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平行的线
孟云钦早起下楼, 看见通往花园的门开着。他走过去,被眼前的场面吓了一跳。
杨梦真用修剪花枝的剪刀剪掉了花园里所有盛开的花。花朵堆在她平时喝茶吃点心的小圆桌上,堆不下的掉落在了藤椅和地板上。
孟云钦没问她为什么突然回来了。
他走过去, 拿掉杨梦真手里的剪刀,叹息道:“海棠花好不容易开了,就这样剪掉了,不可惜吗?”
杨梦真没有回头看他, 挑了挑眉说:“我去找过周医生了。”说完从口袋里拿出一根录音笔。
孟云钦脸色一变。
杨梦真弯腰笑出声来, 松开手, 录音笔掉在了地上。
杨梦真一开始的确是这样计划的, 要先去找她最信任的那位医生朋友好好聊一聊。
车快开到那间诊所的时候,她脑袋里想起最近追的那部美剧的情节,忽然间觉得,两位本该优雅的女士为了一个男人去对峙,画面会很无聊很难看。
她在父亲留下的那套旧房子里待了一晚上,半夜三点, 才回到她的温室花园。
孟云钦看着妻子半疯不疯的样子, 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侧过身去,“冬杨第一次查我就是你授意的。这么多年过去, 他可以说是毫无长进。除非我想让他知道,否则他永远查不到他希望发生的事情。”
天底下没有哪一个孩子是盼望着父亲背叛母亲的,他的儿子孟冬杨是个例外。
他只好用漫长的时间给他上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
“梦真, 没有让冬杨拥有一个阳光健全的人格,我占很大一部分责任,但是他完全不懂什么是爱, 这是你作为一个亲生母亲的失职。”
杨梦真听着这些刺耳的话语, 眸光中散开一些冷意。她走到藤椅边, 慢慢地坐下去,拿起一朵花,耐心地拆解花瓣。
她问:“不知道别人家的夫妻是不是谈论任何事都要扯上家里的小孩。你我之间的问题,真的都是因冬杨而起吗?”
孟云钦淡声道:“你精神看起来不太好,先好好休息吧。”
杨梦真扔掉了手中的花瓣,“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是一个自私的母亲,不过你好像忘了,这个孩子当初是你劝我留下来的。”
“所以呢?我给了你三十多年锦衣玉食的生活,给冬杨提供了最优越的成长环境和教育环境,我把你们母子当成是温室里的花朵一样爱惜。可最终,换来的是怀疑、仇恨和算计。”孟云钦露出一个看似在展示释怀的笑容,“冬杨第一次请律师调查我的时候,他才十五岁,他支付给律师的佣金还是我春节给他的压岁钱。我是从那一刻才清楚地认识到,没有血缘关系,的确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孟云钦离开了花园。
车从墙外开过的时候,他隔着车窗看见杨梦真的侧影,她的脸逆着光,整个人黯然失色。
她的花园被毁掉了,她的温室也没有了。
他认为这一切由她亲手酿就。
杨梦真离开尼斯之前,曾盯着花园里的那瓶驱虫药看了足足一个小时。她在极度崩溃时有过一些极端的想法。
她的脑子里飞过了一只鹦鹉,那只孟云钦养的会学人说话的讨人厌的鹦鹉。
当年鹦鹉的尸体出现在花圃里的时候,她吓得花容失色。而站在她身后年仅十岁的孟冬杨,眼睛里传递出无比平静的目光。
如果她也倒在了花园里,孟冬杨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呢?会是解脱吗?
只有失职的妈妈才会思考如此扭曲的问题。
她想,这些年最难受最辛苦的就是孟冬杨了。
那她能做点什么弥补他呢。
唐盈每周有四个下午的课都是排满的,上课上到口干舌燥,下了班回家,常常一句话也不想说。
晚上她正复习英语,彭芳散了牌局回来,跟她播报重大新闻,说谷瑞安考进法院系统下属单位了。
她不咸不淡地应了声。
彭芳哼笑道:“他怎么还有脸在这个系统里待呢。我打听过了,这个岗位一个月也就四千出头的工资。”
有了编制,工资就能慢慢往上涨,职场生活就有盼头。
唐盈自嘲道:“我一个月还没这个数呢。”
“你跟他比什么啊,你们俩早就过上了不一样的生活。人这一辈子长着呢,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谁能比谁过得更好。”
“好了,我要复习了,你早点睡吧。”
“学英语呢。”彭芳凑过来看了看,“你让小孟给你补啊。”
唐盈无语道:“我这是考研英语。”
“小孟看起来不像是那种出国混文凭的,他学历是不是还挺高?”
唐盈点了下头。
彭芳感慨道:“你们俩真是挺有缘的,明明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竟然就这么走到一起去了。”
“因为唐臻。”唐盈一句话道破机缘。
彭芳面露尴尬,顺势问道:“跟亲戚们都不来往了,你心里难不难受?”
“还好吧。”唐盈心里比较可惜的是,碍于徐屹南跟薛晓慧的关系,方静钰跟她的联络变少了。
彭芳叹了口气,“你跟小孟这关系吧,不上不下的,要是结了婚,你就踏踏实实地去霓城,可眼看着还早……他家里是什么情况?”
“他家里……”唐盈住了嘴,推了彭芳一下,“你让我先看书吧,回头跟你聊。”
办完几件很重要的事情后,杨梦真即刻返回了法国。落地后,她以身体不适为由,让孟冬杨去尼斯看她。
孟冬杨本就很担心她的状态,上次回国之前就做好了两边跑的准备,当即就订了机票。
临走前,他去青阳陪了唐盈一晚。
唐盈问:“你要去多久?”
孟冬杨说或许会待到暑假。期间他要去一趟洛杉矶,有工作上的事情要处理。
唐盈不舍得他去那么久,但也明白陪伴受伤的家人是比恋爱更重要的事。
“一晃都快到夏天了。”她窝在孟冬杨怀里说道。
“一百天了。”孟冬杨拍拍她的脑袋。
“什么一百天?”
“我们在一起一百天了。”孟冬杨叹气道:“你心里是真没我啊。”
“啊,为什么感觉已经在一起好久了。”
“从第一次接吻开始算的话,就不止一百天了。从你分手那一天算起的话,就更不止了。”
“喂……”
“我不在,你能多想我一点吗?”
“人都不在,怎么想呢。”
唐盈话落,胸口被重重地戳了几下。
孟冬杨严肃认真地对她说:“用心想。”
有钱人散心就一定要去国外吗?什么矫情病啊。
唐盈深思一些问题的时候,会想起昔日薛晓慧的话,她跟孟冬杨真的很像是两条平行线被硬扭在了一起。
那他们之间的感情是靠什么在维系呢。
是身体激情吗?
如果是唐臻,这些烦恼就完全不是烦恼了吧。
他们随时可以一起出国旅行,未来可以在美国定居。大哥大嫂可以为唐臻托底,她本身的收入和资历也足够支撑她去异国追逐爱情。
想的越深就越觉得他们很难走到最后。
唐盈又问自己,如果终究有一天要分开,心里会很难过吗?这种难过跟被相谷瑞安背叛相比,程度要深还是要浅呢。
她对孟冬杨的喜欢,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呢。
工作和学习都很忙,导致唐盈的颈椎病犯了。她头晕想吐时,彭芳朝她投去怀疑的目光。
“我不可能让自己怀孕的!”唐盈气得翻白眼。
彭芳心里对她是放心的,可嘴上还是明令禁止:“就算孟冬杨是个值得托付的男人,你也不能做先上车后补票的事,你姐姐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唐盈心想,人都不在,上什么车。
母女俩正为这个话题斗嘴,唐正光突然来了家里。他带来一个不小的新闻,孟冬杨的叔叔和堂弟被带去审查了。
唐盈对此事一无所知。
“小孟什么时候回来?”唐正光问。
唐盈说还要过阵子。
唐正光蹙眉:“这事要是牵连到他爸爸,他们在青阳参与的几个招标恐怕是没希望了。”
唐盈没吱声。
唐正光看着唐盈:“你怎么这么事不关已?”
“孟冬杨跟他爸爸关系不好,他现在已经不为家里做事了。”唐盈脱口而出。
“关系不好?”
事已至此,唐盈只好将事实道出。
彭芳一听,脸色一沉,“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唐盈慢慢解释道:“我跟谷瑞安闹分手的时候,他就把他的事情都告诉我了,他对我没有任何隐瞒。”
唐正光目露疑光,“你们俩真不会是那会儿就勾搭上了吧。”
“没有!”唐盈应激道:“我做不出那种恶心人的事!”
彭芳剜了唐正光一眼,“你老婆给你喝什么迷魂汤了,你怎么连自己的亲闺女都怀疑。”
唐正光交代唐盈:“你快问问小孟什么时候回来,我有些话要问他。”
“问他什么?之前酒店招标,你不会给他开后门了吧。”唐盈最担心这个问题。
唐正光说当时的流程都不是他负责的,他开哪门子后门。
他急声道:“我是要问清楚他跟他家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搞这么复杂,我怎么放心你跟他谈恋爱。”
“他跟他爸就是你跟姐姐这个情况,只不过,你对姐姐好,他爸爸对他不好。你跟妈妈虽然吵了半辈子,但是你们还能互相关心,他爸跟他妈平时不吵不闹,但是……但是他爸早在外面有人了。”
“什么,这也太乱了吧!”彭芳惊声道。
唐正光摇了摇头,“听戏似的。”
唐盈无奈道:“大家好像不是同一个世界上的人。他也挺不容易的。”
彭芳轻嗤一声,“有钱人有什么好心疼的,我看就是钱多闲得慌。我明天去给你求个签看看,你这感情路也太不顺了,没钱的人不行,有钱的怎么也不行。”
“你这张嘴啊。”唐正光指了指彭芳的鼻子,“你能不能吸取之前的教训,少管唐盈的事,那孟冬杨还不是你女婿呢。”
第42章
我算什么
孟冬杨从小就知道杨梦真是个复杂的母亲, 同时也是一个复杂的女人。
收到消息,孟昭宇恐有牢狱之灾,他当成新闻念给杨梦真听, 杨梦真果真露出不以为意的眼神。
家里来了几个装修工人,按照杨梦真自己设计的图纸,把靠近花园的一个杂物间弄成了一间画室。
木工在敲敲钉钉,石膏雕塑被搬到窗台上, 杨梦真自己剪裁了桌布, 铺开在她的工作台上。
孟冬杨帮忙把各类颜料摆放到木架上, 他在杨梦真的旧画具箱里翻到一支边缘磨损的铅笔, 这是他小时候留下的。
杨梦真艺术天赋并不高,却非常热衷于拜师学艺。美术、雕塑、声乐、舞蹈,样样都愿意花钱花时间。
孟云钦从来不对她的兴趣爱好指手画脚,也从不参与其中。他只要求孟冬杨除了钢琴之外什么都不要浪费精力去碰。
他说画家要想成名,不疯不行。
孟冬杨能学一年素描,是他跟父亲打赌打赢了, 用他的钢琴获奖证书换来的。后来学业紧张, 放下了画笔,杨梦真觉得可惜, 留了一支铅笔做纪念,一存就是二十年。
折腾了两天后,杂物间改造的画室变得像模像样。
杨梦真安然地在画架前坐下, 想用刮刀在画布上铺开第一笔颜料时,怎么也不记得画油画的手法了。
孟冬杨用画笔调了一点普蓝色,让她先起形, 她眉头一皱:“你又没学过油画, 你这是画水粉的步骤。”
唐盈说他们母子俩的关系像朋友, 可孟冬杨时常觉得,他才是长辈,杨梦真像他养的小孩。
他们母子俩,从来不曾像唐盈和她妈妈那样斗过嘴吵过架谈过心红过脸,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道坚固透明的屏障。
杨梦真起身,“你来画吧,随便画什么。让我看看你的心境。”
孟冬杨画了一座小岛,暗色礁石的岛屿,困在深蓝色的大海里,唯一的暖调,是岛上漂浮着的两个气球。
杨梦真问:“为什么是气球?”
气球代替的是两个人。孟冬杨只会用铅笔画人,担心用油画笔画不好,下意识用气球代替。
杨梦真觉得气球的寓意不太好,她问:“这是代表我们俩吗?”
孟冬杨摇头,“是我跟唐盈。”
杨梦真扬一下眉毛,拿起画笔把两个气球改成了两棵树。
她说:“树根在地里紧紧缠绕,枝叶像牵着手,这样才好。”
孟冬杨点点头,“还是你厉害。”
“你之后是怎么打算的?”杨梦真继续画着这幅画。
孟冬杨说前几年职场不顺心,这几年做生意又没赚什么钱,思来想去,还是回洛杉矶找找工作状态,会更利于身心健康。
“那唐盈呢?”
“慢慢来吧,她有她自己要坚持的东西,我不强求她为了我改变,但我也不可能就待在她身边守着她。”
“她到底是为什么不愿意离开青阳呢?”
“她有很爱她的家人。”
“她不爱你吗?”
孟冬杨耸耸肩膀,“我没有感觉到她有多需要我。”
杨梦真“噗嗤”一笑,“那说明你做得还不够好。”
片刻后,杨梦真又说:“你们俩都是没有彻底打开自己的人。两个不同世界的人要想一起生活,就得创造出一个新世界。我知道你喜欢她什么,但我确实不明白她喜欢你什么。你得先搞清楚这个问题。”
“你也觉得我没有魅力,不值得女孩喜欢吗?”
“理智的人想要彻底爱上一个人,除非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的全貌。你看清楚她了,但她对你还是迷糊的。”
孟冬杨不想再聊下去。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他每一次深刻地剖析自己时,都会感到无尽的痛苦。
他并不认可杨梦真的这句话。
至少他爱上唐盈的时候,那份心意是没有经历过度思考的。如果他是理智的,他根本不会任由自己去喜欢前女友的姑姑……
他问杨梦真:“那你能看清楚我吗?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杨梦真竟然被问住了,她眨了眨眼睛,说:“我当然了解你啦。”
“那你有怀疑过鹦鹉是我毒死的,昭宇之前的事是我做的吗?”
“当然没有!”
孟冬杨露出极淡的笑容,“不怪外人看不清我们这一家人,我们彼此之间,也是看不清的。”
杨梦真咬着唇没有接话。
离开这间画室的时候,孟冬杨轻声对杨梦真说:“我总是觉得自己会孤独终老。你也很害怕孤独吧,所以一刻不停地要学这个学那个,要养花养草……妈,我不会再养狗了,孤独其实并不可怕,这个世界上很多人都没得到过爱,但一样活得好好的。你有很多钱傍身,有漂亮的花园,我每隔一段时间会来看你,请你好好地生活吧。”
孟昭宇出现危机,让孟云钦吞下了背叛妻子的恶果。律师说杨梦真提供的证据足够充分,判刑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孟云钦自我安慰道:“这些年昭宇确实是太不安分,吃点苦头,让他反思反思也好。”
律师又问:“那您太太那边,您是怎么考量的?”
孟云钦嗤笑一声,“我儿子心疼他妈妈,离婚协议已经替我们拟好了。”
“我会尽快确认。”
“我很信任我儿子,他提什么条件我就答应什么条件。这些年我对他也是有亏欠的。”
律师没有吱声。
“只要他安稳地留在美国,我可以让一切都结束。他也知道他输了。”
孟云钦自认为他选在最好的时机,在父子俩之间的这场较量上分出了胜负。
孟冬杨甘愿放弃孟家所有的利益,是他完全没有料想到的。心里有些震撼,这些年孟冬杨最在乎的竟然不是钱,而是妄想从他身上汲取一点父亲。
想明白这一点后,他愈发感到舒坦。可舒坦过后,却是无尽的茫然。
他又赢得了什么呢。他没有自己的小孩,侄子又不中用,往后不也得孤独终老嘛。
他们这一家三口,一定是世界上最可笑的一家三口。
孟昭宇的事牵连到漫岛酒店,青阳地方小,消息传得很快,过去在饭局上见过孟冬杨的人,试图通过唐正光打探消息,言语中也带有对孟冬杨的审判。
唐正光心里非常不舒服,质问孟冬杨怎么说撂挑子就撂了,还把酒店交给这么个不负责的堂弟。
孟冬杨没有任何可为自己辩解的话。
唐正光又问道:“那你以后是什么打算?”
孟冬杨直言自己会考虑回美国。
“那唐盈怎么办?”唐正光头一回对孟冬杨疾言厉色,“你把她当什么了?当你在青阳无聊时的一个消遣?”
“我会跟唐盈好好谈这个问题。”
唐正光愁到睡不着觉,半夜跑到阳台上去抽烟。
想到翟莉不在家,干脆又回到床上抽起来,烟灰掉在被罩上,烧出一个黑洞,他气得连夜拆了四件套扔进垃圾桶。
早上五点半,彭芳的手机一直震动。
看见是老唐打来的电话,她接听后就骂骂咧咧道:“这么早你催命啊,你老婆不管你啊!”
唐正光让她低声点,把孟冬杨要回美国的事情告诉了她。
彭芳蹙眉听完,哈欠梗在嘴边,心一横,说:“又不是美国人,什么叫回美国?他爱回哪儿回哪儿,你闺女又不是离了他不能活。”
话落就挂了电话。
唐盈五点就起来学英语了,听见隔壁房间的动静后,自觉地塞上了耳机。她知道彭芳说不出来什么好听话。
孟冬杨想回美国,这件事对她来说一点也不突然,更不突兀。薛晓慧早就提醒过她,孟冬杨早晚有一天是要走的,那时她心里就埋下了两人不可能长久的种子。
他跟他爸爸的决裂,也注定会换来这样一个结果。他留下,他爸爸对他不放心,他不留,也是想对他自己有个交代。
当初回国发展,是他在向自己的执念妥协。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他需要回到人生的正轨。在霓城,他所有的社会关系和人际关系都逃不开父亲的掌控,而他的学识和能力也只有在更广阔的天地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唐盈一早就将这些事情思考的很清楚。
这些天,她也渐渐地反应过来,她喜欢上这个男人,也因为自己很世俗地被他身上这些光鲜的条件所吸引。
他是和谷瑞安完全不同的男人,是他们这个小城市里很难出现的男人。
于是她头脑发热地想跟他试一试,想让他带自己走出失恋的阴影,去体验更高阶一点的爱情。
她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他跟他父亲分裂的导火索。
如果这是他的必经之路,那她乐意看到他走出阴影。
她也乐意看见他去到一个崭新的世界,去找回他心里的光。
只是可惜,她不能相伴左右。
昨晚跟孟冬杨打完电话后,唐盈看了一部讲述异地恋的电影,开始做一些奇怪的心理建设。
她就是这样的人,总是能平静地接受一些生活里的变化。
大学四年,她跟谷瑞安也是异地,没钱的时候也是一两个月才见一面,恋爱也顺利地谈了下来。
她暂时不去考虑分手的事。
分手应该是不喜欢了或者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才要做的打算。
孟冬杨很意外唐盈来机场接自己。
两人回到车里就开始接吻。
呼吸和肢体纠缠在一起的时候,唐盈总会进入一种无比依恋这个男人的状态。
孟冬杨喜欢看唐盈意乱情迷的眼睛,她对他的喜欢在这种时候最丰盛。
他捧住她的脸颊,问她想不想自己。
唐盈点点头,问他妈妈好不好。
“她总能有办法让自己开心。”孟冬杨又问:“你最近好不好?你爸爸好像被我气着了,他身体还好吗?”
唐盈蹙眉,“你干嘛要跟他说实话呢,这些事应该由我来告诉他们。”
“那你打算怎么说?”
“我会有我自己的说辞。”
“所以还没跟我商量清楚,你就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了吗?”
唐盈微微怔住。
孟冬杨佯装叹气道:“你就不能跟我撒撒娇,让我为了你留下吗?”
“我撒娇你就会留下吗?”唐盈露出非常认真的表情,“你知道我不是这种人,我心里也很清楚,你不会因为我而改变你的计划。咱们俩就别说那些矫情的话了。”
“矫情吗?你对我没用什么心,就默认我也对你用情不深,你自己理智的不要命,就默认我也跟你一样冷心冷肺吗?”
孟冬杨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这些话的,语速不快,声音很柔,可他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
唐盈的心突然被刺了一下。
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心跳也乱了起来。
她偏过头看向车窗外,“是,我就是你说的这种人……”
孟冬杨看着她倔强的背影,语速稍稍变快,“你不是,你只是对我是这样的,对别人,哪怕对方再差劲,你也不舍得丢掉他,哪怕所有的人都不看好,你也要想尽一切办法跟他结婚。”
“我跟他认识十几年,在一起七年,我跟你才认识多久?”唐盈没有回头。
“那你觉得我们俩能在一起多久?”
话赶着话,唐盈快人快语道:“我不知道。”
四个字落地,她心里有点发酸,扭过脸,看向孟冬杨的眼睛,男人正神情惘然地看着她。
孟冬杨垂下眼眸,“唐盈,你没有特别喜欢我,对吧。”
唐盈抿住唇,她竟然给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对你足够坦诚,你也对我坦诚一点,好吗?我很想知道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是爱人,还是只是欲望中的一滴可有可无的露水,只想喜欢一阵子,说放下就可以放下。
“是,我没有爱你爱到不顾一切追随你的程度。但不只是对你这样,我对任何男人都会这样。不要再提谷瑞安,人的想法会变,如你所说,感情也是投资,那时的我,只是太想要回报和结果。”
唐盈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孟冬杨问的是喜欢,她答的是爱。
孟冬杨小心翼翼到不敢触碰爱这个字眼,但是爱他这两个字已经在她心里流经过很多次。
从机场到孟冬杨的家有五十分钟的车程,他们沉默了五十分钟。
进家门后,孟冬杨依然惯性地看向往日卡卡走来的方向,唐盈看懂了他这个的眼神,也出于惯性握住他的手掌。
孟冬杨将唐盈揽进怀里,低头用力地吻她的嘴唇。
夏天单薄的衣服很快就被揉乱,唐盈不想在这种情绪下跟他发生关系,肢体一直在躲避。
觉察到对方的排斥后,孟冬杨放开了她。
她不想的时候,他从来都不会强迫她。哪怕他们有一个多月没见过面了。
长时间的飞行让人疲惫,孟冬杨做了很简单的晚餐,陪唐盈吃完后就一个人去了书房。
唐盈对眼下的氛围感到无措,她轻轻地敲了下书房的门,“你要是困就去睡觉吧,我可以睡客房。”
“我没有在逃避你,我是在反思自己说错了哪些话。”
“没有……”唐盈推开门走进去,“小吵怡情。不吵,就永远不知道对方的真实想法。”
孟冬杨轻轻地点了点头。
质疑自己在亲密关系里的能力是一种无比痛苦的感觉。
孟冬杨想,唐盈不会有这种痛苦的时刻,因为她是比他更懂什么爱的人。
既然如此,他愿意把选择权交到她手上。
第43章
噩梦日
彭芳当真跑去求签算命了。算命先生说唐盈未来一切都好。
彭芳着重问了下唐盈的姻缘, 对方的话模棱两可,说唐盈的未来是什么样子,姻缘就是什么样子。
这完全就是一句废话。
彭芳又问了问自己的晚年运, 这人说她会跟之前的人走到一处去。这不会是个像个江湖骗子吧!打死她,她都不会再跟老唐过到一块儿去。
有好几个同事都在岛屿花园买了房子,批期末试卷的时候,大家在办公室里闲聊, 说八月份就能拿房了, 问唐盈打算装修成什么风格。
唐盈犯了愁, 装修款还没有着落呢。
好在暑假要到了, 她又可以给学生补课赚钱了。学校的工作一结束,她就谋划起捞外快的事。
家附近的商户很多,都愁暑假孩子没人带,把小孩送去唐盈家补半天课是很好的选择,偶尔还能蹭上彭芳做的午饭。
补课的事情商定好了,唐盈才想起之前答应孟冬杨暑假要一起去旅行的事, 她心虚地问孟冬杨打算什么时候回美国。
孟冬杨还有一些事情没处理完, 也想陪唐盈把暑假过完,他没什么情绪地说:“你忙你的, 不用管我。”
唐盈有些自责,跟他说了声抱歉。
孟冬杨岔开话题问道:“马上拿房了,可以考虑装修设计的事了, 你喜欢什么风格?”
“你的房子还装吗?”
“跟你这套一起装了吧。”
“装了不住好可惜。”
“我总要回来看你的。”
谈论起即将异国的问题,两个人的态度越来越平和。
唐盈不觉得这样的平和是因为从容,反而像是火焰隐忍在海水之下, 正在酿就更大的风浪。
她把脸枕在孟冬杨的肩膀上, “你帮我做设计吧, 你设计成什么样,我以后就住什么样的房子。”
孟冬杨跟她开玩笑:“我的服务费很高的。”
“你又不是专业的设计师,拿什么乔啊。”她对着他的脖子轻轻吹气,“你走了我替你看家,我不收你看家费。”
“装修的钱我一起出了,你要是不同意,我就不干。”
“你不干什么?”唐盈的手伸了过去,“我看你很想……”
知道要分别,他们身体亲密的频率越来越高,激烈的程度不断在加深。
唐盈在高处震荡时,从欲望中感知到自己的内心,她只敢在性上打开自己,其实是一种割裂心理。
她对孟冬杨的爱,没有在身体和精神上形成统一。
“你想我了怎么办?”这句话是唐盈问的。
孟冬杨的耳朵被她的气息沁润着,她的声音在摇晃。
“我对这种事不像唐老师这么沉迷。”他不是只有在欲念上头的时候才会想她,他在任何时候都会想她。
“你就是年纪大了。”
“我的身体很年轻,我还可以满足你很多年。”
情话在颠簸中助兴,也带来一些较劲心理。
孟冬杨的手掌在洁白柔软的地方留下可怖的痕迹。在这种时候他总想用力地抓住那只漂浮的气球,他不允许她离开他的岛屿。
家里有七八个小孩在,天气热,空调从早开到晚。彭芳数落唐盈赚这点钱还不够填水电费的。
她一语道破唐盈和孟冬杨之间的症结,“你自尊心这么强,就算孟冬杨不去美国,你们俩也迟早要分。”
唐盈说这不是自尊心的事,让彭芳不要再随意点评。
彭芳冷哼一声,“他是怕我念叨他吗,怎么也不来家里吃饭了。”
“我怕你不高兴才不让他来的,不是他自己不想来。”唐盈说烦了,皱起眉头:“谈恋爱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你跟我爸能不能别再对我们的事指手画脚。”
“我倒要看看他走了你心里是什么滋味。”彭芳又问:“你爸这阵子还那么忙吗?最近也见你每天提醒他吃药。”
“我发消息给他了。”
“他那个性子,除非你打电话过去盯着他吃,否则他才不上心。”
“好好好,我明天开始就打电话给他。”
这天傍晚下了一阵暴雨,气温看着降了几度,彭芳把空调关了,把家里的窗户都打开透气。
唐盈在补午觉,被热醒了,脑袋晕乎乎的,心里气得很,“这个月电费我交还不行吗?”
彭芳拿着蒲扇呼啦啦地扇风,“不是电费的事,我总觉得心里闷。”
“你怎么了?”唐盈急忙爬起来走到彭芳面前,“我给你测个心率吧。”
彭芳捂着心口摆了摆手,“天气原因吧。”
唐盈看了看外面的天,说晚上不做饭了,她去楼下买点吃的对付一顿。
“小孟不来吃饭吗?”彭芳问。
唐盈轻嗤一声,“他不来你又念叨,你这人就是嘴硬心软。他要明天才来呢。”
下楼的时候唐盈的脑袋还是晕乎乎的,摸了摸额头,有点发烫,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吹空调吹生病了。
她走到三楼,手机响了,是翟莉打来的电话。
她一接听,翟莉就哭喊道:“唐盈,你爸晕倒了,脑出血,现在在医院里,医生说要立刻做手术……”
唐盈当即就往楼下跑,一口气跑出小巷,急匆匆地拦了辆出租车。路上给路晨打电话的时候,她手抖得连手机都握不住。
路晨先问她是不是自己开车,她拼命地摇了摇头。
“别着急别着急,人已经送手术室了,我去医院门口接你。”
“出血量多少?”唐盈急声问。
“90毫升。”
唐盈的脑子一下子炸开。
她是做过功课的,路晨给她发的所有资料和注意事项她都烂熟于心。90毫升的脑出血意味着什么,她心里是有方向的。
“谁在给他做手术?怎么说你老师不在啊……”唐盈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几句翟莉方才的话。
“别哭啊唐盈,我老师今天休息,但是我们副院长在,他亲自上了手术台……”
唐盈跑到手术室门口时,翟莉坐在椅子上泣不成声,挺着大肚子的梅馨陪在她身边。薛晓慧也赶来了,坐在翟莉的另一侧。
见唐盈来了,薛晓慧替翟莉把情况又解释了一遍。
人是下午四点在办公室里晕倒的,得亏一个进去送文件的同事及时发现,才没有耽误最佳救治时机。
现在正在做开颅手术,这个手术的成功率很高,但是术后有48小时危险期,挺过去了就能保命。
薛晓慧愁容满面:“不过就算是命保下来了,这个出血量,以后……以后生命质量也不高了。”
方才翟莉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梅馨就已经听见了医生的话,即便人平安下了手术台,安稳地挺过危险期,往后也没办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
这会儿又听薛晓慧叙述一遍,她气愤道:“人在单位出的事,只有帮忙叫救护车的那个人有点良心,陪着来了医院,其他的人到现在也不露面。唐叔就是工作太累才会晕倒。”
没过多久,来了两个唐正光单位的领导,其中一个把翟莉叫去说话。
对方先是安抚了翟莉一番,而后就开始公事公办地聊重点。
梅馨凑过去听了一耳朵,意思是唐正光有基础病,如果人在48小时内死亡,那就按工伤赔付,但如果两天内人没走,那就无法按照工伤算赔。
梅馨当即就跟对方嚷嚷起来。
这位同事说,如果家属要是不认可,可以申请仲裁。
唐盈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们所有人的影子在她眼前都是虚的,只有“手术中”三个字在她的视野里有清晰的呈现。
早就过了下班时间的路晨一直没走。他给唐盈递了水,她不肯喝,他塞给她糖,她也不接。
唐盈的眼泪掉了一阵子后,脸色回到木讷的状态,过了会儿,新一轮的眼泪又掉下来。
她始终没有发出声音,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等待着。
彭芳在家里等消息,天色全暗下去后也没有开灯。
她坐在靠门最近的沙发上,把门盯出一个洞。
胡思乱想的时候她在搜索引擎里输入“脑出血90毫升”这样的关键字,看了一些文字后,她想,往后老唐恐怕很难在爬上这破旧的五楼,来家里跟她吵架打嘴仗了。
孟冬杨收到消息时,五个半小时的手术已经结束。凌晨一点半,他从霓城开车去青阳。
ICU门口坐着七八个家属,他们都在守护跟危险期斗争的亲人。唐盈和翟莉坐在正对着门的位置,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翟莉的头低垂着,唐盈的目光平直地看着那道门。
唐盈的手被孟冬杨抓住,她回头看他,红肿的眼睛忽然间蓄满新的眼泪。
她抑制着哭腔对孟冬杨说:“我最近没有给他打电话,怪我没有给他打电话,我数了他的药片,他少吃了,他少吃了……”
孟冬杨将她抱进怀里,发现她脑袋滚烫,确认她在发烧后,想带她去量个体温。
唐盈说什么都不肯走。
翟莉在一边相劝道:“去休息一会儿吧,你要是也垮了,我连个商量的人都没了。”
唐盈还是不肯走。
孟冬杨很快拿来体温计和退烧药,给唐盈量了体温后让她把药吃下。
他搂着她,让她阖眼养一会儿神。
唐盈闭上眼睛几分钟后就睁开,她死死地抓着孟冬杨的手,想张口说话,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她微微张着嘴,眼泪浸湿了孟冬杨的衬衫。
天还没亮彭芳就来了医院,她带了热牛奶给唐盈,也给翟莉和孟冬杨带了早餐。
她不知道唐盈发烧了,听说后拿走她手里的牛奶,下楼去给她买白粥。
唐盈不喜欢喝白米粥,医院食堂里又没有白糖,她怕唐盈喝不下去,去超市里买了白砂糖,倒进粥里,这才拿上去给唐盈喝。
上午来了好几个唐家的亲戚,问了问情况,待了一会儿后就走了,只有唐久安夫妇和唐盈的大堂姐,一直守候到傍晚才离开。
晚上梅馨和谷瑞安来了,梅馨过来劝唐盈回家休息一晚,劝不动,让谷瑞安去劝,谷瑞安看了眼陪在她身边的孟冬杨,脚迈出去后又收了回来。
对唐盈来说,这48小时是一场惊涛骇浪的噩梦。来来往往的人都没有在她心里留下任何痕迹,只有进出ICU的医护人员能吸引她的注意力。
这48小时里,ICU里有三位病人离世。每听见一场哀恸的哭泣,唐盈都会跟着大哭一场。
她一步也没有离开过这层楼,累了就靠在妈妈或者孟冬杨的肩膀上睡一会儿。孟冬杨也始终没有离开过医院。
唐正光脱离危险期后,唐盈和翟莉轮流进入ICU看他。看见爸爸满身插着管子躺在病床上,唐盈的心像被棱角锋利的重石狠狠压住。
医生说,要等生命体征平稳后,唐正光才能从ICU出去。
唐盈被妈妈劝回去洗澡休息。
昏睡了十五个小时后,她脸都没洗,就又带上东西去了医院ICU门口。
【作者有话说】
抱歉,最近事情太多了,双更一直没补上,周末两天我尽量补~
100个红包~
第44章
一场梦
一周后, 唐正光从ICU转入普通病房。
薛晓慧打了关照,安排了最好的护工来料理他。
护工第一次当着亲属的面做清理工作时,薛晓慧把唐盈拉出了病房。
薛晓慧跟唐盈说:“护理上的事, 你好多都做不了,跟你翟阿姨商量一下分工,做好长期照顾你爸爸的准备。”
她又拉了拉唐盈的手,“梅馨快要生了, 往后你翟阿姨肯定那头也要顾, 这个你要理解, 毕竟她跟你爸结婚还没有一年, 说难听点,他们之间又能有多少夫妻情分呢。你爸到底还是得指望你这个亲女儿。不过你放心,我们这些亲戚能帮的都会帮。”
谷瑞安陪着梅馨来给翟莉送饭,看见薛晓慧和唐盈站在走廊上说话,下意识地挪开视线。
唐盈薄的像一片被雨水打湿的叶子,眼睛里一点神采也没有。她的世界变了。
梅馨揶揄谷瑞安道:“她这样, 谁见了都会心疼, 你要想去安慰几句你就去。但你别忘了,她还有个孟冬杨呢, 孟冬杨能负担唐叔所有的费用,还能从外地请专家来给唐叔会诊,这些你可做不到。”
谷瑞安没理会梅馨的冷嘲热讽。
梅馨又哼笑一声, “我妈才是最不容易的,你多心疼心疼你丈母娘吧。”
唐正光住的是双人间,隔壁的患者也是一位男性。
这位患者跟他情况差不多, 但是脑出血量小, 现在术后半个月, 他睁开眼后,除了下半身不能动,说话磕磕绊绊,其他功能并未受到损伤。
他能认识他的家人。
唐盈一步步在接受爸爸不能动、不能睁眼,待他终于睁开了眼睛,又说服自己去接受他无法说话、无法表达情绪。
可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接受爸爸好像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和所有的情感感知。
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爸爸都只能呆呆地看着她。
“我不是非要他记得我,可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不能动不能自主进食,他躺在那里该有多难受啊。”
孟冬杨看着唐盈的脸,她爸爸的病程走到这个阶段,她的心态触了一个又一个底,除了爸爸的命保了下来,其他的一切都是最坏的结果,她一直在逼迫自己接受现实。
“他会不会什么都知道,但是他表达不出来,他的心脏还没有坏,他的眼睛能看东西……”唐盈停了下来,“他再也不能跟我斗嘴了是不是?”
安慰的话孟冬杨已经说过太多,他陪着她走过了这段时间每一个难熬的时刻。
如今他所掌握的医学知识已经不比她少,他用最温和的话术把专家的话讲给她听。
唐盈汲取到最重要的两个字——陪伴。
彭文君一到周末就赶回青阳,在医院待一个周末,替换唐盈,让她回家休息。姐妹俩都上心,翟莉内心宽慰许多。
这天大家都在,翟莉把近日来的医院账单拿出来给唐盈看,扣除医保,花费的钱不算太多,往后的医疗费用,唐正光的工资基本上能对付,但是护工这一块,费用高,还无法报销,需要大家拿出个态度。
翟莉的意思是,先从她跟唐正光的积蓄里拿,再往后,或许就需要两姐妹帮忙一起分担。
大家和平友好地协商,看似一切都在走上正轨。
唐盈现在最愿意做的事就是跟爸爸说话。从小时候的烦恼说到现在的生活,过去从来没让他知晓的秘密,对他的感情和抱怨,她事无巨细地说给他听。
她给他播放他年轻时喜欢听的歌,在他睁眼时给他看他意气风发的旧照片。有一回,他听着看着,眼角微微湿润,她立刻把路晨叫来,问爸爸是不是有了情感感知。
她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还认识我吗?要是还记得,你就眨眨眼睛吧。
偶尔老唐恰好眨了眼,她这一天都会很开心。
盛夏来临后,唐正光在大家的悉心照料下,手掌有了抓握的能力,在听见熟悉的声音时,隐约会做出一些微表情反应。
但他在其他方面也有退化的迹象,还有怎么料理都无法彻底防御的褥疮。
这日他肠胃出现问题,护工都差点没了耐心。
孟冬杨来看望,唐盈将他拦在门外,她说:“里面脏。”
时间久了,唐盈的心态平稳了,注意力回归一部分到孟冬杨的身上。
这段时间这个男人对她而言,既是朝夕相伴无微不至的恋人,也是人生关卡不离不弃的盟友。
她对他有感激、有依赖、有歉疚,也滋生出另一个层次的爱。
孟冬杨帮唐盈设计好了她的新房,正安排人装修。
彭芳问唐盈费用的问题,唐盈默认孟冬杨替她负担了。
“他什么时候走?”
唐盈摇了摇头。
彭芳抿唇,“小孟能为你做到这个地步,你要好好想想接下来两个人怎么办才好。”
周日彭文君来换班后,唐盈要孟冬杨陪她去游泳。
唐盈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可惜体力不佳,游了一个来回后就累倒在岸上。
孟冬杨也很久没锻炼了,薄肌的线条是靠少食在维持。
唐盈坐在躺椅上,抱着膝盖看着他:“以前我妈跟我说,要经历事,才能看清楚一个人。我一直在想,我们俩之间,会发生什么事呢。回过头来想,你家里发生事情的时候,我很自私地回避了,因为我默认你们有钱人就该内心强大,我很狭隘,这跟我狭窄的眼界浅薄的生活阅历导致的。但是当我遇到事的时候,你一点也没有躲开。”
他每天陪她东奔西跑,看她崩溃掉眼泪,承受她无数的负面情绪,接受她脱离恋爱的状态,接受他们之间两个月来一次性生活也没有。
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时刻,对她,对现有的情感状态,流露出过任何一点厌倦的情绪。
她在病房里跟她爸爸说话,给她爸爸擦拭、喂水,教爸爸手指精细锻炼时,他经常在一旁耐心地陪伴。
病房里有难闻的气味,堆砌着病人和陪护家属乱成一团的生活杂物,亲戚朋友和医护人员频繁往来,他常常需要忍耐、等待,甚至是需要进行一些人情上的交际,例如要跟唐家的亲戚寒暄打照面。
在唐盈没有顾及到他的时刻,他没有半句怨言。
她要怎么感谢他才好呢。
他对她的好,不是有修养和责任心就能做到的。她知道,他心里有她,他在乎她。
可是他愿意爱现在这样的她,是在做一个向下的选择,她要回馈,就要得向上走。
她没有力气向上走,也没有能力往上爬。他们的心态、生活状态、思维、阅历差距会越来越大。
更不谈他要去往很远的地方。
她忽然好沮丧,为自己没有精力和时间去爱他而沮丧,为自己没有能力去爱他而沮丧。
更为自己终将要失去他而心痛。
最遗憾的是,她不能在这种时刻说她也很爱他。
这是很功利的表白,是不适合在这种状态下该进行的表白。
她只能对他说,好累啊,还是算了吧。
“那天我回到家,打开你送我的那条小红花手链,在网上查了下价格,是我两年的工资,我虽然很惶恐,但是心里沾沾自喜。你说得对,认识你之后,我打开了自己的欲望。你对我来说是一个新世界,只可惜我眼界太窄,能力匹配不上欲望,既想要,又自卑,就只能用清高来掩饰我的真心,导致对你的喜欢总是磕磕绊绊的。”
唐盈垂下眼眸,“往后我的生活只会更窄,好多计划会落空,人生的方向也不知道在哪里……”
孟冬杨能听懂唐盈所有的表达,含蓄的、隐晦的、放低姿态的、深刻的、词不达意的、言不由衷的,所有的他都能明白。
她是什么样的女孩,经历过什么样的人生,对生活有什么样的思考,对未来抱有什么期待,一路走来,他全数看在眼里。
他伸出手,捧住她的脸颊,凝视她低垂的眼睛,“不要推开我,我想一直陪着你。”
唐盈的眼泪掉了下来。
从“我想让你陪着我”到“我想一直陪着你”,从冬到夏,从经历背叛到经历变故,一直都是他在守候着她。
“可是会好累啊,孟冬杨,我没有力气去爱你了。分开会让我们都轻松一点。你总是说我恃宠而骄,你能不能再包容我最后一次。我知道你对我好。”
唐盈上班的第一天,教导主任代表校方给了她一笔抚恤款,钱不多,是同事们的一份心意。
中午她赶去医院给爸爸做流食,把这笔钱交给了翟莉。
梅馨马上就要生了,谷瑞安的父母不管,重担落到了翟莉的头上。
翟莉在唐盈面前哭了起来,“那你一个人怎么办?”
唐盈说她妈妈会帮忙分担一点,让翟莉不要想太多。
彭芳买了破壁机,每天一大早去市场买新鲜的食材,回来给唐正光做流食。
日子久了,她也不是一点怨言都没有。
流食日日要做,日日要送,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遇到下雨天路况不好的时候,她会对唐盈表达出烦躁的情绪,“我不是为她翟莉做的,我是为你做的。”
见唐盈不吱声,她又问:“那谷瑞安爸妈真就一点也不管梅馨的小孩?”
具体情况唐盈不知道,前几天谷瑞安偷偷塞给她一个红包,说是她一个人守在医院辛苦了。
她没收,也没跟谷瑞安多说话。
孟冬杨给唐盈留了一笔钱,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分手费。孟冬杨始终没有回复她分手的提议。
为了安抚妈妈的情绪,唐盈把这笔钱交到她手上。
彭芳被她的这个行为气着了,拍着桌板说道:“我做做饭辛苦什么啦,我是心疼你啊,你年纪轻轻地就耗在这上面了,本来想去读研读不了,恋爱也谈不下去了……”
“妈,如果有一天你也动不了了,我也会这样照顾你。”
“我不会让自己有这么一天的,我要是生了大病,我就一死了之,我绝对不拖累自己的女儿!”
这天唐盈下班后来到病房,唐正光的被子被掀开了,身下一片混乱,护工不在,她请护士过来,问是什么情况。
护士说,没有几个护士是不偷懒的,这些外包的护工不归医院管,家属不盯,他们平时也不好说什么。
唐盈跟翟莉商量换一个护工,想请一个价格更高人品更好的。
翟莉忙着带外孙,让唐盈自己拿主意。
过去翟莉再忙,一两天也会来看一趟,渐渐的,变成三四天来看一趟,现在,一周下来也见不到她的影子一回。
薛晓慧说夫妻情薄就是如此。
翟莉来的少了,唐久安夫妇和唐家其他几个亲戚自觉地关照起唐盈来,大家轮流来探望陪护,能让唐盈偶尔有个喘息。
大堂姐问唐盈:“小孟就这样走了吗?”
唐盈说他们分手了。
一旁的薛晓慧露出稀松平常的神情,安慰唐盈道:“他能陪你熬过头几个月,算他尽心了。”
唐盈已经很感激他们没在她最难的时候点评她和孟冬杨的事情。现在无论他们要说什么,她都可以接受。
唐久安对她说:“在我们这个小地方生活,亲戚之间的情谊是最重要的。经历了这么一大圈,你应该也成长了不少。”
唐盈明白大哥话里的意思,内心很平静地对他跟大嫂说了句对不起。
这句话对不起落地,她回顾她跟孟冬杨的这一段旅程,觉得就像一场不真实的梦境。
?
圣塔之夏
第45章
新方向
唐盈正愁找不到有责任心的护工时, 一个五十出头看起来身体强健的男人主动找上门来。
他给唐盈看了他的各项证书,他不仅擅长护理,还懂得帮偏瘫的病人做康复训练, 算是这个行业里的专业人士。
但是他太贵了,唐盈请不起。
男人妥帖地说道:“你就叫我陈叔吧,我的工资问题孟先生已经解决好了。”
孟冬杨支付了陈叔两年的工资,托他悉心照料老唐。让唐盈无法拒绝的理由也提前同陈叔商量清楚。
陈叔对唐盈说, 他有两个还没上大学的小孩要养, 他非常需要赚这份钱。
唐盈向陈叔打探他的具体薪水, 好记下帐, 来日一起偿还。陈叔不肯透露,她只好按特级护工的薪资来计算。
她心里打给孟冬杨的那张欠条,欠款额一直在增加。
新房装修时她去验收,也没有要到任何单据。
苏洋洋的哥哥是开装修公司的,他给唐盈的新房装修做了个估价,说至少花了三十万。
看见唐盈在记账, 刚回国不久的苏洋洋拧眉叹气, “你这恋爱谈的啊……”
苏洋洋从援非医疗队回来后,从青阳二院调到了人民医院妇产科。现在没事就往老唐的病房跑, 每次来都不空手,给唐盈带各种奶茶小零食,还帮着陈叔给老唐做按摩。
这日她在病房里陪唐盈说话, 路晨带了他爸给他炖的鸡汤来给唐盈喝。
路晨对唐盈的心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尤其是当孟冬杨不再出现后,他不再避嫌, 日日都来关照唐盈。
苏洋洋将路晨拦在办公室门口, “喜欢就表白啊。”
路晨却是摇了摇头。
大家都知道唐盈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考虑恋爱的事, 也知道她心里有放不下的人。
好太阳的天气,唐盈和陈叔把老唐带到楼下院子里晒太阳。
身体萎缩后的老唐体重从160斤逐渐降到110斤,偶尔陈叔休息不在,唐盈靠自己的力气也能挪动爸爸。
翟莉带着满百天的外孙的来看老唐,握着婴儿车里孩子的小手,告诉他这是生病的外公。
苏洋洋在一旁皱眉毛,“她还真就甩手不管了?这不是谷瑞安爸妈心心念念要的孙子嘛,谷瑞安家里怎么不管?”
梅馨至今都没有跟谷瑞安领证。谷父谷母为了把资产拢在自己手上,在拆迁时选择了拿房,给的四套房都在安置小区,离主城区很远,生活很不便利。
谷瑞安爸妈的意思是,两个儿子各给一套房,说是给,可房本上还是写着他们老两口的名字。谷瑞安的大嫂和梅馨都很不满意。
他爸妈为了把孙子留在家里,想用十万块钱把梅馨安抚住,梅馨觉得他们在打发叫花子,一气之下孩子都不姓谷了,现在跟她姓由她养。
谷瑞安日日夹在中间难做人。
梅馨的甜品店遭遇各种竞争后境况堪忧,近来准备关店。她从外地拉来一个投资商,打算开一个月子中心。她这一折腾起来,带孩子的事就全落在翟莉身上。
苏洋洋说这家子也是鸡飞狗跳。
“梅馨这人真挺神的,烂事做了一大堆,也没多喜欢谷瑞安就给他生孩子,孩子生了又扔给她妈,一整个折腾自己报复全家。”
又问唐盈:“你现在看他们跟这个孩子,心里觉得膈应吗?”她听见翟莉让这孩子叫唐盈小姨,就觉得无比恶心。
唐盈摇了摇头,她早就对这些事无感了。被人情世故困住的时候,她会觉得累,但不再感到痛苦。
“洋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你还想再出去吗?”
“有机会我肯定还要出去的,不然我法语都白学了。这点死工资够什么用啊。”
“学法语比英语难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选上医疗队后去霓城苦学了半年语言后才去非洲的。”
唐盈点点头,“有这段经历特别好吧。”
“人嘛,总是走得越远眼界越宽广。”苏洋洋又一摊手,“可是机遇可遇不可求。一晃,我们都二十六了。”
从前把唐盈困在小城的是她的恋爱,现在困住她的是她逃避不了的现实。但是她心里很清楚,能把一个人困住的绝不是一个地方和某个人。
彭文君带着汐汐和弟弟回来给唐盈过生日,订了蛋糕,彭芳烧了一桌子唐盈喜欢吃的菜。
唐盈准备从医院离开时,陈叔拿给她一盒巧克力,祝她生日快乐。
她刚走到电梯口,路晨小跑着过来把她拦下,说耽误她五分钟的时间,要带她去个地方。
唐盈被带到医院天台上的一个小隔间里,这里光线暗淡,像是从日光里隔绝出来的一个暗色空间。
路晨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星星灯,点亮后,两个人的影子打在墙壁上。
“生日快乐。”
唐盈的眼睛被照亮,她的视线从光芒移至路晨明亮的脸上,真挚地说了声谢谢。
路晨并不擅长上演浪漫的桥段,他微微羞涩地说:“即使站在黑暗里,还是希望你能拥有光。你总要走出这间屋子的,你看看,外面的天气真好。唐盈,你的人生会好的。”
路晨把路让开,让唐盈先踏出了这间黑暗的屋子。
外头的日光真的很刺眼,她生日这天,是个好晴天。
新一岁,新希望,她伸手触了触暖阳,盼望着,心里也可以早点变得明亮。
晚上和姐姐躺在床上时,唐盈告诉彭文君,周昊阳来看过老唐好几次。
彭文君默不作声。
唐盈问:“这半年你每周都回来看爸,应该跟他见过面吧。”
见过的,还不止一次。
周昊阳去医院里陪过她,去车站接过她,两人吃过好几次饭,也在无人的小巷里上演过互相取暖的桥段。
彭文君问:“你觉得我是那种会出轨的人吗?”
唐盈轻轻地呼了口气,“我每天都希望你可以立刻离婚。”
暑假里,汐汐给唐盈打过一次电话,说爸爸对妈妈不好,那周彭文君来,大腿上有拧伤的乌青。
彭文君让唐盈不要告诉彭芳。
在那之后汐汐的手表电话就被没收了。
“姐,是我太没用了,你总是把我护在身后,我却什么也为你做不了。”
彭文君淡声说道:“你跟妈都不需要对我的婚姻负责。”
不离婚,要忍受无性婚姻和一个随时会无能狂怒的丈夫,离了婚,精神和□□都自由了,但是两个孩子再也无法拥有完整的家庭。
女儿似乎渐渐地能理解她,经常会在她独自流泪的时候劝她跟爸爸分开,可是小儿子只会抱着她的腿求妈妈不要丢掉他。
林律师能帮她争取到汐汐的抚养权,但是她想带走弟弟却很难。
她每一天都在煎熬中做抉择。
“那天我跟周昊阳去酒店了,脱掉衣服后,他看见我肚子上的剖腹产伤痕,立刻就出戏了。我也出戏了,他是突然反应过来,我已经跟别的男人生过两个小孩了,我也突然反应过来,我想找个男人发泄欲望,这个人就一定要是前男友吗?十年过去了,我跟他之间哪还有什么爱情,不过是一点遗憾罢了。”
彭文君自嘲道:“连出轨都不敢找个更优质的男人,还要去吃回头草,我好鄙视我自己。”
唐盈从背后把姐姐抱住,“爸的身体每一天都在萎缩,器官也开始衰竭了,医生说他坚持不了太久了。爸要是走了,我就没什么负担了,你离婚吧,我帮你带小孩,让他们跟着我念书,你去过你想过的生活。”
“你说什么傻话,你又不是为我跟爸妈活着的。”彭文君转过身来看着唐盈,“我离婚是迟早的事,汐汐和弟弟我也会带好,你跟妈都不用为我操心。”
她问道:“你跟孟冬杨还有联系吗?”
在唐盈看来,她跟孟冬杨算是和平分手。
他们没有删掉对方的联系方式,今天早上,孟冬杨发来一句“生日快乐”,她也客气地回复一句“谢谢”。
彭文君问:“就没聊点别的吗?”
“能聊什么呢。爸的情况陈叔都会告诉他。”
“他工作很忙吗?”
“我不知道。”唐盈闭上眼睛,“睡吧,明天我带你去新房看看。”
隔天早上,汐汐和弟弟打开巧克力的盒子,在里面发现一张生日贺卡。巧克力是陈叔送的,生日贺卡上却是孟冬杨的字迹。
唐盈心里疑惑,这是他什么时候写下的?
她把贺卡收进书桌抽屉里,抽屉关上后又打开,把贺卡拿出来,夹在她最近看的书里。
路晨进病房,看见唐盈在看《利息理论》,问她是不是打算考研。
唐盈说待着也是待着,不做点什么事,心里会很空。
近来爸爸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她来医院四五个小时,有三四个小时他都在昏睡着。
路晨问:“还是打算考在职吗?”
唐盈暂时还没有方向。
这半年她看了很多心理学,得到一些新的感悟。她打算在专业上更精进一点,用这份学习的精力去抵消痛苦,去填补生活中的不甘心。
如果爸爸真的快要离她而去,那她必须要找到新的生活目标,否则她会一直困在原地。
寒冷的冬天,唐盈在温暖的病房里给老唐读她的专业书。
她也不管爸爸能不能听懂,她一边读一边算题,自己学什么,就让爸爸听什么。
陈叔说,她要是想考精算类研究生,南开、人大、复旦,都是很好的选择。
唐盈淡笑道:“你说的这些我怕是都考不上。”
陈叔鼓励她道:“我看你没问题,我就没见过比你心还静的姑娘。”
第46章
你看看我
翟莉说春节期间要来照顾老唐, 于是唐盈给陈叔放了一周假,让他回去陪妻子和孩子们过年。
除夕当天,大堂姐来病房探望老唐, 问怎么不见翟莉的人影。
唐盈正收拾着杂物柜,稍稍抬了下头,淡声道:“估计走不开吧。”
“谷瑞安也放假了吧,他爸妈不带孩子就算了, 他自己也不带?就不能让他丈母娘脱几天手?”
彭芳刚巧来送饭, 接话道:“带孩子哪有那么容易, 八成是翟莉自己不放心把小孩交给小两口。”
大堂姐连忙走过去挽住彭芳的胳膊, “婶婶,他们是没良心的,还是你人好。”
彭芳皮笑肉不笑:“翟莉才是你婶婶,我可不是,我跟老唐都离了多少年了。要不是心疼唐盈,我才懒得天天来。”
“只要有唐盈在, 你就是我婶婶。”大堂姐接过彭芳送来的流食, 想自己试试喂给老唐。
彭芳瞧她无从下手,将她拉开, 拿过消了毒的注射器,熟练地把液体食物打进插管里。
她用讥诮的口气对老唐说:“过年咯,可惜你这肠胃吃不了肉了。想吃肉不?想吃你眨眨眼睛。”
说完让唐盈往老唐的嘴里塞了颗薄薄的甜甜的压片糖。
看见这副情形, 大堂姐唉声叹气道:“到头来,还是你们一家三口在一处过年。早知道就不要分开了嘛,小叔要是不娶翟莉, 兴许就不会发生后来这些事。”
彭芳担心唐盈听了这些话心里不好难受, 让她去把自己带来的香肠和牛肉拿去分给今天值班的医护人员。
唐盈出门后, 大堂姐继续说道:“这就是命,小叔沾上那对母女,把唐盈的婚事给搅和没了,以为遇到了孟冬杨,你们日子能好过了,结果小叔又出事了,你看现在唐盈……”
彭芳打断她的话,嗤笑道:“我们家唐盈现在挺好的,她给她爸爸尽孝是应该的。她有我,有她姐姐,还有这么多关心她的朋友,以后她肯定会越来越好。有没有孟冬杨,她都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护士长见到唐盈后逗她,说路医生为了陪她,几周前排班的时候就特地要求除夕夜值班。
唐盈已经解释过多次,她跟路晨只是正常的医患关系,可大家总有自己的想法。
“路医生在办公室呢。”护士长提醒唐盈。
另一个护士打趣说:“还用得着唐盈去找他嘛,等他事情做完,肯定就自觉地往唐盈爸爸的病房里钻了。”
路晨查完房,正巧快走到护士站,听到大家开自己跟唐盈的玩笑,知道唐盈脸皮薄,就没往女士们跟前凑,待唐盈走到转角后才默不作声地跟上去。
唐盈的帽子被轻轻地扯了下,她回过头,路晨摊开的手掌里有一包葡萄味的跳跳糖。
“哄小孩儿呢。”唐盈笑起来。
“隔壁病房的小孩给的,给你吃吧。”
“好多年不吃这个了。”
路晨把糖塞进她衣服口袋里,“我给你带了好东西,等我忙完去找你。”
唐盈点了点头。
彭芳猜到路晨今天会往病房里凑,上午烧菜的时候专门做了一道他喜欢的糖醋里脊。
路晨见状,厚着脸皮留下来跟母女俩一起吃这顿病房里的年夜饭。
三个人围着小桌板上的四菜一汤,没有酒也没有饮料,只安静吃饭,气氛却十分温馨。
彭芳问路晨:“听说你都读博了,那以后应该不会长留在人民医院吧。”
“咱们人民医院挺好的。”路晨谦虚地彭芳跟解释了一下学位问题,说博士学位是地方三甲重点科室的标配和门槛,他是硕士进医院后读的在职,算不上多么了不起。
彭芳听不懂这些,坚持认为博士在青阳这个小地方是很厉害的学历。心里闪过一个念头,看了眼闷声吃饭的唐盈,又把这个念头压了回去。
路医生再好,唐盈心里也没有给他的位置了。
吃完收拾好,唐盈打开路晨带给她的那一袋书,看见《概率论与数理统计》的侧面贴着x大图书馆的字样,往下翻,除了几本精算数学的考研通用教材之外,还有《寿险精算》和《风险理论》这种保险专硕的教材。
她暂时还没学到看这些教材的阶段,路晨此举算是将她往前推了一把。
路晨对她说:“不知道你具体想考什么方向,不过看得出来你对精算专业很感兴趣,所以我就托在X大读博的老同学帮忙借了几本书,你可以先看看,了解一下专业细分。”
唐盈道了声谢,说参考完后自己会买教材,寒假结束之前就把书还给他。
“我那里还有英语的复习资料,你要是需要,我也可以拿给你。不过你英语应该还挺不错的吧。”
唐盈皱眉摇头:“我英语很烂。”
路晨噗嗤一笑,“那我给你补补?”
两个年轻人聊着学习上的事,彭芳听不懂,觉得无聊,拿了水果出去洗,顺便去护士站跟护士们闲聊打发时间。
她走到走廊上,看见尽头处站着一个人影,很高,穿着深色的羽绒服,正背对着玻璃门打电话。
她快步走过去,看见很熟悉的背影,听见很熟悉的声音。
她立刻回病房去叫唐盈。
路晨从彭芳嘴里听见这个名字后,放下手里的书离开了病房。他走的时候,唐盈微微蹙着眉头在收拾手边的书。
彭芳推了唐盈一下,“你快去啊。”
“知道了。”唐盈的语气非常轻,却仍能听出焦躁的情绪。书本被她横七竖八地塞进纸袋里。
出病房之前,唐盈快速地洗了手,擦手的时候看了眼镜子,忽然间有些不认识自己了。
她好像很久没有特意地看过镜子里自己的脸。
她这一刻才发现自己的头发长长了一些,刘海也因没有修剪而看起来毫无层次。
她胡乱地扎了个马尾,戴上一个口罩,往走廊尽头走去。
孟冬杨双手撑在栏杆上,视线落在楼下花园里的积雪上。
他很专注地在思考,唐盈的绯闻男友路医生什么时候才能离开那间病房。
突然,听见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他回了头,唐盈的影子在同一时刻停在了玻璃门里,她的半张脸藏在口罩里,露出来的眼睛里透着隐隐的慌张。
唐盈没有跟孟冬杨对视,她上前一步,拉开这道玻璃门,轻声道:“站在外面不冷吗?”
话落手抵着门,侧身站着,意思是请他进来。
孟冬杨顿了两秒钟才迈开腿踏进门里,刚站定,她便把门关上,几乎是贴着墙壁,闷头往病房的方向走去。
进入病房后,唐盈的眼神立刻去找妈妈,有彭芳在,她的注意力就不会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就不会显得过于局促和紧张。
可是妈妈不在。
“坐吧。”唐盈压抑着紧张,搬了张凳子请孟冬杨落座。
孟冬杨没有理会唐盈,他径直走到老唐的近处,伸出手,轻柔地握住老唐的手,缓声对他说:“叔叔,我回来看你了。”
他跟唐盈确定关系后就再也没叫过老唐唐主任。自顾自地跟老唐打完招呼后,他站在床侧,抿着唇,一言不发。
唐盈心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烧一面冰墙,她靠墙站着,看着孟冬杨的侧影,他的视线落在老唐瘦弱的脸颊上,眼神看上去既悲悯又悲伤。
“你吃饭了吗?”唐盈轻声问他。
孟冬杨回头看向唐盈的脸,灯光下,近距离,这张脸终于有了具体的形状。陈叔说她前阵子瘦到了九十斤,她妈妈担心她的身体,费心给她做营养餐,她学习用心,饿的快,食欲这才慢慢好转。
他没有回答唐盈这个问题。
他昨晚落地上海,下午赶到霓城,家门都没进,傍晚时直接开车来了青阳,大过年的,他能去哪儿吃饭呢?
彭芳看了着时间,一刻钟后回到病房里。她把洗好的草莓拿给孟冬杨吃,对他嘘寒问暖起来。
弄清楚孟冬杨的情况后,她让唐盈带孟冬杨回新家里,给他弄点吃的。
唐盈考虑到晚点回医院方便,下楼后开了自己的车。
孟冬杨没坐她的车,开车跟在她后面。
两辆车停在新小区的地下停车场后,唐盈下车问孟冬杨,要不要先去他的房子里看看。
孟冬杨问她:“你们什么时候搬过来的?”
“还没正式搬,只是按习俗,新房弄好的第一年,要在新家开火过年。”
孟冬杨顿了顿,说先去她家。
进家门后,唐盈给孟冬杨找了双男士拖鞋,而后径直走进厨房里做饭。
砂锅里有彭芳上午炖的牛肉,热一热就能吃,她打算再炒两个小菜,蒸一点肉圆和香肠。
孟冬杨简单地参观了一下自己的设计成果后,就洗了手,走到唐盈的身后。
他说:“你不是已经吃过了吗,就我一个人吃的话,煮个面就好了。”
“大过年的,怎么能就让你吃面呢。”唐盈背对着他,很认真地清洗一把小青菜。
“我来吧。”孟冬杨轻轻地推了下她的肩膀。
唐盈怔住片刻,而后立刻让开了身体,擦了把手,去冰箱里拿别的食材。
唐盈觉得这顿饭应该算是孟冬杨自己做的,因为后来他一点也没让她找到事做。
香肠蒸好了端上桌,孟冬杨问她要不要再吃一点。
这是想让她陪他吃饭的意思。她自己走过去拿了两双碗筷和一个勺子。
她给孟冬杨盛了一碗牛肉汤,让他趁热先喝汤。
孟冬杨尝了一口汤后,看了眼她的下巴,说:“你瘦了。”
“体重已经快回到……”她想说,体重快要回到他们刚恋爱的时候了,细想这话有点暧昧,就停了嘴。
孟冬杨往她的碗里放了几块牛肉,“你不评价一下我吗?是瘦了,还是胖了,或是又变老了一点。”
唐盈没有抬头,她说:“你看起来更精神了。”
“有吗?”孟冬杨看向她微微低垂的脸,音色深沉起来,“前几天偶然照镜子,我看见我的眼睛上多了一道细纹,才忽然间反应过来,我是个三十二岁的男人了。”
“我没有发现,你保养的很好。”
“别急着说虚伪的好听话。从在医院的走廊上见到你开始,到现在,两个小时过去了,你没有好好地看过我一眼。”
唐盈当即扬起脸,定定地看着他这双含情凝睇的眼睛。
两个人都静止了,握着筷子和勺子的手静止了,睫毛静止了,呼吸似乎也静止了。
“吃饭吧。”片刻后,唐盈先移开了视线。
沉默了几分钟后,她张口说道:“你过生日那天我忙忘了,抱歉。”
孟冬杨把剩下的半碗汤喝掉,不咸不淡地说:“如果你觉得对我送生日祝福是礼尚往来,那忘了便忘了吧。”
唐盈垂着眼眸拨弄碗里的一块肉,有点丧气地说:“你知道我这个人没良心的。”
“你只是对我不好。”
“那你就不要回来看我。”
“我来看你爸爸的。”
一来一回的违心话说完,唐盈不知道此刻孟冬杨是什么表情,她心里很难受,她藏起了自己隐隐发酸的眼睛,放下筷子,离开了餐桌。
她走到阳台上,从洗衣机里拿出洗好的四件套,扔进烘干机里。
孟冬杨做饭的时候,她拆掉了一套亲戚送的新四件套,打算晚上给他用。他那套房子什么都弄好了,把床铺好,带上洗漱用品就可以去住。
除了正在使用的这个烘干机,这个家其他的家用电器和软装也都是他买的。
烘干机发出声音后,唐盈走到阳台的窗户前,把玻璃窗打开一条缝隙,让冷气吹起来。
她轻轻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她的心快要闷死了。
【作者有话说】
晚一点二更~
第47章
别等我了
孟冬杨又吃了一点蔬菜后就结束了这顿晚餐。
他没听见任何动静, 也没看见唐盈的影子,从厨房里出来后,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个由他打造的家。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思考着接下来自己该做些什么。
唐盈想踏出阳台的时候,看见孟冬杨站在餐厅和客厅之间的地方出神。
她一瞬间有些恍惚,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家里呢。
他的气质跟这个家格格不入。这个家有着非常温馨非常文艺的色调,是根据她的偏好来设计的, 是偏女性化的。
她很早之前跟他提过一嘴, 她说她喜欢原木风格, 但是她妈妈喜欢田园风格, 她理想的家要是能结合这两者就好了。
来验收的那一天,她看出了孟冬杨的巧思,心想他应该为此付出了诸多精力。
当负责软装的人把豆灰绿的沙发和胡桃木的书柜搬进来时,她觉得这几乎跟她理想中的家一模一样。
他心思细到连客厅角柜上的粗陶罐和绿植都亲自挑选好了。边边角角都顾及到,他送给了她一个精致、丰富且完美的家。
处处流露着他的审美的家。
孟冬杨往前走了一步,唐盈的身影被框定在两扇玻璃门之间。她正目光深邃地看着他, 不知道这个姿势保持了多久。
唐盈收回神, 转身把门关上,对他说道:“大过年的就别去住酒店了, 你住这里也可以,去住你那套房子也可以,新床单快要烘干了。”
“等会儿我陪你去医院。”
唐盈摇头拒绝:“你好好休息吧。”
烘干机还要再工作一会儿, 唐盈回避跟孟冬杨独处,去到厨房里想收拾一下,进去后听见洗碗机工作的声音, 台面上已经清理地干干净净。
她愣住神, 彭芳在这时发来一张照片。
彭芳召集了两个熟悉的病患家属, 三个人正围在病房里斗地主。
唐盈拧眉打去电话:“不是不让在病房里打牌吗?”
“今天是除夕,还不兴人热闹热闹嘛,你别管我了,晚上我留下陪床。”
“我等会儿就过去。”
“你留在家里陪小孟吧。”
唐盈压低声音,“我陪他做什么,你给我爸陪床又算什么……”
“那就让翟莉来!”
唐盈切了橙子拿到客厅里,看见孟冬杨站在书房门口。
“能进去看看吗?”孟冬杨问她。
“当然。”
孟冬杨打开灯,看见书柜里已经添置了不少书,她为数不多的几个玩偶也塞进了侧面的小格子里做装饰。
“喜欢这个书桌吗?”他问。
唐盈说很喜欢,立刻问道:“你一共花了多少钱?”
孟冬杨想起前阵子装修公司的人打来电话,说唐小姐追着他们问费用明细,恨不得一天催十遍。
他扬起眉梢问她:“你是打算还我这笔钱吗?”
唐盈斩钉截铁:“是。”
“你打算怎么还?”孟冬杨坐到了书桌前的椅子上。
唐盈走到他近处,声音清晰地对他说:“我知道你不缺钱。我还年轻,只要你愿意等,我总能还得起。”
“你要我等你多久呢,一年、两年、还是三年五年十年?”
“不用十年那么久。”唐盈侧过身去,避开他的视线,“我打算再多读点书,换个专业……”
“不当老师了吗?”
唐盈先回避这个问题,她吞咽一口情绪后,轻声道:“能考上再说吧。”
孟冬杨也将椅子侧了过去。
他从来不问陈叔她爸爸身体状况之外的问题,陈叔有时会随口提一句她最近在做些什么。说的最多的,就是她在看书学习。
她爸爸没出事之前她就已经进入了学习的状态,那时她想调到霓城去,想继续当老师,学习只是为了提升一下学历。
方才在病房门口,听见她跟路医生在谈考研方向,她的态度似乎是对自己没什么信心,但是路医生说到专业细分时,她立刻能纠错,可见她功课做的很足。
孟冬杨伸手从书柜里够了一个唐盈的玩偶,拿在手里把玩,口气轻松地问她:“你跟路医生经常一起学习吗?”
唐盈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孟冬杨见她不吱声,又问道:“你想要提升自己,是因为他吗?我还没同意分手,你就允许别的男人进入你的生活。”
“是因为你。”唐盈有些不耐烦地接了话,“我不逼自己走出这个小城市,我怎么能还清欠你的债呢?”
“那你大可直接去赚钱,去私立学校,去培训机构,以你的能力,工作几年,几十万很难存到吗?唐盈,我想听点真心话……”
“真心话就是我爸爸快要死了,我快没有爸爸了。”唐盈突然情绪不受控制,意识到自己失态后,她缓声叙述道:“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了,七想八想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好差劲,口口声声是为了家里人留在这个小地方,结果爸爸没守好,姐姐和妈妈也过得不如意,我什么都做不好……”
唐盈自我埋怨的声音终止在孟冬杨的怀抱里。
她的身体剧烈地起伏着,她拼命地忍着眼泪,不想让这个男人看见自己的脆弱。
孟冬杨轻抚着她的脊背,不停地在她耳边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这个拥抱来得及时又牢靠,唐盈抑制着自己的情绪黑洞,努力地想往里面填进去一些柔软的东西,她短暂地抓住了孟冬杨的衣服。
她侧过脸,把耳朵轻轻地靠在他的胸口,“你都三十二岁了,就别等我了吧。”
烘干机停止了工作。唐盈拿出干爽的床单,问孟冬杨想住哪个房间。
孟冬杨说住她的房间。
唐盈自己都还没住过她的新房间,她走进去铺床单,孟冬杨跟进来给她帮忙。
彭芳又打来电话,说翟莉去医院了,她的牌局结束了。
唐盈挂了电话后,认真地给棉被套被罩。
“这是我妈新打的棉花被,有点重,你能盖得习惯吗?”她问孟冬杨。
孟冬杨听见了彭芳的话,问她:“你能留下来陪我吗?”
唐盈继续手上的动作,口气略微有些冷淡,“是要我留下来陪你睡觉吗?”
孟冬杨微微蹙眉,“是我没说清楚我的需求,还是你自己想太多,现在你不认可我们的恋爱关系,我也不接受一夜情,我们不可能一起睡觉的。”
唐盈用力地抖了下被子,没有接话。
电视打开,正在播放春晚,是一个有些尴尬的小品。
听了几句台词后,唐盈露出奇怪的眼神。
孟冬杨把水果递给她,“你还记得去年除夕夜吗?”
唐盈想起了一些细节。那天她站在家楼下接他的视频电话。
孟冬杨说:“那天我就在想,要是下一个除夕,能跟你一起坐在家里守岁就好了。”
“你想的真远。”
“一点也不远。这才第一年呢。”
唐盈塞了一瓣橙子到他手里,“你也吃点吧,不酸。”
“你总是骗我。”
唐盈觉得他意有所指,冷声道:“你别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看到大家的生日祝福啦,虽然不是今天过生日,但是心里好暖哦~谢谢你们~
100个红包~
第48章
我送送你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 落地窗外有烟花升空。
微弱的电视音量彻底被外部世界的热闹声响淹没,唐盈从五彩缤纷的窗外收回视线,孟冬杨靠在沙发背上睡着了。
他的睡容很舒展, 像是累极了,五官都是最放松最自然的样子。
唐盈靠近去找他说的那根新长出来的眼角细纹,找了十几秒钟也没有找到。
或许她从来没有关注过这些细微之处,她之前也没在他的眼睛上看见过皱纹。印象中, 像他这样擅长保养自己的人, 五官和皮肤总是很精致的。
最近几个月, 唐盈长出了几根白发, 她自己浑然不觉。苏洋洋发现后告诉她,她当即就让苏洋洋把白发拔了扔掉。
妈妈说白头发不能拔,拔了会越长越多。她不以为意。
她早就不在乎自己的年龄和容貌了。人总是会老会死,年轻漂亮对她来说毫无作用。
唐盈把孟冬杨腿上的笔记本电脑拿走放在桌子上,从房间里找来一条薄毯给他盖上。
孟冬杨的电脑里传来接收邮件的声音,屏幕亮了起来, 屏保竟然是一张她跟卡卡的背影照片。
唐盈的脸热了下, 她从来没看过这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漫岛附近的公园,那天她穿着很厚的外套, 和卡卡坐在人工湖边发呆。
屏保在一分钟后熄灭,她认真凝视的脸出现在黑色的屏幕上。她看着自己的样子愣了下神后,关掉电视, 关掉顶灯,只留下一盏落地灯的灯光。
烟火的声音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后,城市逐渐恢复了宁静。
唐盈洗完澡, 把吹风机拿到卧室去吹潮湿的头发, 关门之前, 看了眼客厅的方向,孟冬杨还在安静睡着。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闭着眼睛,样子静谧又孤独。
头发吹到半干后,唐盈犯起困来,她好想直接倒在床上,可是这个房间孟冬杨要睡,她要是想安稳地睡一夜,就必须去铺另一个房间的床。
她回到客厅里,轻轻地拍了拍孟冬杨的肩膀,“你去床上睡吧。”
孟冬杨没有反应。
唐盈只好靠近他耳朵又叫了一遍。
孟冬杨依然没有睁开眼睛,但是他突然抬起手,按住唐盈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在了自己的颈窝里。
他深深地吸了吸鼻子,嗅着她头发里的香气。
嗅了好几下后,他把唐盈的头推开,问她:“我睡了多久?”
唐盈的脑袋一阵晕眩,疑惑地看着这人的眼睛,“你干嘛?”
孟冬杨睡眼迷离地回视她的目光,“只是闻一闻也不可以吗?”
唐盈心烦意燥,把毯子掀起来,盖住他整张脸。
孟冬杨去洗澡的时候,唐盈躺在沙发上,裹紧毯子沉沉睡去。担心会冷,闭眼之前她把羽绒马甲套在了睡衣外面。
从浴室出来后,孟冬杨对着沙发上这个穿着不伦不类的女人,细细地观察了几分钟,之后将她抱了起来。
唐盈惊醒,手下意识地扯住孟冬杨的衣领,说:“我就在这里睡,你去床上睡。”
“我还要工作一会儿。”孟冬杨把她抱进卧室放在床上。
唐盈坐起来嘀咕道:“忙为什么还要回来……”
“你把衣服脱了再睡。”孟冬杨又指了指她的领口,“内.衣也脱掉,不用防着我,我不会再进来。”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着唐盈,看了几秒后,像是回答她刚刚的抱怨,耐心说道:“其实我是回来跟你诉苦的。几年前我因为投资运气好,赚到了一些钱,但是这几年都挥霍得差不多了。我本职工作的收入并不高,选择留在美国,是相对来说赚的比国内要多一些,职场环境更好一点……总之,我现在还挺穷的。”
这下唐盈是彻底不困了,她往床头靠了一下,后脑勺上没吹太干的头发被压住,湿湿凉凉的感觉沁入头皮,她烦躁地拨弄着半干的头发,看着孟冬杨脚上的拖鞋说:“你能帮我把我的拖鞋拿过来吗?”
孟冬杨把她的拖鞋拿过来后,阻止她穿鞋的动作,把她按在床沿坐着,先帮她把头发吹干。
唐盈觉得这人管得好宽。她的脑袋好热,热到她受不了后,推开他的胳膊,穿上鞋去了书房。
书房里有保险箱,也是孟冬杨之前就买好的。
过去他送唐盈的珠宝通通都放在里面。除了珠宝,还有一些贵重的奢侈品,和一张银行卡。
唐盈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拿出去摆在餐桌上。
孟冬杨抿唇看着她折腾。
唐盈确认东西都在后,淡定地对孟冬杨说:“所有的东西我都没动过,放在我这里是负担,也占地方,你都拿走吧。”
她才几个资产啊,她一直都觉得她家里就不该出现保险箱这种东西。
孟冬杨顿时眉头紧蹙,“你说话太伤人了。”
唐盈怔住,心跳加快,咬了咬唇,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真的用不上这些东西,既然你现在经济状况不太好,你就都收回去吧,这样我心里也轻松了。”
“你在羞辱我。”孟冬杨音色清冷。
“我没有!”唐盈的语气急了,“孟冬杨,你这个人怎么不知好歹啊。”
“你是要我感动涕零吗?感谢前女友在我落魄时伸出援手?”
“我……”
孟冬杨嗤笑道:“你真是一点心也没有。”
孟冬杨摆出一副受到屈辱的样子后,去厨房里随便找了个垃圾袋,把桌面上的这堆东西胡乱地放进去。
“你要干什么?”唐盈抓住他的手腕。
孟冬杨对她歪一下头,“我决定接受你的施舍。”
“……”唐盈瞪着他,“我可以给你找更结实的袋子。”
“不用了,你眼里的垃圾就应该用垃圾袋来装。”
唐盈无语了,抱着胳膊打量这个男人,眼神冷漠,看戏似的。
看他装完,气冲冲地去厨房里又扯了一下垃圾袋出来,死活要套上去,说这样更结实。
两人的手开始拉扯,接着是胳膊,很快,孟冬杨的掌心顺理成章贴在了唐盈的腰上。
唐盈被往前带,下巴撞在了孟冬杨的胸口上,她又急又气,踮起脚一口咬在孟冬杨的脖子上。
孟冬杨顺势去吻唐盈的嘴唇,唐盈早有预料,偏过头躲开。
她的头撞过去,孟冬杨的手绕下来想抬起她的脸,她看准时机抓住他的手,狠下心来去咬他大拇指的指骨。
唐盈像一只鸵鸟似的,在孟冬杨进攻的时候,埋着头用嘴巴去找能反击又不表达情.欲的地方,带给他咬噬的伤痛。
她双手抓住孟冬杨的手,是禁锢、是牵制,也是在攀援、在纠缠,她理智地控制着牙齿的力度,更多的气力用在脑袋上,额头死死抵住孟冬杨的心脏。
孟冬杨的手并没有感觉到太深的痛感,反而是心口,里外都被她压制着,被她蹂.躏着,像是一个脆弱的气球在狭窄的缝隙里寻找出口。
她的姿态过于蛮横,不讲道理也不讲情面,执拗的像一只未经人类驯化的兽,试图用蛮力对抗升腾而起的欲望。
她明明渴望着别样的亲密。
唐盈把复杂的情绪宣泄在男人的手骨上后,站直身体往卧室里走。
孟冬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后,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她的牙印清晰地留在了上面。
他站了一会儿后,去客厅拿了电脑,去她的书房里工作。
回完一封邮件后,他低头看那个牙印,痕迹并未消散。
天快亮时,手上的痕迹彻底消失了,孟冬杨结束工作,洗了手和脸,轻声打开唐盈卧室的门。
唐盈从床上坐起来,摸到手机看了看时间。
“五点半。”孟冬杨对她说。
她揉了揉眼睛,手掌探进被子里去找自己的内.衣,“你先出去。”
孟冬杨掀开被子,躺在了床的另一边,“我不看你,我睡一会儿。”
唐盈摸到内.衣后捂着胸口下床往门口走,“我去医院了,你睡醒自己弄点吃的。”
“我下午三点半的飞机飞上海,我要走了。”
唐盈顿住。
“你去忙吧。走之前,我会再去医院一趟。”
唐盈站在门口,背对着孟冬杨,嗡声道:“我去把早餐给你做好。”
“我不吃,你做的东西不好吃。”孟冬杨翻了个身,从枕头下面摸到一根皮筋,他把皮筋攥进掌心里。
唐盈没再说话,她打开门走了出去,关门的声音很轻。
闭上眼睛的时候,孟冬杨觉得自己有点恨她。
唐盈心里想着“下午三点半”这个时间,猜测孟冬杨最晚十点会来医院,然后就要出发去霓城的机场。
翟莉陪护一夜后,上午便离开了。现在唐久安夫妇坐在病房里,陪伴着昏睡的老唐。
自打唐家的亲戚们说了唐盈一些不好听的话后,彭芳就不愿意再跟他们打交道,想着今天肯定有不少亲戚会来看望,把流食送到护士站后人就走了。
孟冬杨的车开进医院时,碰到正离开的彭芳。他请彭芳上车,想送她回家。
彭芳说不耽误他的时间了,又对他说道:“你今天就别去病房了,里面人多。亲戚们都以为你跟唐盈分手了,你这再一出现,唐盈难免又要……”
她叹了口气:“小孟,我这人说话直,你别介意。我是心疼唐盈。”
孟冬杨明白她的意思,点了点头,“好,我不进去。”
唐盈接到孟冬杨的电话后,跑来停车场找他。
未等孟冬杨张口说话,唐盈拉开驾驶室的门,说:“你下来,我送你。”
孟冬杨被唐盈拽了下去。
唐盈把座椅往前调,系上安全带,闷声开车。
孟冬杨拧眉看着她:“那你待会儿怎么回来?”
“坐机场大巴回来。”唐盈平时前方,“上次你走,我没机会送你一程,挺过意不去的。今天清闲了,终于能送送你了。”
孟冬杨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好听话。
第49章
又一关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交流。
唐盈播放音乐, 孟冬杨嫌吵,把音乐关掉了。唐盈习惯开车时听歌,再次把音乐打开, 孟冬杨又给关掉了。
唐盈也不生气,但孟冬杨找机会跟她说话时,她选择不搭理。
孟冬杨拿她半点办法也没有。
车驶入机场停车场时,孟冬杨对唐盈说:“你把车开回青阳。”
唐盈打算把车停到他霓城的家楼下。
“车长时间不开, 发动机会出问题, 你开回去吧, 这车也该保养了。”
“开回去没地方停。”
“我那个房子有车库, 你是知道的,你能不能别为了拒绝人家的心意信口胡说。”孟冬杨深深蹙眉,“我回来就是为了看你,下次我提前告诉你,你来机场接我。”
“只是为了看我的话就别回来了。”唐盈冷言冷语。
孟冬杨把自己的手机重重地扔进扶手箱里,“腿长在我自己身上。”
唐盈屏住呼吸看向他, “这么远, 跑来跑去的不累吗?”
“真心疼我,就对我态度好一点。”孟冬杨把手伸过去想抓住唐盈的手, “耍这些小性子,是不是因为不舍得我走?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我没有。”唐盈躲开他的手,眼睛看向窗外。
孟冬杨平心静气道:“你对我越来越任性了。”
唐盈没有心情反思自己, 默不作声。
找到停车位后,唐盈下车去开后备箱,孟冬杨走过来后微微弯着腰。
“你怎么了?”唐盈看着他。
“胃疼。”
“没吃早饭?”他说她做的东西不好吃, 于是她早上没进厨房就走了。
孟冬杨手扶住车, “睡过头了。”
唐盈抿了下唇, 一边去打开的后备箱里拿他的行李,一边说:“进去吃点东西吧。”
“你陪我。”
“我回去还有事。”
“不差这一个小时。”孟冬杨推开她的手,自己把行李箱拿了出来。??Х?
唐盈想去给孟冬杨买麦当劳,孟冬杨不想吃,非要吃面。
点的牛肉面味道又不好,他动了几下筷子就停了手,只喝了半杯美式。
“你这样不是胃更疼了吗?”
唐盈话落,回到咖啡店去给他买三明治,看见橱窗有巧克力蛋糕,选了一块一起打包。
孟冬杨把一整块巧克力蛋糕都吃完了。
“胃还疼吗?”唐盈问他。
男人摇了摇头。
“你工作这么忙,平时有时间自己做饭吗?”
“这些关心我的话你早就该问了。”
唐盈好讨厌他这幅咄咄逼人的样子。
孟冬杨顺势说道:“我每一天都在期待你能主动发来一条关心我的消息。”
“你也很少联系我。”
“但是我很了解你的情况。”
想起陈叔,唐盈跟他较劲的气势弱了下去,问他:“陈叔的工资到底是多少?”
“很多,你还不起。”孟冬杨吃完蛋糕又去吃口袋里的糖。
唐盈一阵心梗,学他扔手机的样子把拿在手里把玩的餐牌扔在了桌面上。
孟冬杨拨弄着嘴巴里的糖果,把打开的糖盒推到她面前,“是,你还年轻,可以慢慢还,可是我不年轻了,我怕等到你心里我们俩平等的那一天,你再想从我身上要点什么,我没精力给你了。”
“你在说什么?”唐盈别过脸去,“我们已经结束了。我没跟你玩什么游戏,你自重。”
“你可以走了。”孟冬杨负气地说,说完不再看她。
唐盈起身就走,头也不回。
孟冬杨告诉自己别去看她,可视线还是忍不住落了过去。
唐盈步伐决然,心意却摇摆着,最终脚步停在了餐厅外面。
孟冬杨见状,站起来往外后。
他想他们不该这样告别。
唐盈也转过身折了回来,她在孟冬杨面前站定,低着头,藏住自己的表情。
孟冬杨眼底的光一瞬间变得温柔,他伸出手,想靠近她一步。
唐盈却后退了半步,弯下腰,诚恳地对孟冬杨鞠了一躬,轻声道:“谢谢你找到陈叔这么好的人照顾我爸爸。我不止欠你的情,我也欠其他人的,现在我来送你,在病房里陪着我爸爸的是我大哥大嫂,我顶不住的时候都是他们在撑着我。对不起,我要回去了,祝你一路平安。”
话落唐盈疾步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孟冬杨的视野中。
孟冬杨伸出去的手还悬在那里,他脊背僵硬着,胃又猛地疼了起来。
回到车里,唐盈立刻打开音乐,把音量调到很大。
驶离机场几公里后,路况一片良好。她一路往南开,要回到她的小城。
她想了一下上海的方向和洛杉矶的方向,心里的地图上,有个人离她越来越远。
眼睛隐隐发酸时,她将车停在了应急车道上,抽了张纸巾,按住自己的眼睛。
脑子里想了些别的事情后,纸巾只湿了一小片。
她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继续往应走的道路上开。
落地上海后,孟冬杨接到杨梦真打来的电话,杨梦真问他这次去青阳顺不顺利。
他说不太顺利,他的表现很差劲。
杨梦真问他是哪里做的不好。
他说他没有一件事做对了,他态度不好,说话没有耐心,词不达意,什么都没做好。
元宵节这天,老唐突然高烧不退,被送进了ICU。
医院下了病危通知单。翟莉慌张赶来,跟唐盈商量预备后事的事情,唐盈第一次对翟莉发了脾气。
唐久安把唐盈带到一旁,让她先冷静。
“她就是嘴上一说,梅馨的孩子她一天也脱不了手,她哪有时间去准备这些事情。不过医生的话你也要听进耳朵里,如果肺炎加重无法自主呼吸,上了机器,就不单单只是费用的问题,你也要考虑……”
唐久安没忍心把剩下来的话说出口。
唐盈神情木讷,“他活着的质量早就不高了啊,但是活着和死亡是两回事,他还在,我就还有爸爸,对不对?”
唐久安听得眼圈发红,说:“我们也不希望小叔这么快就走啊。”
彭文君从霓城赶了回来,陪唐盈在ICU门口守了一天一夜。
翟莉被唐盈骂了一通后,赌气抱着孩子在医院里等。后来谷瑞安请了假,来把孩子接回了家。
彭文君跑过去问翟莉,“梅馨还是不管孩子吗?”
翟莉苦笑道:“我上辈子欠她的。”
“她不带就让谷瑞安带,谷瑞安上班带不了就扔给他爸妈带,这孩子又不是梅馨一个人的。”
“孩子不姓谷,梅馨平时也不让孩子的爷爷奶奶来看,我怎么扔给他们?”翟莉小声抽泣起来。
彭文君听见她哭,把她请回病房,“别在这里哭,唐盈听了心里又要不好受了。”
“文君,你去劝劝唐盈吧,他爸爸插着管子多受罪啊……”
“别再说这种话!你可以没有老公,但我跟唐盈还想有爸爸!”
苏洋洋来给姐妹俩送吃的,看见彭文君偷偷抹眼泪,自己的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
路晨走过来戳了戳苏洋洋的胳膊,悄声说:“你怎么也这样,我早上卜了一挂,唐叔这次能挺过去。”
“你堂堂一个信封科学唯物主义的医学生,竟然搞起封建迷信来了。”
“亏你还出去了那么久,看了这么多生死,难道还没发现嘛,在人道主义面前,科学实在太冰冷无情。我们开学第一课学的就是生命至上,这是医学的最终信仰。所以我愿意在这种危急关头相信心灵的力量。唐盈不舍得她爸爸走,她爸爸肯定也放不下她。”
苏洋洋瞪着说的神乎其神的路晨,“借你吉言。”
灶上的汤熬干了,得亏有烟雾报警器发出提示音,彭芳才在危险发生之前回过神来。
她魂不守舍地跑进厨房里关掉火,皱着眉头把糊掉的锅扔到水池里。
危机解除了,烟雾报警器仍在发出尖锐的声音。她听着心烦,用手机查了半天这个报警器怎么关,都没有找对方向。
只好发微信问孟冬杨。这个报警器是孟冬杨当时要求安装的。
消息刚发过去,报警器安静了。
彭芳握着手机想继续打字,孟冬杨已经打了语音电话过来。
“没事了,小孟,已经不响了,可能是烟散干净了。”
孟冬杨轻声问道:“您是不是累着了?”
彭芳说就是没留神。
寒暄几句后,彭芳准备挂电话。
孟冬杨请她稍等,问道:“唐盈现在的状态还好吗?”他第一时间从陈叔那里得知老唐进ICU的事,几乎一夜未眠。
彭芳不想让他挂心,自然挑让他安心的话说。又磕磕绊绊地聊了几句话,彭芳挂了电话。
厨房里弥漫着糊味,彭芳这才想起来要开窗。
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先是质疑起自己是不是老了,记性不好了,而后想起病危的老唐,揪起来的心愈发紧绷绷的。
想起得知老唐找了翟莉之后,她当时还怄了几天气,对老唐发了好几次脾气,“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觉得自己那会儿好傻。
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
她早就没有老公了,她已经习惯了。可是她没办法习惯两个女儿没有爸爸了啊。
这天下午,ICU的护士出来通知,老唐终于退烧了。
唐盈整个人都往下沉了几寸。她掺住姐姐的胳膊,上半身微微发着抖。
又过了一会儿,医生出来告知家属,这一关算是熬过去了。
彭文君紧紧地握着唐盈的手,“爸没事了,爸没事了……”
陈叔把消息告知孟冬杨后,孟冬杨退掉了回国的机票。挂了电话后,他随便给自己做了口吃的后就去补觉。
他刚闭上眼睛后就开始做梦,先是梦到卡卡,之后又梦到在青阳发生的一些事情。
好奇怪,唐盈始终没有出现在这个梦里。
醒来后他也没顾得上看国内是几点钟,直接给唐盈打去电话。
几声后唐盈接起来。
“你不用说话。”孟冬杨声音沙哑地说道。
唐盈听见他嗓音不对,问他:“你怎么了?”
“我没事,我刚睡醒。你接我电话就好。你不想跟我说话就不说,让我能听见你的呼吸声就行。”
唐盈抿着唇,轻轻地呼气。
“唐盈。”孟冬杨叫了声她的名字。
唐盈应了一声。
“我最近失眠很严重,我每天睡觉之前能给你打个电话吗?”
唐盈没吱声。
“我当你同意了。那先这样吧,我挂了。”
电话里孟冬杨的声音消失后,唐盈放下手机,吃掉一颗妈妈包的馄饨。
彭文君听出是谁给她打电话了,冷不丁地对她说:“我准备离婚了。”
唐盈侧过脸看着姐姐。
彭文君淡声说道:“你姐夫和他家里人一直没来看过爸,这次病危通知书都下了,你姐夫也还是无动于衷。他们觉得没有血缘关系就不必上心,别的我都可以忍受,但是我不能让两个孩子接受这样冷漠的教育。等汐汐和弟弟长大,会理解我做出的这个选择的。唐盈,我们都勇敢一点。”
第50章
我等你
青阳的花开了, 老唐却连轮椅也坐不了了,整天只能躺在床上。
唐盈拍了好看的花拿给爸爸看,老唐的视线先落在手机屏幕上, 很快又落到唐盈的脸上。
陈叔说:“这几天他清醒的时间变多了。”
老唐醒着的时候,最喜欢盯着唐盈看,唐盈要是不在,他就盯着来送饭的彭芳看。有一回, 彭文君把汐汐和弟弟带来, 汐汐握着他的手, 他连续眨了三下眼睛后, 呆呆地看向唐盈。
路晨说老唐很可能记得唐盈小时候的样子。
隔天唐盈把自己和姐姐小时候的照片拿来给爸爸看,老唐的目光非常专注。
医学无法解释,唐盈却要笃定,爸爸就是记得她。
执念太深的时候,她握着爸爸的手泪流满面。
她看过许多案例,跟老唐同样情况的病人, 活五年八年的也是有的。她不明白爸爸为什么衰竭的这么快。
妈妈跟她说, 老唐是个骄傲的人,他要是清醒着, 肯定不愿意这么不体面的活着。
她内心还是无法接受残酷的事实。
她小心翼翼地给爸爸的脸涂润肤霜,给他修剪指甲,因为身体吸收不了营养, 老唐的指甲异常脆弱,断裂的时候,她的心跟着一起开裂。
各项指标都显示老唐快走到生命尽头时, 唐盈签下了一堆通知单, 平静地等待医生为老唐拔管。
翟莉不忍去看, 趴在窗户上痛哭流涕,薛晓慧安抚着她,自己也掉下眼泪来。
唐盈握着爸爸的手,另一只手去抚摸他消瘦没有血色的脸颊。她怎么也想不起来爸爸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她拼命去想,想到了爸爸的声音和语气,想起了他的神态,可那句话依然是模糊的。
爸爸没有机会给她留下只字片语就倒下了。
医生宣布死亡时,彭芳靠在病房外的墙壁上,忽然想起她跟老唐结婚时的情形,脑海里喜庆的红色变成了灰,热闹的声音被耳鸣声淹没。
病房里有七八个人,她不必进去哭一场凑热闹。她抬脚想去帮唐盈处理接下来的事情,腿迈开,步伐绵软无力,她撑住墙壁,稳了一会儿神后才重新迈开这双重重的腿。
走出住院部大楼时,外面春雨绵绵。
上次下病危通知书的时候,唐久安就帮衬着准备好了一些事情。见翟莉哭到发晕,听不进去什么要紧话,他只好还是一切都跟唐盈相商。
早几年青阳的公墓扩建时,老唐想着日后地价要飞涨,图便宜,买下两块墓地,一块他的,一块彭芳的,两块地挨在一起。
唐盈都不知道有这回事。她打起精神走过去告知翟莉,翟莉愣住神,而后摆了摆手:“你看着办吧。人都走了,以后谁跟他葬在一起,还有什么要紧的。”
彭文君唏嘘地想,算命先生的话算是应验了。
遗体挪到殡仪馆后,梅馨和谷瑞安赶来了,唐家负责张罗的长辈让他们俩按规矩戴孝,彭文君冲过去,一把扯走长辈手里的麻布,说能给老唐戴孝的只有她跟唐盈。
场面僵住时,薛晓慧站出来帮彭文君说话:“小叔生前没认过梅馨这个女儿和谷瑞安这个女婿,小叔心里只有文君和唐盈这两个闺女。”
翟莉急忙把梅馨拽走,让她不要在这里闹笑话。
当地规矩颇多,好在亲戚们都来帮忙,唐盈可以一心送别爸爸,不为别的杂事烦恼。
每隔一个小时,送灵的两个师傅吟唱祭文悼词,唐盈都需要跪下烧一次纸,倒三杯酒,每每这个时候她都会大哭一场。
来来回回地哭了一天后,她整个人都恍惚了。面前的人像是幻影,脚下的地也不再坚固。她枯坐在爸爸的遗像面前,一动不动,入定一般。
孟冬杨赶到青阳时夜已经深了。
殡仪馆的大厅里有十来个人在守夜,除了唐盈的朋友苏洋洋之外,其他的都是唐家的至亲。
唐久安在门口的茶台上倒水,看见孟冬杨出现,疲惫的眼睛隐隐有些发直。
孟冬杨朝唐久安颔首示意一下,踏进门里,径直走向大厅中央。
他跪在老唐的遗像前祭奠,彭文君搀着唐盈过来回礼,他手里的纸烧完后,彭文君倒了三杯白酒,对他说:“按规矩,家里的小辈才要敬酒,但是你敬我爸一杯吧。”
晚上彭芳来陪两个女儿,这会儿正跟薛晓慧坐在守灵的亲戚们当中。
看见孟冬杨出现后,彭芳看了身边薛晓慧一眼,薛晓慧垂着眼角,神情有些许复杂。
彭芳起身走到孟冬杨近处,让他陪唐盈坐到大厅的另一边。
唐盈刚坐下不久,午夜十二点到了,送灵的师傅来请她去后面的山上焚烧老唐的遗物。
孟冬杨想陪她一起,走到门口被唐久安拦下,唐久安说这不合规矩,连彭文君都不能去。孟冬杨却还是执意跟了过去。
馆外一片萧肃,两个师傅敲锣念唱,要唐盈一路烧纸扔掉。唐盈拿着纸,孟冬杨帮她点火,他们从殡仪馆的大门一路走进山里。
到了指定的位置后,唐盈和孟冬杨跪下来,打算焚烧老唐生前最常用和最喜欢的一些东西。
白天翟莉精神不济,这些东西是彭芳和薛晓慧去家里帮忙收拾来的。唐盈打开袋子一看,里面除了几样生活必需品之外,有毛笔、宣纸、香烟、纸牌,和一个唐盈小时候刻的木章,木章上写着三个字——好爸爸。
唐盈把木章攥紧在掌心里。
师傅说所有带来的东西都要烧掉。孟冬杨知道唐盈不舍得这个木章,从她的手心里把木章拿出来,藏进她的衣服口袋里。
火光升腾起来时,孟冬杨把唐盈带远,他们站在一米外的空地上,看这些东西慢慢化成灰烬。
所有的仪式都完成后,唐盈累倒了,断断续续地在家昏睡了两天。
她醒来的第一反应是要去医院看爸爸,她以为这只是过去寻常的一天。敲一敲脑袋后,她才从梦境回到现实,爸爸已经下葬了,爸爸走了。
她的眼泪流干了,心也有点麻木,呆呆地下了床,没穿鞋就走到客厅里,妈妈和孟冬杨都在。
孟冬杨跑回卧室里给唐盈找拖鞋,彭芳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问她想吃点什么,她说自己什么都能做。
唐盈把脸枕在妈妈的颈窝里,说:“你抱抱我吧。”
彭芳一怔,她这个从来都不会撒娇的小女儿从来没对她做过这样的动作说过这样的话。
老唐走,她都没掉几滴眼泪,这一刻,突然失声痛哭起来。她的女儿没有爸爸了,她这个天底下最关心爸爸的女儿,再也没有父亲了。
孟冬杨把纸巾塞进唐盈手里,让她给妈妈擦眼泪,蹲下去给她穿鞋。
唐盈把妈妈搂进怀里,安慰她道:“那我抱抱你。”她轻轻地拍着妈妈的肩膀,细心地给她擦着眼泪。
过了会儿,彭芳释放好了,想起身去做饭。唐盈把她拉住,说有些话想跟她说。
彭芳握住唐盈的手,“你说吧。”
唐盈思忖片刻后,哽咽着说道:“我爸太不负责了,没留下任何交代就走了。他在医院躺了301天,你风雪无阻地给他送了280天的流食,我替他谢谢你。你总是说你是替我做的,我心里却很清楚,这是你对他讲情义。从前我总是怨你们没给我提供好的成长环境,实际上,你们对我的爱,对彼此的关心,一点也不少。妈,我很爱爸爸,也很爱你。”
孟冬杨偏过头去,窗外的景色变得模糊,玻璃上相拥的母女俩也变得模糊。他抬起手,揉了揉眼角,折回去给内心柔软的女士们拿纸巾。
唐盈抬起眼睛对他挤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说:“谢谢你。”
孟冬杨伸手戳了戳她的梨涡,揉了揉她的头发,“不客气。”
八月里暑气正盛,汐汐和弟弟一人捧着一盒巧克力冰激凌站在入户花园里吃。
彭芳看了两个脏孩子一眼,数落彭文君道:“嫌脏就不要让他们吃。”
彭文君说:“小孟装的这房子,中央空调的效果太好了,门口那会儿覆盖不到冷气,他们站在那里吃不会闹肚子。”
唐盈在卧室里复习,说孩子倒是不吵,但是妈妈和姐姐一直聊八卦,声音太吵了,让她们俩把崽子们带去商场里玩。
彭芳笑了声:“你学成这样,到时候要是还考不上,那可就亏大了。”
“呸呸呸!”唐盈猛地把门关上。
彭芳把孩子们带去小区里的活动中心玩,听说这个小区的房价已经快翻到一倍,二期也快竣工了,火急火燎地跑回家告诉唐盈这个好消息。
“小孟不是想卖掉他的别墅嘛,你快去打听打听啊。”
唐盈做不出来题,正恼火,被妈妈搅的心绪大乱,急声道:“孟冬杨说起码翻到两倍时再卖!”
“老天爷哟,还翻两倍呢,就青阳这个小地方,房价还能涨到一万出头去?”
“管他的呢,他想什么时候卖就什么时候卖。”
“你倒是对他的事情上上心啊……”
“知道了知道了!”
这年冬天,岛屿花园作为青阳最好的小区,均价上涨到一万一。
唐盈觉得是时候挂卖孟冬杨那套房子了,发了条消息等他的指示。
孟冬杨问:除了这些事,你就没有别的话跟我说吗?考试都考完了,你的心是铁做的吗?
唐盈回他:别惹我,我是玻璃心。
孟冬杨升职后外派去了波士顿,工作繁忙,这一年没有回来过年。他盼望着唐盈能对他说些好听话,说不定他一心软就舟车劳顿地赶回来了。
唐盈却只对他说了八个字: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二月出了成绩,唐盈的分数在目标大学的复试线边缘徘徊,需要做复试和调剂两手准备。
她既高兴又苦恼,心情十分焦灼,开学后陡然丧失工作的热情。
孟冬杨觉得她已经考得很好了,也知道她付出了非常大的努力。在她确定参加复试后,三月底,飞到上海去陪她。
孟冬杨一来,唐盈就更紧张了,她问他:“我要是搞砸了怎么办?”
“能怎么办,接受调剂或者再考一年,你继续吃苦,我继续等你。”孟冬杨认命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