。


    他送过白荼很多小玩意儿,有的是他用竹子编的,有的是他下山瞧见,觉得有趣便带回灵浩宗。直接送给白荼是不行的,所以他偶尔会趁裴怀不在,用灵力把小礼物送至白荼枕边,又或许是放在白荼的桌上,等白荼看见,拿起,他才会离开。


    小兔对新玩具的喜爱不会持续太久,但那些礼物被裴怀发现并销毁之前,能被小兔放在手里把玩片刻,对师笪来说就足够了。


    他知道白荼妖力不稳,时不时会化回原型,还需要磨牙。因此他每次下山,都会带一些适口的苹果枝回来,装进小竹筒,放在白荼的小桌上。


    白荼很喜欢那些苹果枝。


    他的这些举动自然引起了裴怀的不满,这人假公济私,给他增多任务量,使他忙碌起来,以至来减少他与白荼的接触。


    直到某次师笪出任务受了重伤,裴怀这才有所收敛。


    只不过更深层次的原因是……


    白荼那时候已经很依赖裴怀,到了眼里容不下别人的程度。师笪再不能对裴怀构成威胁,裴怀自然也就放松了对他的控制。


    师笪从回忆里抽离,答:“嗯,送过一些。”


    听到这话,凌既安阴沉着脸,恨不得用眼神把师笪大卸八块。


    第29章 十招


    凌既安对待师笪越来越没有好脸色, 这种心思通透但永远四平八稳、云淡风轻的情敌最是难解决,毕竟从生活的年限上来看,他和白荼生活了十年, 师笪与白荼同样也相识十年。


    偶尔真被惹气恼了, 无形杀意会绕过白荼向四处蔓延,那罪魁祸首也只是淡然地看着他, “杀了我会让你坐实滥杀之名, 还会被赶出天星阁。这样一来,会连累白荼。”


    凌既安冷哼一声。


    他毕竟是魔, 会有难以压制的邪念,先前没发作, 是因为不觉得有什么威胁, 而等师笪一出现, 他就察觉到了危机。


    就在这时, 白荼伸手握住凌既安置于腿上的那只手,对方攥紧的拳头在白荼指尖触及的一瞬间倏地松开, 杀意如潮水般褪去, 凌既安有些意外,但本能地反客为主,紧紧握住白荼的手。


    从师笪的角度看不到这一动作,但他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他垂下眼帘,看一眼自己的指尖,再抬眸时神情已恢复正常, “出了天星阁以后,不单是灵浩宗,恐怕其他宗门也会对你们不利。第二关结束后,能多留一段时日就多留一段时日, 等传送时效结束,我会把你们带到安全地方去。”


    白荼和凌既安对视一眼。


    他们早前就想到了这一点,想要围剿他们的宗门只多不少,而会帮他们的宗门则是一个都没有。要想杀出重围虽不是不可能,但必定要流上不少鲜血,如果师笪能将他们传送走,会为他们省去很多麻烦。


    白荼接受了师笪的意见。


    次日结果公布,师笪和白荼所送之礼顺利通过,三日后师笪要与左护法擂台对战,而白荼与右护法的较量不在擂台,在天星阁内,时间定在五日后。


    就在这个关头。


    一封战书从窗外飘了进来,近来的战书全是找凌既安的,他们以为这次也不例外,不曾想,那封战书飘飘荡荡,最后居然停在师笪面前。


    下战书此人先前曾与师笪有过纠纷,打过一架。惨败之后,那人留下一句“来日再战”,就回宗门苦练多年。


    对方在这个节骨眼把战书送过来,显然不安好心,战书言辞激烈,大有师笪若是不接下这封战书,对方就要四处宣扬,说他是个胆小鬼,贪生怕死,竟连他的战书都不敢接。


    白荼好奇地从师笪手里接过那封战书看了看,而后问道:“这战书你接是不接?”


    “不接。”


    “他可要四处造谣你。”


    “没关系,我也不会因此而掉块肉。”


    师笪手一挥,那信便成了一团纸,他把纸团从窗外扔出去,不偏不倚地砸在下战书那人的脑门上,对方在楼下骂骂咧咧,大喊师笪是胆小鬼,大嚷大叫着,把其他人都吸引了过来。


    对于这封战书,大家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不过是借着战书的由头,试图破坏三天后师笪与左护法的比试。合法合规,但特别恶心人。


    左右两边都是得罪不起的人,大家只凑个热闹,不戳破也不附和。


    白荼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去,但见少年肤白胜雪,乖巧可人,一双杏眸微微弯起,晨曦轻轻落在他身上,给他添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泽。


    他的出现使得楼下安静了好一阵子。


    白荼一脸无辜,好奇地问:“这位公子,你也害怕真言镜吗?”


    闻言,楼下那人涨红了脸,反过来责骂道:“你胡说八道什么!老子就是看不惯那姓师的,所以才向他宣战,与真言镜又有什么干系?!”


    “哦——”白荼挑了一下眉头,“在师笪将要与左护法对战之前,向他宣战,我还以为你是怕他成功取到那真言镜呢。原来是我误会了,真不好意思啊。”


    楼下一阵哄然大笑。


    那人气不过,“你既然为师笪说话,那敢不敢替他接下这战——”


    他的话还没能说完,就见窗口出现了另一道身影,凌既安立在白荼身侧,视线冷冷如冰刃般地向下扫去,“接什么?”


    那人忽地哑了声音。


    他自诩有本事给予师笪重创,但不认为自己能对凌既安怎样,白荼是不可能接这战书的,但凌既安会接。要真和剑灵在擂台上打起来,他恐怕只有断手断脚的份。


    见情势不妙,激将法自是无用,那人气愤地骂了一句,推开拥挤的人群,逃走了。


    周围响起一阵唏嘘。


    当事人走了一位,大家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全落在窗边那位少年的身上,有贪婪,有欣赏,有不屑,也有爱慕。


    凌既安抬手关窗,把那些视线统统隔绝掉。


    接下来的几天,要准备与天星阁护法的对战,大家都紧张忙碌起来,每日天刚亮,白荼就已经醒了,凌既安掐准他醒来的时间,备好早餐。吃过早饭,白荼先是冥想半个时辰,随后进入幻化空间练剑,一天时间就在用膳、冥想、练剑中度过。


    擂台赛开始的那天,白荼没去看,师笪取得真言镜也好,没取得也罢,他都不会放过裴怀,倘若不能叫天下人识得裴怀的真面目,那么叫天下人知道裴怀成为他的手下败将也一样。


    白荼不在乎名声,只在乎结果。


    只要结果如他所愿,当恶人也没关系。


    他和凌既安留在客栈之中,只安排了福来去盯着比试的结果。擂台赛开始之际,整个客栈都空了下来,连掌柜都跑去看热闹,只余下一个伙计看着客栈。


    房间里,凌既安握着白荼的手,察觉到小兔的浮躁不安,出言安抚道:“别担心,有我在。”


    真言镜属于中阶法器,需在左护法手下撑上三十回合,师笪的伤只好了七八成,不敢贸然发动攻击,但他胜在稳重,光凭防御也能抵挡十五招,再十招稍加主动攻击,最终的五招则拼尽全力。


    所幸结果不错,左护法当场便把真言镜拿了出来,让师笪完成第三关——法器认主仪式。真言镜不属于有灵法器,这第三关自然十分顺利。


    待到仪式结束,左护法派人把浑身是血的师笪送回客栈。


    许是这场面太渗人,白荼更加紧张了。


    右护法功力要在左护法之上,至于究竟上限多少,谁也不知。他们只从店小二的口中得知,右护法能打两个左护法。


    至此,白荼才体会到那些修真者对第二关的痛骂究竟为何,好好的一场交易,居然还要先打上一场才能获得资格。


    不过,从福来传回的消息来看,左护法并非每一场都拼尽全力,依照礼物贵重程度决定放水程度,倘若多人争一件中阶法器,给出的价格又相等,左护法就会使出全力。


    获得交易真言镜的共有两位,但最终师笪胜出。


    此次交易的低阶法器足够多,天星阁把低阶法器的交易控制在一对一,但只有五成的人顺利完成交易。


    那些开始之前稍有怨言的人,在通过比试,又顺利让法器认主之后,几乎个个眉开眼笑,福来从他们的脸上都瞧出了两个字——值了。


    待到比试当日,白荼在凌既安的陪伴之下,朝着城中央的那座高楼而去。抵达小结界时,天星阁弟子递给白荼一块玉牌,而凌既安则回到魔剑之中,跟随白荼一同进入天星阁。


    和白荼同来的,还有另外四人,裴怀并不在其中。那日街中对峙过后,裴怀就没再有和白荼交谈的机会,对方总是混在人群之中,神情复杂地远远注视着他。


    等到入了阁中,白荼不由地被眼前建筑所吸引,其间淡淡星光流转,结构精巧,很显然,这天星阁也是一件法器。


    先前的比试,天星阁阁主并不在,但这一次在大殿里,对方位于上座,双眼以白缎带遮之,满头白发,却并无老态,无尽威严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叫人不敢直视,怕自己的目光会亵渎了这位“神”。


    其余四人皆敛眸行礼,唯有白荼仍背脊挺直,目光不偏不倚,落在那阁主身上。


    他觉得对方给他以一种强烈的熟悉感,这种熟悉并非源于外貌,而是气质。虽在眼上覆了缎带,但不知为何,白荼总觉得自己看着对方的时候,对方也在看着他。


    忽地一声轻笑打破了殿内的宁静,阁主道:“好年轻的娃娃。”


    踏入天星阁的其余人,至少都有百年修为,因不愿空手而归,所以做了万全准备。而白荼不过才二十岁,修炼时间也仅短短几年。


    白荼不知该怎么接下这句话,好在阁主也没有继续往下寒暄,对方位于高座,简单地说了两句,而后一拂袖,他们身处的环境立刻有了变化。


    转眼之间,白荼已置身于一片草原,天空极蓝,没有一丝云彩。这里没有任何他可借助的遮挡物,完完全全只能凭借自身实力来接招。


    知道考验已开始,白荼立即握紧手中的魔剑。


    在他身前,一道身影缓缓浮现,从身形上来看,不难看出那是一名女子。白荼神色愈加凝重,隔着二十米的距离,他能感觉得到此人身上散发的威压。


    可奇怪的是……


    他觉得这右护法也给他一种熟悉感。


    然而比试在即,容不得白荼多想,手中魔剑轻轻嗡鸣,给他一个安心的信号,白荼闭眼念了一遍清心咒,再睁眼时,眼神多了几分坚定。


    “开始吧。”


    右护法抬起手,银剑一寸寸浮现,她身姿矫健,迅如疾风,不多时就闪身到了白荼面前,长剑凌空斩下,夹带惊雷之势。


    白荼抬剑抵挡,两剑相触,明显感受到了自己与对方存在的差距,他接连后退三步,双臂被震得发麻,白荼咬了咬牙,只听凌既安在意识海中与他交流道:“小兔,别硬拼。”


    他只要接下右护法十招即可,无需打败对方。


    白荼左手一掌挥出,下腰侧身,竖剑格档,从剑气最薄弱处平滑闪过。那剑气越过他之后,引得整个幻境好一阵动荡,最后复归平静。


    右护法面具之下,神色不动,直接蓄力准备开始第二招。倏然间天地变色,挥剑之瞬,他们之间出现了长长的一道沟壑。


    白荼连挥五剑,才勉强抵消了对方的这一剑。


    ……假如是凌既安,定要不了五剑。


    白荼咬了咬唇,从灵浩宗逃出来至今,给他的时间实在太少了,尽管凌既安说他的进步已经很大,可在面对真正的强者时,他还差得太大,也无法真正发挥魔剑的力量。


    第三招、第四招、第五招接踵而至,不给白荼以喘息的机会,幻境因那凌厉剑意而变成一片废墟,又在须臾间恢复如初,右护法仍立于原处,不曾挪动半步。


    白荼喉间一阵腥甜,捂着胸口咳出一口血,比起右护法,他实在狼狈至极,衣衫被对方剑意划破,身上数道细小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


    “小兔,你……”


    “没关系,我还行。”白荼深呼吸一口气,单方面切断了凌既安反哺给他的灵力,他握紧手中剑,眼中战意不息,“再来!”


    那右护法没有第一时间有所动作,她静静地望着白荼,素来面无表情的脸庞上终于有了一丝动容,一丝疑惑。


    她不解道:“你与我差得太远,为何还要坚持?”


    “我有非得不可的东西。”


    “以你如今的实力,即便能成功在我手下过上十招,恐怕也不能叫魇玉甘心认你为主。”


    “不试试怎么知道。”


    白荼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他只坚定地握着魔剑,眼里不曾有半分怯意。他原就不是什么宽容大度的妖,裴怀负他,他必要报复回去,否则心难安定,结果不曾想,竟牵连出从前命案,仇上加仇,裴怀比他所想的还要十恶不赦。


    他必须要拿到魇玉。


    杀了裴怀很简单,可他不想只是杀了裴怀而已。他把他所受的痛苦,千倍万倍地还给裴怀,让裴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真言镜是意外之喜。


    或许他在折磨裴怀之前,还能揭示裴怀的恶行,让对方身败名裂。


    白荼敛眉,只见那右护法掌心一抬,长剑升空,瞬间化为九剑,随着对方一挥手,九柄长剑同时刺向白荼。


    一头乌黑长发霎时雪白,黑眸转化为赤红色,眉心妖纹现,白荼抬手即成印,掌心向前,以全身妖力抵之。


    同时,魔剑一分为三,两柄助白荼抵挡九剑,另一柄则飞速刺向那右护法。后者尽管闪躲及时,仍不可避免地被锋利剑意在左臂上划了一道小口子。


    “好剑。”


    “……”


    右护法忽地意识到什么,接跟着补充了一句,“我没在骂人。”


    魔剑重新飞回白荼身前。


    白荼取出瓷瓶,往嘴里倒了五六颗聚灵丹,眼里燃起战火,“再来。”


    妖化后能更大程度地激发白荼的潜能,但同时这也是他的底牌,倘若妖化状态下都不能接完右护法的十招,他就注定与魇玉无缘了。


    第七招、第八招、第九招随之而来。


    魔剑替白荼挡下了七成威力,剩下三成由白荼以妖力化之,他的双臂被震得发麻,一头银丝散落双肩,半跪在地,倏然咳出一口鲜血。


    白荼缓了片刻,抬手抹去唇边血迹,忽地笑了,“再来!”


    赤红色妖力裹挟着黑雾冲天而起,与右护法的剑意于半空中相撞。


    最后一招,白荼选择硬接。


    空间稍有扭曲,魔剑中源源不断地溢出魔气,助白荼一臂之力。


    “轰——”的一声巨响,惊起漫天飞尘。


    天空乌云密布,雷鸣电闪。


    骇人的力量散去,一切尘埃落定。白荼双臂满是鲜血,顺着指尖一滴滴落入脚下泥土里,他在魔剑的帮助下,勉强站立着。


    不倒下,就不算输。


    他朝自己身前望去,方才那强大的冲击力震碎了右护法的面具,露出了那秀丽清冷的面容。


    她模样与白荼有五分相像,尤其是那一双眼,几乎同出一辙。


    白荼瞳孔猛地一缩,他看到对方张了张唇,可是耳中好一阵嗡鸣,他听不到对方的声音,只能从对方口中读出——


    你通过考验了。


    白荼颤抖着,想要抬起手去触碰,去确认对方的存在,但现在的他连做出这个动作都很艰难,白荼甚至还没来得及道一声“娘亲”,意识就倏然归于黑暗。


    第30章 阁主


    白荼做了许多儿时相关的梦, 他一会儿化身幼儿,躺在母亲温暖怀里,小小的双手挥舞着, 咿咿呀呀地叫着, 一会儿他长大了许多,只是两条小短腿还不是很协调, 走着走着就摔个屁股墩, 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每到这时,兰昭就将他一把抱起, 轻轻拍抚他的后背,哄道:“小荼不哭不哭, 你看, 这是什么?”


    说罢, 将一颗去了籽的蜜栈放进他的嘴里, 白荼得了吃的,哭声渐止, 一边品尝美味, 一边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兰昭。


    年幼的他误解了母亲的意思,认为摔跤就有蜜栈吃,那么想吃蜜栈,就得先摔上一跤。


    这招一直都很有用。


    直到某次,他摔完跤,懒得爬起身, 干脆一轱辘滚到兰昭脚边,指了指自己张开的嘴巴,“啊~”


    兰昭越想越不对劲,等到发现其中关联, 登时哭笑不得,她抱起白荼,捏了捏小兔柔软的脸蛋,“小荼,你不摔跤,也是可以吃蜜栈的。”


    “小荼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吗?”


    “呃,那倒也不能一直吃。”


    这一画面渐渐模糊,接着又闪过很多片段,无一不是白荼与母亲的朝夕相处,他记得母亲温柔的声音,清丽的面庞,她不会凶白荼,永远是好脾气地同白荼讲道理。


    突然之间,母亲温柔的脸变得冷酷,她挥着剑,猛地朝白荼劈来,他浑身是血,骨头阵阵发疼。


    白荼倏然从梦中醒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打湿。


    他的床边守着凌既安和福来,一见他醒来,凌既安便握住了他的手,“可还有哪儿不舒服?”


    白荼摇了摇头,挣扎着就要下床,被凌既安拦住,“小兔,你……先冷静冷静,听我说。”


    “她就是我娘亲,是不是?”


    “她是。”凌既安顿了顿,在白荼含泪的目光下,把他后续所知一一道来,“她魂魄不全,失了记忆。比试过后,阁主继续为她温养魂魄,你如今去寻,恐怕也不能见到她。”


    抓着凌既安手臂的那两只手猛地收紧,白荼原本只是咬着唇,无声落泪,后实在控制不住,改为嚎啕大哭。


    福来拿着手帕,心疼地给白荼擦眼泪,可他越是擦,白荼哭得越厉害,手帕湿透,而白荼的眼泪还没止住,“小兔……”


    凌既安抱住白荼,让白荼靠在他怀里,轻抚小兔的脑袋,“她还活着,就会有相见的机会,这是个好消息。三日后,阁主会在天星阁里接见我们,或许到那时,我们可以再问得更清楚一些?”


    “嗯。”白荼含泪点头。


    白荼没想到能在这种情况下遇见母亲,好一阵难过之后,不免欣喜起来。既然他的母亲能回来,说不定他的父亲也可以,还有山谷里的大家。


    他心里含着期待,哭着哭着就变成了笑,可笑着笑着又忧心一切并不顺利,母亲回来已是万幸,他不知道阁主是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阁主是否还有余力去救别人。


    最后,哭得累了,白荼又沉沉睡了过去。


    出了幻境之后,天星阁的医修系就为他们疗了伤,白荼的伤尽数痊愈,只是妖力耗尽,还没完全恢复。


    等白荼睡下,凌既安神色忧虑地替白荼掖好被角,福来担心白荼,不肯远去,变成小狗趴在床边守着。


    凌既安走到窗边,外面天色阴沉,不一会儿就飘起了毛毛细雨,湿冷的空气涌了进来。


    怕这冷风叫白荼吹了不适,凌既安把窗关上。


    关了窗,风和雨都隔绝在外,可凌既安仍觉得寒意逼人,他的视线似乎透过窗纸,远远地望见了从前他们生活过的山谷,仿佛回到了银杏树下。


    灵剑由白桓所铸,白桓知道的一切,兰昭自然也知道。他们能封印他一次,自然也能封印他第二次,这是属于“造物主”的权利。


    从前他身为灵剑,尚不能得到认可,如今入了魔道……


    恐怕更不能为之所容忍-


    白荼没能在三日之约顺利会见天星阁阁主,他在与右护法过手之后,耗空妖力,恢复之余竟领略了自身剑意,入定冥想。


    一连五日,阳光明媚,碧空如洗,无形的、柔和的春风围着这家客栈欢欣轻拂。碍于天星阁规矩,只要白荼还没结束第三关的考验,交易期就还不算结束,那些人即便存了觊觎之心,也不得不干看着。


    待到白荼从冥想中醒来,只觉得浑身轻盈,道不明的舒畅,妖力自周身蔓延开来,懒懒地搭在凌既安、福来和师笪的肩上,只有凌既安大胆地上手捏了捏。


    奇怪的感觉反传回来。


    白荼收回所有妖力,红着脸没什么气势地瞪了凌既安一眼。但他没功夫和凌既安计较,他的肚子咕咕在叫,饿得眼晕,离门口最近的师笪逮住机会“弥补”,直接一个转身出去,到楼下给白荼买来饭菜。


    小狗被抢了活,气得追上去骂,末了又觉得他不用下楼,可以陪在白荼身边好像也不亏,于是又屁颠屁颠地跑了回来。


    吃饱了饭,白荼便迫不及待地要去见阁主,因还未选择法器,保留有通行资格,可以进入阁中。但守卫在结界入口的两名弟子只许凌既安与白荼同进,不许其他人跟上。


    他和凌既安在空旷的大殿上等了好一会儿,接着便有人来领着他们上到三层,穿过水镜,来到了另一方天地。


    在他们眼前,是一片碧绿的湖水,池塘的另一边,依着青山建了座亭子,亭子三面垂有薄青色纱帘,旁边栽种了一株梨树,满树梨花如雪,含香清幽。


    亭子中央,正坐着天星阁阁主。白荼与凌既安对视一眼,接着便以同样的手势,抬指捏诀,水面出现了两条石板路,他们并肩走过去,以江湖规矩,向阁主行了礼。


    一阵和煦的风拂来,阁主一抬指,“坐吧。”


    白荼看了一眼凌既安,见后者颔首,于是乖乖跟着坐了下来。白荼有很多话想问,可一见到这阁主,又觉得不好太过唐突,忍了又忍,整只兔显得有些坐立不安,手心都是汗。


    “你是想问右护法的事?”


    白荼“嗯”了一声,见阁主双眼以绸带遮挡,恐怕他不能看出自己的急迫,又补充了两个字,“对的!”


    天地微有变色,凌既安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眉峰压低,下颌绷紧,警惕地望着眼前的人。


    阁主漫不经心道:“你可知我是谁?”


    这显然不是个简单的问题,白荼愣神片刻,忽地,周遭和煦的春风变得寒冷刺骨,他还未答,凌既安就先攥住了他的手腕,为他除去四周寒气,剑灵眼神一凛,带着质疑的目光看向阁主。


    漫长的沉默过后,阁主先开了口,“你父亲白桓原是我的得意门生,二十五年前,他携我独女私奔,谁料再相见,竟变尸骨一具。”


    阁主稍稍抬头,似在眺望天际,也正是这个时候,白荼忽然注意到有几条小疤痕从绸带的下摆露了出来,按照走势,这些伤口应当交错着,遍布在阁主的眼睛上。


    他不安地握住了凌既安伸来的手。


    只听阁主又道:“我用聚魂灯收集了她的魂魄,为她重塑肉身。”


    这话里的信息量太大,白荼怔在原地,久久未语。


    随着一声叹息,寒风褪尽,湖水中央显出一座玉台,白荼的母亲独坐其中,双眸紧闭。


    阁主重新将视线放平,他虽双目失明,但凭着强大的妖力,能够“看”清眼前的一切,能够“看”到白荼与凌既安紧紧相握的手,“看”到那张与自己女儿有几分相像的面容。


    白桓带兰昭逃跑,他自是气愤的,可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平生最疼爱的女儿又死过一回,再多的怨气也该散了。


    他继续说道:“我有誓言在身,不得踏出天星阁半步,你今既找至此处,那我问你,此事是谁干的?”


    白荼点明了掌门和裴怀的名字,又补充道:“此事全系他二人所为,与灵浩宗其余弟子皆无关。”


    听到这两个名字,阁主一时久默无言,倘若换作他人,他大可直接借此机会,把对方困在天星阁,剥皮抽筋,大卸八块。


    偏偏……


    是裴皓的弟弟和师兄。


    整件事恐怕与“裴皓”这个名字也脱不了干系。


    自从身份挑明,白荼就有点怕对方,虽说有一层亲缘关系在,但这阁主明显对他父亲不满,有迁怒之意,白荼不想惹他生气,毕竟自己还没把魇玉拿到手,见对方一直不开口,白荼有些拿不准对方有什么打算。


    一旁的凌既安察觉到了白荼的担忧,便出言问道:“阁主,白荼既然通过了考验,又已休整完毕,现在可否进行认主仪式?”


    “自然可以。”阁主顿了一顿,“你确定要选魇玉?它性情可不温和,免不了要与你大动干戈。”


    魇玉,阁主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他忽然明白白荼想要做什么了。


    白荼鼓足勇气,回答:“我不怕。”


    “倒有几分像我女儿。”阁主轻声说了一句,语气柔和了几分,他一抬指,梨花树下一条赤色通道向前延伸,“去吧。”


    白荼起身谢过,带着凌既安顺着通道向前走。


    和试炼一样,要想获得法器的认可,需要依靠白荼的力量,凌既安身为剑灵,与法器一样出于同源,相互之间是竞争关系,法器不会认另一样法器为主。


    但魔剑已认白荼为主,本身就是白荼力量的一部分,认主仪式里,凌既安可以出手相助,但要真正驯服魇玉,还需要白荼展现出令魇玉信服的力量。


    白荼将手掌贴近胸口,那里存放有凌既安为他拍下的凝神丹。


    他深吸一口气,问凌既安,“倘若它实在不听话,该怎么办?”


    凌既安目光锐利,语气坚定,“那就打碎它。”


    白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