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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第41章 阿姐,新春嘉平,长乐未央……


    季珣温声:“阿姐不必忧心, 这宅院的屋主和我们是同乡,又听闻我是来京城参加会试的举子,所收租金便低廉了不少, 况且此地离贡院极近, 省去每日车马奔波,分外便利。”


    姜芸薇听后松了口气,不再多言。


    两人将行李搬下马车, 又将屋子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 待到一切都拾缀好后,已近亥时了。


    劳累了一整日, 姜芸薇几乎是头刚沾上枕头,便沉沉睡了过去。


    临近年关, 京城的年味也越来越浓了, 大街小巷都是卖年画炮仗的小贩,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 就连街边的树梢上, 都挂满了红绸红灯笼,一派喜气洋洋。


    这还是季珣和姜芸薇两人独自过的第一个新年。


    自从来了京城住下后,季珣几乎每日早出晚归,也不知在忙活些什么。


    他的生辰就在元宵节后几日,过完年就快要十六岁了。


    季珣向来早慧,行事果决,性子也比同龄人要沉稳不少。


    姜芸薇对他极为放心, 便也没有多加干涉。


    腊月二十八这日,姜芸薇将从街市上买来的窗花年画、门联、灯笼一股脑放在桌上,准备将院子布置一二,迎接即将到来的新年。


    她搬来竹梯, 靠在小院门前的檐廊边。


    继而,一手扶着梯身,一手提着盏红纱灯笼,小心翼翼地往上攀。


    季珣回来时,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姜芸薇踮起脚尖,身子倾仄,神情专注的挂灯笼。


    裙摆在风中摇曳,鬓边的碎发被风扬


    起,露出一张白皙清丽的脸庞。


    发出轻微“吱呀”声响的竹梯蓦地被一双手稳稳扶住。


    姜芸薇微微一怔,低头看去,对上一双墨玉般的眼眸。


    “阿珣,你何时回来的?”


    季珣嗓音清润,“阿姐,为何不等我回来再挂?”


    姜芸薇将灯笼挂了上去,紧接着,轻手轻脚的从梯子上爬下来,“不过是些琐事罢了,阿姐来做就好了,你最近每日都忙到傍晚才归,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季珣薄唇微抿,缄默不言。


    他如今不过一介白身,无权无势,想要尽快在京城站稳脚跟,仅靠科考成绩可不够!


    不过好在他比旁人多活了一世,占尽先机,靠着这一机缘,他这些时日应酬往来,已然博得不少达官贵人的青眼相待。


    假以时日,等到他高中状元,平步青云,权柄在握,便能够让阿姐过上好日子了。


    季珣从桌上拿起另一个红灯笼,转身便攀上竹梯,他身形颀长,动作利落,眨眼间便将灯笼挂了上去,“今日无事,便提早回来了。”


    姜芸薇站在梯下,仰头望着他。


    屋檐下的雪沫子被风卷起,落在他鸦羽般乌黑的发梢上,他额前碎发垂落几缕,那张素来清隽的脸,映照着冬日的暖阳,少了几分冷肃,平添了几分烟火气。


    她忽然想起往年,也是这样的除夕,那时候母亲还在世,喊他们姐弟两人帮忙贴年画,挂灯笼,她个子矮,半天挂不上去,季珣在身后,一言不发的接过她手中的灯笼,毫不费劲的挂了上去。


    只不过那个时候,姐弟两人关系不好,明明同住一个屋檐下,却生疏的像是陌生人。


    姜芸薇回想起往事,心中一时竟有几分物是人非之感。


    风一吹,檐下的红灯笼轻轻摇曳,朱红色的流苏穗子簌簌晃动,暖融融的光晕透过红纱缓缓漫开,就连空气中,似乎都多了几分暖意。


    待到挂好了灯笼后,姜芸薇又转身去灶房将煮好的浆糊拿了出来,打算将春联和福字贴好。


    季珣将春联放在桌面上,用掌心细细摊平,又压住顶端两个角,“阿姐先涂上浆糊,我来贴便好。”


    两人便这样并肩立在桌边,衣袂相挨。


    冬日的暖阳透过雕花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亲密的交叠在一起。


    姜芸薇俯下身子,手执细毛刷,专注的将浆糊一点点涂在春联上面。


    她低头时,鬓边松松挽就的青丝如瀑垂下,拂过季珣遒劲有力的手臂。


    像是羽毛搔过心尖,有些痒。


    姜芸薇恍若未觉,继续着手中动作。


    季珣并未出声提醒,那一点痒意似乎沿着肌肤,蔓延至心底,激起一阵隐秘的战栗。


    姜芸薇将喜联的最后一角涂上浆糊,紧接着,她直起身,将刷子在碗沿搁下,“好了,阿珣,你贴吧。”


    季珣颔首,他拿上喜联,走到院门口,对齐边角,利落的贴了上去。


    有季珣的帮忙,没多久,屋子就被布置的焕然一新。


    窗棂上贴着姜芸薇亲手剪的窗花,喜鹊登枝的纹样栩栩如生,冬日的暖阳斜斜照射进来,亮堂堂一片,满室都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氛围。


    案头的白瓷瓶中,插着两枝姜芸薇从外面摘来的腊梅,朱红色的花蕊嵌在深褐色的枝桠间,屋内弥漫着一股清新淡雅的香气。


    看着屋内喜庆的氛围,姜芸薇心中弥漫起一阵暖意。


    待到明年,她就十八了。


    十八,已是待嫁的年纪。


    或许再过不久,她便会嫁给旁人。


    也许,这是她和季珣过得最后一个年了。


    想到这,心头又遽然浮起一丝淡淡的怅惘。


    *


    到了除夕夜这日,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喜庆的氛围之中,每家每户门口都挂上了红灯笼,放眼望去一片流光溢彩,爆竹声噼里啪啦地响着,此起彼伏,孩童的嬉笑声,穿透层层院墙隐隐传来,一片祥和安宁景象。


    姜芸薇与季珣两人围坐在桌旁吃年夜饭。


    今日乃是除夕夜,桌上的菜色也比平日里更为丰盛:清蒸鲈鱼、炖羊肉、雪菜炒冬笋、油焖大虾、乌鸡汤,还有一壶温好的屠苏酒。


    满满一大桌子菜,都是季珣做的。


    姜芸薇想要帮忙,季珣却不允。


    看着他在烛光下泛着暖光的眸子,姜芸薇心中浮起一阵涩意,看来阿珣是真的长大了。


    季珣夹起一块羊肉,放进她的碗中,唇角轻勾,“阿姐,尝尝这个,凉了就不好吃了。”


    姜芸薇含笑点了点头。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安静的用着饭菜。


    窗外的爆竹声一阵高过一阵,季珣抬手拿起酒壶,将她面前的白瓷杯斟满,琥珀色的酒液泛着细微的涟漪,被烛光一照,便晃出一圈暖融融的光晕,酒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又将自己面前的酒杯也斟满,举杯道:“阿姐,新春嘉平,长乐未央。”


    姜芸薇连忙也端起酒杯,笑吟吟道:“愿新年,胜旧年。”


    两人酒杯在半空中遥遥碰了碰,发出清越的声响。


    温热微苦的酒液从喉间滑落肺腑,驱散了身体中的寒意。


    姜芸薇酒量不好,便并未多喝,只是浅尝辄止。


    *


    待到吃过年夜饭后,季珣突然道:“阿姐,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姜芸薇愣了愣,“什么?”


    季珣摊开掌心,露出手中的碧玉镯。


    镯子一看便水头十足,玉质细腻通透,色如翠羽,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芒,如晴空映碧水。


    姜芸薇连忙道:“阿珣,你怎么买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用的。”


    季珣却不由分说的将镯子递到她的手中,“阿姐,你何必跟我这么客气?我见这镯子极适合你,便自作主张买了下来,权当是送给阿姐的新年礼物。”


    玉镯触手温润,细腻如凝脂。


    好歹也是弟弟的一番心意,姜芸薇便没有再拒绝,她握着玉镯的手紧了紧,睫毛轻颤,面露赧色,“抱歉,阿珣,我没有为你准备礼物。”


    “阿姐不必如此见外。”季珣唇角微勾,目光落在她的腕间,“你戴上看看尺寸可合适?”


    姜芸薇点了点头,缓缓将玉镯戴上,竟与她的手腕贴合的恰到好处,仿佛天生就合该戴在她的腕间。


    她抬起头,盈盈一笑,“多谢阿珣,玉镯很合适。”手腕转动间,玉镯莹光流转,越发衬得她肌肤胜雪。


    面前的铜盆中燃着炭火,暖意丝丝缕缕在屋内蔓延开来,烛影在墙上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慢慢拉长、交叠。


    窗外传来爆竹声响,季珣突然道:“阿姐,可要出去走走?”


    今日京城不设宵禁,分外热闹,姜芸薇原本也有这个打算,便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京城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处处火树银花,红灯笼绵延数十里,将街市照得亮如白昼,两旁人流如织,车水马龙,一派繁华盛景。


    一队舞狮敲锣而过,道路两旁被挤得水泄不通,几乎是寸步难行,姜芸薇被身后骤然涌来的人流撞了一下,身子一个踉跄,眼看着就要摔倒在地。


    季珣猛的扣住她的手腕,“阿姐,当心。”


    她整个人径直撞进季珣的怀中。


    他掌心很烫,灼热的温度沿着肌肤蔓延,令她的心尖都不自觉颤了一下。


    人潮裹挟着推搡,姜芸薇被迫贴在他的胸膛,鼻翼间满是他身上清冽的雪梅气息,她的心跳都不自觉的乱了一拍。


    季珣手臂收紧,虚虚拢着,将她护在怀中,避开拥堵的人潮,他低头瞥她一眼,“阿姐,没事吧?”


    季珣说话的时候,她能够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


    姜芸薇整个人如同鸵鸟般,埋在他怀中,连头都不敢抬,脸颊滚烫的像是要烧起来,就连耳垂,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周围人声鼎沸,热闹不已,她的耳边却只能够听到两人交叠的心跳声,恍若擂鼓。


    待到人潮渐渐散去,季珣这才慢慢松开手,“阿姐,没事了。”


    姜芸薇红着脸,讷讷点了点头。


    她的神情还有些不太自在,眼神躲闪。


    便也就没有瞧见,自头顶传来的那道幽暗灼热的目光。


    两人行至一座拱桥边时,瞧见许多人都聚在河边放花灯,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漂满了花灯,连成一片,恍若流动的银河,将水面映得璀璨明亮,如梦似幻。


    “阿珣,我们也去放河灯吧?”姜芸薇很快便被这样的盛景吸引了注意力,眸中也染了几分笑意。


    季珣毫不犹豫,“好啊。”


    话毕,他走上前,挑了两盏花灯买下。


    又回头递一盏莲花灯给姜芸薇,“阿姐,这盏给你。”


    姜芸薇伸手接过,她在河边蹲下,手指轻扶着灯沿,闭着眼睛在心中默默许了个愿望,紧接着,将莲花灯轻轻推入水中。


    季珣站在她的身后,一瞬不瞬的注视着她。


    灯光映照着她素净的脸庞,她整个人都恍若笼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纤长而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像两把小扇子,挠得人心痒。


    姜芸薇回过头,笑靥如花,“阿珣,你也快些放花灯吧。”


    季珣点了点头,他学着姜芸薇的样子,在心中默默许下愿望,继而,将花灯缓缓放入河水中。


    水波微晃,河灯逐渐顺着水流逐渐飘向远方。


    这时候,头顶蓦地传来“砰砰”的声响。


    姜芸薇下意识的仰头看去。


    只见五颜六色的烟花在头顶炸开,恍若绚烂的流霞,在夜空次第绽放,将京城照得亮如白昼。


    姜芸薇惊呼出声,眸中倒映着漫天星火,衬得一双眸子格外璀璨夺目,“阿珣,快看烟花!”


    季珣目光却黏在她的身上,温柔而又灼热。


    周围人声鼎沸,一簇烟花在两人身后炸响,流光似银河倒泄。


    第42章 第42章 她不敢生出别的妄想。……


    正月初一, 姜芸薇换了身簇新的红色对襟夹袄,外披一件雪白的狐裘斗篷,脸上画了淡妆, 比之平日里素净的模样, 多了几分妍丽。


    以前在柳溪村的时候,每到大年初一,季母都会带她和季珣姐弟两人去村子里拜年, 如今刚搬来京城, 人生地不熟的,自然便免去了走街串巷这一章程。


    许是会试在即, 季珣早上同她拜过年后便出去了,临走时, 说中午回家一起用午膳。


    姜芸薇关上院子门, 揣上荷包, 打算去集市上买些吃食和新鲜的瓜果蔬菜, 中午做一桌子好菜。


    街市上正是热闹的时候, 挑着担子卖春饼的小贩,叫卖的嗓音分外嘹亮,卖糖人的老伯正专注的捏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小兔子,道路两旁的摊子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年货,有瓜子、糖糕、糖莲子等各种吃食,甜丝丝的香气在空气中漫开。


    姜芸薇买完菜后, 又忍不住停下脚步,买了些糖糕。


    “姜姑娘?”


    正准备回家,身后蓦地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语气之中含着几分不确定。


    姜芸薇回过头, 只见林遇正站在身后,面上含着笑容。


    他乡遇故知自是令人欣喜,姜芸薇双眸一亮,“林公子,你什么时候来京城的?”


    林遇唇角嗪笑,“家中有些事耽搁了,今日才刚到,方才我远远瞧见一人很像你,还有些不敢认,没想到果真是你。”


    姜芸薇:“林公子可找到住所了?”


    林遇:“还没呢,我刚在客栈落脚,今日乃是大年初一,便想着出来走走,也沾一沾节日喜气。”


    想到昨日乃是除夕夜,而林遇却独自一人在寒风里踽踽赶路,连个相伴守岁的人都没有,她不免生出几分恻隐之心,“今日乃是团圆的好日子,林公子与阿珣也许久未见了,不如去我们那用午膳吧,你和阿珣乃是同窗,又是知己好友,如今在京城相遇,也算是有缘分。”


    在姜芸薇看来,人生在世,能够遇到一两知己,实乃一桩幸事,她不想看着季珣和林遇两人日渐疏远,况且同在京城,日后若是有事,彼此之间也能有个照应。


    除此之外,她的心中还藏着一点隐秘的心思。


    林公子温润如玉,文采斐然,气质洁净不俗,如林间清风,山上皑皑白雪,望之便容易令人心生好感。


    姜芸薇自然也无法免俗。


    早春多雨,雨水淅沥,少年郎君着雪青衣衫,手中撑着一柄油纸伞,微抬伞面,露出一张温润清隽的脸,他伸手虚扶崴了脚的她,从头到尾,无半点逾越之举。


    或许,早从那一刻起,心底便悄悄埋下了种子,又在春雨的滋润下,悄悄探出了一点芽尖。


    自此之后,每次去书院给阿珣送饭的时候,她总会忍不住在人群中逡巡他的身影,哪怕只是远远瞧见他清隽的侧脸,心头也能漾起一丝浅浅的欢喜。


    这点隐秘的悸动,就如投入湖心的石子,漾起一圈涟漪,便又迅速归于平静,无迹可寻。


    她知晓,林遇虽不是什么簪缨世族子弟,却也是书香门第、家风清正,而她不过一介孤女,两人有着云泥之别。


    她不敢生出别的妄想。


    看着她明亮的眼眸,林遇没有拒绝,“如此,那就麻烦姜姑娘了。”


    *


    姜芸薇将林遇引到正厅的梨花黄木椅上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又将今日刚买的瓜果糖糕取出,放在托盘中,“林公子,你先坐一会吧,想必阿珣也快要归来了,我先去做午膳。”


    林遇道:“姜姑娘,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姜芸薇莞尔,“不必了,林公子乃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帮忙的道理。”


    话毕,她拎着今日刚买的菜,朝着灶房走去。


    一直到了午时,饭菜都准备好了,季珣却迟迟没有归来。


    姜芸薇频频向外张望,口中嘟囔道:“阿珣他近段时日常常早出晚归,也不知晓在忙些什么。”


    林遇弯唇一笑,“姜姑娘,你竟不知道吗?”


    姜芸薇不明所以,“知道什么?”


    林遇缓缓道:“季兄他如今在京城可是声名鹊起,我初入京城,便听有人在议论此事。”


    “何事?”姜芸薇越发茫然了。


    “寒门举子赴京参加会试,察觉天象有异,连日暴雨,漓江恐有决堤之祸,届时洪水倒灌,百姓生灵涂炭,他数次奔走于府衙,详述加固河堤之法,又协助修建水利设施,及时加固了堤坝,免去了一场浩劫,经此一事,他的名号早就传遍京城了,茶楼酒肆皆在议论此事。”


    林遇模仿着那些说书人的语气,讲的绘声绘色,姜芸薇却听得惊心动魄。


    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不过才短短半月时间,季珣竟做下了这样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看来他果非池中之物。


    这些日子,他早出晚归,竟然都是在救民于水水,姜芸薇的心中,一时也生出几分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只是这么重要的事情,他却为何不告诉自己呢?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两人刚说完,季珣便自屋外施施然走了进来。


    他瞥见屋内坐着的林遇,脚下步伐一顿。


    继而,又若无其事的走了进来,目光落在姜芸薇的身上,“抱歉,阿姐,我来迟了,让你久等了。”


    见他对林遇视而不见,姜芸薇嗔怪的瞪他一眼,“阿珣,林公子乃是特意来看你的,你们从前乃是至交好友,如今又都在京城,彼此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季珣这才淡淡瞥了林遇一眼,颔首道:“林兄。”


    林遇并未在意他疏冷的态度,唇角始终蕴着抹笑,“季兄。”


    见状,姜芸薇颇为无奈,只好主动找起了话题,“阿珣,你这些日子,都在忙着修筑堤坝治水吗?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季珣点了点头,“不过些许小事,不想让阿姐担心。”


    姜芸薇颇为不赞同,“这怎么能说是小事呢,此等为国为民的大事,阿姐真为你骄傲。”


    季珣垂下眼眸,缄默不言。


    前世,暴雨导致漓江决堤,京城百姓死伤数百人,伤者逾千。


    这一世,他占尽先机,借用此事,将自己的名声在京城打响。


    他并非阿姐口中那等心系天下之人,旁人是死是活,与他有何干系?


    他如今所在乎的人,唯有阿姐一个。


    席间,林遇和季珣皆默不作声,安静的只能够听到碗筷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气氛分外沉闷凝滞。


    姜芸薇只好绞尽脑汁的主动找着话题。


    期间,季珣只是淡淡的应和她几句,他神情冷肃,似乎瞧着心情不虞。


    好在,林遇倒是分外捧场,不管她说什么,都逐字逐句回复。


    一时间,饭桌上,只能够听到他们两人的絮絮低语声。


    两人相谈甚欢的场景,恍若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心底。


    季珣眸光阴郁,想杀戮的欲望在胸腔翻腾。


    他已经许久未动过杀念了。


    他原本不想对林遇动手,毕竟两人前世有旧。


    活了两辈子,他的朋友屈指可数,能称得上是知己,又是旗鼓相当对手的,唯有林遇一个。


    可是…可是……


    可是偏偏阿姐的眼中有他!


    他知道,像林遇这样光风霁月的真君子,正是阿姐钦慕的男子类型。


    只要有林遇在,阿姐的目光,便永远不会停留在自己身上!


    倘若他消失就好了……


    妒意恍若燎原的火,席卷而来,将他整个人吞噬。


    季珣手背上青筋暴起,握着白瓷杯的手指猛地收紧,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白瓷杯竟在他手中应声碎裂,掌心被瓷片割破,殷红的血液顺着白皙的掌心渗出来,滴落在桌面上。


    姜芸薇一脸惊骇的望着他,“阿珣,你的手……”


    季珣唇角轻勾,眸光幽冷,“阿姐,我没事。”


    “还说没事,都流血了,得快些上药才是。”姜芸薇连忙快下碗筷,踅身身往屋内跑去。


    一时间,桌边只剩下了季珣和林遇两人。


    林遇目光探究的望着他,“阿珣,你没事吧?”


    季珣抬起眼帘,黑沉沉的眸子直勾勾的盯着他,他面容阴霾,脸上神情森冷,眸中满是嗜血的杀意。


    如同被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林遇只觉毛骨悚然,犹如被毒蛇盯上。


    *


    姜芸薇取来药酒、金疮药和干净的纱布,她专注的低垂睫羽,先用药酒为他擦拭伤口。


    季珣的掌心嵌满了碎玻璃渣,一双手血肉模糊,看起来分外的触目惊心。


    姜芸薇小心翼翼的将玻璃残渣挑出,动作极其轻柔,生怕弄疼了他,她的眼圈都泛了红,“好端端的,怎么就伤着了?痛吗?”


    再过不久,季珣便要参加春闱考试了,这时候伤了手,耽误了考试可如何是好?


    季珣勾唇一笑,“阿姐,不必担心,些许小伤而已。”


    听着他满不在乎的语气,姜芸薇心中又心疼又气恼,恼他都这么大人了,竟半点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


    姜芸薇将药粉撒在他的伤口上,又用纱布缠了几圈包扎好。


    她口中语气责备,眸中却满是心疼之色,“流这么多血,哪里是什么小伤?”


    望着她泛红的眼尾,关切的神情,季珣胸腔里翻涌的暴虐戾气,瞬间消散的一干二净。


    真好,现如今,阿姐的满心满眼,都剩下他一个人了。


    第43章 第43章 被禁锢在他的怀中,动弹不得……


    待到午膳吃完后, 林遇也要告辞了。


    姜芸薇将他送到院门口,面露愧疚之色,“抱歉, 林公子。”


    看来, 今日是她自作主张了。


    她将林遇邀来家中,原是为了消解他和季珣两人之间的嫌隙,然而, 这样一番折腾, 两人的关系反而越发剑拔弩张了,她心思细腻, 自然能够看得出来,季珣对林遇疏离的态度和冷漠的神情。


    虽然不知季珣对林遇的敌意由何而来, 不过看起来两人龌龊由来已久, 并非她三言两语就能够化解的。


    改日, 还是得多劝慰季珣几句。


    林遇温温一笑, “姜姑娘千万别这么说, 你一番好意,我感谢还来不及。”


    姜芸薇柔声,“那林公子,你往后有什么事情,也可以来寻我,大家都是同乡,又同在京城, 遇到什么事情,彼此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好。”林遇笑了笑,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又道:“对了, 姜姑娘,我听闻京城的元宵佳节分外热闹,城内灯火辉煌,花灯如昼,不知那日你可有空?”


    姜芸薇闻言,羽睫猛地一颤。


    她下意识抬起头,恰好撞入一双温柔的眼眸中,他的眸光清亮,恍若浸染了融融春水。


    她呼吸都慢了半拍,心中霎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然而,这念头刚冒出头,又被强自按捺下去,林遇素来温文有礼,许是刚来京城,找不到邀约之人,这才邀她同行。


    雀跃的心逐渐冷静下来,姜芸薇垂下眼帘,含糊应道:“自然是有的。”


    林遇含笑望着她,“不知道在下可有幸邀姜姑娘同游?”


    姜芸薇指尖微蜷,自是没有拒绝,“好。”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姜芸薇蓦地感觉后颈一凉,似乎有一道冰冷的视线黏在身上,刺的她背脊生寒。


    她下意识的转头看去,却见身后空无一人,只有廊下的大红灯笼在风中摇曳。


    然而,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却半分未少,似乎暗处有一双眼睛,正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令人毛骨悚然。


    “姜姑娘,你怎么了?”


    林遇温和的嗓音唤回了她的思绪。


    姜芸薇回过神来,连忙摇了摇头,“无事。”


    林遇双眸亮如星子,“那元宵节那日,申时一刻,我在此处巷子外等你。”


    *


    元宵节前一日的京城,便已经分外热闹了,满城灯火煌煌,光耀如昼。


    姜芸薇坐在菱花镜前,看着妆奁中的首饰,眉头微微蹙起。


    她的首饰非常少,统共也不过才四五件,而且款式老旧,都是许多年前的样式了,一匣子朴素的首饰中,唯有一只色泽温润,细腻通透的碧玉镯分外耀眼。


    这是季珣送她的。


    乃是她所有首饰当中,最值钱的了,她平日里都舍不得戴,生怕不小心在哪里磕了碰了。


    然而,想到明日和林遇的邀约,她犹豫一瞬后,终是将镯子取出,小心翼翼的戴在手腕上,碧玉镯在烛火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这时候,门外倏地传来一道敲门声响,“阿姐,你睡下了吗?”


    姜芸薇连忙起身上前打开门,“阿珣,有什么事吗?”


    季珣今日穿了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看上去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冷肃,“阿姐,明日乃是元宵佳节,京城分外热闹,听说有灯会猜谜活动,我想邀请阿姐一起去街上逛逛。”


    姜芸薇一怔,她垂下眼帘,眸光闪烁,缓缓道:“阿珣,我明日有事情,恐怕不能陪你去了。”


    说完,心中不禁涌起几分愧疚感,阿珣初来京城,也没什么朋友,元宵节这样热闹喜庆的日子,自己却抛下他,和别人一起去赏花灯、猜灯谜。


    季珣并未说话,他视线一转,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她腕间的碧玉镯子,眸光陡然转深,半晌后,他幽幽一笑,嗓音平静听不出波澜,“既然阿姐没空,那我就不打扰阿姐了,阿姐早些歇息。”


    *


    子时已过,万物都笼罩在一片寂静当中,清凌凌的月色下,季珣立在院子里的水井旁,身上中衣半褪,露出一片肌理分明的肩背。


    他蓦地抬手,将面前那桶刚从水井中打上来,还在冒着森森寒气的冷水,从头顶轰然浇下。


    一道压抑不住的闷哼声从齿缝中溢出,寒意如同细小的绣花针,钻进四肢百骸,他冷的浑身打颤,牙关紧咬,皮肤在月光下透着死气沉沉的青灰色,一双眸子浸着寒霜,冷戾森然。


    冷水将他浑身淋得湿透,湿漉漉的黑发紧贴着额角,越发衬托的那张俊美的面容苍白如纸,恍若冰封的一抔雪,又像是从九幽之地爬出的恶鬼,阴森可怖。


    *


    翌日清晨,姜芸薇醒过来的时候,季珣已经不在家中了。


    她暗暗松了口气,不知为何,她下意识的并不想让季珣知晓,她今日乃是要和林遇出去


    过元宵节。


    待到晌午吃过饭后,姜芸薇换了一身新衣,又对着菱花镜细细描了眉,唇间抹了点淡色口脂。


    眼看着和林遇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姜芸薇正准备出门,这时候,院子外蓦地传来“吱呀”一声,紧接着,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姜芸薇心中一紧,想必是季珣回来了。


    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在她准备出门的时候。


    姜芸薇无奈叹了口气,她将妆奁合上,出去看了一眼,果不其然,是季珣回来了。


    他不知回屋拿了什么,恰好从房间内走出来。


    姜芸薇收敛心绪,柔声问道:“阿珣,你用过午膳了吗?”


    季珣抬起眼帘看过来。


    姜芸薇这才注意到,他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太对,白皙的脸颊上泛着异样的潮红,就连抬眼望过来的眼神,亦是分外迷离,恍若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姜芸薇怔了一下,她正想开口询问,眼前的男子突然身形一晃,整个人便如巍峨玉山般,朝着她倒了过来。


    姜芸薇始料未及,连忙下意识伸出手去搀扶他。


    然而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又岂是姜芸薇能够接得住的?


    一道沉沉的重量毫无预兆的压了下来,两个人齐齐倒在地上。


    姜芸薇闷哼一声,季珣高大的身躯覆在她的身上,隔着衣料,都能够感受到他异常炙热的体温,恍若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烧着她的肌肤。


    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窝,姜芸薇呼吸一颤,心跳瞬间乱了节拍。


    她身子僵住,一动也不敢动,“阿珣,你怎么了?”


    两人离得极近,姜芸薇能够看清楚他颤抖的眼睫,紧闭着的双眸,以及干涸起皮的唇角,他的额头贴在她的脸颊边,滚烫如火。


    看他这样子,想必是染了风寒,发高热了。


    姜芸薇心中一紧,下意识的便想要推开他,起身去拿湿帕子给他擦身,散散热气。


    似乎察觉到她的意图,压在身上的人修长的手指动了动,竟骤然箍住了她纤细的腰身。


    姜芸薇被禁锢在他的怀中,动弹不得。


    这样的姿势未免太亲密了,姜芸薇脸颊也火辣辣的烧了起来,心中又羞又臊,“阿珣?你醒醒,你发高热了,我得去给你拿药。”


    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季珣两片羽睫缓缓抬起,他的眼底遍布红血丝,眼尾沁着一抹红,那双素来漆黑深邃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恍若嗪着一团水雾,看上去分外的虚弱迷离,他唇瓣翕动,低喃出声,“阿姐。”


    他滚烫的唇擦过她的耳廓,呼吸间喷洒出的热气,激起一阵细微的酥麻战栗。


    姜芸薇抬起手,抵着他的胸口,轻轻推了推,然而他的身子却是纹丝不动,她心中无奈,只好柔声道:“阿珣,你醒了?你先起身可好?”


    季珣恍若未闻,非但没有放手,箍着她腰肢的手臂反而愈发紧了紧,远远望去,两人抱在一起,严丝合缝,恍若一对亲密无间、如胶似漆的眷侣。


    一道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季珣缓慢抬头,视线不偏不倚,恰好和站在门外的林遇视线对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林遇一脸错愕。


    而季珣唇角微勾,缓缓绽开了一抹笑。


    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裹挟着森冷的寒意与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挑衅。


    姜芸薇被他死死压在身下,浑然不觉林遇正站在身后,她如今心慌意乱,满脑子只想着怎么从季珣怀中挣脱出去,况且,他都病成这样了,得快些去医馆看病,不能再耽搁了,倘若烧出什么好歹,那就不好了。


    *


    林遇耳边嗡嗡作响,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这一幕。


    他手中还提着送给姜芸薇的兔子花灯,握着花灯的手指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指节微微泛白。


    林遇灵台骤然清明,之前想不明白的事情,此刻皆拨云见日般都有了答案。


    怪不得季珣总是对他有着莫名的敌意,原来如此!竟然答案是这样!


    林遇嘴唇颤了颤,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君子风度束缚着他,他终是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失魂落魄的走了出去。


    第44章 第44章 你疯了,我是你的姐姐


    季珣身子一软, 彻底昏了过去。


    他的额角擦过她殷红的唇瓣,蹭上了一点她今日刚抹的口脂,染上了一抹靡丽的红。


    姜芸薇使劲将他推开, 又连忙抬手触了触他的额头。


    滚烫如火, 烧的她的指尖都忍不住蜷缩了一下。


    姜芸薇心中一紧,连忙进屋去取来湿帕子,擦拭着他的脸颊、额头。


    少年脸色苍白, 额发被汗水濡湿, 贴在额头上,嘴唇干涸到发白, 身子微微蜷缩着,恍若一只受伤的小兽。


    烧得这么严重, 得尽快请大夫才行。


    姜芸薇费力将季珣扶到床榻上躺下, 好在她以前在柳溪村的时候, 做惯了农活, 力气也比寻常女子稍大些。


    她将厚实的被褥盖在季珣身上, 又帮他掖好被角,“阿珣,我这就去给你请大夫,很快就回来。”


    话毕,她转身匆匆走了出去。


    好在医馆离得并不算太远,大夫很快便拎着药箱,赶了过来。


    老大夫把过脉后, 捋着花白长须,神色凝重道:“这位公子乃是受寒导致的高热,此症来得急,好在并未侵及脏腑, 老夫开些药,你速去煎给他喝下,倘若服过药后,今夜高热能退,便无大碍了。”


    姜芸薇下意识追问,“那倘若今夜高热不退呢?”


    老大夫:“那就凶险了,这风寒之症,虽是小病,不过倘若高热不退,热邪攻心、烧坏脑子、危及性命者亦是有的。”


    姜芸薇听得心惊胆颤,她道过谢后,双手颤巍巍的接过老大夫递过来的药包。


    她强压下心中恐慌,连忙去灶房煎药。


    待到熬好药后,她动作轻柔的将季珣搀扶起来,又取来软枕垫在他的身后,让他半靠着。


    姜芸薇坐在床边,小心翼翼的端起药碗,又用汤勺舀了药汁,抵至他唇边,然而,他齿关紧闭,药汁很快便沿着唇角滑落,沾在雪白的衣襟上,清苦的药味在屋内弥漫。


    她连忙取来帕子擦干净他唇角的药渍,又毫不气馁的再次舀了勺药,往他的嘴里喂去。


    如此循环反复,一碗药总算是见了底。


    姜芸薇松了口气。


    夜里,她守在季珣床榻边,每隔半个时辰便用湿帕子给他擦身降温,寸步不离。


    屋外的梆子声已经响过三声,床榻上的少年眼睫忽然剧烈颤动了几下,紧接着,缓缓睁开了眼。


    他眼珠子转了转,继而,视线一凝。


    只见姜芸薇趴在床榻边睡着了,她身上还穿着白日里的那件衣衫,乌发散落在床榻上,她的面上带着浅浅的倦色,长睫覆下浅浅阴影,雪肤上沾着一道红痕,许是趴着睡久了压出来的。


    季珣目光一瞬不瞬的凝视着她,心尖滚烫如火。


    屋内分外寂静,只能够听到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哔剥”声。


    姜芸薇指尖突然颤抖了一下,悠悠醒转过来。


    她下意识抬眼去看床榻之上的季珣,便恰好对上他温柔的眼眸。


    姜芸薇惊喜万分,“阿珣,你醒了,怎么不叫我?”


    “阿姐辛苦照顾了我一夜,我不忍扰了阿姐休息。”季珣漆黑长发如瀑披散在肩头,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哑的厉害。


    他一句话说完,蓦地剧烈咳嗽起来,像是要将心肺都咳出,眸底氤氲出一层水雾,就连眼尾,都洇上一抹红色,肤色白的隐约可见青色血管,看上去比平日里孱弱多了,令人不自觉心生怜惜。


    姜芸薇连忙轻轻拍着他的背脊,眸底满是担忧之色,“阿珣,你没事吧?如


    今觉得怎么样,头还疼吗?”


    话毕,伸手去探他的额头,触手温热,却并不滚烫。


    看来,他的高热已退,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涌来,姜芸薇这一日来,脑海中紧绷的那根弦总算是断了,她彻底松了口气,“阿珣,大夫说,你今夜退烧便无什么大碍了,往后只需要按时吃药,便能够痊愈。”


    “多谢阿姐照顾。”季珣柔声。


    残夜将尽,窗外的天幕逐渐染上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姜芸薇扭头向外看去,想起和林遇的约定,心中一时不禁有些怅然。


    元宵佳节,两人约好同赏花灯,她却失约了,辜负了这一场期盼,改日再碰到林遇,定要好好解释一番。


    季珣目光钩子似的,直直盯着她,“阿姐在想些什么?”


    他的声音兀的在耳边响起,姜芸薇惊了一跳。


    她转过身,便对上一道沉如寒潭的目光,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锐利。


    姜芸薇心中一窒,竟莫名有种被他窥破内心的感觉。


    她有些不自在的垂下眼帘,避开他灼热的视线,“没想什么,阿珣,天快要亮了,既然你如今已经好的差不多了,那我也先回房了。”


    “阿姐,别走。”


    手腕蓦地被一只强劲有力的大掌握住。


    肌肤相触间,炙热的温度灼得姜芸薇呼吸发紧,她心中犹如揣了只兔子般,惴惴不安。


    “阿姐可是在想林遇?”他低哑的声音随之传来。


    姜芸薇惊惶不安,周遭气氛恍若瞬间凝滞住了,空气中仿佛有什么正在蠢蠢欲动的膨胀着,试图挣破枷锁,冲出牢笼。


    她下意识的想要阻止这一切,可喉间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唇瓣翕动数次,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阿姐为何不敢回答?”季珣强硬的将她的身子掰过来,迫她面对着自己。


    两人距离近在咫尺,清冽的雪梅香糅杂着他身上的热气,藤蔓般丝丝缕缕的缠绕上来,周遭空气陡然变得稀薄。


    姜芸薇睫毛抖了抖,嗓音发颤,“阿珣……”


    他的眸光晦涩,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海面,表面上平静无波,眸底深处却翻涌着暗沉沉的浪,恍若要将她吞噬其中。


    姜芸薇这才惊觉,她一直视之为弟弟的少年,不知何时起,身形变得挺拔而陌生,周身充斥着危险莫测的气息。


    这样的季珣,令她本能感到恐惧,从前那些自欺欺人的幻想被眼前的现实狠狠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由不得她再装傻逃避。


    季珣瘦削纤长的手指缓缓碾过她的唇瓣,将她唇上还未来得及洗去的口脂一点点抹去,直到再也看不出一点痕迹,这才停住手中动作,“阿姐为何喜欢他?喜欢他的相貌?才学?抑或是家世?”


    顿了顿,他又轻声道:“这些我也能够给阿姐?阿姐为何就是不愿意看看我?”


    “阿珣,你烧糊涂了!”姜芸薇迫不及待的出声,打断了他。她不能够再听下去了,一旦捅破这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他们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她转身想要逃离这里,季珣却步步紧逼,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姜芸薇还没反应过来,另一只手也被他擒住,季珣反手将她抵在身后的墙壁上。


    “阿姐,你还想要逃避到什么时候?我现在很清醒。”他俯身逼近,胸膛紧贴着她的身体,将她困在墙壁与他自己的方寸之间,身上灼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她的脸颊上。


    姜芸薇寒毛倒竖,浑身战栗,她拼命挣脱着,想要抽回手。


    然而,男女之间力量悬殊,季珣分明身在病中,禁锢她手掌的力道却犹如铁钳般纹丝不动,姜芸薇忍不住脱口喊道:“阿珣,你疯了,快放开我,我是你的姐姐!你不能这样!”


    “姐姐?你根本不是我的姐姐,我们之间并无任何血亲关系。”季珣嗓音干哑发涩,尤带着几分病中虚颤,比往日里沉了不少。


    姜芸薇面色发白,她颤抖着嗓音,“阿珣,你听我说,你对我压根不是男女之情,只是我们朝夕相处,你错把亲情当成了爱情,你先放开我,我们还和以前一样,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话还没说完,季珣蓦地俯下身,衔住她薄薄的两片唇——


    他的唇瓣温热,还带着微苦微涩的药味,姜芸薇脑海中“嗡”的一声,脸上血色瞬间褪的一干二净。


    她愣神的片刻,他的舌头已经撬开她的齿关,蛮横的闯了进来,在她口腔里横冲直撞,肆意掠夺她唇齿间的气息。


    姜芸薇舌尖被他吮的发麻,她整个人如同木雕一般,僵在原地,浓重的压迫感裹的她几乎快要窒息。


    “阿珣,你别这样。”姜芸薇喘不过气来,想要推开他,然而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身子几乎站立不稳。


    许久后,季珣这才大发慈悲的放开她。


    姜芸薇面泛红霞,气喘吁吁,她的唇瓣沾染了他唇舌间的津液,盈盈发亮,就连两片唇瓣,都被他亲的有些肿胀了,看起来可怜又可欺。


    季珣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擦去她唇间沾染的湿痕,眸光幽暗的觑着她,“阿姐,你现在还觉得,我分不清亲情和爱情吗?”


    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恍若恶狼盯着猎物,又凶又贪,勾人心魄,姜芸薇如遭雷劈,心底生寒,眼前的男子,分明是朝夕相处,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然而此时此刻,却陌生的令她感到心惊。


    季珣的手,还扣在她的腕间,令她动弹不得,她心口发紧,语气中不自觉多了几分祈求的意味,“阿珣,你先放开我,我们有话好好说。”


    第45章 第45章 这是悖逆伦常


    话音落下的瞬间, 眼泪已经如断线珠帘般扑簌簌的滚落下来。


    季珣怔了一下,心尖蓦地一软,他抬起手, 温柔的拭去她眼角的泪珠, “阿姐,为何要哭?”


    姜芸薇抽噎了一下,眼泪反而落得更凶。


    怎么能不落泪呢?自己一直视之为弟弟的少年, 却对她有了这般大逆不道的心思, 倘若九泉之下的季母知晓了,又会如何看待她?再过不久, 季珣就要去参加会试了,眼下这个节骨眼, 却偏偏出了这档子事情。


    倘若是旁人, 打骂一顿也就罢了, 可季珣是她的弟弟, 打又打不得, 骂又骂不得,她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她温热的眼泪猝不及防砸在他摊开的掌心里,犹如滚烫的热油,灼的他心尖都颤了颤。


    季珣松开对她的禁锢,自嘲一笑,“阿姐,你便这般厌恶我么?”


    “阿珣。”见他语气低落, 姜芸薇终是心生不忍,她眸中还沾着未干的水汽,一双眼湿漉漉的,恍若被春雨打湿的梨花, “你是我的弟弟,是我唯一的亲人,姐姐疼你爱你还来不及,又岂会厌恶你,只是阿珣,我一直都将你当成弟弟看待,你如今还太小了,尚分不清依赖和爱慕。”


    季珣乌沉的眸中泛着细碎的亮光,前世他活了二十多年,又岂会分不清什么是依赖?什么是男女之间的爱慕之情?况且这辈子,他这具躯体也不过才比姜芸薇小两岁罢了。


    他垂下眼帘,半边侧脸隐在黑暗中,自喉间滚出一声嗤笑,语气讥诮道:“我知道,阿姐觉得我年龄小,不懂事,可是我至少敢直面自己内心的感情,可是阿姐你呢?明明早就察觉到了,却偏偏要自欺欺人,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他的话恍若一根淬了冰的尖利银针,猝不及防戳进了姜芸薇的心窝,她脸色煞白,嘴唇发颤,说不出话来。


    她素来性子软弱,但凡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总是习惯缩起身子逃避,用自欺欺人的方式粉饰太平。


    然而此刻,却被季珣逼得退无可退,他的目光太沉太烫,几乎要灼穿她的皮肉,将她慌乱紧张、焦灼不安的内心照得无所遁形。


    姜芸薇不知是热的,还是太过紧张,后背不知不觉间已经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她张了张唇,“阿珣,我……”


    季珣握住她的手腕,倏尔一笑,“阿姐,你平日里不是最疼我爱我了吗?往后我们两个还做姐弟,一辈子都在一起,可好?”


    他的语调温柔,恍若情人之间的呢喃低语。


    姜芸薇却只觉得一阵寒意从四肢窜上脊背,她身子隐隐发颤,“


    阿珣,姐弟就是姐弟,岂可变成夫妻,这是悖逆伦常!”


    季珣弯唇一笑,眼尾微微扬起,神情看上去竟有几分少年人未经世事的天真,“阿姐,我们又不是亲姐弟,何来悖逆伦常一说?”


    姜芸薇头皮发麻,不敢再继续听下去,她抽回手腕,“阿珣,莫要再说了,你如今会试在即,应当以学业为重。”


    季珣定定看她半晌,他蓦地抬手,想要将她耳畔的一缕长发撩到耳后,姜芸薇见他这动作,却如临大敌般,猛的往后退了几步,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他的手顿在半空,周遭的空气都似乎瞬间凝固住了,俄而,他自嘲的扯了扯唇,声线沉的发闷,“好,既然阿姐这样说,那就等会试结束后,再给我一个答案吧,我等着阿姐。”


    答案?什么答案?


    姜芸薇愈发心慌意乱,脑海中一团乱麻,她哪里能给他什么答案!她从来都只把季珣当成弟弟看待!从无半分绮念,又怎么可能生出男女之情?


    不过,如今季珣好不容易肯松口了,姜芸薇自然乐见其成,能拖一阵是一阵吧,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季珣三月初的会试,寒窗苦读数十载,断不能因为这些事情乱了他的心神,影响了此次考试,否则,她又有何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季母呢?


    *


    昨日彻夜未眠照顾生病的季珣,姜芸薇几乎没怎么合眼,翌日,一直睡到晌午才起,灶台上热着饭菜,屋内却已经不见了季珣的踪影。


    她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如今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两人又同住一个屋檐下,免不了经常碰面,她压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季珣,罢了,往后还是能躲则躲吧。


    姜芸薇用过午膳后,便独自去了街市上。


    她心头记挂着昨夜失约的事情,原本是想去找林遇解释,然而却又不知晓他的住所,便只好作罢,只是这桩事情压在心底沉甸甸的,既愧疚难安,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为何偏偏是昨夜?倘若季珣没有突发高热就好了,或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街上车马喧阗,昨夜的热闹还未淡去,两旁挑着担子的小贩高声叫卖,人流如织,姜芸薇顺着人潮往前走,想要去前面的书铺买些笔墨纸砚。


    突闻身后一阵慌乱,她回头看去,只见一辆马车骤然失控般直冲过来,道路两旁的行人纷纷避让,唯有一个青衣男子,一动不动的立在一个冰糖葫芦的摊贩前,似乎并未察觉到身后的动静。


    眼看着马车就要撞上他,姜芸薇心中一紧,连忙不假思索的伸手攥住他的胳膊往后猛扯,两人踉跄着跌坐在地,马车擦着衣角疾驰而去,扬起的尘土扑面,落了满脸。


    姜芸薇捂着胸口,还有些心有余悸,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连忙扭头去看身侧的男子,“这位公子,你没事吧?


    男子抬起头,露出一张清隽斯文的面孔。


    似乎有些眼熟。


    姜芸薇愣了半晌,才猛的反应过来,眼前的男子正是当初她和季珣初入京城时,在悦来客栈遇到的那个书生。


    岑墨显然也认出了她,他双眸一亮,惊喜道:“姑娘,是你,我总算寻到你了!”


    姜芸薇赠笔的次日,他便去寻过她,只是客栈小二却说,那位姑娘只在客栈住了一晚上,便离开了。


    岑墨失落不已,人海茫茫,两人萍水相逢,他该去何处寻她呢?


    这些日子,每次在街上,但凡遇到和她身量相仿,背影相似的女子,他总会不受控制的上前辨认,然而每一次,都是空欢喜一场。


    他连她的姓名都不知道,只知晓她是陪弟弟来京城参加会试的,这一点,还是客栈小二告诉他的。


    他原本以为此生都难以相见了,不料却在此地偶遇,况且,她又帮了他一次,难不成,是老天爷知晓他这痴念,这才特意成全他吧?


    姜芸薇怔了怔,轻声询问道:“公子,你寻我做什么?”


    看着她朱唇皓齿,清丽脱俗的模样,岑墨脸颊蓦地泛起一丝红晕,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多看,只细声道:“姑娘,当日多谢你赠笔,解了我的燃眉之急,这些日子,我一直想要向姑娘道谢,奈何却遍寻姑娘踪迹不得。”


    姜芸薇莞尔,“不过一支笔罢了,公子何必挂怀。”


    听她轻飘飘的语气,岑墨急忙抬头,“于姑娘而言,或许这只是一只普通的笔,但是对我而言,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更为珍贵,况且,今日姑娘又救了我一次,我实在无以为报。”


    姜芸薇弯唇一笑,“公子言重了,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姑娘,你在此处稍等我片刻。”岑墨低声道。


    话毕,他转身一溜烟钻入人群之中。


    姜芸薇愣了一下,却并没有离去。


    很快,岑墨就去而复返,他的手中拿着两串冰糖葫芦,递至姜芸薇的面前,有些局促的开口道:“姑娘,我妹妹以前在家中的时候,极爱吃这个,方才看到这糖葫芦,便忍不住想起了她,不知道姑娘喜欢吃什么,便自作主张买了两串。”


    瞧见他满脸期待的神情,姜芸薇终是不忍拒绝,她伸手接过一串糖葫芦,柔声道:“我只吃一串便够了,另外一串,公子自己留着吃吧。”


    岑墨见她答应,眉眼霎时亮了,连忙点头应下。


    两人便立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各自执着一串糖葫芦慢慢吃了起来,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姜芸薇已经许久没有碰过这种零嘴了,还记得在很小的时候,季母为了哄她,总是给她和季珣买糖葫芦吃,后来她渐渐长大,懂事了不少,知晓生计艰难,赚钱不易,便再也不吵着闹着要吃这些东西了。


    “姑娘,我听客栈小二说,你是陪弟弟来京城参加会试的?”岑墨突然道。


    闻言,姜芸薇微微一怔,继而,缓缓颔首。


    一想到昨天晚上所发生的事情,她的心中便五味杂陈。


    怎么偏偏就演变成如今这般境地了呢?


    或许,当初她就应该留在柳溪村,让季珣独自来京城参加会试,这一切或许就不会发生了。


    见姜芸薇神情有异,岑墨连忙关切问道:“姑娘,你的脸色瞧着不太对劲,可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姜芸薇回过神来,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她此时心绪纷乱,千头万绪缠在一起,搅得她心神不宁。


    第46章 第46章 所谓姻缘天定


    岑墨十九年来, 都一心只知道读圣贤书,于儿女情长懵然不知,他活了这么大岁数, 和女子说过的话都屈指可数, 少得可怜。


    如今瞧见心中挂念的姑娘眉眼间凝着愁绪,他有心想要开解她,却又怕自己笨嘴拙舌的, 反而弄巧成拙, 唐突了人家姑娘。


    踌躇半晌后,他终是按耐不住开口道:“姑娘若是有什么烦心事, 不妨说说看,我看看有没有能够帮得上姑娘的地方。”


    姜芸薇自然说不出口。


    这样悖逆不轨的事情, 岂是能够对外人宣之于口的, 姜芸薇在心中无奈的叹了口气, 话锋一转道:“对了, 公子, 我方才听你说,你家中还有一个妹妹?”


    “对。”提及自家妹妹,岑墨眉眼间的拘谨散去,面色都柔和了不少,“我父母早逝,只留下了我和妹妹相依为命,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姜芸薇能够从他的神情和语气之中感受出来, 他定然极为疼爱这个血脉相连的妹妹。


    想到自己和季珣也是幼失怙恃,姜芸薇的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她语气柔和了几分,温声道:“那公子此次离开家乡, 远赴京城参加会试,一走就是好几个月,不会挂念你的妹妹吗?”


    岑墨弯了弯唇,“我妹妹小我两


    岁,去年已经成亲了,她的夫婿待她极好,上个月才刚收到她的来信,如今已经怀有身孕了,往后有旁人照料她,我也不用再担心了。”


    他的语气之中满是欣慰,又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怅然。


    女子一朝出嫁,从此便是夫家的人了,往后,他和妹妹见面的机会也只会越来越少,不过没关系,只要妹妹能够找到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过得安稳顺遂,他便心满意足了。


    闻言,姜芸薇恍若醍醐灌顶般,脑海中瞬间冒出了一个念头。


    对啊,嫁人!


    她已经快要十八岁了,早就已经过了旁人议亲的年纪,之前许娘子劝了她好几次,然而那个时候,她一心只想着季珣的前程,压根没有将许娘子的话放在心上。


    如今悔之晚矣。


    倘若早知晓阿珣对她存了这般悖逆人伦的心思,她早该谋划自己的终身大事,只有嫁了人,季珣才能歇了这份心思,断了那些不该有的念想。


    不过,如今醒悟还不算太迟。


    许多女子及笄后便许了亲事,而她如今都已经快要十八岁了,也确实该认真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想到这里,姜芸薇只觉拨云见日,心绪豁然开朗,她的面上也多了一丝真心实意的笑容,“多谢你,公子,我明白了。”


    看着她灿烂的笑靥,岑墨愣了愣,他挠了挠头,虽然不解缘由,然而他却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能够帮到姑娘就好。”


    姜芸薇弯唇笑了笑,“公子,时候也不早了,我还要去前面的书斋买笔墨纸砚,就恕不奉陪了。”


    听闻她要离开,岑墨连忙道:“对于笔墨纸砚我也略知一二,不如我陪姑娘一起去买吧?”


    姜芸薇面露犹豫之色,“这样会不会太麻烦公子了?”


    岑墨连忙摇头道:“不麻烦不麻烦,正好我这会儿也没什么事情,况且姑娘对我有大恩,能够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帮到姑娘,我心中高兴还来不及呢!”


    盛情难却,姜芸薇只好颔首应下,况且,岑墨也是来京城参加会试的举子,寒窗苦读数十载,对于笔墨纸砚的挑选,自然比她要精通得多。


    冬日暖阳悬在天际,融化了地面上的残雪,边缘泛起一层莹亮的水光,洇开浅浅的湿痕,僵冷的手脚也被烘得暖融融。


    两人并肩往街边的书斋走去,一路上随意闲谈,交换了彼此的姓名。


    岑墨忽而想起什么,询问道:“对了,姜姑娘,你是想要买笔墨纸砚,送给你的弟弟吗?”


    姜芸薇沉默须臾后,才轻轻“嗯”了一声。


    听后,岑墨忍不住感慨道:“姜姑娘和令弟感情真好。”


    倘若是在从前,岑墨这样说,姜芸薇定会含笑点头应下,可是在经历了昨夜的事情后,她只觉心头沉甸甸的,再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她如今对季珣的感情很复杂,像是一团理不清的细线,毕竟是从小一同长大的弟弟,自从季母去世后,她便自觉承担起姐姐这个身份:照料他的衣食起居、操心他的学业,可是如今却陡然得知弟弟竟然对她有了那样的心思,震惊过后,便是惶恐,她害怕两人的姐弟情分因此事彻底崩塌,更害怕他看向自己时,那灼热到令人心慌的眼神。


    缄默良久后,姜芸薇才叹了一声,“明日便是他的十六岁生辰了,所以我想要送套好些的笔墨纸砚给他。”


    岑墨再次感慨出声,“原来如此,姜姑娘真是个好姐姐,令弟有你这样好的姐姐,当真是他的福气。”


    姜芸薇勉强牵了牵唇角,不再多言。


    她原本便打定主意,要在季珣生辰那日,送他一套笔墨纸砚的,可是经过昨夜的事情后,她满心纷乱,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了。


    只是生辰一年才只有一次,阿珣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亲人了,她实在是狠不下心,对他的生辰视而不见。


    两人走进街边的一处书斋,姜芸薇并不了解这些,岑墨便帮着她挑了一套合适的笔墨纸砚。


    待到结过账走出书斋,姜芸薇柔声道谢,“方才多谢岑公子了。”


    岑墨连忙摆手道:“姜姑娘不必客气,你帮了我那么多,我这不过只是举手之劳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姜芸薇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她暗自思忖,这个岑墨倒是一个知恩图报之人,而且心思纯粹,没什么弯弯绕绕,倒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


    两人又寒暄几句,这才在街市上分开。


    *


    姜芸薇将送给季珣的礼物放回家中后,又出了一趟门。


    既然打定了主意要为自己寻一门好亲事,便要开始行动起来。


    距离季珣会试的日子只有短短几个月,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永安坊的东巷并不像其余的街市那般规整,此处到处皆是低矮的瓦房,住的都是些三教九流之人,跑江湖的、做小买卖的……鱼龙混杂。


    姜芸薇来京城也有一段时间了,自然听人提及过此处。


    据闻,此处住着一位姓赵的媒婆,早些年曾是官媒,后来上了年纪,便辞了差事,在永安坊一带当冰人,专门撮合姻缘,替人说媒。


    姜芸薇径直往前走,绕过瓦房,拐进一条僻静小巷中,紧接着,在一处院落门口停下,只见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黑色的毛笔写着玉成好事、百年好合两行小字,想必这就是那赵媒婆的住所了。


    姜芸薇犹豫一瞬后,深吸了口气,这才上前,轻轻叩了叩木门。


    没过多久,门就被打开了,一个穿着蓝色夹袄、头上戴着同色抹额的婆子站在院子里,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姑娘,你有什么事情?”


    姜芸薇还未开口便先红了耳根,她咬着下唇,小声道:“敢问可是赵媒婆?我是住在隔壁巷子里的,今日来此,乃是想请赵媒婆为我说一门亲事。”


    此言一出,赵媒婆不禁一愣。


    现如今来找她说亲的,基本上都是着急子女婚事的父母长辈,倒是头一回见姑娘家亲自登门,来找媒婆说亲事的。


    赵媒婆将姜芸薇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只见这姑娘俏生生立在门外,眉眼间虽然难掩紧张忐忑之色,却是生的眉眼温润、姿容出众,一身浅绿色夹袄衬得身段窈窕,恍若刚抽芽的柳条,身形纤弱柔美,连这逼仄简陋的小巷,都似被她衬得亮堂了几分。


    赵媒婆双眸亮了亮,她侧过身,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外面风大,姑娘里面请。”


    姜芸薇轻轻颔首,她有些忐忑的随着赵媒婆走了进去。


    这屋子外面看着简陋,屋内却是格外干净整洁,青砖地面扫得锃亮,屋子正中摆了一张红木桌,桌上放着一套茶具,墙角燃着一炉子炭火,屋内干净暖融。


    赵媒婆引姜芸薇在桌边坐了下来,紧接着,她拎起铜壶,往桌上的杯子里倒了两杯热气腾腾的茶水,她将其中一杯递过去,这才笑着道:“旁人议亲都是家中长辈帮着操持,姑娘怎么亲自来了?”


    姜芸薇接过茶杯,暖了暖冻得发僵的手指,这才细声道:“父母早逝,家中再无其他长辈。”


    闻言,赵媒婆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怜惜,真是个命苦的孩子,这么小就没了父母,就连终身大事,也要自己操持。


    她语气和善了几分,“姑娘家中可还有其他人?”


    姜芸薇垂眸道:“有的,还有一个弟弟,去年考上了举人,今年二月,便要参加会试了。”


    赵媒婆笑着点了点头,“姑娘心中可有打算?想要嫁一个怎样的人家?”


    姜芸薇握着茶杯的手指一顿。


    她的脑海中情不自禁浮现出林遇的身影,可转念想起元宵失约之事,眸中不由闪过一抹黯然之色。


    罢了,以林遇的才学,科考定能高中,届时前途不可限量,岂是她这样无依无靠的孤女配得上的?还是不要再生出这些不切实际的妄想了。


    沉默半晌后,姜芸薇抬起头,将心中翻涌酸涩的情绪压下,柔声道:“不求家世显赫,只要


    是清白人家的公子,郎君品行端正、心性敦厚,能够安稳度日就好。”


    顿了顿,脸颊微微发烫,她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声音细若蚊呐,“最好是读过书的。”


    似乎看出了姜芸薇内心的想法,赵媒婆笑道:“姑娘何必妄自菲薄,你生得貌美,性子又温柔,家中还有个举人弟弟,什么样的公子配不上?况且,姻缘这事情,看的从来都不是门第高低,说来说去,还是绕不开缘分二字,所谓姻缘天定,正是此意,姑娘放心,我定会为你寻一门合适的亲事。”


    第47章 第47章 阿姐这段日子,可是在躲着我……


    姜芸薇回到家中后, 季珣还未归来,她悄悄松了口气。


    她也没等季珣,自己吃过晚膳后, 又烧了热水洗漱擦身, 继而,早早的躺上了床榻歇息。


    冬日天气严寒,姜芸薇闭着眼睛想要入睡, 然而手脚却是冰凉一片, 明明裹紧了棉被,寒意却依旧无孔不入的沿着被褥缝隙丝丝缕缕渗进来, 她素来畏寒,连忙把身子蜷缩成一团, 盼着这难熬的冬日早些过去。


    次日, 季珣又是一整天都不见踪影。


    到了傍晚时分, 姜芸薇才听见自院子外传来的细碎脚步声。


    想必是季珣回来了。


    姜芸薇眼睫轻轻颤了颤, 她拿过一旁桌案上摆着的朱红色绘花鸟纹的匣子, 里面装着昨日精挑细选的那套笔墨纸砚,这是她打算送给季珣的生辰礼物。


    她犹豫了半晌后,终是咬了咬唇,站起身抱着匣子走了出去。


    外间的堂屋里,季珣正端坐在桌边,手里捏着木筷,似乎正要用饭, 听见脚步声,他动作一顿,下意识的抬起头。


    两人视线对上,姜芸薇像是被烫了般, 慌忙低下脑袋,她握着匣子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


    季珣唇角几不可察的弯了弯,神色自若,“阿姐可是有什么事情吗?”


    姜芸薇这才慢吞吞的走上前,将匣子搁在桌面上,小声道:“阿珣,生辰快乐。”


    季珣目光盘桓在她的脸上,像是两把钝刀子,仿佛要一寸寸开剖开她的皮肉,看透她内心真实的想法。


    姜芸薇有些不自在的垂下眼帘,声音细如蚊呐,“若是没什么事情,我便……”


    “阿姐,以往你都会给我煮一碗长寿面的。”季珣突然出声打断了她,他的嗓音低沉,尾音裹着几分自轻自嘲的意味,“阿姐如今竟是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愿了吗?想必是我已惹了阿姐厌烦。”


    听着他低落委屈的语气,姜芸薇心间恍若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她慌忙抬头,急切辨解道:“阿珣,自然不是,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永远都是我的弟弟。”


    弟弟么?


    季珣低敛眉眼,遮住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不管是弟弟,还是别的什么身份,只要能够一辈子待在她的身边,那些虚名,他从来都不在意。


    “阿珣,你说的对,是我疏忽了,生辰确实要吃长寿面,我这就去给你煮。”话毕,不待季珣回应,姜芸薇连忙转身往灶房走去。


    她如今实在是害怕和季珣共处一室,自然是能避则避,好在自从那夜以后,季珣没再做什么出格的举动。


    季珣生的这般俊美,又是才华横溢,将来定然是前途不可限量,届时,哪怕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定然也是配得上的,他如今不过是年纪尚小,一时没想明白,错将这朝夕相处的姐弟情分当成了男女之情,等往后他见的姑娘多了,自然也就慢慢想通了。


    姜芸薇只能在心中这般安慰自己。


    锅内的水已经烧开,咕噜咕噜冒着白泡,她收回思绪,拿起一把挂面,轻轻放入滚烫的沸水中,白色的烟雾袅袅腾起,待到面条煮的泛白软烂,她又加了一个荷包蛋和一把青菜,最后洒上绿色的葱花,面条的香气霎时在灶房内弥漫开来。


    姜芸薇盛了一碗,端着走了出来,“阿珣,面好了。”


    季珣抬眼,语气中多了几分祈求的意味,“阿姐,你陪我一起吃些吧?”


    他的双眸如同被水浸过的墨玉,亮的惊人,眼底漾着几分恳求,恍若害怕被丢弃的幼兽,看得人心头发软,不忍拒绝。


    姜芸薇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好。”


    她又进了灶房将剩下的面都盛了出来。


    两人面对面坐在桌边,安静的吃着面。


    季珣突然将碗中的荷包蛋夹出,放入她的碗中,“阿姐,这个荷包蛋给你吃吧。”


    姜芸薇怔了怔,她夹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嘴唇微翕。


    似乎猜到她要拒绝,季珣率先开口,将她未尽之语堵在了口中,“阿姐,你如今太瘦了,应该多吃些。”


    说完,他目光在姜芸薇身上停留两息。


    女子低着头,露出一节纤长白净的后颈,恍若新剥了壳的春笋尖,莹白细腻,她鬓边几缕长发垂落下来,在耳边轻轻晃动,烛光映照在她的侧脸上,恍若蒙了一层柔纱,白的晃眼。


    闻言,姜芸薇终是妥协般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她这个弟弟,看着虽然温和好说话,骨子里却分外强势霸道,一旦他决定了的事情,便不会轻易更改。


    待到一碗面见了底,姜芸薇这才抬起眼帘,斟酌着字句,开口道:“阿珣,生辰快乐,阿姐祝愿你此次科考一举登科,蟾宫折桂,从此前程似锦。”


    季珣听罢,唇角微扬,面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多谢阿姐。”


    “不必客气。”姜芸薇垂下眼帘,不敢和他对视,她站起身,便欲收拾桌上碗碟。


    “阿姐,我来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蓦地覆了上来。


    肌肤相触,两人俱是一顿,姜芸薇指尖恍若被火星灼了一下,连忙缩回手,她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簌簌颤动,“好。”


    瞧着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季珣突然轻声道:“阿姐这段日子,可是在躲着我?”


    “我……”姜芸薇张了张唇,却说不出任何分辨的话。


    这些日子,她确实是在躲着季珣,以往,两人都是一起用晚膳,然而这些日子,她都是趁着季珣还未归来,便匆匆吃完,紧接着,又早早的躲回了房间,因此,这几日,两人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将她的紧张神情尽收眼底,季珣唇角微弯,不急不缓道:“阿姐不必如此,我既然说过了,会等到会试结束,那么这段日子,便不会再强迫阿姐什么,阿姐大可放宽心。”


    姜芸薇喉间干涩,沉默着不知该作何回应,她躲着季珣,除了害怕他步步紧逼以外,更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然而这些话,她却不好说出口,心思百转千回,半晌后,才从喉咙里发出闷闷的一声,“好。”


    季珣这些日子确实很忙,自从他力挽狂澜阻止了漓江决堤,洪水倒灌之祸后,他的名声,便响彻京城,不止三皇子秦煜,就连太子,也特意派遣心腹,邀请他入东宫一叙。


    现如今朝堂之上,储位之争愈演愈烈,最炙手可热的人选,莫过于三皇子秦煜和太子秦昭。


    秦昭乃是先皇后所出,是嫡长子,然而他却性情庸碌,爱好美色,日日流连于脂粉堆中,而秦煜乃是王贵妃之子,王贵妃出身琅琊王氏,身份尊贵显赫,三皇子秦煜其人亦是文武双全,精明强干。


    满朝文武皆料定,储君之位定然在两人之中,谁都不曾料到,前世,季珣竟会一力扶持那位名不见经传的六皇子登基为帝。


    *


    没过几日,赵媒婆竟亲自登门,找了上来。


    姜芸薇虽有些惊讶,却很快收敛心绪,客客气气的将人请入屋内,又沏了热茶奉上。


    与此同时,心尖儿突突直跳,后怕不已——幸好今日季珣不在家中,否则若是撞上了,她想要借嫁人摆脱季珣一事,便瞒不住了。


    赵媒婆笑眯眯的开口说道:“姜姑娘,前些日子,你说想要找个读书人,老身这几日仔细想了想,我还当真认识一个读书人,就住在我隔壁,乃是自京城参加会试的举子,相貌周正,人品也没话说,上次,我崴了脚,那孩子极为热心,不仅主动背着我去了医馆,还照顾了我好几日。”


    “不过……”赵媒婆停顿一瞬,抬眼觑了觑姜芸薇的神色,这才继续开口,“这孩子就是家境贫寒了些,不过他极有上进心,依我看,他此番科考,定能榜上有名。”


    闻言,姜芸薇心中一动,她垂下眼,柔声道:“家境贫寒些倒不要紧,两个人皆是有手有脚的,还怕日子过不下去吗?只要不是那等好吃懒做之人就好,况且,人品秉性才是最重要的。”


    “那就成了!”赵媒婆笑的眼角堆起了褶子,“依我看,那孩子和姑娘你还挺相配的,都是温柔和煦的好性子,姑娘你若是愿意的话,不如我回去后便将此事告知他,下次再带他来此,和姑娘你见上一面。”


    姜芸薇心中一紧,连忙道:“不如我送婆婆回去,顺便见一见那位公子吧。”


    若是赵媒婆带着人来,恰好撞见季珣,那就不好了。


    赵媒婆一听,当即眉开眼笑应下了,“好。”


    姜芸薇随着赵媒婆回了家,刚走到院子里,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少年清亮的嗓音,“赵婆婆,我今日去街上买了些糖糕,给你拿了些来。”


    她回头看去,待看清那人面容上,脸上顿时露出惊愕之色——竟然是不久之前才刚见过的岑墨。


    岑墨显然也没有料到会在此处遇到姜芸薇,喜悦之色瞬间跃上脸庞,他语气欣喜道:“姜姑娘,你怎么会在此?”


    瞧见两人相识,赵媒婆心头瞬间乐开了花,“原来你们竟然还是旧相识,那可真是太好了。”


    第48章 第48章 多谢岑公子,我很喜欢


    赵媒婆活了大半辈子, 撮合过数百桩姻缘,一双眼何其毒辣,又岂会看不出来, 岑墨这小子瞧见姜姑娘时, 眸中骤然盛起的亮色。


    这还真是巧了,没想到岑墨这个小子早就对姜姑娘有意,如此看来, 这桩姻缘, 已是成了七八分了。


    岑墨是前不久刚搬来的,赵媒婆给别人做了大半辈子的媒, 撮合姻缘无数,只她自己, 年轻的时候, 夫君便染了急病离世了, 从那以后, 她就没有再嫁, 这么多年来,都是一个人生活,日子虽然平淡却也自在,只是人上了年纪,腿脚到底不济,那日,她不慎崴了脚, 躺在地上疼的直不起身,是住在隔壁的岑墨最先发现,二话不说便背着她去了医馆,又亲力亲为的照顾她直到痊愈, 这少年宅心仁厚,往后成了亲,定然也是个疼爱妻子的好夫君。


    赵媒婆并非那等乱点鸳鸯谱、专赚黑心钱的媒婆,相反她撮合姻缘之前,必先亲自观察打听男女双方的秉性品行,这些日子,她自然也特意打听过姜芸薇,街坊邻居都说,这姑娘虽然刚搬来不久,却是个性子极好的,娴静温柔。


    既然两个都是好孩子,赵媒婆便想着撮合他们。


    看着岑墨亮莹莹的眸子,姜芸薇一时脸颊生热,她慌忙垂下眼眸,羞的说不出口。


    看出了姜芸薇的羞赧,赵媒婆没好气的剜了岑墨一眼,笑着打趣,“你呀,还真是个书呆子,姜姑娘来此寻我,自然是为自己的终身大事而来,你也老大不小的年纪了,可有考虑过自己的终身大事?”


    岑墨呆了一下,紧接着,似乎想通了其中关窍,他的脸上霎时露出喜悦的神情,忙不迭点头道:“考虑的。”


    赵媒婆笑吟吟开口,语气恳切又直白,“既然姜姑娘你和岑墨这小子是旧识,那老婆子我就直言不讳了,老婆子我活了大半辈子,看人一向很准,岑墨这孩子,性子虽憨直了些,但是人品秉性却是没话说,家境虽说清贫了些,这孩子却极有上进心,这段时日,日日出去给人抄书一直到深夜方归,相貌也生的俊俏,姜姑娘,你瞧着合意么?”


    姜芸薇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岑墨身上,忆起两人几番机缘巧合的相遇,她心头微动,或许这就是话本子上所说的缘分吧。


    几次接触下来,岑墨这人,确实秉性纯良,又知恩图报,再加上有举人功名在身,能嫁给这样的郎君,于她而言,已是莫大的幸事。


    思及此,她垂下眼帘,双颊泛红,轻轻点了点头。


    这就是同意的意思了!


    见状,岑墨瞬间被一阵巨大的喜悦击中,自从那日客栈赠笔后,姜芸薇清丽脱俗的面容便深深烙进了他的心底,他日日念着、夜夜想着,却从未想过,今生竟能如愿以偿,有机会和她结为夫妻,执手相伴一生。


    赵媒婆笑弯了眼睛,喜滋滋道:“既然你们彼此有意,那这桩婚事就成了,你们两个都是苦命的孩子,父母早逝,家中也没个什么长辈做主,倘若不嫌弃的话,便由老身来给你们当这个主婚人,促成这桩亲事。”


    姜芸薇眼睫颤了颤,低头腼腆一笑,“如此,那就多谢赵媒婆了。”


    赵媒婆分外热心,次日便帮两人合了八字,又算好了几个良辰吉日,姜芸薇害怕生出什么变故,索性便选了最早的那个,婚期就定在三月下旬,届时,春暖花开,万物复苏,正是适合办喜事的好日子。


    心头悬着的那块巨石,总算落了地,姜芸薇心情极为轻快。


    这些日子,她都闭门不出,只待在家中做绣活,她想要在婚期之前,亲手为自己绣一套喜服出来。


    正绣到并蒂莲的花样时,院门外蓦地传来一阵敲门声,姜芸薇心中一紧,忙不迭将喜服藏到被褥下。


    纵然理智告诉她,来人应该不会是季珣,季珣压根不会敲门,然而,姜芸薇却还是下意识感到紧张。


    这些日子,她都只敢趁着季珣不在的时候绣喜服,唯恐被他瞧出了什么端倪,横生枝节——他眼下正在备考的紧要关头,倘若这个时候得知她要成婚的消息,定然会乱了心绪,影响了考试。


    姜芸薇定了定神,缓步走到院中,朝着外面看去。


    还好,来人是岑墨。


    可下一瞬,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刚松懈下来的神色又倏然绷紧。


    岑墨怎么会突然来她的住处找她?倘若不巧碰到阿珣,那可就麻烦了!


    姜芸薇收敛心绪,打开门,柔声道:“你怎么来了?”


    他们两人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自然也没有大婚之日不得见面那些繁文缛节的规矩。


    岑墨挠了挠头,“姜姑娘,我今日是特意来见你弟弟的,如今我们都定亲了,却还未见过令弟,实在失礼,我特意给他挑了礼物,想要送给他。”


    姜芸薇愣了愣,她咬着唇瓣,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半晌后,才斟酌着开口说道:“我弟弟他这些日子都很忙,怕是抽不出空与你相见,况且,你们会试在即,我不希望因为这些琐事,分了你的心,还是待到会试结束后,我再引荐你们正式见面吧。”


    岑墨半点没多想,他点了点头,把一本装帧精美的书册递到姜芸薇的手中,“姜姑娘,这书,是我送给你弟弟的礼物,劳烦你代为转交。”


    姜芸薇接过,点头应下。


    岑墨不知想到了什么,耳根倏地漫上一层绯色,连带着脸颊也涨得通红,他垂着脑袋,目光躲闪着不敢看她,手指紧张的攥着一物,就连掌心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半晌后,他才慢吞吞的摊开掌心,磕磕绊绊道:“姜姑娘,这个是送给你的。”


    姜芸薇愣了一下,定睛看去。


    只见岑墨手中握着一只白玉簪,簪头雕刻着一朵小巧的莲花,莲心处嵌了一颗米粒大的红色珠子,莹白的玉色衬着那点嫣红,更添了几分俏丽灵动。


    他视线落在地面上,耳根通红,声音低如耳语,“前些日子在街上瞧见这簪子,觉得极配你,便买了下来。”


    看着少年羞涩的面容,姜芸薇只觉得心头像是揣了一只兔子,怦怦乱撞。


    她垂下眼帘,唇角不自觉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声音软的像是春水,“多谢岑公子,我很喜欢。”


    闻言,岑墨脸上顿时露出喜色,“那我帮你戴上。”


    姜芸薇红着脸颊点了点头。


    岑墨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抬手,将白玉簪插在她的鬓边。


    两人靠的很近,近到能够闻到彼此身上的香气。


    岑墨紧张的手心满是汗,他抬起头看向姜芸薇。


    只见女郎乌黑的发鬓边插着一只白玉簪子,泛着温润的白色光泽,簪头的红珠为其增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艳色。


    女郎肤如凝脂,眉目秀美,恰如枝头迎风绽放的一株白色梨花,清新淡雅,不染尘俗。


    岑墨呆呆的望着她,一时竟愣了神。


    姜芸薇被他看的有些害羞,她垂下眼眸,轻轻咳了一声。


    岑墨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收回视线。


    姜芸薇抬头望了一眼天色,担心季珣突然回来,便道:“岑公子,这些日子,你只管安心备考,切莫因为旁的事情分心,等到会试放了榜,我们的婚期……也快要到了。”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声如蚊蚋,耳尖漫上一层薄红。


    “好。”岑墨也红着脸点了点头,他望着姜芸薇,语气郑重道:“我此番定要金榜题名,然后再风风光光的迎娶姑娘过门。”


    *


    待到岑墨离开后,姜芸薇看着手中的书册,犯起了难。


    这是一本《大唐西域记》,讲述了法师玄奘的西域见闻,这种游记类的书,读来最能开阔眼界,放松心情,看得出来是岑墨精挑细选的,然而这个节骨眼下,她却不敢拿出送给季珣,他素来心细如发,倘若让他察觉到什么端倪,那就麻烦了。


    正想的入神,突听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姜芸薇心中一紧,季珣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她还没来得及做晚膳,也不知晓方才岑墨离开的时候,可有在巷口撞见季珣。


    想到这里,她一时间慌了神,忙不迭转身走到屋内,匆匆将那书藏在枕头下面。


    刚走出房间,迎面便撞见季珣从屋外走了进来。


    少年似乎身量又高了些,他穿着一身淡青色团花纹直缀,外面披着月白色的羽缎斗篷,立在那里,恍若雪中的青竹,神清骨秀,身姿修长如玉。


    姜芸薇唇角勉强挤出抹笑,“阿珣,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这就去做晚膳。”


    季珣打断她,“今日我来做吧,阿姐你歇着就好了。”


    姜芸薇也没坚持,她咬着唇瓣点了点头。


    季珣视线在她面上逡巡一圈,倏然顿住,只见她鸦黑发鬓上,戴着一支白玉簪子莹润光洁,分外耀眼。


    他勾了勾唇,慢条斯理道:“阿姐今日所戴这发簪,倒是格外适合你。”


    闻言,姜芸薇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第49章 第49章 阿姐如今竟然开始骗他了……


    她垂着眼帘, 长睫轻轻颤动,只作害羞模样,缄默不语。


    季珣似乎并未在意, 他转过身, 朝着灶房走去。


    大约半个时辰后,季珣端着菜走了出来,摆在桌面上。


    一共有三道菜, 清蒸鲤鱼、笋干肉丝、炒青菜。清蒸鲤鱼色泽洁白如玉, 上面淋着葱姜丝和红椒,笋干肉丝汤汁鲜美;还有一碟炒青菜, 鲜嫩欲滴,看着便清新爽口。


    饭菜的香气在屋内弥漫, 暖融融的。


    “阿姐, 可以吃饭了。”季珣端着盛好的米饭放在她的面前, 举动分外贴心。


    姜芸薇心中不禁有些恍惚。


    姐弟两人此刻心平气和的同桌而食, 好似又回到了从前在青阳镇时候的日子。


    只是她心里明镜似的, 这看似岁月静好的画面,不过只是浮于表面的假象,有些东西一旦改变,便再也回不去了。


    季珣蓦地开口,“阿姐,明日乃是花朝节,城中分外热闹, 不知阿姐可愿随我一同去踏春赏花?”


    姜芸薇愣了愣,握着筷箸的手一顿。


    这些日子,季珣每日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 如今怎么突然有这闲情逸致,邀她去踏春赏花了?


    沉默须臾后,姜芸薇缓声道:“阿珣来京城这些时日,想必也结识了不少朋友,这般热闹的日子,不如你和他们一道去,也好增进情谊。”


    这便是婉言拒绝的意思了。


    季珣似乎早就猜到她会这样说,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语气平和道:“让阿姐失望了,我来京城这么久,却一个朋友都没有交到,许是我性子太过沉闷寡言,旁人见了,避之唯恐不及。”


    听他这般自贬,姜芸薇忙道:“怎么会呢,你只是外表看着不好接近,其实心地纯善,待人宽厚有礼,旁人只是不了解你。”


    “阿姐,我从来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待我。”季珣低笑一声,他抬眸,目光灼灼的望着她,又问了一遍,“阿姐可愿随我同去?”


    看着他明亮的眼眸,姜芸薇想要拒绝的话霎时梗在喉间,却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罢了,再过不久,她便要嫁与旁人了,往后和阿珣,恐怕也是聚少离多,相见无期,如今既有这样的机会,便好好珍惜吧。


    况且花朝节人多眼杂,想必阿珣也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


    二月十二花朝节。


    时值仲春,天气逐渐转暖,京城百花齐放,一片春意融融。


    街巷上分外热闹,众人早已换下了臃肿的冬衣,穿上了轻便的春衫,女郎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头上都簪着五颜六色的花,粉嫩的桃花、嫩黄的迎春花、雍容华贵的牡丹、衬的眉眼越发妍丽动人,就连扑面而来的风,都带着清甜的香气。


    道路两旁车马云集,到处都是提着花篮叫卖的小贩,馥郁的香气浸润了整条长街。


    姜芸薇难得瞧见这般热闹景象,脸上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意。


    她素来爱热闹,这份心思却从未对旁人提及过,季珣此番相邀,竟恰好遂了她的心愿。


    “哥哥,姐姐,买朵花吧?”身侧小女孩脆生生的嗓音传入耳中。


    姜芸薇脚步一顿,她还未回过神来,便见季珣已经递了碎银过去,俯身从花篮之中挑了一支开的正盛的海棠花,那花瓣上还凝着清晨的露珠,粉色花瓣簇拥着嫩黄的花蕊,花枝摇曳,娇艳欲滴。


    “多谢大哥哥。”女孩嗓音甜的像是浸了蜜,她仰头望向姜芸薇,小脸上满是惊艳之色,“这位姐姐生的好漂亮,大哥哥,你也很英俊,你们好般配啊,这是不是就是阿娘给我讲的故事里头所说的郎才女貌!”


    姜芸薇耳尖倏然泛红,正要开口解释,季珣却已颔首低笑,“多谢。”


    小女孩嘻嘻一笑,蹦蹦跳跳地走开了。


    “阿珣,你方才为何……”姜芸薇嘴唇翕动,一脸欲言又止的神情。


    季珣微微一笑,“阿姐,童言无忌,何必和小孩子较真。”


    闻言,姜芸薇只好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季珣手中执着那一枝娇艳的海棠花,越发衬托的手指修长如玉,他望着姜芸薇,眸中盛满了星星点点的笑意,“阿姐,今日乃是花朝节,照例应当簪花祈福,我也为你簪上这朵海棠花吧。”


    姜芸薇微微一怔。


    她还未来得及拒绝,季珣却已经拿着花,向她靠近了一步。


    独属于男子身上的炙热气息直剌剌地扑了过来。


    姜芸薇心中一紧,下意识的抓紧了裙裾。


    季珣不急不缓的抬手,他视线停留在姜芸薇的头顶,她今日梳了一个堕马髻,发髻偏垂一侧,显得整个人多了几分慵懒柔美之态。


    姜芸薇视线所及处,是季珣微微滚动的喉结,他的微凉指尖无意试的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口水,耳尖瞬间红透。


    长街上的喧嚣声似乎刹那间远去,唯有季珣身上的气息,一点点浸润她的感官。


    季珣端详了半晌后,才缓缓将那朵垂丝海棠簪进她鸦黑的发鬓上。


    花瓣上凝结的晨露,滴落


    在她的后颈上。


    姜芸薇身子不由颤了一下。


    “好了。”


    季珣后退半步,好整以暇地望着面前的姜芸薇。


    她今日穿了件粉绿相间的襦裙,上襦是烟霞般的淡粉色,恍若晕开的一抹胭脂,下裙新绿,恰似春日里刚冒尖的嫩芽,这般明丽的颜色,衬托得她整个人多了几分少女的清媚。


    鬓边那支垂丝海棠,在风中颤巍巍的,盈盈欲坠,淡粉色的花瓣映着她的脸庞,似乎也染上了一层霏霏的粉,当真是人比花娇。


    被他这般盯着,姜芸薇不禁有些羞赧,她贝齿轻咬着下唇瓣,“阿珣,时候不早了,我们快些走吧。”


    季珣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往前走去。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便来到了曲水河畔,此处分外热闹,河畔簇拥着许多身着彩衣罗裙的女郎,环佩叮当声此起彼伏,原是有人在湖畔设了香案,案上供着鲜花果品,十二位窈窕娉婷的女郎扮作的花神,正拈香祭祀祈福,衣香鬓影,笑语盈盈,一派热闹景象。


    身后的岸边,绿草如茵,许多孩童正追逐打闹,伸手扑捕蹁跹飞舞的蝴蝶,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勾勒出一副鲜活热闹的盛景。


    姜芸薇看着这一幕,唇角不自觉弯起,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


    来京城的这些日子,她见识了此处的喧嚣热闹,见识了朱雀大街的商铺林立,车水马龙,也见识了不同于青阳镇的广阔天地。她也从最开始的格格不入,到如今能够从容穿行于这繁华街市,而季珣,却似乎天生就适合待在这样的地方,如同鱼入江海,不过短短几月光景,便凭借着自身能力,在京城声名远扬。


    两侧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姜芸薇和季珣两人被裹挟在人潮之中,几乎是肩挨着肩,臂贴着臂,她的手肘时不时撞到他的身上,力道不重,姜芸薇的心头却有些慌乱,只得佯作若无其事,继续随着人潮往前走。


    姜芸薇目光随意一瞥,倏地瞧见,不远处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朝着这边走来,俨然正是岑墨。


    她面色遽变,情急之下,连忙拉着季珣的手,朝着一旁街角的巷子里拐去。


    姜芸薇背紧贴着巷角的墙面,由于太过紧张,胸腔不住起伏,眼角余光瞥见岑墨顺着长街径直走了过去,并没有朝这边看,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她一抬起头,便对上季珣似笑非笑的目光,“阿姐在躲什么,怎么如此慌张?”


    姜芸薇脑海中“嗡”的一声,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她的手还紧握着季珣的手腕,他腕间的肌肤温热,隐约还能感受到单薄的皮肤下,血肉青筋的跳动。


    热度顺着指尖攀援而上,她如同被火烫了般,猛的缩回手,她眼睫颤抖,一颗心怦怦直跳,“没什么,阿珣,我方才好像瞧见了一个熟人,这人之前和我有些小过节,所以这才想着避开。”


    姜芸薇并不擅长说谎,她的目光闪烁着不敢看他,就连手指,也紧紧的攥着裙裾,白皙纤细的骨节都在微微发颤。


    而这些,自然都逃不过季珣的眼睛。


    阿姐如今竟然开始骗他了。


    季珣眸光冷凝,在心中思忖着。


    究竟是从何时开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恍若有根无形的线,陡然将脑海中零星的记忆都串联了起来——昨日,他提前归家,在巷口与一个陌生男子擦肩而过,那人似乎是个书生,身上穿着浆洗的发白的青色衣衫,没看清楚长相。


    而他回到屋内,便瞧见阿姐鬓间插着一支他从未见过的白玉簪。


    那些细碎的,被他忽略的蛛丝马迹恍若一张细密庞大的网,紧紧缠缚着他,裹得他喘不过气。


    季珣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面上却依旧是不动声色的模样,唇畔甚至还嗪着一抹笑,“哦?我竟不知,阿姐何时与人有了过节?”


    他往前半步,声线刻意压低,周身的气息沉沉压覆下来,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压迫感。


    第50章 第50章 阿姐打我是应该的


    姜芸薇有些紧张的咽了咽口水, 面上却强装镇定,“不过是些小争执罢了,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哦?是吗?”季珣轻笑一声, 他蓦地抬起手, 捻起她鬓边一缕滑落的发丝,指腹绕着发梢慢悠悠打转,“阿姐今日怎么不带那只白玉簪了?”


    姜芸薇浑身一僵, 脊背瞬间绷紧, 她眼底漫上一层薄薄的水雾,惊惶不安, “阿珣,你这是做什么?”


    她心底咯噔一下, 瞬间有了几分不好的预感, 莫不是季珣方才察觉了什么?


    她抬眸觑了觑, 却见季珣神情平静无波, 竟是看不出丝毫端倪。


    后背抵着冰冷坚硬的墙壁, 硌的背脊生疼,姜芸薇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意,“只是今日梳的这发髻,不适合戴那簪子。”


    “原来如此。”季珣若无其事的收回手,他视线在姜芸薇面上逡巡了一圈,唇边嗪了点漫不经心的笑意,“阿姐相貌清丽, 那支白玉簪太过寡淡,配不上阿姐,改日我再寻一支更好的送给阿姐。”


    姜芸薇呼吸一窒,却不敢多说什么, 只得仓惶的点了点头。


    季珣倏尔发出一声低叹,尾音极轻,“阿姐,我有些后悔了。”


    姜芸薇不明所以,她正想要开口询问,季珣却蓦地俯下身子,温热的唇毫无预兆地覆了下来,将她未尽之言悉数吞没。


    姜芸薇双眸倏然瞪大,眸底翻涌着惊愕和慌乱之色,“阿珣,你……唔。”


    尚未开口,季珣滚烫灵巧的舌头便已经蛮横的抵开她的齿端,犹如一尾蓄势已久的游鱼,长驱直入地勾缠住她的软舌,肆意吮吸,疯狂掠夺她口中的气息。


    姜芸薇只觉头晕脑胀,被他亲的浑身发软、晕眩无力,慌乱间,没忍住在他唇瓣轻轻咬了一下,淡淡的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季珣却像是毫无所觉,攻势半点未停。


    姜芸薇又羞又恼,她拼命挣扎着,纤瘦的手推抵着他的胸膛,然而他浑身却僵硬如铁,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巷子外分外热闹,不时有人经过,孩童嬉戏声、商贩叫卖声不绝而耳,衬托得这逼仄的巷角越发静默,周遭的热闹喧嚣恍若被一张无形的屏障隔开,遥远的恍若来自另一个世界。


    姜芸薇被迫仰头,承受他来势汹汹、滚烫炙热如火的吻。


    哪怕是在此时,这般强势的掠夺之下,季珣却还不忘将手掌垫在她的脑后,护住她的后脑勺,避免她挣扎之际,头不慎磕碰在墙壁上。


    许久后,季珣才总算是放过了她,看着姜芸薇水雾濛濛的眼,他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眸色暗沉如墨,“阿姐,我后悔了,不想等到会试结束后了——”


    话音还未落下,只听“啪”的一声,一道清脆的巴掌声蓦地响起。


    季珣被打的偏过头去,白皙的脸颊上霎时浮现出几道清晰的红色指痕,分外灼眼。


    姜芸薇胸膛微微起伏,掌心火辣辣的疼,她的浑身还在不可抑制的轻颤,眼尾泛着红,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她素来脾性好,别说是动手打人,就连与人争吵红脸的次数都寥寥无几,这还是她头一次动手打人,打的偏偏还是她一直视之为亲弟的少年。


    “阿姐。”季珣手指轻轻抚上脸上的指痕印,非但不恼,反而唇角微扬,笑了起来,“我确实该打,你若是心中实在气恼的话,多打我几巴掌泄愤也是可以的。”


    真是疯子!


    姜芸薇气恼的瞪着他,一颗心恍若在温水中浸泡过,又酸又涩,阿珣如今怎


    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她猛的别过脸,声音刻意压得极低,却掩不住语气中哽咽的颤意,“阿珣,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季珣轻轻叹了口气,面上神情软和了几分,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素色帕子,动作轻柔的一点点拭去她眼角的泪珠,“阿姐,我自然知晓。”


    他目光黏在她泛红的眼尾上,唇边笑意融融,语气之中却带了几分迫人的诘问,“那阿姐你又为何要骗我?”


    此言一出,姜芸薇脑海中轰然一响,一颗心怦怦直跳,分外不安,她实在拿不准,季珣究竟是当真知晓了什么,还是故意拿话在诈她。


    她强压着慌乱,抬起眼帘,面色讪讪道:“阿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季珣身形笼罩下来,将她娇小的身躯完完全全裹在他的阴影之下,他垂眸望着她,嗓音低柔,恍若情人之间的缠绵细语,“阿姐,我们分明说好了,等到我会试结束后,你就给我一个答案,可如今,你却背着我和别的男子私会,阿姐,你难道不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季珣果然知晓了。


    姜芸薇心尖猛地一颤,她一抬起头,便撞进季珣幽深的眸子中,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炙热情绪。


    她一时又慌乱又无措,指尖无意识的蜷缩了一下,半晌后,她才垂下眼睫,打定主意装傻到底,“阿珣,我听不懂你说的话。”


    季珣低笑一声,眸底却无半分笑意,幽冷一片,“阿姐,你那日戴的那支玉簪,便是他送给你的吧?方才,阿姐也是在躲着那人吧?”


    姜芸薇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想必季珣只是猜到了她上次所戴那支簪子,乃是别的男子所赠,不过他应当还并不知晓,她已经和别人暗定了婚期,否则,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平静了。


    季珣眼下会试在即,此事暂时还不能让他知晓,否则定会扰乱心绪,影响了考试。


    姜芸薇沉吟半晌后,指尖悄然攥紧了衣袖,抬眸柔声道:“阿珣,你误会了,那发簪虽然确实是旁人赠我的,不过我与他并无关系。”


    季珣黑曜石般乌沉的眼珠子直勾勾的盯着她,似乎想要一寸寸剖开她的皮肉,看穿她的内心。


    姜芸薇攥着袖角的手紧了紧,她有些心虚的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簌簌颤动,面上神情却强作镇定,迎着他那恍若能够洞察人心的视线。


    季珣一言不发,只是用目光一寸寸描摹她的轮廓,从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到躲闪的眼神、洇红的眼尾。


    半晌后,他才收回视线,略略点了点头,嗓音平和,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好,既然阿姐这样说,那我便信。”


    姜芸薇闻言,心底紧绷的弦一松,不易察觉的松了口气。


    两人之间陡然陷入了沉默。


    看着季珣脸上泛红的巴掌印,姜芸薇胸腔中翻涌着的气愤情绪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愧疚与不安。


    方才太过冲动,竟然打了阿珣一巴掌。


    这还是她生平头一次动手打人。


    阿珣皮肤本就生得格外白皙,在日光下,白的近乎透明,这也就衬托得那道红色的巴掌印颇为触目惊心。


    姜芸薇抿了抿唇瓣,嗓音有些干涩,“阿珣,你的脸还疼吗?”


    季珣低垂眼帘,将她眸中的心疼与愧疚尽收眼底。


    他唇角牵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阿姐总是这样,心软得过分,分明是他先强吻了她,然而阿姐转瞬间就将他的冒犯之举抛诸脑后,反倒为自己情急之下挥出的那一巴掌,露出这般愧疚不安的神情。


    既然阿姐心疼他,那他自然要好好利用这一点,用示弱来换取阿姐心中那点怜惜,哪怕这点怜惜,无半分男女之间的旖旎心思,唯有对弟弟的怜惜与关切。


    总有一日,阿姐的心软和良善会成为困住她的囚笼,成为将她拴在自己身边的筹码,而他会慢慢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季珣收回思绪,他抬手抚上脸颊,垂眸哑声道:“不疼,阿姐打我是应该的,是我大逆不道,冒犯了阿姐。”


    见他神情寥落,姜芸薇嗓音愈发柔和,“阿珣,你如今会试在即,应该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学业上,至于……”


    至于那些旖旎心思,等到他来日金榜题名后,届时身边自然会有无数贵女闺秀环绕,等他见得多了,真正懂得了何为男女之情,对她的这份依赖之情,自然也就慢慢淡了。


    她并未全部说出口,然而她的未尽之意,季珣却是心知肚明,这些日子,阿姐不过只是在拖延时间罢了,她不想因为此事,影响他的会试成绩。


    季珣展颜一笑,“阿姐,我明白了,你放心,此次会试,我定会全力以赴。”


    *


    两人又继续并肩往前走,默契的没有再提及方才的事情,面上瞧着都是心无芥蒂的模样,只是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了,便如同摔碎的铜镜,纵使费尽心机拼凑完整,那些细密的裂痕却依然存在。


    两人在外头用了晚膳,回到家中后,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姜芸薇将鬓边的海棠花取了下来。


    经过了一日,海棠花已经凋谢了,粉白色的花瓣焉焉地耷拉着,仿佛指尖轻轻触碰,就要簌簌飘落下来,就连白日里萦绕在鼻尖的淡雅香气,也早已了无痕迹。


    姜芸薇脑海中蓦地浮现出白日里的光景,今日季珣为她簪花时,指尖触碰过她的耳廓时,那一点滚烫的热意。


    她叹了口气,脑海中乱成一团,她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心无芥蒂的只将他当成弟弟看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