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大争之世


    【慨然抚长剑, 济世岂邀名。


    李世民凭借他出色的战略眼光和战斗意识登上历史舞台。雁门关救驾杨广,打心理战术;河东对屈突通,开辟西线战场;追宋金刚,一日八战, 皆破之, 俘斩数万人;击薛仁杲, 平刘武周,封尚书令;东进击王世充,虎牢关一战擒两王,李渊封无可封,只能让秦王再领天策上将, 陕东道大行台, 功绩长得念都念不完。


    会打仗的将军很多, 皇子也不少,但上马能战下马能治,还都做到顶尖的,就问翻遍史书能有几个吧。而且人还不是那种推土机一样靠着蛮力推过去的,论战术也是TOP级。


    大家应该都玩过历史人物主题的卡牌游戏,抽取到的角色有数值, 一抽是张金卡,诗仙李白,文学值一百, 绣口一吐半个盛唐;再一抽银卡,史学家谈迁,幸运值个位数, 花二十几年“六易其稿,汇至百卷”写出来五百多万字的明史《国榷》, 本来好好在家放着,一朝不慎被偷了。


    李世民要放在这样的卡牌游戏中,军事技能点基本上拉满了,不过回头一想,他唐太宗又有哪个数据不优秀呢,活脱脱的六边形战士啊。】


    就算再不知兵事,听到那一日八战与一战擒两王的功绩,也该清楚李世民能力之强。


    身处隋末的李渊搂着还圆乎乎的儿子狠亲了两口,下意识忽略那封无可封的未来。未真正站上权力巅峰之人无法想见汹涌波涛,不知道另一位面的自己已伤透脑筋。


    李世民也环着自己的儿女正看天幕,贞观臣子们或回忆陛下风华,或笑当初不识相的自己,无人提起太上皇。


    刘邦听着后世上马能战下马能治的公子,难得生出些钦羡之情。他每天看着刘盈那副样子都有股无名火,若有子如此,还愁后头有吕家人的事儿么?


    汉初的高祖还不知道李世民已经在后人话本里给他的前任始皇帝和他的后人刘备当了无数次的儿子或救火队长了,又说几句跨越时空把刘彻或李世民抱来养的俏皮话,盯着那“次子”咧咧嘴。


    如此卓越的天分,如此耀人的军功,皇帝爹却只封官职,想必这次子上头还有个长子占着太子位。


    刘启不知道自己儿子被祖宗馋上了,正陪王皇后搓刘彻呢,爱子还小,正是最好玩的时候,加上天幕对未来武帝的赞颂,一群人真把他当个“掌上明猪”稀罕了。


    景帝倒也看出李世民的处境,但对李渊的操作很是鄙夷: 这么好一儿子就给点官打发了,做皇帝能不能有点魄力?实在不想废太子可以让他直接去世啊,踌躇至此,无非是怕秦王当上太子之后威胁到君父的位置。


    帝王将相怎么想另说,商人们却从中嗅到些新商机,天幕说的这卡牌数值游戏倒是可以一用。当代和前朝不好提,死了许多年的却不要紧,像那三国,魏蜀吴如此精彩,人杰辈出,文臣武将多如天星,用这一背景出套精致卡牌,找名家画得威风些,有闲钱的自然买账。


    商人们讨论几句拌起嘴来,无他,数值不好定。这个说关公义勇,那个说吕布无敌手,再来几个评谋士才华的,计划没定好,人已经吵了七八轮。


    有心爱人物的忙着争排名,不在乎的书商已经抓住这个空子直接开印了。数值排得随意,卖得却奸滑: 这家老板发觉各人自有喜好,整套不好卖,便走了个随机的路子,分了魏蜀吴三堆,买的人从那堆里随便选购,但卡都是蒙上的,打开是谁全靠缘分。


    做生意的,一通百通,非印刷业的老板一合计,咱家酒楼也能这么搞啊,请城中老饕给菜品美味度打分谁不会!


    有点小钱的书生正看着天幕,忽然觉得一阵哆嗦,感觉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要提前出现了。


    李白正于江上行舟,万重山随水流而去,他听到那“诗仙”的称谓不觉有什么,但那半个盛唐……确实是半个,太宗创不世之功,但天下到底也只有这么一个唐太宗文皇帝。


    谈迁才辞谢了大人们为他推荐的官位,不愿以国之不幸博一官,又被内阁大学士拉回去殷切叮嘱:“孺木,你那本《国榷》若是修好了,便将稿件交于圣人吧,五百万字一朝付之东流,可悲可叹之。”


    被拽住不放之人笑了笑:“自然会妥善保管,能被后世所知,想必我后来又补写此书。经其事,想其文,说不定丢书那许多年,我又历山川,见许多人事,方能再成。”


    高弘图点了点他:“一片史心,痴儿。”


    贼子家中的书被狂风卷过,厚重不堪的书页回到它原来的住处,书生案上的白纸扑棱作响,化为许多白鸟,飞渡而去,司马迁从千古尽头回望过来,看向他的后来者。


    【儿子有本事,当爹的很喜欢,但儿子太有本事,性质就变了。


    早在李世民被封尚书令,他就已经到了唐现有官制的顶点,李渊没办法,加号天策上将、陕东道大行台,位在王公上,许自置官属。看着就挺奇怪,都封无可封了,为啥不直接让人做太子?这是你亲儿子,又不是外人,搞那么多花头做什么。


    没办法,虽然二凤确实超出版本的强,伟人认证的“自古能军无出李世民之右者”,但上头还有一个哥哥,太子李建成还尴尬地站在朝堂上呢。


    李世民有本事,但太子毕竟没啥大错,再加上李渊可能也有点不好说的心思,二儿子牛啊,尚书令不够,天策上将不够,那太子之位能够吗?万一他当上太子了又建新功,难道还要他这个当老//子的提前下台把皇位腾给他不成?


    但初建的帝国风波不断,窦建德旧将刘黑闼也举兵反了,还要儿子来收拾。天策上将亲率精骑,斩首万余级,悉虏其众,平河北,回师还收拾了徐圆朗,李渊苦哈哈给他加封十二卫大将军。


    七年,突厥寇边,李世民与之会谈,突厥撤军,八年,领中书令。】


    正尴尬地站在朝堂上的李建成: “……”


    好恐怖的未来,好可怕的弟弟。自从天幕第一次讲史,说到那要命的唐太宗和他老长一段的谥号,朝中的风向便开始不对,但秦王还算有分寸,每日安分待在自己府上,他想找事都没办法,只能暂且按下。


    最近李世民终于出门,后世却又开始说他这个好弟弟如何军功卓越,堪配太子之位,简直不把他这个真太子放在眼里!但他竟又有新功……李建成理了理弟弟的职位,每一次都是实打实搏命挣来的,只觉一阵绝望。


    秦王站在许多日不见的兄长面前,背后是半壁长安。日光在长安城千家万户的瓦片上拂过,折出斑驳色彩,太子被这样的光晕灼痛双目,恍惚间如见金凤。


    李建成顺着这只凤飞行的轨迹看去,它停于弟弟的肩上,又在踏入宫殿时幻灭,抬头再望,父亲在背光处端坐。


    嬴政咀嚼着“伟人”二字,这个称呼实在有些奇怪。就天幕上这位女子的态度来看,后世大约已没有皇帝,人们对王权并无敬畏之心,才能如此轻松地评断。


    时人称圣,曰明,把执政者高高地架起,但“伟人”是个温平而崇敬的称呼。


    天幕常说百姓,这个人应当和许多普通人站在一起,人们以伟大评价他,复述他的话,以他对帝王的评价认可李世民的功勋,但他又是怎样一个人?什么样的人站在历史河流汇聚之处,旁观他们这些千年的风沙,再让这片土地孕育出这样鲜活的儿女?


    【到政变之前,李世民身上已经背了无数官职,向他们走来的是天策上将、太尉、尚书令、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益州道行台尚书令、雍州牧、蒲州都督、领十二卫大将军、中书令、上柱国、秦王李世民,当之无愧的大唐大冰。


    经常有人说李渊不愿意废太子是被亲戚家的事儿吓到了,怕废长子立二子再来一个杨广,怎么说呢,也太辱二凤了。不管是能力还是心性,那都完全不是一回事儿,就看这个官职吧,一滴血一滴汗踏踏实实打出来的,和杨广这种被老爹派去刷经验包的有本质区别。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李渊李建成估计都有些汗颜了,但没办法,打完仗回来还能不给东西吗?国朝刚立啊,不能又让马儿跑又让马儿不吃草,但位置给了,秦王的权势又重了,父子俩整日愁云惨淡的。


    在许多人已知的历史中,这段时间的李渊和李建成那真是迫害功臣的大恶人,李建成和四弟李元吉勾结后妃,整日讲小话,李渊对太子的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每逢事儿就先给二儿子来一下,再轻轻揭过。


    后世对这段故事的猜测和探讨实在是太多了,说李渊端水没端稳洒了的,说李渊搞制衡失败的,说李世民被宫廷霸凌忍无可忍奋起反击的,说李建成是柔弱小白花被狠心的弟弟抹黑的,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但我们都知道,优秀的人从来都有登高位的决心和魄力,他们知道自己功绩如何,也能轻易看出在那个位置上坐着的人是什么斤两。他们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也非常确信自己将得到什么,毕竟——】


    “大争之世,舍我其谁。”


    秦王笑着接上天幕的话。


    第42章 玄武门


    【后世对于李渊的个人形象塑造一直有分歧。部分人认为他是个懦弱的碌碌无能之徒, 人生最大成就是生了好闺女好儿子,打天下全靠小辈;另一部分人觉得这老头很阴,自己和二儿子之间的矛盾外包给了李建成,一天天坐山观虎斗, 最后被儿子拿下也是应得的。


    李渊对这个打下大半江山的儿子有忌惮吗?那肯定的, 老皇帝心思多着呢。什么叫“上每有寇盗, 辄命世民讨之,事平之后,则猜嫌益甚”啊,用你的时候好声好气指望你打胜仗,用不着了把人扔一边, 完了还要猜猜这儿子有没有反叛之心, 非常标准的皇帝老登。


    杨文干谋反, 太子李建成被卷进去,李渊让二儿子带兵平乱,允诺改立太子,回来反悔了。李世民去东宫参加晚宴,喝毒酒吐血,皇帝表示秦王一直就不太能喝, 以后别夜饮了。


    又说既然兄弟二人无法相容,你就回洛阳去吧,自陕以东的地盘都归你了, 可以像汉梁孝王一样建天子旌旗,但话说出来又反悔,李世民依然被扣在中央的政治漩涡中。


    怎么说呢, 李渊忌惮归忌惮,但手中持有的到底只是身为君父的权威。当爹的尽可以坦然地说, 朕,朕的太子,朕的次子,朕的女儿,咱们几个加在一起打下了大唐的江山,就像博主和马云的财产加起来价值千亿。


    归根结底,在这场天下之争中,厥功至伟的还是秦王,要么后世只知太宗不知高祖呢,朱元璋直接把他踢出去了。在现代拎小学生问唐朝有哪些皇帝,有时候就会听到一些不通历史的质朴回答,比如开国的唐太宗,中间的女帝,亡国的唐玄宗。


    至于唐高祖,什么李渊,我不知道李渊是谁。】


    李隆基又饮一杯,听至此处只觉快意,那位再如何,武周也已经过去了,如今依然是李唐的江山。千年后还有人将她认作大唐的皇帝,她的功绩她的成就,包括她的大周,还不是要算在我泱泱大唐中。


    天幕再如何赞美吕雉,女人的王朝也如此短暂,想来往后亦不会再有。她们常伴帝王身侧装饰盛世便足够,谁会把江山事和女子联系在一处?


    众人愕然那女帝就出于唐,随即失笑,虽然都清楚能当上开国之君的多半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但后人的认知足以说明这唐太宗未来如何功业煌煌,以致完全掩盖父亲的光辉。依天幕所言,李世民与太子之间已是摩擦不断,父亲却一直从中和稀泥,允诺之事也并未兑现。


    如汉梁孝王故事……可不是如梁孝王么,但相似之处不是建天子旌旗,而是刘启当年也是以皇位承诺刘武,待七国之乱平定后又堂而皇之把刘荣抬上了太子位。同样以虚诺教人为之奔走,怎么汉景帝做出来就让人钦佩其才智,你李渊做出来就这么不得劲呢——还不是因为李世民军功太高,回报却不够。


    刘武当年是抵御各路诸侯,李世民好歹是开国之功,征战遍天下,要没这个爹早都自己登基了,唐高祖居然还指望兄弟二人和睦相处。天幕说到现在,李建成又有哪一处能比当年刘启,压得住自己的弟弟?


    真·幸福家庭·爹亲手废太子铺路·病重挣扎加冠·名正言顺·有功必赏·对大将军都很放心的刘彻冷嗤,无能之人从来如此。


    能在战场立下赫赫之功,又被后世赞为下马能治的皇帝,岂会一直盘桓于兄弟暗处争锋再被父亲按下那种宫廷把戏。


    就算李世民不是皇帝认可的继承人,身边也必定会围绕许多同样的建国功臣,谁愿舍弃同打天下的皇子,转而支持并未有太多成就的太子?追随者多了,有些东西就算李世民不愿也得考虑。


    太子不会放过一个功绩声望远远超过自己的弟弟,自然也不会放过他的势力和属臣。矛盾只会越来越尖锐,到那时,这位年轻而英果的秦王又当如何抉择?唯有争。


    汉时的帝王其实猜得到初唐皇子会做出怎样的应对,但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天幕,一如汉关长存,亘古注视长安灯火。


    【一旦李世民不愿意,或者说,懒得再忍受太子的小动作和父亲的无作为,大唐的政局自然会发生转变。这样的变化甚至不能说翻天覆地,因为很多人很多事,只是从暗处被转到了明面。


    玄武门之变,唐初政治的关键节点。武德九年,太白经天,观者曰: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李世民闻之,密奏李建成二人淫//乱后宫,哭诉一番,李渊决定第二天把大家聚一块问问这个事儿。


    六月初四,秦王率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等属臣入朝,埋伏于玄武门,李建成、李元吉入宫,秦王射杀太子李建成,李元吉死。


    哥哥弟弟解决了,那肯定要慰问一下老爹。李渊正泛舟海池,尉迟恭擐甲持矛,和大惊失色的、即将荣升太上皇的李渊汇报了今日进程,太子齐王作乱,但不必忧心,秦王已经解决了他俩,接下来就派我过来保护您了。


    其他人对秦王的热心肠予以肯定,觉得该用太子之位奖励他,李渊颤颤巍巍表示,好好好,朕一直就是这么想的啊。


    英明的太子莅临他忠诚的大唐,父子俩继续演他们还没结束的物理意义上的《摔跤吧!爸爸》,李渊客套一下,表示之前都是误会,爹爹错怪你了,李世民也很伤心,父子两个抱在一块儿哭上了。


    虽然这段确实很热血很风云变幻很有政治压迫感啦,但流传到现在其实大家的关注点真的偏了。


    司马光写《资治通鉴》写到这里,可能是觉得造//反上位不太政治正确,没法给读者良好引导,思虑再三,给这场血色政变添加了一点父子亲情小互动:世民跪而吮上乳,号恸久之。


    于是淋漓的血色被忽视,每个读到这里的人都在问,就,虽然学术上对此给出了很多说法,但这个“跪而吮上乳”吧,它真的很怪啊,大宋文人能不能不要写这么奇怪的东西!】


    “……”


    太宗陛下振作精神,准备坦然接受后人对玄武门一事的所有评判,却发现后世子孙的注意力不知道偏到哪去了。李世民感到一阵无助,想拉住皇后的手吧,一转身李承乾李泰李治几个人都盯着他,皇帝无助摆手,不,朕不需要你们用这样的方式表达孺慕之情,就让这一切都随大哥四弟一起埋葬在武德九年吧。


    长孙皇后侧过脸偷笑,这样才好呢。后人对这件事的叙述语气这样戏谑,并不在意陛下杀兄胁父,亦不认为此举有错,只是随意而散漫地吐露它。


    天幕下许多人又陷入一番争论,论李世民无君无父、行事急切、明明有更稳妥解决方法的学究和秦王不争便死、能者居上的书生吵得沸反盈天,认为此是人伦惨案者有之,说是正常政治斗争的亦有之。


    但唐宗毕竟是唐宗,若是旁人行这等弑兄逼父的恶事,少说也要得些唾弃,如今轮到李世民,许多人也只是争个道义对错,而非对这位天子有什么指摘——昭陵还在那里,至今依然时不时有人前去哭一哭前路,谁还能为隐太子李建成真心谩骂难得的圣君?


    倒是大宋,许多人看司马光的神情都带了些微妙。跪而吮上乳这个记载吧,乍一看没什么,效仿羔羊跪乳表孝心,可天幕单独拎出,再想想确实怪得很。


    司马公倒是八风不动,他修此书本就是为了教化,自然要按照他奉行的写。


    李建成人还站在朝上,心已经跳出长安城了。他看着站在面前温和微笑的李世民,心中只想他能那样轻易地带许多人埋伏于玄武门,但守卫不觉有异,大臣们不觉有异,当天陪父亲游湖的臣子们甚至还在两个皇子身死后帮腔……


    秦王的势力,不知不觉中已经深入至此了么?


    太子看向皇位之上的人,他知道自己从来都无法真正和这个弟弟抗衡,除了嫡长的名头,依仗的还是父亲。但陛下面容苍老,须发皆白,看完天幕只长叹一口气,向他投来无奈又悲悯的眼神。


    乾坤已定。


    【本来想要个体面,当爹的和当哥哥的装聋作哑有什么办法,现在好了,搞得大家都不高兴。


    说人话没人听,只能动用真家伙。这场政变看似突然,细察就会发现,秦王并非没有政治准备,说得夸张点,太子齐王和在如来佛手心蹦跶没什么区别。


    过去这些年,李世民凭借自己实打实的军功和天策上将府之类的机构招揽了许多英才,幕僚追随他,曾经的敌人认可他,长安城也在他的部署下被渗透得像个筛子。


    李建成身边的间谍不说了,就说玄武门当天,守门的常何是他的人,守门的敬君弘挺身而出和东宫打起来了。高士廉释放在押囚犯,发了兵甲让他们去芳林门配合李世民,然而那么老长一段路,那么多抄着家伙被放出来的囚犯,甚至都没人和李渊这个做皇帝的吱一声。


    换言之,朝中众人心知肚明,也没有人出来拦一拦,大家非常默契地集体失明失聪,让秦王带着他的臣子们完成了这场政变。


    而武将呢?好家伙那更是老熟人了,李靖当时在打突厥,IP不在长安,但他当年也是说过“大王以功高被疑,靖等请申犬马之力”的,李勣同样,大家心照不宣,自己都想帮着干点啥。


    玄武门有兵器碰撞之声,太子何故谋反?哦,是秦王在杀太子啊,那没事了。


    就问这样的逆风局,李渊和李建成能怎么办吧。后世也有把这位隐太子抬入网庙十哲的,认为他要真登基了功绩不亚于唐太宗,李世民败坏人伦给大唐皇室做了超坏的例子——讲道理,刚刚经过五胡乱华、南北朝和他隋的乱世,死了的皇帝能堆成山,宫廷政变这种控制在上层内部不影响百姓的操作已经很不错了。


    再者,要说李世民开了什么头,人家开国打天下你不学,广开言路你不学,爱民如子你不学,好的全都不学,光认得玄武门几个字了是吧?】


    历代欲学那唐太宗也来上一出“玄武门之变”的皇子皇女都尴尬地笑了笑,坐回了原位。


    曹操冷着脸,想魏晋还有他们曹氏皇帝被司马氏在光天化日之下当街弑杀呢,司马家痴呆小儿更是被一群宗室踢来扔去,外族入关人性沦丧,他光听天幕讲解都知道如此时局下有为之人会如何争先。


    他瞥了眼陪坐的小皇帝,乱世后的掌权者,要的可不是优柔寡断。


    唐宫不以为意者却甚多。太宗英明如此,后人岂能轻易比肩,开国之功是没有了,但他们上位后何尝不能再做个虚心纳谏的圣明天子?兄弟姊妹没几个好货,这江山自然要给最合适的人,焉知此人不是自己?


    苦海滔滔,能回身者早登岸了,留下的俱是执迷不醒之人。


    【玄武门一变,上位的是千古之君唐太宗。经常有人说李世民非常悔恨把哥哥杀了,但翻一下史书,人家在玄武门赐宴都不止一次好吧。


    请看他写的五言排律《春日玄武门宴群臣》,娱宾歌湛露,广乐奏钧天,很开心开party,最后还在考虑国家大事,根本没在怕的。


    但历史有时候就很莫名,汲取了父辈经验教训的李世民对自己的儿子们加以厚爱,又在中年时再次面临了古今明君同样烦恼的继承人问题。】


    第43章 李承乾李泰①


    【在玄武门之变中, 人们将关注点放于绝对主角李世民身上,但还有一位无法忽视,即未来的文德皇后长孙氏。《旧唐书》写这位秦王妃与房玄龄一道“同心影助”,“太宗在玄武门, 方引将士入宫授甲, 后亲慰勉之, 左右莫不感激”。


    太宗对长孙无忌信重非常,长孙皇后屡劝之,又以韩非东方朔之例劝告帝王,忠言逆耳利于行,你一个当皇帝的, 多听臣子的话没坏处。


    还有大家都知道的魏征笑话, 敢于直谏当然是作为臣子的美德, 直言之路启,从谏之道开,但皇帝一天天被说嘴难免有情绪。某天李世民又被魏征说了,罢朝之后很不爽,表示“会须杀此田舍翁”,长孙皇后听了穿上朝服祝贺主明臣直, 之前也赞其“引礼义以抑人主之情”,是真社稷之臣。


    有在兵戈刀剑处勉励士兵的勇气,自然也不会缺少在偌大政局中转圜的智慧。


    虽说现代人的审美已经不太欣赏这种“千古贤后”的人设, 大家更提倡不做谁的公主做霸气的女王,但“贤后”也不仅仅是单薄的男性挂件。大家认知里那种“成功男人背后贤良淑德的女人”大多没这title,她们是同样活生生的、站在至高处发挥自身作用的存在。


    青史浩浩, 能在史书载以一笔的女性从不是站在对立面的。千秋之下惊鸿照影,有巾帼处, 便值得停留称颂。】


    李世民紧握妻子的手。相伴多年,危难急流一同淌过,他与观音婢早就融合成不可分割的个体,岂是后世所说隐在帝王身后贤良淑德的挂件。


    众卿自是知趣,对皇后贤德多有赞誉,夫妻二人相对而笑温情脉脉,待转过脸,便见魏征故作正经:“陛下真有此言?”


    “……”


    虽说现在的天子还没有出此抱怨,但李世民遥想一番,觉得确实是自己会说出来的话,诚恳认了错。魏征又劝了一通不惜己身但求陛下常纳人言的话,方心满意足归列。


    男子们默契地忽视所谓女王,吕雉把玩着手中印玺,看着天幕上“长孙皇后”与“秦王妃”的字样,隐约察觉到之前所说的“男性叙事”是怎样的存在。


    后世叙述必以史料为准,但讲述之人恐怕自己也没发觉,有此智慧和贤名的皇后,居然也没能让自己的名字流传后世么?


    【年少夫妻,同路而行,共攀险峰,相携一生,这样的故事无论用怎样的笔触描写都很动人。有些朋友爱嗑,觉得放到绿江古言频道能上金榜;有些朋友觉得难评,男性王朝的史书上没有真正平等的爱情,这些都是大家的自由哈。


    但初唐的政治//局势中,长孙皇后的存在确实影响到了一些至关重要的事,最典型也最大的,便是她身死之后的储位争夺。


    好梦从来短,甘苦与共的日子也转瞬便过。不知道是生育年龄太早伤身体,还是哮喘发作太频繁,对丈夫孩子心脑血管疾病的担忧,抑或是精神压力大,我们无从得知。总之,这位素有佳名、深得帝王尊重的皇后并没有活过中年,仅在三十六岁便早逝,留下丈夫和儿女们大眼瞪小眼。


    女性在家庭中的位置多么重要,如今能调和的人离开了,荆棘上缠绕的布料被抽去,所有人都要从和乐融洽的氛围中脱身,踏入皇权的争夺场。


    刚刚讲过玄武门,李渊究竟是什么心态不好说,但他确实没有做到一碗水端平。李世民还是个漂亮小孩时他对这个次子疼爱非常,涉及到真实的权力争夺后,帝王的天平明显偏向了太子那端,放任他对秦王的针对与伤害,直至最后喋血的终结。


    当年的秦王痛定思痛,觉得朕当然要和糊涂的太上皇不一样,皇后仙逝了,朕要给孩子们双倍的爱!要让孩子们都感受到来自爹地的爱——问题就这么来了。】


    长孙皇后顾不上自己的死亡,只想劝阻身边帝王对孩子们一视同仁释放父爱的行径,但李世民听到那“三十六岁便早逝”的评断,整个人都失了神魂,连声为皇后唤太医诊治。


    这么多年过去,能诊出的问题早就诊出来了,还用得着天幕说?哮喘正对气疾症状,他对那“心脑血管疾病”研究再三,确定这说的是风疾。


    风痹之症,发作时气血淤滞,风痰瘀血痹阻脉络,后世将其病灶定在心与脑,血液流通于管道……


    太医斟酌再斟酌,对皇后的气疾只能针对性添几副汤药,劝诫皇后莫要伤神,多的却做不了。而风疾是困扰皇室的大问题,从太上皇到今上到皇子,就没一个能根治的,想来当今医术无法解决,不如指望天幕说一说。


    李世民闻其话音,并未怪罪,忧心忡忡让他退下,只紧攥皇后衣袍,内心凄楚。


    生子,病痛,精神压力,便是这些带走了他的观音婢么?平日看膝下儿女千般可怜万般可爱,如今却被往日那些多子多福儿孙满堂的祝贺刺痛。他决意请妇科圣手为妻子温养,再劝她将诸事放一放,珍重自身。


    帝王正漫漫而思,皇后却扳过他的脸,盯着他一字一顿:“陛下,请收心听天幕所言。”


    【古今帝王众多,大家对每个皇帝的看法都不同,有些有刻板印象,比如秦始皇,很多人觉得这是祖龙大杀四方,肯定是威严不苟言笑。其实人家挺疏朗的,拉得下面子,会“大笑”,平时听点音乐,“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哪像一个阴鸷的皇帝会说出来的话呀。


    而汉武帝刘彻,也不是带个“武”就力能扛鼎双开门冰箱的,前面说过,文青嘛,看他写的诏书就能窥见其文学水准。史书上的汉武帝也没有特别剧烈的情感波动,烈日的升与落是不为外物所移的,它只是平静地行过。


    唐太宗在古今帝王中就属于比较亲切的那一款啦,很多朋友对他的印象之一就是哭包。老爹不肯退兵哭,亲人生病了哭,臣子死了哭,天子的眼泪不常见,但他愿意为许多人流下。


    见于史书的情感便是“大笑”、“大悦”、“欣然”、“悲恸”、“号恸久之”,一个会大哭大笑的皇帝无疑让人喜爱,这样的性格淡化了君王高高在上的一面,让他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而非“神”和“圣”的天子。但“人”常怀情感,就势必会栽倒于情感。


    长子李承乾做了太子,李泰没有储位,却得了个“宠冠诸王”的名头,九岁就封越王,任扬州大都督,领十六州军事。后头又封,领雍州牧,徙封魏王,遥领相州都督,礼秩逾制,各项待遇都很超过,又特令就府别置文学馆,任自引召学士。


    与一些人印象中的溺爱李泰导致太子势弱不同,李世民再三强调过长子地位,但他这种溺爱怎么说呢……属于端水式的,给李承乾一点,再给李泰一点,青雀地位高了,那再给太子加点资本,以为这样就能各自相安,不重复当年错误。】


    绝对的公平,与绝对的不公何异?


    朱元璋和一群儿子聚在一起看天幕,朱标被他派出去巡视地方了,这时候便分外想念长子。唐太宗文治武功没得说,在当爹这方面却实在糊涂。他当年受冷待不平是因为他有泼天的军功,把李建成比得一无是处,李泰一个太平皇子,平白得这么多只是徒添野心。


    他这个小民出身的都知道,要立太子,就要给太子树立起绝对的权威。让手下的文臣武将都熟悉他,弟弟们听从信服他,太子超然于所有皇子之上——这样才是太子。


    长孙皇后稳了稳身子,实在不知该对李世民说什么。


    太超过了。她知道天子出于什么样的心思,又怀揣着怎样的父爱与温情,但实在太超过了。


    青雀身为他们的孩子,已经拥有太多,帝王的目光却依然长久停留于他。怜子当然好,但承乾位居储君,本该是唯一的那一个,青雀非储却得到太多超出常规的东西,只会让人细思帝王意图。


    朝臣多敏锐,从龙之功又多诱人,人们揣度皇座上天子的每一个音节,每一次赏赐,固执地认为这其中存在某种暗示,太子与其他皇子的地位会因其改变。


    民间常言惯子如杀子,在这样的宠幸与纵容下,如何保证李泰的野心不膨胀,如何教长子深信其地位稳固?但她自认对承乾有几分了解,应当还有什么别的事影响他的心性……


    皇后看向儿子们,破防的却另有其人。


    李纲已经在思考请辞书该怎么写了,他最开始做杨勇的太子洗马,杨勇被杨广害了;投唐,任太子詹事兼太子少保,多次劝诫李建成不得;如今做李承乾的太子少师,本以为颠沛一生终于能安稳度日,如今天幕一言,恰似五雷轰顶,人怎么能有这样的运气!


    没人顾得上李纲,褚遂良毅然开口:“陛下此举优宠太过,岂不闻梁孝王旧事?窦太后宠之甚过,卒以忧死,庶子虽爱,不得逾嫡,此祸乱之源也!”


    太宗听着熟悉的梁孝王旧事觉得有些心梗,天幕却不知帝王困扰,依旧平稳讲述。


    【对唐太宗来说,这个是他的好宝宝,那个是他的胖宝宝,都是他的心肝肉,哪个也舍不得冷落。


    虽然这么说显得太过残酷与不近人情,但事关江山社稷,父爱也并非轻易便能许出。


    天子在乎的、看重的、视线聚焦之人的身后,从不会潦草荒芜。】


    第44章 李承乾②


    【唐太宗长子李承乾, 早闻睿哲,幼观《诗》《礼》,素有佳名,八岁就被立为太子。李世民爱子, 很早就给这个儿子铺路, 重臣名师都安排上, “使裁决庶正,有大体,后每行幸,则令监国”,地位那叫一个稳当。


    按常理来说, 他会像他爹妈预期的那样, 接过李世民治下的国度, 顺理成章登基。然而大唐的皇位继承好似超脱五行之外,不在六界之中,本来挺正常的太子,依然没能在储位上安稳待着。


    影响较大的一点,是李承乾瘸了。足疾因何而来不清楚,史料中并没有他受伤相关记载, 后人推测是糖尿病导致的走路艰难。


    古人对跛足的评价不是很妙,“跛者不踊,身有痼疾, 不可犯礼也”。春秋时期,晋国正卿郤克,堂堂大元帅出使齐国都因为身体残疾受辱, 很多朋友就寻思了,家里有皇位要继承的人能瘸吗, 文艺作品里有残疾的皇子好像默认退出储位争夺啊?


    说白了,古人对皇位继承人要求如何,主要还是看皇帝个人的权力和意志。


    前人司马衷IQ五六十都能在那坐着,梁元帝萧绎瞎了一只眼不愿勤王登基也没有大臣说什么,大唐后头的顺宗李诵更是口不能言。严格是真的,但只要君父或自己够坚定,很多事情就是薛定谔的严格。


    李世民对此的反馈一直很积极,没有废太子意愿,后面也再三表达过对长子的支持:“太子虽病足,不废步履。且礼,嫡子死,立嫡孙。太子男已五岁,朕终不以孽代宗,启窥窬之源也!”


    太宗陛下确实强调了,很多大臣也听进去了,在后期李泰受宠时自发维护太子利益,李泰一派也没什么人以身体问题进行攻讦,证明大家确实对他的足疾没有那么看重。但很要命,太子殿下自己心态跟不上。】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长孙皇后把几个孩子都搂到怀中,挨个摸了摸脸,最后贴着李承乾的额头,也没说什么他该多信他耶耶一点,若他足够自信便能避开祸事的话,成长中的孩子终归敏感。


    她只是在心中默默,这次既有上天垂怜,让他们提前得知后事,能否一切安然,避开近在眼前的未来。


    又被天子急急唤来的太医抚须,垂头,沉思,轻啧,把那“糖尿病”三个字颠来倒去解读,最后只能让太子少食甜物——顺便把皇家饮食都改了,天幕之前就说你们李家遗传病多,现在一块儿吃点清淡的吧。


    希望后世之人能多说些医药或其他,千年时光如此长久,久到他们这些老东西都变成散落长河的砂砾。太医兀自神往,彼时的人们能存活多久,医师又如何诊疗,甘露子,半枝莲,鹿衔草,鹰不泊,这些草药又将以何种配法活在新的时代?


    朱棣看着自己胖成球的大儿子,心内认同。


    此时的他已经把向来有野心的第二子打发出去,长子身形肥胖,有足疾,常跌倒,要宫人搀扶着才能如常行走,谁见有臣子指摘了?还不是为太子筹谋。


    他看着艰难挪动的朱高炽,无奈扶额,伸手唤孙子过来。朱瞻基在朱祁镇事后萎顿多日,如今只乖巧上前,自发充当父亲的人肉拐杖。


    善战的前燕王看着这副场景有些无言,太子是真的不能再胖下去了。说起来李泰也是体型肥硕,需乘小舆至朝,从这方面来说,唐宗的两个儿子也没什么差别……


    【关于李承乾的“学坏”和堕落,大众普遍认知是他是被多方面因素打击才这样的。妈妈去世了,爸爸爱弟弟,老师不和蔼,身体不健康,好好一小伙被很多稻草压倒了才这样。


    翻开史书,太子曾经很上进哈,像所有我们知道的完美太子模本一样,聪明,稳重,温和。结果长大了“好声色慢游”,开始学坏,怕爸爸知道,人前还伪装,左右进谏就“痛自咎”,大家都觉得挺贤明,人后开始“退乃与群不逞狎慢”。


    怎么说呢,这种玩乐大概可以归于青春期玩心或者叛逆期到了,但把它归为足疾或偏心所以放纵,那未免有点牵强。


    怕被废紧绷吗?也没有,因为难受所以摆烂吗?人前尚且表现优异。伪饰是一回事,真正的行事又是一回事,再看他此后做了些什么:


    李承乾宠爱乐人称心,太宗大怒,杀之。太子在宫内树冢立碑,日夜哭泣,称疾不朝,累数月,李世民忍了;学胡人椎髻,寻橦跳剑,热热闹闹大家都听得见;偷百姓家中牛马,搞行为艺术,好突厥言及所服,玩cosplay,屡次派人刺杀老师,这些居然都被忍下去了。


    爹地唐太宗像一个饲养比格犬的忍人,说宠爱李泰,但对这个长子真算得上千般迁就。都这样了,也没说过什么重话,做过的只有派名师指导他,搜访贤德以辅储宫,把魏征这种级别的人塞过来当太子的老师,说他想废儿子就挺冤枉。】


    朱翊钧差点没稳住,世上居然有这等对师长不敬之人?说不敬都不足以概括,屡次刺杀,是何等深仇大恨。


    年幼的皇帝偷眼看自己的首辅,想必李承乾没有张先生这般贴心的老师。


    他才登基不久,对朝事万般生疏,一切有赖先生教导,想必以后也会君臣相得,二人做一对能被后人评说的师生典范。


    “高明?”在场简直无人相信天幕说的是李承乾。


    身为储君,沉溺声色或宠爱乐人尚可回头,但效仿突厥和刺杀师长谏臣,甚至不止一次,这般狂行,已经不是悖逆二字可以概括的了!


    李承乾原本扑在母亲怀里,此时僵直了身子,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无法探知未来,只困惑究竟是足疾和父亲宠爱弟弟在先导致他的狂乱,还是他先令父亲失望才会有后来的一切?


    他几乎不愿抬头看旁人目光,只觉有两道湿热哀切无法忽视的视线盯着他,几乎要灼出深红的血。


    就算弄清先后顺序又怎样……李承乾惶然地想,耶耶宠爱李泰,以为自己被弃,母亲去世,进言太过,这样的种种,难道便能掩盖他行刺臣子的举动么?于志宁就站在他身边,他却不知该如何面对。


    李世民只觉荒谬,他的太子竟会偷窃百姓赖以生存的牛马,魏征抚袖,扶了一把天子。直谏太过这话太含混,后人总该说说究竟是什么样的谏言为东宫臣子引来杀身之祸。


    朱厚照: 什么比格犬?我能养吗?


    【就李承乾被谏这个点,学界一直争执不休。正方说本来好好一小孩,老师逼得太紧才心态崩溃的,十几二十岁还在青春期,哪儿受得了这么多人盯着挑刺。


    反方说不对,太子本来心性就不行。从善如登,从恶如崩,自己学坏,周围人劝了又劝,老爸忍了又忍,名师慈父都纠正不了,其他人能咋办?储君毕竟是储君,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在其位,就得承担责任。


    史书有载,于志宁以承乾数亏礼度,志在匡救,撰《谏苑》二十卷讽之。太宗大悦,赐黄金十斤、绢三百匹。


    两个派别解读各不相同。一派说这鸡娃鸡得好窒息,做错事被写二十卷讽刺,家长还挺高兴鼓励老师,太子妥妥的心理出问题啊。一派说就是因为“数亏礼度”才会有这么多谏言,错事是在劝诫之前做下的,李世民都爱成那样了总不能冤枉他儿子。】


    李治闻之挑眉,回忆起当年东宫闹的一出又一出,大哥的面容早已模糊,但接二连三的恣意行径如在眼前。


    后人论教子,居然还讲求心理,按这说法,为师者也会有错么?后人大约从他这大哥身上联想到自身进学,但普通学子怜悯金尊玉贵天下供养的太子……他笑着摇头。


    【纵观东宫谏臣的列传,李承乾在“盛农之时,营造曲室,累月不止,所为多不法”,于志宁谏之。


    承乾令阉官多在左右,于志宁又上谏。所谓将其比作秦二世的话语前后,其实还有很长一段:“易牙被任,变起齐邦;张让执钧,乱生汉室。伊戾为诈,宋国受其殃;赵高作奸,秦氏钟其弊。”


    这么看就很明显,把历史上宦官专权乱政的例子都列举了一遍,企图用各朝史实证明亲近宦官的危害,二世和赵高在其中的地位和北齐的邓长颙没什么差别。


    太子私引突厥达哥支入宫,于志宁进谏,李承乾大怒,刺杀。刺客到了他家,看他太穷,不忍杀害。


    因其游畋废学、久不坐朝,张玄素进谏,李承乾读后感是这人是不是犯什么疯病了,让仆从暗中用马挝袭击张玄素,差点致死。俩人后面也没放弃,一个依然疯狂地谏,一个受不了派刺客加害,但还没成功便被废。


    怎么说呢……非常畸形的师生关系。说太子无故被骂,那也不算,错误很客观;说劝得对吧,进谏之语放在纸上都能看得人密恐犯了,无怪乎乳母会劝孔颖达,太子人都这么大了,再这么直言不合适。】


    各时空的学生与老师都心有戚戚焉,这种互相拼着把对方逼疯的关系当真可怖。太子不满于毫不停歇的进言与逼迫,师长惊骇于学生攻击刺杀谏臣的举动,君父意识不到这些,无法从中调停。


    再加上天幕之前所说李世民宠爱李泰,未来可想而知。


    第45章 李承乾③


    【最近很流行的那个梗怎么说的来着, 身为长子,我从来没有勇气和父亲坐在一起喝一杯酒。我怕看见父亲深邃的眼睛,自己的一身伪装无处可藏,我还是让父亲失望的模样。父亲的眼睛是男人这辈子最恐惧的东西, 同样, 父亲的称赞是男人这辈子最渴望的东西。


    这种“嗲子文学”放在现代有点咯噔, 放到古代,太子们一看可能觉得找到心理共鸣了,天下怎会有如此贴切之形容!


    大概现代男人都做着家里有皇位要继承的梦吧,对皇室父子情如此感同身受,要么上辈子真当太子了, 要么可能是围观的公公, 咱也不知道, 咱也不想问。


    总而言之,李承乾陷入此种境地,有一重原因便是他与他的父亲有本质上的不同。


    刚刚说过,这位太子和老师们的师生关系已经走入了死胡同,但他爸比并没有知觉。因为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初唐主打的就是一个直谏, 有事就说,勇于张嘴。


    翻开《贞观政要》的目录,论求谏、论纳谏、论直谏, 谏皇帝、谏太子、谏诸王,彼时的大唐是极有活力的初创公司,可以幻视出无数嘚吧嘚的臣子和头上打满井字符号但依然虚心受谏的天子。


    不用邹忌讽齐王, 大家在这样积极的工作环境中自发纠正天子的过失,李世民坦然接受, 长孙皇后按下偶尔生气的二凤,对魏征表示,你说得对,请继续。】


    贞观之风,至今令人神往。


    崇祯帝独自坐在殿中,想这样澎湃而充满生机的、有志之士汇聚一堂为君尽忠为国效力的场面,究竟为何不能发生在我大明?


    能写出“提携玉龙为君死”这样诗句的唐人最后也寂寞地死在病痛中,诗鬼一生潦倒,安史之乱打破无数幻梦,但人们提起唐,想到的还是诗人另一句“男儿何不带吴钩”。


    请君暂上凌烟阁,凌烟阁能有二十四功臣,泱泱大明满朝文武,能用之人却屈指可数。


    走到末路的帝王想不通,抬眼望关山,通向他的那条路唯余枯骨。千重位面之外的张居正第无数次请辞被拒,无奈地扔下奏章,于谦从案上信手捡起一本,继续与景泰帝议事。


    “为臣时能在玄武门抓准时机一击必胜,为君时能坦荡应对虚心受谏,昔日班彪写‘从谏如顺流,趣时如响赴’,孤固以为假。如今见唐太宗,方知世上当真有此人物。”


    魏王大宴铜雀台,对天幕上的李世民赞誉不已,曹彰看了看兄长曹丕冷然的面孔,脑中忽然回响起天幕方才说的“身为长子……父亲的称赞是男人这辈子最渴望的东西。”


    天耶,后世之人每天都在说些什么,为何他只听了一遍就忘不掉了!


    曹丕不用转头都知道这个弟弟在笑什么,没顾得上他,只默默想,他原本也不是长子,这里终究少了一人。


    身侧的曹植看他面色不佳,送来一碟果品,父亲读罢新诗刚赐下的,想来能宽慰几分。兄长从鲜果一路审视到他的眼睛,提了提嘴角:“多谢,不必。”


    【贞观之风的成因和李世民的个人气质是深度绑定的。虽然大家现在提起来都是魏征好魏征妙,大唐指定首席大喷菇,太宗说“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一段佳话传颂千年,但谏臣美名千古传的前提,是君主够配合。


    不配合的也有,但敢于以头撞柱死谏的文臣实在不多,没几个人真拼出性命为傻der上司提建议。大多臣子只埋藏于史册一角,或以另外的方式被人记住。


    君不见大明一朝,嘉靖帝大礼议,文官集体谏诤,引经据典,皇帝用扣工资和免官轻飘飘打回来。左顺门几百个大臣跪请,嘉靖帝直接抓人廷杖,棍子一打,大家心不甘情不愿闭嘴了。


    摆宗想立福王当太子,和主张立长的百官拧上了,国本之争争了十几年,光首辅就耗了四个,这种情况能说谏臣没进言吗?不可能的。


    祖孙加起来摆了几十年不上朝,这俩皇帝杵在这里,深刻体现人类物种多样性。其中固然有大明皇权高度集中的缘故,但也能证明,只要上头人不买账,谏臣嘴皮子说破都没用。】


    又是姓朱的。大明以前的人们陷入深深的困惑,朱家究竟是风水不好还是怎的,养出的后人一个赛一个的神奇,几十年不上朝的皇帝都蹦出来了。


    这朝文官也当真不易,宋时士大夫简直难以想象,居然还有把跪请的数百文官下狱和打板子的操作,这这这,斯文丧尽啊!大明天子欺人太甚,文人之风骨何在!


    “摆宗”二字宛若石破天惊,刻入每一代朱氏天子的脑海。众人无师自通了“摆”的含义,本以为“堡宗”已是震撼绝伦,这摆子又是个甚么东西?


    朱元璋眸中带火,想的却不是这子孙在皇位上摆起来,而是文官。天幕也说了,大明皇权之坚前所未有,但后世天子和文臣相较,居然动辄拉锯几十年。


    之前提到文与宦,天启一朝那九千岁的权宦就已令人心惊,如今看来,大约是抬一个权倾朝野的太监才能与文人争锋……大明文人当真胆大包天,天子之威势何在!


    【初唐在某种意义上,依旧承担着重塑大一统的历史使命。司马晋带来巨大的祸乱,南北朝分裂多年,杨坚建立的隋朝完成物理意义上的统一,但人心还没有。或者说,还没来得及凝固多久就又被隋炀帝打散了。


    在直面隋朝的短暂辉煌和极速崩塌后,初唐的臣子们叩问皇帝,也叩问自我,大唐能否避开之前三百年那些短暂王朝的命运?


    大的时代背景下,聪慧的人会以史为镜,像李世民在《贞观政要》中以隋的灭亡为鉴,粗粗算来有几十处。臣子们进谏也会用这样的史实来论,大部分人的折子都是有公式的: 历史上的好皇帝怎么做吧啦吧啦,所以您应该这么做;暴君们如何如何,陛下要避开这种行为。


    ——就和大家写英语作文套模板一样,贞观臣子们也给自己的朋友(boss)小明(民)写信,介绍周文王/尧舜禹/隋炀帝相关事迹,对小民提出建议,最后表达忠心,谏言就结束了。而东宫那些进谏吧,其实也没有跳出这个框架。


    世间善于纳谏的雄主,共通之处是他们本身够强大与自信。这种对自我的认知让他们可以理智地听取文臣的建议,放心地把兵权交给武将,因为知道自己牛牛哒,大家都是心甘情愿跟随,不会生出旁的心思。


    在这样的信任下,贞观臣子的活跃度和自觉性是很惊人的,他们知道谏言提出后会被认真考虑,所以放心开口,大唐在一种极其正面的氛围中强盛起来。


    然而到下一代,融洽和乐的君臣们用了许多年才意识到,有过直言的工作或教育模式,并不适用于太子李承乾。】


    李治讽笑,当年对阿耶进谏的又不只有魏征一个,王珪、虞世南都时常有言,耶耶素来怜子,在太子幼时便常让其观政,李承乾对朝堂上君臣如何相处,近臣如何进谏,不说一清二楚,也当万分熟悉。


    若他真有接过担子的自觉,做太子观政的这些年早该熟悉这套流程,东宫谏臣再如何,还能有魏征的言辞辛辣么。


    天幕所谓“工作模式”,也并非一成不变,臣子会根据上位者需求不断调节自身,一朝天子一朝臣,多的是为臣者熟悉为君者,而非帝王躬身。


    前提是天子够强势。


    若李承乾心志够坚,适应不了也就适应不了,他继位后众人自会揣度其心意,但他尚在东宫,就和谏臣冲突不断,乃至刺杀……


    武后漫漫而思,若长孙皇后活着,大约会调和父子相处,安抚李承乾情绪,但东宫进谏这样的事,岂不闻长孙皇后曾赞魏征,引礼义以抑人主之情?


    【教育心理学,放在现代也是老大难问题。认真算来,李承乾在精神方面是较为虚弱的,这种虚弱成因很多,足疾当然是重大因素,但这样的心境与他的政治身份并不符合。


    生产基础不够,自然也谈不上精神层面的需求与安抚。李世民可能觉得啥呀朕给太子的还不够吗,耶耶我啊真的很寒心,李承乾很幽怨,他的政治人格没构建完成。李泰也乐,既然大哥不珍惜那就轮到我努力了哦。


    怜子与立人的矛盾,在这对父子身上缠绕得很彻底。


    哪怕到现在,关于这对父子关系的讨论都没有确切定论,争执理念摊开说无非两面,心理上的“为何如此”与政治上的“本该如此”。


    二者间很难分出对错,感性和理性本也是互相交织的,我们作为后世看客自然洞若观火,但身在其中之人,很难在第一时间理清这些——苏轼评价李世民是“固牵于爱者也”,为天下君是大幸,为君父却痛苦。


    视角不同,认知自然也不同。如今再将乳母那句”太子成长,何宜屡致面折”翻出来,在乎心理健康的朋友会说太子已经成人,要懂得给他留面子。


    而铁血政治派就很愤怒了,天鲨的,这话把经常受谏的天子放到哪里去了,难道李世民还没有成人,只是一个当了很多孩子爹的几百个月的宝宝吗?】


    在玄武门都没有萌生过退意的李世民汗颜,无助地把脸埋进妻子怀中。


    第46章 李承乾完


    【贞观七年, 李世民和于志宁、杜正伦讨论太子的培养问题,表示“故克己励精,容纳谏诤,卿等常须以此意共其谈说。每见有不是事, 宜极言切谏, 令有所裨益也。”


    第二年, 太宗对荆王、汉王、魏王等皇子发表讲话,让他们挑选贤德之人做师友,务必接受他们的谏诤,不能固执自满。


    贞观十一年给魏王挑老师,天子与房玄龄讨论教育, 古往今来皇子生于深宫长于深宫, 长大了就是一个又一个混世魔王。我就打算严格教育孩子, 这样才能各自相安。王珪不错,非常刚直,选来给我儿子做老师好啦。


    贞观十六年,李世民谓侍臣曰 :“各为自古嫡庶无良佐,何尝不倾败家国。公等为朕搜访贤德,以辅储宫, 爰及诸王,咸求正士。”


    之前太子嬉游,李百药以《赞道赋》讽劝, 太宗见之甚喜,赐马和彩料,让他从一而终不要改变。


    当然了, 《贞观政要》作为政治性史书需要辩证看待,但结合《旧唐书》相关记载, 太宗的教子态度是很一致的: 都给我好好了解老师讲的民情,倾听老师的教诲和谏诤,防止以后败家,并鼓励老师们多说。】


    “唐太宗观念如此,怪道他家太子会有人前伪装贤能之举,未免太严苛了些。青年人爱玩乐罢了,早早回头便是,何必要师长一直盯着劝诫。”老翁叹息,话头又被其他听众接过。


    “教子的事,懈怠不了,何况他是个太子。按这说法,唐太宗一直就要儿子们多听师长教导,也不是皇后去世忽然严格起来,怎么他儿子像第一天被老师训似的?”


    “腿子瘸了噻,嘴上不说心里难受,你看张家老三,本来多标志一小伙,摔断腿之后门都不出。”


    “张三瘫了种不了地才关家里哭,太子天天有白面饼子吃,上蹿下跳爹又不舍得罚,可不得使劲闹。也不知道是谁家牛马被太子弄去吃了,可怜哦。”


    人群争执几句,各有立场,却并不在意争论结果。农忙时偶尔分神听点故事,闲时与家人笑谈几句,苦闷的日子也能咂摸出滋味。天幕讲史至今,大字不识的老农都能开窍对人事品评一番,渐渐意识到读书读史当真有用。


    【吴王李恪任齐州,太宗的态度是,虽然做爸爸的肯定想和儿子常相见啦,但家与国需要做出区分,让他们没有觊觎之心,这样等我哪天死了才不会出现兄弟阋墙的事故。


    君父如此严厉,君父当然严厉,但再联系起之前说过对李承乾的万般纵容与对李泰的各种宠爱,唐太宗的“君”与“父”,并不如他所说的那样分得清。


    不离京倒是常事,从李渊的玄武门三子到李世民的长孙三子,李治的武后四子,初唐的皇后之子就没有离京就任的。当然,某种意义上也滋长了时局生变的风险……


    身在京中的李泰被父亲恩许了别置文学馆,从“文辞美丽”的夸赞与现世流传下来的部分《括地志》再编来看,李泰在学术方面的确有点东西,大约也是太宗许其设馆的原因之一。李泰以此为据招揽不少人编书,或者说,开始了他的政治串联。


    李承乾亦令孔颖达撰写《孝经义疏》,令颜师古注《汉书》,孔颖达从中领悟到新的规劝之道——早说东宫的师生关系很地狱了,太子还是需要老师为其增添政治资本,但老师从中又get到话术用于太子,怎么不算一种恐怖的双向奔赴呢。


    二儿子有了,大儿子也有,天子许东宫置崇文馆;赏赐李泰超规格,便取消东宫用度,让太子的零花也无限制;三品以上不敬李泰,帝王愤怒,三品以上嫡子事东宫;令李泰移居武德殿,魏征劝诫后放弃,后使魏征为太子少师。】


    “这你也我也有的,岂能分出太子与魏王。”观者看出些不妥。


    闻者摇头:“非也非也,之前便说过,太子自小被君父安排接触政事,岂是有宠的亲王能轻易盖过。”


    “到底乱了法度。”


    手持羯鼓的李隆基不以为意,昔日学史,李承乾发取无度,二月花去七万钱,张玄素以周武隋文劝诫,却被太子以马棰袭击,实在可笑。


    不中用啊,他叹口气。


    腿坏了,便凭足疾向君父讨些怜爱;官员不敬李泰,便对百官礼待有加获取贤名;武德殿离东宫近,但当年是海陵郡王李元吉住所,运作得当也能用。


    李泰受赏多,节约花销彰显自身品行还不会么?花钱似流水,东宫官员进谏还欲杀之,实在令人无言。


    隐太子李建成当年倚仗高祖,敢对太宗行打压之事,李承乾一介实权监国太子,政斗水平可谓纯白,还不是对自己地位稳固这点心知肚明,才会如此肆意。


    【太宗的操作很明确,李承乾将有天下,那便给疼爱的李泰多一些其他,又怕影响储君地位,再为长子添上。


    将这桩故事与玄武门类比其实不恰当,玄武门对峙的是李世民与李渊,贞观却是横向兄弟斗争。我们说秦王文学馆,但大家都清楚,秦王的政治本钱是战功与江山,天策府班底来源于绝对强权。


    造反这种事也需要底气,李承乾的逼宫和玄武门比有种不在一个图层的美,与他五弟的造反对比看最有效果。李祐也讨厌严格的长史,想把人杀了,被发现,索性造反。整个造反过程都气势弱弱的,齐州兵曹要放火他才肯出来,飞速被赐死。


    到太子这里,荷曰:“请称疾,上必临问,可以得志。”太子称病,陛下一定会来看望,从而胁迫,这个谋反方式未免太有底气也太孝了。


    李泰没有抑制住自己的表演欲望,表示会杀子传弟,太宗愁啊,为了让三个儿子好好活着还是立了晋王李治。而太子呢?


    他的造反班子死光了,但他作为主谋活了下来,李祐在地下看见大概也要暗戳戳骂几句,大哥你是故意的吗?】


    天幕再如何慢慢说细细讲,原本轨迹上的太子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虽早有预感,到底悲哀。


    已至夜间,李世民看着面前的长子,遥想多年后身怀足疾满腹愁苦的高明,陷于争储浪潮的青雀,父子三人相对不识,隔世的痛苦穿越时间河迎面扑来。


    之前说隋文,五子同母也未落个善终;以前看父亲,少时的疼宠与成人后的冷厉叠出两张面孔,一张是父,一张是君。


    他被打压时何其愤懑,想绝对不会重蹈覆辙,哪怕不登位的皇子,也要给他爱意给他信重,让他知道除了权势尚有亲缘。长孙皇后按了按李承乾与李泰的手,环抱住君王。


    杜如晦愁眉不展,这还能是哪个荷?


    李祐蹭到一边,虚弱地笑了笑,现在还没人在乎他真是太好了。


    【说李世民没责任,那不可能,他确实多牵于爱,“君”和“父”的界限太模糊,被爱者也会模糊。他对李泰的定义是“爱子”,但帝王注视于此,爱会无意识地被冠以殊荣。


    大概也算某种意义上的被爱之物会疯狂长出血肉,但这次生长的是野心和欲求。太子身边已围绕许多势力,既定的储君哪有从龙之功强?夺嫡是势力场的下注,天子无意间的看重都足以令许多人剑走偏锋,更何况李泰确实宠冠诸王。


    许多人对唐太宗的熟悉与亲切来源于他的眼泪,泥偶总是在第一次走下神台时才真正成为神,天子也在为平民落泪那一刻成为人君。


    但要他改变,如何改变?李世民之所以成为李世民,正是因为他会大笑与落泪。这样的温情成就他,这样的温情也分化李承乾与李泰。


    小民做数学题,甲水库乙水库分批次轮流灌水,结果一个水库有喷水枪,一个破洞了库库往外冒。设灌水时间为t,问t值为几时两个水库水位线齐平?


    答案是贞观十六年,太子刺杀李泰不成,联合侯君集等人谋反。两个儿子都废了。这时的“爱”,就轻得好像一声叹息了。】


    旁观者皆随之一叹。从隋至唐,运河水到玄武门,他们对这位唐太宗印象甚佳,如今见他满腔慈父心肠落空,多有感触。


    有些事情从古至今未曾变过,长子立家立业,幼子承欢膝下,他们这些普通人家都难免出现纷争,更别提富有四海的皇帝。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天家读的那是天书。


    曹丕擦着剑,对这期天幕的叙述颇感无趣。唐宗爱得太超过,自然会使李承乾心生恐惧,多思之人的痛楚是填不满的,裂口只会越扯越大,直至完全崩塌。


    剑锋明锐,帝王举着剑看剑身映出自己的眼睛。


    但若将李承乾的条件给当年的他……曹丕轻嗤,普天之下,又有谁不愿做这样的太子呢。


    帝王牵绊于爱,两个皇子又何尝不是以爱为恃。


    【但要说李承乾完全是被心理问题折磨的小可怜,那也不准确。心理学理论不能完全搬用,皇室是异化的阶级,现代人emo要自己排解,太子痛苦起来,那真是你的心已经死了,但你还在蹦迪,嘴巴还会发出杀人的指令,可怕得很。


    唐朝的东宫官职体系十分庞大,堪比一个小朝廷。李承乾的政治势力并没有缺什么,东宫直属府兵人数众多,直接给了他造反的条件。而为后人所知对其过分严苛的老师们,其实也是他政治本钱的一部分。


    父亲可以说用尽全力在他耳边呐喊爸爸爱你了,但父子俩仍像那对羊和猫的meme视频,李世民吧啦吧啦一通,李承乾: 啊?


    但他当真不知吗?纵观唐史料,李承乾在某些方面未免有些太过纯白浅薄。从他对李泰的应对,对师长的举止,到他的动乱,常年浸于爱,才会产生“父亲会因我的病痛来探望我,让我政变成功”的骄矜。


    别的不说,就问李祐敢不敢这么干吧,下一秒就上投胎快车道。


    这种夹杂在自知与不自知之间的状态贯穿了很多年,李承乾在享有东宫权力时痛苦,多日不朝被纵容时哀哭乐人,监国时颓丧,最后抱着他的殊遇走向沦亡。】


    被搀扶的朱高炽示意停步,静看天幕上李承乾苍白的脸。


    身体有恙,父亲偏宠,礼秩逾嫡,屡被陷害,弟弟手握战功以唐太宗自比,为他劝谏的臣子被诬告处死。叔伯被废,阖宫焚死,靖难不成功便成仁,他观李承乾,像在看一湾极浅的水潭。


    后人说再多的心理,对皇室终究无用。若李承乾没有经历这一切平稳登基,亲朋猝死、宗室异动、有敌来犯、政令不通、文官阴阳、观念与朝臣相左,这些事对一个皇帝来说也实在平常。


    执政者最常遇见的情况是按下葫芦浮起瓢,未有足疾,没有弟弟争锋,这位太子便能于这些政治漩涡中寻得出路么?


    【关于李承乾的行为逻辑,年月太久,隔着时空已分辨不出心态崩塌与品性不佳哪个是因,人是混沌动物,不能完全脱离感性或理性,这桩故事自然也无法轻易定性。


    既定的历史已经足够。】


    天幕随天色一同暗下,太子与君父对视,天子的眼泪已止,满室唯余烛火哔啵声。


    李承乾低下头,母亲安抚地笼住他,把几个孩子团了团,轻哄着每一位。


    李世民不再看长子,回身只见雨打风吹,万古江山。


    第47章 大宋


    赵匡胤在堂中踱步。


    天幕叙述的朝代越近, 他心中的焦躁越难平。既盼天幕多说些宋,又惑于那经常被后人嘲讽的徽钦二帝,以及畏武将而弱兵的子孙。祖宗是个万人丛中拼死一战的铁血汉子,平荆池, 灭后蜀, 定南汉, 亡南唐,何至于斯?


    天色已昏,天幕准时到来,善战的帝王归于座上,沉默地看青史又过一页。


    【从“九天阊阖开宫殿, 万国衣冠拜冕旒”到“古迹荒基好叹嗟, 满川吟景只烟霞”, 朱温逼唐哀帝李柷退位,后梁立,巍巍大唐历二百八十九年,终究落下帷幕。


    新的大分裂乱世到来,兵强马壮者接连称雄。如果说南北朝尚保留了一些衣冠体面,五代十国就是混乱而狰狞, 举目不见日光的鸦黑,欧阳修称其为“天地闭,贤人隐”的时代。


    提着屠刀的朱温在白马驿杀得血流滚滚, 最终依然被儿子弑父篡位,李存勖兴后唐,后人却更熟悉他的戏与文, 如梦令当真如梦。后晋石敬瑭许诺割让燕云十六州给契丹,儿皇帝的骂名也传了千年。


    郭威迫太后授其监国之权, 将士请见,他闭门拒之,军士登墙越屋而入,请帝为天子,立后周。历史总有轮回,待到他的继承人柴荣死去,大将赵匡胤也学他来了一出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宋”这个字,终于出现在了史书上。


    宋太//祖兵锋所向,如雷如霆,无不陨灭,建立了我国历史上一个极为矛盾的时代,文采风流为后世传,软弱也为后世憎。


    关于赵匡胤的死亡,历来说法众多。因其死亡的突然性与赵光义及其子孙上位后许多令人扼腕的操作,人们不断怀想这位英勇无绝的开国帝王,企盼他的马上刚骨也遗留给后人,能一转大宋的倾颓之态。】


    沉吟的赵匡胤万分惊愕,原以为那些软弱皇帝是自家儿孙,终日沉思为何自己有这样不成器的后人,如今天幕细论,居然是他弟弟赵光义的子孙后人!


    他与赵光义关系甚佳,联想到素日相处,心中困惑甚多。天家亲情和其他不能等同,或许后来他们在政治上有巨大分歧,如今他年富力强,还没有对继承人做出安排,因而也无法揣测后事。


    但从天幕叙述口吻看,自己死得突然,想必赵光义上位亦有争端。


    李世民看着那句大唐历二百八十九年落下帷幕兀自叹息。将近三百年的王朝并不算短暂,但从那样的盛世气象到衰草荒土,他几乎可以想见百姓经历了怎样的波折。


    而天幕之前一直提到却没有细说的安史之乱,又在其中占据了什么样的地位?本以为知道大唐国祚几何便足够,但人终究贪心,知其然,又想知其所以然,后续那些乱世,能避开一点也是好的。


    那些后唐后晋后周……大约也是借个正统名头,与大唐无尤。


    春袍青草,庾郎年少,王维看着自己的诗映在天幕之上,原写盛世气象,而后紧随的却是末代王朝中的烟霞一梦。盛世不长久,功名皆缥缈,无边身不见如来。他捻了捻珠串,又坚定几分隐世念头。


    唐后乱世,割据一方的野心家或雄主虽闻天幕,依然故我。有些推翻盘算提前起兵,有些杀了他人,又被新的势力屠戮,石敬瑭听着后世唾骂不以为意:“后人知道些什么,且顾眼下!”


    只要能赢了李从珂,为契丹做哈巴狗儿也不在乎么?手下到底有按捺不住的将士,当夜便结果了石敬瑭,刘知远趁乱自立。


    朔风卷黄沙,郭威勒令养子必杀赵匡胤时,另一位面的郭荣扶起手下将军:“不以来日罪,夺君今日功。”


    浩荡川流,滚滚风烟,往分久必合的路上行去。


    【宋太//祖目前流传最广的两个临终故事,一是烛影斧声,赵匡胤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召弟弟同饮,其他人于烛光中看见赵光义离席避让,听见帝王用柱斧戳地让弟弟好好儿做,四鼓时分天子离世,晋王赵光义登基。


    传播度第二的是绝命毒师,晋王化身大宋投毒小能手,凭借医官程德玄,不但毒死了哥哥赵匡胤,还在上位后给李煜投牵机毒,据说当年的孟昶和后来的钱俶也是他送走的,当地知名皇室杀手。


    民间有个故事,宋仁宗某日无事,于宫中闲逛,发现一间隐蔽的宫室里面装满了毒药,赵祯一查,太宗留下的。


    其他晚辈在家里蒙尘的旧阁楼翻出长辈过往辉煌岁月的见证,老赵家却是误入科学怪人实验室的惊悚。虽说这故事扯淡得实在明显,但能流传至今,足以说明赵光义在后世眼中的形象。


    ——那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纵观华夏史几百位帝王,除了他谁拿到驾照了?谁当上赛车冠军了?舒马赫看了直呼行家,赛车正统在大宋,真正物理意义上的一骑绝尘。


    但解读历史还是要结合史实,这些论调固然有意思,宋祖的死因与太宗是否弑兄却至今仍是悬案。】


    赵祯: ……在宫里到处乱逛,民间故事里的我很闲吗?


    “嚯,太//祖居然是被太宗毒死的,我早知皇家可怖。”宋人惊愕。


    闻者摇头:“没听天幕说吗,悬案一桩,可怜太宗一世英名,竟被后世小女子轻毁。”


    文莹眨巴眨巴眼,看向自己昨日刚刚写就的太//祖太宗与道士同游故事,阴霾四起,天地陡变,霜雪俱下,太//祖召太宗深夜饮酒……书生落笔时痛快,不知记载与叙述在此刻完成闭环,正往他们的祖宗脑袋上砸。


    被召来的赵光义看着兄长肃然的面孔擦了擦冷汗:“已至日暮,陛下为何此时习武?气血上涌,非养生之道。”


    蒲扇大的拳头携拳风迅猛而来,在快挨上他鼻梁时停下,赵光义强遏住自己后退的步伐,猛喘了几口气。


    寡言的天子随意抹了把脸:“活动活动筋骨罢了,舒展开了好发挥。”


    两厢沉默,赵匡胤看着弟弟那张脸便有怒意上涌。天幕说他的死亡是悬案,投毒与烛影斧声也并无定论,姑且不谈,但古今上位有异的皇帝众多,后世对他的态度却如此挖苦戏谑,流传的故事也并非正面,这小子究竟做了些什么!


    那些听不明白的驾照赛车一骑绝尘,包括后头的雪乡二圣,都得慢慢清算。


    【从宋太宗得位不正的角度看,赵光义拿出的登基凭据“金匮之盟”的真实性存疑。太后说周世宗因幼子掌管天下才能让赵匡胤得之,宋祖受教,同意传位给赵光义——老太太快死了,赵匡胤还身强力壮着呢,她又不把儿子一起带走,为啥要愁皇帝的儿子活不到成年执政?如果预见太//祖的早逝,那就更不能细想了。


    况且这么重要的物证,还是在太宗登基六年后才现于人前的,再加上赵匡胤亲子赵德昭自尽,赵德芳寝疾薨,叔父得位的方式就更耐人寻味。


    正经继位的理论依据也有,首先驳斥的就是绝命毒师这个人设。李煜被毒死的记载最早见于宋人王铚的《默记》,可信度略低,孟昶与钱俶之死于史书也以意外记之。宋太//祖死因则被归为大鱼大肉与常年嗜酒导致的心脑血管疾病,登基后运动量不比以前,急性脑溢血的可能较大。


    再者,赵光义登基前的亲王与京尹职业配置是五代储君常态,而太//祖亲子职位无实权,并未参与朝事。宋代柱斧是个水晶做的小把件,被赵匡胤用来砸破过臣子门牙,并非后世想象中太宗用于杀人或太//祖用来威慑的武器。


    史学界也存在一种理论,宋祖一开始确实沿袭五代风俗打算传位给弟弟,后来位子坐久了,儿子长大了,思想发生变化,赵光义发觉有异才动手。


    说一千道一万,这桩迷案至今也没有得到解答,真相如何,除了当事人无人清楚。问题还在自身: 历史上权力继承交接有问题的多了去了,赵光义和他后人的皇位要是坐得好,谁没事儿在背后蛐蛐他咋上位的?】


    本以为自家事已过,李世民搂着李治正看天幕,听得宋祖死因眉头一跳,捕捉到“心脑血管疾病”这一关键词,示意太医上前。


    鱼肉与酒……肥甘厚味便不用再吃了,自天幕说完长孙皇后的病症,他们一家便粗粗调整了日常饮食,以汤药温养身体,如今看来还得多食素菜,学武将添些运动。


    天子怀着一段焦躁心思,自是忧虑不安,李治听到此处对肥胖的李泰投去难以言喻的怜悯目光:今日起他便无酒肉可食了,在父亲定下他与长兄如何安置前,大约都得被拘在宫中操练。


    儿子们在练武场摔摔打打,帝王自寻工匠给皇后做了把合适的小弓藏着,待日后亲手教她。


    气氛沉郁,天幕寥寥几句说得大宋历代皇帝几欲晕厥,虽说也提出了太宗是顺理成章继位的猜想,但到底也没有坚决驳斥得位不正论调,悬案悬案,后世可知这二字要引起多少风波!


    虽说把握好太//祖一脉皇位便不会动摇,但上至大夫下至小民,最感兴趣的还是波澜诡谲的内宫疑云,只要有一点苗头,就能衍生许多话本故事。本朝重教化风气,难道能封了所有人的嘴么?自今日起,太宗怕是要提前许多年背上这好坏参半的名声了。


    紫袍相公敛手而望,后世既然对太//祖太宗事如此感兴趣,是否会论起祖宗主张,比较彼时与今时的大宋?


    他在后世的名声想必不会好,但新法应当会被刻录于青史,令后来人研究它的诞生与影响,效用和废止。


    那时再叩高殿,问堂上诸公,祖宗之法可变否?


    【太//祖赵匡胤是逐退群星与残月的豪杰,太宗却是文人皇帝,书法上乘,文治颇佳,但爱在军事上瞎比划。


    比如著名的“将从中御”,调兵的权力在枢密院,三衙管兵,出兵由皇帝任命武将。有战事时天子“从中降诏,授以方略,或赐以阵图”,又以文臣任统兵官,督率武将。


    怎么说呢,他哥当年虽然也控制军队,但太//祖毕竟是亲手打天下的,讨伐南唐时也给了主将先斩后奏之权,就问您老哪来的纸上谈兵的自信吧。


    他这么一搞,军权确实收回帝王手中了,属下黄袍加身的可能性大大降低,但军队的灵活机动性也随之削弱。


    大约是为了树立个人威望,证明自己不输兄长,抑或是真的想鼓舞军心,赵光义提出御驾亲征。出发点是好的,夺回燕云十六州,但他最好还是别出发。


    刚灭完北汉,都没犒赏三军就和辽人对上,宋军围攻幽州城不下,将士多怠,疲惫非常。后三面受敌,溃不成军,死者万余,而天子坐上了近臣找来的小驴车,一路南逃,转进如风,狂奔至涿州。


    历史要辩证看,我们当然不能定性说赵光义是个烂皇帝,他在文治方面的建树极大。改制,大兴科举广开言路,从混乱的五代十国到经济繁荣文化昌盛的大宋,赵家兄弟都很重要。宋朝浓厚的文治风气自太宗始,也就此埋下重文轻武的祸根。


    但没办法,子孙后代大部分都在拖后腿,而本人除了基因也确实有些方面很难评价,太宗陛下的身后名自然复杂起来。


    宋史于太宗本纪赞曰:帝沈谋英断,慨然有削平天下之志。


    伟人读史,在这一句旁批注: 但无能。】


    赵匡胤没能忍住,把弟弟拎到面前:“想收拢兵权朕明白,但你做的都是什么事?若将在外要束手束脚,被不懂兵的人督率,根据皇帝给的图策才能打,那大宋还打个什么仗!”


    被兄长死死压制的赵光义讷讷:“我看官家也轻武人……”


    “你也知道那是轻武,”皇帝简直要被气笑,“五代多骄悍之兵,只要有军威便可强得天下,柴荣临终都要将李重进他们调离,何况大宋初立。轻武事、转军策确实必要,但谁像你这么胡来一通,难道往日我出征时你光顾着躺在家中研制毒药?”


    前事他都可以不计较,甚至身死的原因也能暂时搁置,但他无法忍受赵光义在兵事上的愚蠢,这样的愚蠢会葬送王朝。


    “御驾亲征,却乘驴车而逃。你把军心置于何处,大宋的天子若是这么个软骨头的东西,无怪乎会有天幕之前说的‘雪乡二圣’,祖宗都立不起,何况后人!”


    无能……已登基的赵光义在皇位上冷笑,后世之人懂什么!他二人从乱世熬过来,强如兄长,也为武将心惊,尽削方镇兵权,更戍之法也是兵不知将,将不知兵,天幕有什么好指摘?


    赵氏兄弟所思所想影响不到旁人,天幕下善战者皆被宋太祖的行为震撼,只叹大宋将军不易,狄青长叹一声,并不指望官家听后能改变什么。


    赵顼摇头,慨然更制,使禁兵无复出戍。


    赵佶对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并不在意,只比较太宗与自己的书法,梁师成赞叹:“官家笔墨天成,锋如兰竹,简直神品,颇有太宗之风。”


    【姑且不论其上位缘由吧,虽然大部分王朝在初立时的继承人交接都容易出问题,但赵光义依然被认为是所有得位不正的太宗中最令人无言的那个,子孙后代都和继承人杠上了。


    赵官家们后宫女眷没有少到哪去,但有些只有一个儿子,有些生了儿子又夭折,有些干脆就没有能立的儿子,只能从宗室过继。


    现代人讲笑话,在唐朝你可能需要经过一场政变才能继位,在东汉你可能几岁就有皇位坐,但在大宋,只要你健健康康活下来,你就已经赢了一大半。


    这个笑话固然有些刻板印象,但也可以说明一些问题,他宋别的不说,在继承人这一方面,确实是最契合咱们这一版块主题的。


    不过把所谓天理昭彰报应不爽那一套剖开看,大宋王室子嗣稀少的原因无非那么几点,一是赵家有短寿基因,二是统治阶级骄奢淫逸不运动,导致身体虚弱常得病。


    最后一点就是大家较为熟悉的了,几乎每本穿宋的古代小说都会提及,大宋皇宫的硬装材料可能有毒,涂料中含有大量水银、丹砂。宋代又不学化学,没法合理运用,有害物质含量太高,在空气中挥发,就导致大人身体虚弱,孩子早早夭折。


    仁宗赵祯就属于比较倒霉的那一批,住有毒的串串房,刚把有害物质吸光,亲爹那里大火一烧,家里攒了很多年的小钱钱没有了,屋子也没有了。


    建了新的串串房,全家又住进三百六十度纯污染房源,什么大宋官方指定人肉空气净化器……这种居住环境,孩子能活下来才奇怪呢。】


    宋代皇帝们都沉默了,原以为只是粉刷宫墙,谁能想到涂料中竟含毒素,经年累月侵蚀身体。无论前面还是后面的皇帝都心疼了一把仁宗,赵祯却顾不上更多,只匆匆移居,令人重修宫室。


    他叹息一声,想到自己夭折的儿女,若能早知……焉能早知。


    有心之人却沉思,丹砂水银这样的毒物,在此时最多被用于装饰,后世却说时人不会运用,难不成后人竟有能将其中毒物剔除的妙法?


    沈括从混乱的朝局中抽身,暂观天幕喘息片刻,闻此亦奇,化学是何物?


    第48章 大宋②


    【不知是病理性基因还是古代串串房的威力, 赵祯的子嗣非常艰难,生了也是夭折。年纪到了,实在没儿子能立,赵官家就接了濮王赵允让的儿子赵宗实入宫培养。养了几年, 亲生子嗣出生, 仁宗寻思了一下, 都有亲的了,还要养子占着位子做什么,送回家算了。


    赵宗实作为被退货又被接回的仁宗嗣子,对宋朝最大的贡献大约是生了个不错的儿子。太宗在高梁河之战突破了驴体极限,真宗与辽人定下互为兄弟之国的澶渊之盟, 宋辽百年间无大战事, 互相通通商, 都很舒坦,相对的是武事废弛。


    英宗身体不好,据说有精神方面的病症,登基不久便在朝野风波后死去了,真希望后面的英宗也能死这么早。赵顼启用王安石,开始了大宋最值得评说的熙宁变法, 依然年寿不丰早早去世,大宋进入百年来骨头最硬的一段时日。


    虽然现代朋友们经常抱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心态每日一辱宋,但在此之前, 我们还是得看看大宋著名的冗兵和弱兵是从何而来的。


    募兵制度,这玩意儿先往上追一层,看上一个稳定的王朝如何规定。大唐前期采用府兵制, 府兵兼顾种地和练兵,各地府兵轮流保卫中央。但王朝成立越久, 土地兼并和兵役繁重的问题越厉害,老百姓受苦又受累,索性都跑路,不愿意当兵,到玄宗时已无兵可交。


    兵制要变,大唐选择了设立军镇让节度使管理,各地招募士兵,给饭吃给衣服穿,不用徭役,军队职业化。单看整挺好,但这么一搞,兵将之间就太紧密了,招募来的士兵被节度使牢牢把握在手里,只有藩镇没有中央,地方坐大是必然的。虽说安史之乱属于多方面作用下的结果吧,但兵制的不完善确实是原因之一。


    到了大宋,嘿,那咱能不吸取前人教训吗,募兵练兵交给政府,中央军权给朕集中起来,节度使绝对不能再有实权了!什么禁军,什么将帅,通通分化,内外相制,谁都别想重演大唐国都六陷天子九逃和五代有兵就有国的悲剧!


    好吧,五代那种一而再再而三黄袍加身的情况是没有了,大宋的武官也低到尘埃里不作乱,已知的隐患排除,子孙自然会演绎新的悲剧。】


    “什么玄宗?”李隆基后知后觉,大唐府兵无人可用于是转而募兵,正是在此朝!往日听天幕说些安史之乱宦官执政他皆当笑话看,那所谓小学生说的“开国的唐太宗与亡国的唐玄宗”也一笑置之,如今听来,被后世误以为亡国之主的玄宗竟是他李隆基不成!


    不会的,不会的,节度使势大可以预见,但天子在此,谁敢轻动。


    他沉着脸,一定有什么被天幕略过了,往日由汉到唐也不过史书信手一翻的功夫,如今大约也是将百年时间一笔带过。藩镇膨胀归膨胀,能威胁中央还要些时日,安史之乱应当是后人的事。


    说归说,往日灵光的头脑到底没有被酒色财气完全泡锈了,天子念着安和史,沉着脸:“唤李林甫过来论论兵制。”


    玄宗召唤了属于他的NPC,不知他祖宗李世民正扶着李靖的手努力维持平静:“药师,朕方才是不是听错了,天幕讲的是大宋冗兵和弱兵的缘由,如何又听到我大唐的名号。国都六陷天子九逃,这样的事会发生在大唐?”


    李靖不知如何安抚帝王,贞观众臣无声,冥冥中却有人低语,未曾听错,天幕说的正是大唐。


    太宗陛下几乎辨认不出人声与字迹,土地兼并,兵镇,节度使,每一个词都凝成一方石阶,他顺着那石阶踏下去,落在淋漓血迹上,直面的是大唐的衰亡与后人的羸弱。


    大宋的太//祖也陷入沉寂,有些东西他并非不知,但紧接着兵强马壮者可为王的时代,焉能对手握军权的臣子放心。


    他想到极其遥远的过去,那袍子轻飘飘披在佯装酒醉的他身上,他穿着它,享了天下的好,掌了四海的权,以为避开先代的悲剧就会有后来,但子孙只会以此为禁锢,再犯下新的错误。


    为何如此,怎会如此,居然如此,果真如此。


    以武开朝的国境落得弱兵的局面……他放开钳制赵光义的手,在天幕注视下颓然坐上他的皇位。这一切的开端,悲剧的伊始,朕不曾有过么?


    传闻中谋害兄长登上帝位的弟弟跪在面前,兄弟二人沉默着对视。


    当然有过错。这所有过失的开端,被掩盖在烛影与玉斧背后的,文臣与武将之上的,横亘整个王朝的祖宗之法,二人共创的、万世不易重逾千钧的祖宗之法——你我当然有过。


    【大宋接过了募兵制的大旗,但它的募兵很妙,是那种谁看了都要感叹这究竟是怎么想出来的妙。太//祖曰:“吾家之事,唯养兵可为百代之利,盖凶年饥岁,有叛民而无叛兵,不幸乐岁变生,有叛兵而无叛民。”


    养兵,但募兵方式很草率,非常容易混进老弱。名目众多的军俸也有等级性,军官会克扣薪饷,使下层士兵不满,还得被刺字防止逃亡,心理上又矮了一层。


    大宋官家还秉持的一种理念是,只要我在灾年招募流民当兵,健壮的都进军队了,剩下的老弱妇孺就不会有人再闹事了哦——这不闹呢吗,那谁保护老弱妇孺,大宋农民起义少了还是怎么的。


    理想是美好滴,现实是残酷滴,这样的兵制,加上大宋在军屯这方面属于做了但没完全做,慢慢就出现军人很多但能打的很少的场面,滥竽充数嘛,领点钱混一混算咯。


    军费没少花,但整体素质上不去,中央一穷就得恶性循环,再加上大家都去当兵了,没人种地,农业也荒废。


    形容一下大宋士兵的状态,大概就是三个字:我就烂!


    我们看过往历史,许多朝代都难以逃脱的一个规律是开国政策在后期的不适用。初建立的王朝与发展中王朝的差别是很大的,宋代在最开始面对的,是五代遗风与皇室权力的重构,大宋早期便针对这一问题重点攻克,武将被牢牢把在手心,兵随文动,但一直这样肯定要坏事儿啊。


    到了求变的时候,范仲淹的庆历新政,王安石的熙宁变法,王朝在该转型的时候动起来,但也熄火得很快。


    仁宗是个被赞为“仁”的君王,这一美誉注定他撑不起大刀阔斧改革的决心和重任,而神宗面对守旧臣子的激烈反对也不够坚定,宋夏一战后怀着遗憾离世。


    强权。改变这一切需要一个绝对坚定的帝王,庆幸的是天意怜宋,赵煦到底在宋出现了。不幸的是血脉中那些病弱与短寿在他身上重演,这个无数人哀之痛之的天子,到底只活了二十四岁。】


    赵祯无颜对范公,赵顼也不知该如何分辨,荆公却自顾自陷入深思。


    仁宗时因兵祸与天灾耗费了大量钱财,范公已尽力,但该变的还是要变,有天幕今日一言,想必朝中阻力会少许多,新法也会更快推行……思虑中抬眼看见帝王神情,王安石只能谨拜,岂是天子之过。


    得此一言赵顼是心也平了气也顺了,看爱臣又是满怀欣喜,虽然后世未详细描述他们的变法,但情感却极正面。若能从天幕叙述中窥见一点漏洞,将之弥补,想必能改变既定局面,让大宋强盛起来。


    但赵煦……他回忆再三仍是茫然,目前并没有名煦的皇子,这好小子究竟是他哪个儿子?


    二十四。赵煦垂着一双眼看堂下的臣子。


    还有时间,虽然短暂,但足够他安排一些事,再为大宋挑选一位合适的君王。天幕说到如今,大宋前面的君主匆匆略过,却停留在他这一朝,为的不就是他的继承人么。


    是简王,申王,还是未知的哪个子弟,上位后做了大宋的朱祁镇?


    他想到雪乡二圣就一阵气短,搁下笔,刚抬手章惇便知意上前,皱眉按住他:“官家勿提后事,请少思,珍重自身为上。”


    “章卿之前也听天幕提过徽钦二帝。”赵煦稳了稳气息。


    章惇敛目,他心中有个猜想,但实在荒谬。应该……不至于是那位吧,皇位岂是如此易得之物,朝中同僚又岂是如此草率之人。


    【在经历了几代或仁弱或犹疑的帝王后,大宋迎来了铁血的一代。赵煦启用新党,将弃地求和的主张甩得远远儿的,重整武事,以强硬态度对外。


    洪德城一战大胜,平夏城之役重创三十万夏军,其“不复能军,屡请命乞和”,大宋控制横山地区。《宋史》有记,哲宗闻夏人来寇,泰然笑曰:“五十万众深入吾境,不过十日,胜不过一二砦须去。”


    如此气度与对战局的把控,不知祖宗看了能不能含笑九泉。】


    亲祖宗赵光义有没有含笑九泉不知道,但赵匡胤自天幕开始便不畅的气血终于通了,再想到这孩子是个早亡的命,恨不能把后面雪乡二人的寿命尽数舍给他。


    赵佶虽耽于享乐,到底不是无知无觉的木头,后人说到如今,他若还不知批判的那个对象是自己便枉费了这些年读的书。慌了一阵又想想,横竖有天幕在,兄长也够不着他,尽力避开会犯的错误便是了。


    刚刚那话怎么说来着,我就烂!


    第49章 赵佶


    【大概大宋的硬骨头就是用来打碎的, 在两次平夏城之战打服西夏,重启河湟,收取青唐后,这位对西夏请罪“却其使不纳”的、“怀柔以文, 震叠有武”的天子, 终于还是候来了他早衰身死的一日。


    原因有很多, 首先是基因上的,他爹赵顼的前五个儿子都早早夭折,没一个活过五岁,赵煦的健康状况自然堪忧——天杀的,怎么有些人就活蹦乱跳好似种马再世。


    本来底子就差, 上位后又劳心劳力, 每天为破破烂烂的世界缝缝补补, 兴战事总得有兵吧,打仗也得要军费吧,很多事儿都是牵一发动全身的,不是痛快打完就结束了。


    在此基础上,赵煦的几个女儿与仅有的儿子也相继去世,悲恸而病根本不意外。


    元符三年正月, 赵煦病重逝世,带着他未尽的事业与未熄的心火去见敬爱的父亲,大宋也迎来, 或者说,被迫进入新的时代。


    但凡封建王朝,难免会遇上昏君, 家天下嘛,难免有一个两个很多个脑子不清醒但能坐上皇位的。有些昏君把盛世直接糟蹋没了, 有些昏君个人很废物,但继任者像样,时代的马车能被拉回正轨。


    连续出SSR的运气不容易,大多数人家是来个特别奇葩的再来个还不错的,最鲜明的例子就是堡宗和前后帝王。但你宋一朝吧,赵官家们的手气实在是绝——


    竟然是一连三个举世罕见的皇帝耶。】


    赵煦只觉怒意翻涌,背着章卿转头咯了一口血。光一个朱祁镇都能将百年基业轻易毁去,连续三个……他简直无法想象这三代人后的大宋。


    徽钦,他又默念起这两个字,雪乡二圣的名头已经说够了,第三个又是为什么?他打下的局面虽算不上大好,但只要顺着那条路,彻底灭夏,改善马政,大宋弱兵的问题总会得到改善。


    那头的哲宗银牙紧咬,前面的宋皇也是愁云惨淡,悲痛赵煦这等有为子孙寿数竟如此短暂。


    他爹倒是终于搞清这是哪个孩子了——佣儿后头居然改名了?煦这个字自然好,当然好,但这暖意实在短促。赵顼的目光扫过赵颢赵頵,最后到底停留在赵佣身上,抱着尚且年幼的孩子长叹。


    “煦这个字很好,但给你换个名字好不好?愿景再好一些的,岁宁长康寿如松柏的。”


    他的儿子以那双眼看着他,说父亲,请赐我原来将有的那个名字吧。


    将“煦”与它代表的那些燃烧在温和表面之下的火焰一同赐给我,短暂没有关系,烫痛也没有关系。


    历代皆心有戚戚然,虽不是本朝事,但没人爱看软骨头,宋太宗那等骑着驴车夺路狂奔的也就罢了,天幕说至如今,大宋不是冗兵就是弱兵,要么就是生不出孩子的仁宗,无论以何种眼光看待,都觉得挺怪诞。


    好不容易出了个有本事的,听了没几句便早早离世,众人不解一阵,倏忽反应过来,这位到底只活了二十几岁。


    旁人如何想不论,赵构朝臣子却大惊,本以为天幕只是拿前两位说嘴,众人面上不快内心认同,怎么就变成一连三个绝代昏君了!


    上头这位官家刚登基改元,本以为他不类父兄,能做中兴之主,如今事儿还未做,骂名已传千古。能拿来和之前二位相提并论的……臣子暗自嘀咕,能是什么好玩意么?


    【赵煦揣着强兵的梦溘然长逝,其他人自然考虑起继承人的问题。皇帝没儿子,下一任就在宗室里挑,宰相章惇就和垂帘的太后商量,表示”在礼律当立母弟简王。”


    向太后说NONONO不是这么算滴,你说的简王赵似是皇帝的亲弟弟,但他们的生母朱氏并不是皇后。我这个做太后的没有亲生儿子,那神宗的孩子们就都是庶子,按这么排,最大的申王赵佖眼睛有毛病,该轮到端王赵佶来当天子。


    章惇不抗议是傻蛋,如果说长幼有序,那立申王才对,如果说礼法有定,立简王最妥当,怎么说来说去推了这么个人选?


    太后又说了一些类似大家都是神宗儿子,就不要分这么清了,端王有福寿还很孝顺的话,曾布、蔡卞、许将等人也为太后点赞,章惇提这些压根没和咱们商量,太后所言极是啊。


    于是事情就这么愉(悲)快(剧)地决定啦——要我说,端王有什么福寿,他有福寿螺还差不多。


    向太后大约是考虑到上一任皇帝与曾经的垂帘太后高滔滔之间的恶劣关系,不想重蹈覆辙,要么是看重端王生母早逝,母家地位低好操控,不会分她的权势。


    又可能“徽宗为端王,每日朝慈德宫,钦圣命郑、王二押班供侍”的行为太感人,当真让她觉得这个皇子孝顺无比;抑或是徽宗的王皇后与太后家族之间的姻亲关系,为情为利都合理,无论如何,错误的决定做下了,恶果被埋下了。


    这个常年沉溺于风花雪月与金石书画,被后世之人唾弃和讥讽千年的文人皇帝,终于还是接过了他兄长的皇位。】


    如果不是天幕往日论史有理有据,众人简直想不顾体面疾呼这说的都是什么,胡编乱造也不能这么来。


    这般低智的行为,这般没用的皇子,究竟是怎样的猪油蒙了心窍,才会推举他上位,教人眼睁睁看着他嚯嚯大宋来之不易的胜利。


    端王是什么人,自小便纵情书画爱好玩乐,并未在朝政上表现出什么过人天分。平日见他要么是在酒会上,要么是在蹴鞠场,长这么大就没干多少正事,若不是后人点名道姓,谁能想到这位会当上皇帝!


    章惇更是吼劈了嗓子:“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


    众臣苦笑,听到了,几百双耳朵都听到了,就是不知那时空的太后与曾布蔡卞如何想了。


    尊位上的天子比他们还惊讶,自天幕说出那个人选后便如坠云雾,一副生无可恋不敢相信世界的模样。本以为是个走岔路或能力不济的,如今看来居然是单纯的无路可走……痛哉,天亡我大宋!


    位面之外的宋太//祖捕捉到“风花雪月”和“文人皇帝”的关键词,想起违命侯那些叹惋之调,套用到大宋后世皇帝身上,眉心突突直跳,天幕说的“脑溢血”大约要提前发作。


    身侧的赵光义上前欲扶,赵匡胤看见弟弟便想起这赵佶还是他的后人,祖宗喜书法,好歹知道做正事,这赵佶当真是……


    【说实话,宋徽宗是一个多功能综合型皇帝。


    这个综合型当然不是在夸他,而是他集合了千年来许多皇帝的个人特色。集摆宗的摆、堡宗的北狩、李后主与唐玄宗的艺术细胞、赵going出神入化的用兵战术、刘禅的识人能力于一体,怎么不算千古独一,傲然于诸位之上呢?


    这位还完全摒弃了赵家物理意义上的体弱基因,全盘继承了精神上的劣质元素,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任谁看了都恨得牙痒痒。


    四大名著之一的《水浒传》主要便写的是徽宗朝事,这种忠臣全被陷害、满朝俱是奸佞、皇帝昏庸无能、太监刮地皮、农民忙起义的时代,小说家写着可顺畅啦,给徽宗爱吃的天罡地煞一百零八将。


    小说写高俅初见端王,是“浮浪子弟门风,帮闲之事,无一般不晓,无一般不会,更无般不爱”和“踢球打弹,品竹调丝,吹弹歌舞,自不必说”,放在其他人身上可能是小说创作,放在赵佶身上,报意思啊,无一句虚言。


    真关心民生或政务的皇子,没有这样悠然的空闲。


    最要命的是,人家就算当上皇帝也没改变,亲身证明人怎么能为了工作放弃爱好,大肆挥霍天子可以使用的民力与财力。


    信道教,就大兴宫观,修建艮岳;爱奇花异石,派遣朱勔任苏州应奉局,谁家有点漂亮花草石头,直接上手抢夺;粮食与商队漕运也要为之让路,保证顺利运输。花石纲渐成另一种形式上的“役”,《宋史》记其“流毒州县者达二十年”。】


    刘备还是第一次在天幕听到刘禅的名字,抬手指了指儿子:“这说的是阿斗?”


    周围人皆一头雾水,刘备斟酌再三,还是选择叮嘱儿子:“后世既说你识人不明,你便擦亮眼睛看军师如何行事,也和他学学辨人的法子。”


    刘禅听一半漏一半,诚恳点头:“军师让我选谁,我便选谁!”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罗贯中来贺,施耐庵正喝着大酒。


    “实在惭愧,你我二人凑在一处,这‘四大名著’便有两部了,”两声清脆碗碟相碰,罗贯中感叹,“不知还有两本写何故事,著作者谁,今生能否一见。”


    施耐庵自顾自拣黄牛肉吃:“对后人来说,横竖是些死了的人泛黄的书,千载之下,笔墨自然会相逢。”


    其他人尽可以关注细枝末节的东西,赵煦却是实打实被气得狠了。端王爱好风月沉溺享乐他清楚,但这个弟弟平日无甚动作,只好金石蹴鞠,书画也作得不错,他便并未关注太多。一个不会登基的皇子,有些无伤大雅的爱好又如何?


    但这般无乐不作无乐不爱的人,这般并不会对天下负起责任的人,居然成为了天子。


    花石纲成役,流毒州县二十年,赵佶为赏玩美石动的那一点心思,能教无数百姓家破人亡。但在此之外……赵煦无力地按住桌角,他还做了什么?


    第50章 辽夏金


    【大宋立国后很长时间都在和辽夏动刀枪。辽朝由契丹族建立, 初灭于金,剩下的残存势力又被蒙古切吧切吧吃了。契丹原本是游牧民族,但很难得,他们非常清楚没有本国文字的文化就是一盘散沙, 风一吹就散了, 于是很重视内部教育和文化学习。


    引进作物, 学习耕种方法,鼓励开垦,其独特的农业与畜牧业的混合经济让契丹不同于其他游牧民族的短暂与颠沛,对汉文化的学习与尊崇孔圣、开考科举等行为也有效地培养了人才,此类种种, 使该政权维持了二百多年。


    辽太宗得了石敬瑭幽云十六州的孝敬, 中原人自此无险可守, 每次打仗都很窝心。辽国则搞起了南北面官制度,契丹人管契丹人的,汉人管汉人的,大家各自安稳,民族摩擦减少了,自然有力气谋发展。


    在隔壁大宋为抑武想办法的时候, 辽方把控朝局的是哪怕现在依然享有美誉的太后萧绰。这位的人生放到大女主剧里少说得拍个五六十集,励精图治,重农桑, 少赋税,整军队,兴文事, 虽说女主都免不了被骂“牝鸡司晨,女主专政, 腥秽盈溢,夷夏闻知”,但《辽史》里还是要夸一句“后明达治道,闻善必从。”


    真宗在澶渊之盟结下了友好条约,大宋获得了短暂的喘息时间,能腾出手应付西夏,但精神上也刻下了岁币的烙印——这次能用钱解决问题,下次自然也可以。只要源源不断奉上金钱,我大宋就能保持永世安宁。


    外部平稳了,就该轮到内部出问题,辽国在兴宗上位后逐渐衰败下去。时间到了,土地兼并的问题也变得严重,民生凋敝,朝堂上多方也为自身利益大撕特撕,辽国也抽出了他们能与宋徽宗一较的绝代N卡天祚帝耶律延禧。爱看人跳舞是吧,很快就轮到自己亲身上阵给别人取乐了。】


    赵光义默然,想到他视为耻辱的那场战役,辽国如今正鼎盛,子孙竟也不顶用,可知再英明果决之人都无法预料后事。


    辽人尊孔子学诗书他向来知道,也读过他们的诗文,做得不成样子。北边到底蛮荒,当年侥幸教他们得了幽云,以此为恃拿捏大宋,还自居正统,称宋为南朝。他讽笑一声,实在荒谬。


    唐初的帝王却愕然,大贺摩会率部落联盟背弃突厥归唐的往事仍在眼前,他设松漠都督府,赐李姓,本是教他们沐大唐之风,但愈往后愈控制不了么?


    许多不起眼的小国与部族,日后却易成大势……太宗皇帝对着天幕深思起来,不知身后一干人摩拳擦掌,亟待立功。


    宋太//祖那头又有点不适,澶渊之盟之前也提过一嘴,说的是约定互为兄弟之国,他虽不喜到底没说什么,如今岁币二字一出,就算瞎了眼也无法忽视。


    谁给谁岁币?辽给宋还是宋给辽?赵匡胤心中自有答案,却不愿承认。以岁币换和平,纵然安稳百年,却滋长惰性与不成器的心思。如天幕所说,往后再有战事,后世子孙会想的也只是先用金银再用兵戈,到那时……


    他几乎有些不敢再想了。


    【西夏则是党项族建立的王朝,在此主要起到一个和宋辽纠纠缠缠不断骚扰的作用。


    对宋和辽称臣纳贡,从宋朝得岁赐,和辽合作,又被辽暴打,同样出了厉害的太后,同样国力衰颓下去,直至哲宗给了狠狠一闷棍。向金国俯首,又被后面的蒙古铁蹄踏破。


    而我们即将重点关注的金,就在这个“你打我,我打你,我们停战我打他,你怎么又打我”的**面中突然冒出来了。


    女真族特产多,耶律延禧上位后对其压榨很厉害,女真在这种重压下积攒了许多对辽人的仇恨,就等爆发。辽帝这时候在头鱼宴上命各部首领歌舞,完颜阿骨打不应,天祚帝欲杀之,被萧奉先劝下,结果完颜阿骨打一回头就开始磨刀准备把辽人都给宰了。


    辽与金开始他们的混战,阿骨打进攻宁江州,辽帝正在打猎呢,寻思这算啥啊洒洒水的事情,根本不值得在意,失败了;出河店一战,金以3700人对号称十万的辽人,大胜;金国建立,耶律延禧想亲征,又放不下享乐,嘿嘿,打猎,嘿嘿,后来实在没法子,亲征,又被暴打一顿。


    在此情况下,金国bug一样的战斗力肉眼可见,是个人都要警惕起来,但大宋却被一道海上之盟迷住了。


    如果大宋同意与金合作伐辽,便能得到燕云十六州的回报——那可是亲爱的燕云十六州!从本朝太//祖开始便勤勤恳恳攒钱想要赎回来的燕云十六州!有了它,咱们大宋还怕被人打么?


    宋徽宗是个醉心书画没经过政治教育中途上位的皇帝,满朝文武清醒的说话不顶用,顶用的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众人都被燕云十六州能在这一代收回、他们借此名留青史光宗耀祖的幻想迷住了,完全忘记了古人有个说法是“唇亡齿寒”。


    大伙觉得辽国眼看着是要没了,反正和他们也有旧怨,那向金表示一下友好也没什么嘛。问题却在于,连和你们缠缠绵绵许多年的辽都被打成这样了,换作大宋又当如何?


    在失去了中间可以做缓冲地带的辽国后,金人一抬眼,看到的可就是“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金翠耀目,罗绮飘香,八荒争凑,万国咸通”的大宋繁华了啊。】


    嬴政正处理政务,听至此处深感无言:“昔日晋南面有二国,虞虢世代相守相连,晋欲灭虢,赠虞金银宝马借路攻虢。虞国君以晋势大,不顾宫之奇劝阻借道,晋军灭虢后顺路灭之,宋朝君臣已忘假途灭虢矣。”


    一旁的蒙毅随之慨叹:“皮之不存,毛将安傅,晋惠公旧事亦可为参照。大约春秋太远,宋人只看得见眼前。”


    王座上的帝王摇头,春秋对宋确实远,但千年光阴,这样的事只会越来越多,每一次都是无数血肉铺成的教训。


    大宋能借鉴参照的旧事太多,但什么都没有当下的利益来得诱人。大约宋徽宗与他的臣子在忘却历史的那一刻,就已经成了新的教训。


    没忘记历史的宋代皇帝已经气到说不出话了,章惇生怕给这位气出什么好歹,第一次以强力将天子摁回座上。


    左相心里莫名有种“这才刚开始”的念头,踌躇一番还是选择劝官家先回室内躺着,有些事还是等天幕都结束了看记录的好。


    赵煦却沉下脸:“教太医多熬些汤药,今日朕绝不能晕厥。把端王捆来跪着,让他好好看着……清醒地一字一句看着。”


    【徽宗朝最出名的有“六贼”,蔡京是很标准的投机主义者,在新党旧党之间横跳。他推行的社会救济制度还行,但掩盖不了其巨奸老恶,舞弄权术,后期个人势力在朝堂上根株结盘,门前讨好之人众多。


    王黼以钱财买空城报捷,被宋徽宗称赞有加,升为太傅,封楚国公,在女真面前炫耀财富,使其生出侵略之心;梁师成与其勾结,号为隐相,二者共同推进联金攻辽的燕京之役。


    童贯和蔡京一条路子,以宦官身握兵权多年,百万贯赎空城,宋史称其“穷奸稔祸,流毒四海”;李彦圈地三万余顷,朱勔寻花石纲搜刮东南,终诱发以“诛朱勔”为名的方腊起义。


    宋史云:“今日之事,蔡京坏乱于前,梁师成阴谋于后,李彦结怨于西北,朱勔结怨于东南,王黼、童贯又结怨于辽、金,创开边衅。”


    但天下唯此六贼么?当然不是,当然不止。


    朝中奸佞趴在人民身上撕咬血肉,但让硕鼠们在朝堂任性妄为不去管束的是天子,爱花木奇石的是天子,被方腊征讨的朱家背后站着的是个姓赵的,而海上之盟的达成,最终也要这位姓赵的来拍板。


    在昏君与奸臣的共同努力下,原本再怎么样也还能喘气的大宋,彻底栽到沟里了。】


    赵桓恨不能直接鼓掌,这一切当然要怪他那个不成器的父亲!有事太子无事赵楷,偏爱弟弟搞得他这个长子地位尴尬,如今大宋祸事将近,君父又想起他来,急着退位,二人拉扯至今,父子情简直薄得像张纸。


    若这个不堪为君的父亲早点自知退位,他肯定能将这个江山料理妥帖,才不会有这等奸臣和后续祸事,海上之盟也不会发生……太子已完全忘记了还有个和徽宗并列的钦宗,兀自陷入狂想。


    宫墙深深,向太后在殿中垂头念经,天幕的声音却依旧清晰。她放下手中佛经,原本历史上是她一力推崇端王上位,她自然熟知赵佶脾性。文人,轻狂,爱好享乐,任意妄为,只顾眼下。


    赵佶并非蠢物,一个擅书画对嬉戏游玩之事一通百通的人不会蠢到哪里去。更何况他当上了帝王,视野更广,权力更多,对臣子的小动作岂会不知。


    他只是不在乎,向氏想。他不在乎那些百姓会因他的爱好失去些什么,不在乎臣子圈地,不在乎手下的奉迎是真心还是假意,不在乎献上的东西是否沾染血迹,他要的只是自己快活。


    太后在此世流下迟来的泪,曾布在兄长面前跪着,躬身悲泣。


    天下岂止六贼……皇座唯此一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