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炭盆 铜板出现了变化,上面有了银白色……
风荷不聪明, 晏同殊问的这些问题,她几乎一个都答不上来, 她只能将澹台明珠今日去过哪里,做过些什么,都仔仔细细地再描述一遍。
风荷说道:“今日我家姨娘和世子来为未出世的小世子上香祈福。两个人一直在一起,没有分开过。早上的时候,两个人去在寺庙的主殿群逛了一圈,之后去挂祈福带……”
祈福带这事,晏同殊是目击者,详情自然是知道的。
她一边听风荷说,一边来到床边检查。
澹台明珠是回来休息后才突然胎动难产,澹台明珠中毒最深, 其他人浅。
澹台明珠见血后,所有人都围着她照顾她,必然要接触一些共同的东西, 例如水, 床, 抹布等等。
比对起来, 应当是澹台明珠先中毒, 其他人照顾她接触了有毒物质, 所以大家才会一起中毒,并且有轻重之分。
晏同殊拿出银针,没有反应。
古代的毒就那么几种,常见的砒霜,也就是砷,因为提纯不够,含有硫化物, 很容易和银出现反应。
但其他的重金属如汞、铅、钡,提炼较纯就不会和银针出现反应。
晏同殊仔细对比这次中毒事件中的中毒反应,从荷包里掏出一枚铜钱,用力在湿润被子和床褥上的摩擦,没什么反应,晏同殊又让人拿来了澹台明珠的衣服,在衣襟上用力摩擦,仍然没有反应。
不是床上用品,不是衣服,那是什么?
晏同殊在血液上摩擦,血液上也没有,如果是口服重金属之毒,血液上应该有反应才对。
所以不是口服。
晏同殊继续检查。
风荷也将祈福带的事情说完了,“祈福带之后,世子怕小世子真累着了,就带姨娘早早地去斋膳堂用膳……”
晏同殊拿起茶杯检查:“他们吃的是一样的东西吗?”
风荷点头:“是一样的。澹台姨娘自从怀孕后,胃口一直不好,斋饭也只吃了几口蒸豆腐,喝了两口粥。后来,世子请了相国寺的和尚单独为澹台姨娘诵经,两个人一直听到诵经结束,世子扶澹台姨娘来贵宾专用的休息室休息。
刚扶姨娘睡下,没多久,汪二小姐的贴身丫鬟巧心忽然过来,说汪二小姐有要事相商,请他过去一趟。世子见澹台姨娘已经睡着了,便起身过去。”
晏同殊将茶杯放下,风荷说的这个请人的时间点,应当就是女眷休憩室私通的时间。
汪初凝和高盛梅设计让牛二去奸污汪玉颜,没想到被汪玉颜反将了一军。
汪初凝的本意应当是让宁渊看到汪玉颜和牛二厮混,坐实汪玉颜失贞,让宁渊和汪玉颜解除婚约,然后自己和宁渊联姻。
所以这时候汪初凝已经昏迷,下毒几率很小。
风荷顿了顿继续道:“澹台姨娘睡的浅,世子一走,人就醒了。她说有些闷,让奴婢将窗户多打开一些,透透气。本来孕妇不能吹风,但是澹台姨娘的爹是因为冬天烧炭取暖,没有开窗,去世的。她对这些很敏感,奴婢不愿违逆她,便将窗户打开了。
澹台姨娘确认窗户被打开,安心睡下,奴婢也去门口候命。后来过了小半时辰,屋子里传来姨娘呼喊求救的声音,我们慌忙推开门,惊见姨娘身下流血,当即奴婢就慌了,大喊来人,然后丫鬟和嬷嬷们就都来了,大家一起手忙脚乱,我去找世子,门口有侍卫看守,奴婢心里害怕,又赶了回来。到后面,眼看澹台姨娘血越流越多,人也越来越没气了,奴婢逼不得已,这才在院外大喊大叫。”
晏同殊敏锐地皱眉:“下人和姨娘吃的东西是分开的吗?”
风荷点头:“相国寺历来讲究平等,不管是下人还是主子所食用的斋饭都是一样的,但用膳的大堂不同,是分开盛分开吃的。”
晏同殊垂眸思索。
所以事情又转回来了,毒果然还是下在这间屋子里。
能短时间内致澹台明珠流产,剂量一定很大,剂量大,中毒起反应的时间就短,澹台明珠一定是在胎动前不久才中毒,从这个角度推算,毒也还是在这个屋子里。
晏同殊继续翻找,茶杯,茶壶,桌子,椅子,衣服,床单,被褥,床帘,都没有问题。
那还剩什么?
这么小的屋子。
其他人也都有中毒迹象。
有什么东西是大家都必然能接触到的呢?
晏同殊将目光投向窗户,“你说澹台姨娘让你将窗户打开了?”
风荷:“是。”
晏同殊:“那现在窗户为什么是关着的?”
风荷茫然了一瞬,忙道:“嬷嬷说孕妇不能吹风,所以让人将窗户关上了。”
“那就只有最后一个东西了。”
晏同殊看向一旁还在持续散发温度的炭盆,贵宾的厢房布局都是一样的,晏同殊仔细比对这间房间和汪玉颜的房间。
她立刻冷声问风荷:“这个炭盆上是不是有别的东西?”
别的?
风荷哦哦了两声:“我想起来了!这个炭盆上原本有个褐色的瓷盆。”
风荷盯着那个炭盆,惊呼:“怎么不见了?瓷盆呢?”
“珍珠,金宝。”晏同殊唤来两人,表情凝重:“金宝,你去请汪玉颜隔壁的房间请两个神威军的人过来,珍珠,你去将今天所有进过这间屋子的人都叫进来。”
珍珠,金宝:“是!”
待两个嬷嬷和另一个丫鬟润紫都进来了,晏同殊指着那个炭盆问:“上面的陶瓷盆呢?”
润紫胆战心惊地跪地道:“奴、奴婢,当时澹台姨娘忽然大出血,嬷嬷让我们拿盆烧热水,后来盆不够用,我就把那个盆拿走去接热水了。”
“你拿它装过热水了?”晏同殊险些没绷住。
润紫瑟瑟点头。
晏同殊问:“盆呢?”
润紫说道:“奴婢等了许久,好不容易水开,装了热水,您让全部东西都更换,奴婢便把它搁在旁边的小厨房里了。”
晏同殊抓住关键词:“里面的水没倒是不是?”
润紫点头。
晏同殊这才放心:“珍珠,你去,用最快的速度,连盆带水,一点水都不要洒,全部带过来。”
珍珠点头,她怕生变故,撒腿就跑,用最快的速度,将那个盆端了回来。
晏同殊先用银针试,没反应,又扔下去几个铜板,等了没一会儿,铜板出现了变化,上面有了银白色,虽然因为这个盆里的东西被稀释了,不明显也很少,但确实起了反应。
说明,凶手的毒就是下在这里面了。
这个时期的重金属毒就那么几种。
铅、钡不能和铜发生反应。
只有汞。
汞一般用于炼丹或者美白,极其不易得。
好毒啊。
晏同殊紧拧眉头。
这个瓷盆盛水后放在炭火上,是古代贵族常用的加湿器的一种。
凶手知道澹台明珠怀着孕,受不了疲劳,必然会回来午憩,于是将汞下在这里。
丫鬟为了保持室内的温度和湿度,让澹台明珠更好的休息,在得知她马上要回来休息之后,必然会提前将炭火点燃,将窗户关上。
这样,等澹台明珠进入屋内小憩的时候,屋子里已经开始充斥含有汞毒素的蒸汽。
然后宁渊被叫走,宁渊也不会中毒。
随着澹台明珠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室内含汞的水蒸气越来越多,毒也就越重,澹台明珠就会因为中毒,流产,甚至一尸两命。
然后,屋里死了人,大家惊慌之下,手足无措,没人会注意这个“加湿器”,等大家想起来要查的时候,盆里的水已经干了,或者就像今天这样,被人误打误撞不知道拿去干什么,甚至清洗过了。
但是凶手没想到,澹台明珠因为自己父亲就是冬天烧炭旺,没开窗,一氧化碳中毒死亡,澹台明珠对窗户很敏感,她开了窗,空气得到流通,她中毒轻,故而虽然孩子死了,但却救了自己一命。
晏同殊问道:“你们是什么时候确定澹台姨娘入住这间厢房的?”
嬷嬷低声道:“我们是提前几日告之相国寺,世子和澹台姨娘将会在今日上山祈福,并叮嘱寺庙的师傅,澹台姨娘是孕妇,需要备一间厢房午憩。今日是相国寺过年闭门几日后的首次开门,厢房基本都是空的,所以我们进寺之后,就第一时间领取了号牌。那时应当是巳时过半。”
晏同殊:“有别人知道澹台姨娘将入住哪个房间吗?”
嬷嬷:“领取了号牌和钥匙后,需要重新检查和打扫房间,奴婢便带着人第一时间过来整理,若是有心,稍加观察应当都知道。”
晏同殊略微思索后说道:“刚才我听你们说,在得知澹台姨娘将要回来休息后,你们又进屋准备了休憩的东西,你们都具体做了哪些?”
嬷嬷:“我去寻了新鲜的瓜果,放到屋里,用作熏香,去厨房接了热水,泡煮上了府里带的花茶。澹台姨娘怀着孕,不能喝茶,花茶是府里自己做的,都是干净的花,能压一压井水的味道。”
润紫道:“我端着瓷盆去了外头井边,洗干净,换上了清水,又拿来炭火重新点燃。然后便和嬷嬷一起去前头恭候世子和澹台姨娘。”
瓷盆洗过,那就是说,凶手是在润紫洗了之后下毒。
晏同殊:“没有留人守着?”
大家一起摇头。
嬷嬷道:“这院子小的很,咱们站在前头,眼睛能看到门,便没有留人。”
那就是窗户。
晏同殊肃声问:“窗户一直是开着的吗?”
嬷嬷道:“澹台姨娘不爱窗户紧闭,是以不管何时,奴婢们总会打开一扇通风。”
窗户一直打开,但是澹台明珠回来入睡后,窗户是全部关上的,她觉得闷,又让风荷开了一扇。
后来澹台明珠胎动,嬷嬷怕吹风加重病情才会将所有窗户关上。
说明凶手从窗户进来下毒之后,怕窗户开着,空气中的毒量不够毒死澹台明珠,自己从外面将窗户合上了。
晏同殊走到窗户边检查。
这房间很小,只有两扇窗户。
两扇窗户都没有任何攀爬的脚印之类的。
屋内是老旧的木地板,即便有脚印,刚才那么多人也没了。
晏同殊将身子探出窗户,没有攀爬的印记,但是窗户外的龙柏树的枝桠有被人为推开,和踩压的痕迹。
窗户外没有路,积雪混合着泥土,还有龙柏挡道,十分难走。
晏同殊不动声色地将一切记在心上,收回了身子。
她已经有了怀疑的人,但现在需要排除一个,她才能想办法捉凶。
晏同殊让其他人离开,让澹台明珠的贴身婢女风荷留下。
待屋内只有她,风荷,珍珠三人,晏同殊开门见山道:“风荷,你是你家姨娘带到豫国伯府的,你和你家姨娘感情很深。”
风荷点头,眸色澄澈:“奴婢和澹台姨娘是一起长大。”
晏同殊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如炬:“那她的事情你应当都知道。”
风荷再度点头。
晏同殊问:“宁世子和你家姨娘关系好吗?”
风荷咬了咬下唇,犹豫再三,轻声反问:“这个问题能帮晏大人捉住凶手吗?”
晏同殊点头。
风荷垂下眼帘,声音轻了下去:“不好。”
晏同殊眯了眯眼,刚才宁渊为了救澹台明珠对她下跪,在外人面前又屡次维护澹台明珠,单从这些表现看,还真是一点也看不出二人关系不好。
风荷抿了抿唇,下定决心般深呼吸一口气,道:“我家姨娘……不,我家小姐,其实并不喜欢世子。我家小姐原本是江南澹台家的独女。她父亲澹台三刀,是名震江南的大厨。老爷厨艺绝伦,却不善经营,早先试着开过饭馆,赔了许多银子,只能四处当厨子偿债。
后来小姐长到十二岁,凭着老爷亲传的三道招牌菜,接手了家里那间地段偏僻的老铺子。谁知,小姐接手后那原本无人问津的铺面竟渐渐有了起色,生意一日好过一日,不但还清了旧债,还攒下了不少家底。
老爷一下高兴,决定将一身厨艺倾囊相授给小姐。到小姐十六岁时,老爷已在老家开了三家酒楼,并取名客仙居。客仙居生意红红火火,终日排着长龙,日进斗金。老爷看着小姐日渐长大,能力越发出众,野心日渐膨胀,决定闯京城。
当时,老爷有两个考量,一,京城富贵人家多,舍得在吃食上花钱,只要客仙居在京城站稳脚跟,不仅能赚得盆满钵满,更能在天下扬名,二,京城赶考的才子云集,正好为小姐寻一位才貌双全的佳婿。
老爷考虑到家里的酒楼离不开小姐,便想在京城榜下捉婿,为小姐招赘一位夫婿,将来生下孩子继承澹台姓氏,也好将家业全数交到小姐手中。没想到五年前,酒楼刚开业三个月,老爷带小姐回运州老家,吃二老爷孙女的满月席,醉酒后歇息,因门窗紧闭、炭火过旺,竟……就这么去了。”
说到此处,风荷似忆起旧日澹台家的安宁时光,眼圈微红,声音也哽咽起来:“老爷一死,二老爷就强占了小姐的家产。后来,豫国伯府有意纳妾,正在选人,二老爷贪图豫国伯府的聘礼,逼小姐出嫁,小姐不肯,逃跑时,被下人推了一把,摔断了做菜的右手,之后,二老爷强行将小姐嫁给世子为妾。”
她声音酸涩道:“小姐其实不喜欢世子,一直都不喜欢,这些年也只是曲意逢迎。但世子很喜欢小姐。尤其是后来,小姐展露出才能后,世子就更看重小姐了。豫国伯府以前的很多店铺都是亏损,是小姐来了以后才扭亏为盈。
世子很宠小姐,总是留宿在小姐房内。不过世子也有世子的忌讳。奴婢以前都是唤小姐为小姐,后来世子打了奴婢一顿,并警告奴婢,豫国伯府没有澹台家的小姐,只有澹台姨娘。奴婢这才彻底改了口。小姐说,世子是怕她……心里还存着别的念想,总想着离开。”
这么说,豫国伯府的产业现在全仰仗澹台明珠,宁渊离不开澹台明珠,而澹台明珠心有不甘,因此宁渊也会希望澹台明珠生一个孩子,一个可以牵制住母亲的孩子来控制澹台明珠。
所以宁渊虽然及时抽身,没有中毒,但这毒确定和宁渊无关。
不是宁渊下的毒,就只有汪家嫌疑最大了。
从刚才的证词上来看,下毒的时间在澹台明珠确定要回来休息,下人将房间打扫之后,到澹台明珠进屋之前。
这段时间,汪初凝还在昏迷,她没有犯案的时间。丫鬟巧心在忙着观察屋子内的情况随时准备叫来宁渊。高盛梅在听诵经,有不在场证明。
那就只有最后一个人了。
晏同殊目光冷肃投向风荷:“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晏同殊问道:“既然你家小姐不喜欢宁世子,为何一直与汪玉颜争风吃醋?”
“这……”风荷略感为难,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将一切都和盘托出:“我家小姐说世子……世子……不是个好人。她瞧着汪大小姐和她一样,都是没了亲人之后被人欺辱,不愿意汪大小姐跳进火坑,所以一直故意挑衅汪大小姐,希望她能从世子的态度中,看出世子实非良人。”
原来如此。
晏同殊摇摇头,心中忍不住感叹,若真是汪玉颜下毒,澹台明珠这份对汪玉颜的怜悯,就真的是错付了。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对风荷说道:“等澹台明珠醒来,你可否帮我带句话。”
风荷:“晏大人请说。”
晏同殊:“就说,在本朝,逼良为妾和逼良为娼都是犯法的。”
逼良为妾是自诉案件,民不举官不究,而且很难举证,也就意味着官司很难打。
尤其宁渊纳澹台明珠为妾,得到了澹台明珠二叔的同意,还给了聘礼,走了正规流程,官司就更难打了。
这种情况下,如果受害人不下定决心是没有办法获胜的。
风荷一时怔愣。
晏同殊说罢,带着珍珠走出房间,金宝见二人出来,也迅速跟上。
澹台明珠休息的厢房和审案的厢房相距不远,走十几步路就能到。
晏同殊回到审案的厢房,让人去叫宁渊。
宁渊一进屋,当即跪下给晏同殊行大礼:“宁某多谢晏大人对明珠的救命之恩,此恩重如泰山,宁某没齿难忘。”
“起来吧。”晏同殊说话时眼睛一直观察着汪玉颜。
汪玉颜听到宁渊的话,眉头细微地皱了一下,红唇抿成一线,嘴角微微下拉,似乎十分遗憾。
晏同殊开口道:“刚才汪初凝被迷jian一案已经审清楚,你们还有补充的吗?”
汪家人和牛二摇头。
晏同殊:“既然如此,在宣判之前,我们再审一桩案子。”
还有?
汪家人齐齐看向晏同殊。
宁渊微皱眉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他将怀疑的目光投向汪初凝和汪玉颜。
晏同殊开口道:“宁世子的姨娘澹台明珠,刚才突然血崩难产,经本官查验,是因为中毒,水银之毒。毒被下在澹台明珠休息的厢房内的瓷盆当中,瓷盆盛水,置于炭炉之上,炭火高热,让水变成水汽,充斥房间,澹台明珠进入房间,呼吸之间,吸入毒素导致中毒。”
晏同殊每说一句,汪玉颜藏在袖中的手便攥紧一分。
晏同殊继续道:“经过本官细细查问,丫鬟在澹台明珠进门之前将瓷盆清洗过,之后屋内空无一人。因此凶手下毒的时间必然在丫鬟清洗瓷盆,并放入清水,置于炭盆之上后,到澹台明珠进屋之前。厢房第二扇小窗外龙柏树的枝桠有被人动过的痕迹,很明显凶手是从第二扇小窗翻墙进入。因此——”
晏同殊环顾四周,汪铨安,高盛梅对此案兴趣平平,汪初凝一门心思扑在宁渊身上,那双看着宁渊的眼睛含情脉脉,她似乎还想着嫁给宁渊。
唯有汪玉颜,神色紧张。
刚才审迷jian案,晏同殊目光如炬,洞察其奸,实在是太迅速太可怕,这已经让汪玉颜内心的防线崩溃了许多,因而她此刻快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
这时,晏同殊一声冷喝:“汪玉颜,你可知罪?”
汪玉颜身子一软,跌坐在地上,手撑着木地板,脸色白了又白:“我……我不知道。”
晏同殊眯了眯眼:“是吗?”
汪玉颜牙齿打架,内心惊恐万分,但还是颤着嗓子强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晏大人如果有证据,如果有……”
她看着晏同殊那笃定的表情,怕了,真的怕了。
这晏同殊太恐怖了,难不成真的有证据?
晏同殊沉声开口道:“澹台明珠中的是水银之毒,水银的主要成分是汞。你若是直接去买纯水银,必然会留下记录,也会引起官府的注意。所以你只能想办法自己提炼。汪玉颜,你的皮肤很白,非常白,不是吗?”
“我……”汪玉颜下意识地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
第82章 推朕 抬起手,推朕。
晏同殊目光转向高盛梅:“汪夫人, 汪玉颜是否长期购买用以美白的玉颜膏?”
高盛梅点头,然后勾起一侧的唇角, 讥讽道:“岂止是多?那时我还当这小贱蹄子为了勾住宁世子的眼,恨不得一日三顿都往脸上敷呢。现在看来,原来是为了下毒害人。”
晏同殊补充解释道:“玉颜膏,美白丸之类的物品,很早之前就被人发现含毒,朝廷早已明令禁产禁售。但是架不住,这些东西的效果好,许多人不要命,也要买,因此黑市屡禁不止, 供不应求。此等美白粉中的汞,多为硫-化-汞中提取。要从美白粉中将汞提取出来,需要将其加热, 冷凝成液态汞, 也就是水银。”
汪玉颜其实听不懂晏同殊在说什么, 什么汞, 什么硫-化-汞, 但是晏同殊说的那提炼汞的方法, 她却听得心惊肉跳。
那正是她在村子里时偷看一位隐居的炼丹师傅学会的方法。
晏同殊是故意用现代词汇说得如此专业,因为越专业,汪玉颜越不懂。
越是听不懂,她心中便越没底,越惶恐。
晏同殊继续道:“你不可能一次性购买大批量的玉颜膏之类的美白物,所以一定是分批购买。你在汪家处境艰难,备受监视, 提炼也要隐秘进行,更不可能一次性大量提炼,故而,你是长期慢慢提炼才能凑出一瓶水银。这么长时间重复的提炼,你不懂防护,导致你体内也积攒了微量的毒素。以至于你的皮肤更加白,呈现出超过普通人病态的白。”
“是你害死了我和明珠的孩子?”
宁渊面沉如铁,大步跨至汪玉颜面前,一把攥住她的衣领将她从地上抓起来,那张素来温润儒雅的脸上,此刻浮起骇人的阴鸷:“为什么?回答我!”
“不,不是我。”汪玉颜涕泪交加,颤抖着辩解道:“我就算皮肤更白,就算也中毒了,最多……只能说明……说明我用玉颜膏用的多。对,没错,就是这样。”
晏同殊冷声吩咐道:“珍珠,去脱掉汪玉颜的鞋子。”
“是。”珍珠快步走过来,一手一只,一把拽下汪玉颜的绣鞋。
谋害孕妇,实在是太歹毒了。
珍珠怒气上涌,凶巴巴地瞪着汪玉颜。
晏同殊垂眸一瞥,淡淡道:“果然,你袜底是脏的。”
宁渊闻言,猛地将汪玉颜扔在地。
晏同殊声音清晰:“凶手作案的时间,你的贴身丫鬟翡翠正将汪初凝拖到你的房间,为了避免发生意外,她一直在附近监视。而你必须时刻紧盯澹台姨娘厢房的动静,确保万无一失,所以这件事,你不可能交给你那个脱不开身的丫鬟去做。因而,你在翡翠拖行汪初凝的时候,一直潜伏于澹台姨娘窗下,等待时机。
之后,豫国伯府的下人开始往屋里子准备瓜果热茶,清洗瓷盆,并装上干净的清水,你知道时间到了,便潜至澹台明珠所住厢房的第二扇窗户,翻窗进去,将毒下在瓷盆里。窗户没有脚印,没有攀爬痕迹,但窗外有人拨开绿植的痕迹,也有人销毁脚印的痕迹,说明你很谨慎。比翡翠谨慎。
你在犯案时注意到了自己的鞋子,你去过梅园,踩过雪,你的鞋底很脏,你怕留下脚印,或者证据,故而一路小心,尽量踩着龙柏或者积雪前进。于离开时,再一边走一边用树枝销毁行踪。
但是,这种方式,你没办法在屋内进行。穿着这样脏的鞋子在屋内走,必然会留下痕迹。老旧木地板缝隙颇多,纵使事后擦拭亦难彻底。你只有一个办法,才能无声无息进入房间,下毒,并顺利离开。那就是,脱掉鞋子,翻窗下毒。老旧的木地板很多缝隙,再怎么清理都脏,何况下人的鞋底也不干净。你的袜子不可能保持干净。”
“果然是你。”宁渊阴鸷的目光如淬毒的刀子,一寸寸凌迟着汪玉颜,仿佛要将她千刀万剐。
汪玉颜真的怕了。
害汪初凝,她还可以推脱是以牙还牙,是自卫,怎么着也不至于极刑。
但是,下毒杀人,即便未遂,那也要坐一辈子牢啊。
汪玉颜已经彻底慌了,语无伦次:“我……我……我的袜子……这不能说明……”
“垂死挣扎。”晏同殊极为不屑地呵了一声。
这一声她是模仿的秦弈的语气,高高在上,极为不屑,甚是倨傲,这样的表现在此刻,无疑是给汪玉颜心理防线致命的一击。
晏同殊骤然提高声量,诈她:“汞加热会加速蒸发,那种速度,你将汞倒进炭盆上的水里时,已经开始了,你伸手去倒,袖子上必然会沾上含有水银之毒的水蒸气。需要我告诉你怎么检测出你袖子上的汞毒吗?”
汪玉颜浑身僵硬,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失声痛哭。
宁渊彻底忍不了了,他再度揪紧汪玉颜的衣领子,目眦欲裂:“汪玉颜,我自问待你不薄,你为什么!到底为什么要杀了我的孩子!”
汪玉颜泪流满目,怒吼:“因为她该死!”
汪玉颜哭喊道:“我和你从小有婚约,我才是你的未婚妻,应当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但是,偏偏我回来后,你有了她,她还怀了孕。我本来没想害她的。但是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仗着自己怀孕,屡次给我难堪。我若是不除了她,任由她生下你的第一个孩子,以后嫁进豫国伯还有好日子过吗?”
汪玉颜抬手抓住宁渊的手腕,哀声哀求:“世子,我求你,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澹台明珠那个女人,她根本配不上你。她一个妾室,肤浅,虚荣,恃宠生娇,仗着你的宠爱,在外面无法无天。这样的女人,她到底有什么好的?我才是那个能配得上你的人,你清醒一点。我才是你的正牌未婚妻。”
“汪玉颜……”晏同殊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她本想说澹台明珠不是汪玉颜所想的那样,澹台明珠是不愿汪玉颜掉进火坑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她,希望她能从中认清宁渊的真面目。
但是,澹台明珠如今刚流产完,体内毒素没有彻底清楚,人还没醒。
她如果要查澹台明珠被霸占家产,逼良为妾一事,就不能在此刻打草惊蛇,引起宁渊的警觉。
宁渊怒火中烧:“明珠是无辜的,她就算对你态度不好,但从来没伤害过你。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那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啊,第一个!你知道我有多期待那个孩子吗?你知道对我而言,那个孩子意味着什么吗?”
汪玉颜尖声反驳:“她伤害了我的感情,威胁到了我的地位。”
“地位?呵……哈哈哈!”
汪初凝忽然自旁轻笑出声,一步步走上前,以袖掩唇,嗓音甜腻却刺耳:“姐姐啊姐姐,你真当宁世子是诚心要娶你么?”
她眼波流转,瞟向宁渊,又落回汪玉颜脸上:“我和宁世子才是真心相爱的。早在你回来之前,我和宁世子就已经有了夫妻之实。你以为你回来了能改变什么?我直接跟你说了吧。昨天晚上,宁世子还在我床上呢。他抱着我说,等你带着你外公留给你的庞大嫁妆进了门,他就迎我入府做侧妃。再找个机会弄死你,扶我做正妻。”
她轻笑一声,满是讥诮:“呵,我都没怪那澹台明珠威胁到我了,你一个外人还怪上了。”
汪玉颜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猛地转向宁渊:“宁渊,这是真的?你不是亲口跟我说,你是因为误以为汪初凝是你的未婚妻才会和她牵扯不清吗?你不是说你这辈子最爱的人是我吗?”
宁渊放开汪玉颜,脸皮猛跳。
太蠢了。
汪铨安也是,居然宠汪初凝这么个货色。
要不是明亲王让他笼络汪铨安,进一步插入户部,他压根儿不会跟汪初凝纠缠。
看宁渊这副模样是认了,汪玉颜忽然笑了起来,笑声由低转高,近乎癫狂:“可笑,太可笑了。我竟然喜欢上了你这么个卑劣的货色,我居然真的曾经把你当我的依靠,真的相信你说会帮我复仇这样的鬼话。哈哈哈,太可笑了。”
“妾心合君心,一似影相随。情双好,情双好,纵百岁,犹嫌少。这些情话,原来都是骗我的。”她蓦地看向汪初凝,眼中尽是悲凉的嘲讽:“你看看,你倾心的这个男人,嘴里没有一句实话。他跟你说会帮你除掉我,转身又与我耳鬓厮磨,赌咒发誓要助我倾覆汪家,汪初凝啊汪初凝,你看看我们争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汪初凝满目茫然,连连摇头:“不是的,宁哥哥不会骗我。他是骗你的。”
汪玉颜浑身力气似被抽空,瘫软于地,仰起头,对天哭诉道:“娘,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因为一己私心将那毒下给澹台明珠,我就该将那毒下到汪家的晚饭里,毒死他们所有人!”
汪初凝撇撇嘴:“你太恶毒了,你居然想毒死我们所有人。可惜啊,宁哥哥早就把你的那些计划告诉爹爹了,你不会真以为宁哥哥会帮你吧。”
汪玉颜万念俱灰,喃喃道:“是啊,我真蠢。我真是蠢得不可救药。我真恨呐,恨自己只会找男人当靠山去报仇这一条路,恨自己除了下毒,杀人,没有别的办法。恨自己无权无势,没法杀死你们所有人。”
她猛地站起来,冲到宁渊身边。
汪家人都防着她,但是宁渊没有。
宁渊自信她伤不到他。
汪玉颜一双赤红的眼睛看着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宁渊,你帮我杀了汪铨安和高盛梅,我将我娘留下的所有钱,全部给你。”
宁渊眯了眯眼,若是其他人,他会思考这笔买卖划算不划算,但汪铨安,他有别的用处。
趁宁渊失神,汪玉颜拔下发间自己特制的银簪,狠狠刺入他脆弱的脖子。
宁渊反应极快,反手一掌重重击在她心口,打得她口吐鲜血,踉跄后退。
宁渊捂着脖颈,指缝间渗出暗红,眼睛一闭昏死了过去。
晏同殊赶紧过来,给宁渊把脉。
可惜了,汪玉颜力气太小,扎得不深,只是晕了。
晏同殊让人将宁渊抬下去,给他找个大夫。
“啧啧啧。”牛二摇头晃脑地咂嘴:“太吓人了。这些富贵人家啊,表面看着光鲜,窝里全是男盗女娼。臭,真臭!”
晏同殊一个冷漠的眼神扫过去,牛二腿一软,‘扑通’跪下:“晏大人,小人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不关小人的事啊,小人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好一个奉命行事。
是时候,给这个法盲一点律法的震撼了。
晏同殊回到主位,眉间凝雪:“现在,□□案和下毒案皆以清晰,本官现在宣判。牛二,收受钱财,先意图迷jian汪玉颜,后将错就错强jian汪初凝,不知悔改,罪大恶极。依本朝律令,判处宫刑,监禁十五年。”
宫刑?
牛二如遭雷击,瘫软在地,随即嚎啕大哭:“不不不……不是!晏大人!小人冤枉啊!小人是听命行事,这、这怎能怪到小人头上?是他们,是高盛梅那毒妇逼我的!小人也是不得已啊!”
尽是一些不知悔改的无知之言,晏同殊懒得听,直接道:“来人,将牛二绑起来,送到开封府大牢,明日即刻处以宫刑。”
对付牛二这种人,用宫刑,是这个古代晏同殊最满意的一条法律。
可惜了,这是佛门清净地,不宜见血,不然她现在就让人将牛二当场阉了。
整个案子中最蠢最毒的就是这个牛二了。
但若是官府没参与进来,让汪家人把犯罪当作家事压下去,这牛二还真的有很大的可能逃脱罪责。
当然,汪玉颜也一样。
晏同殊摇摇头,继续宣判。
“汪初凝、高盛梅,合谋收买牛二,意图迷jian汪玉颜,判监五年。”
“丫鬟翡翠,协助设计迷jian 汪初凝,判监三年。”
“丫鬟巧心,协助迷 jian 汪玉颜未遂,判监两年半。”
“汪玉颜,设计迷jian汪初凝,下毒谋害澹台明珠未遂,几致一尸两命,持械刺伤宁渊。三罪并罚,判监二十五年。”
“汪铨安,纵容继妻养女,欺辱亲生女儿,阻碍办案,但考虑到其户部右侍郎的身份,汪铨安的惩罚,待开朝,本官会单独上书奏禀皇帝弹劾。”
宣判完,汪家所有人都神魂俱颤。
尤其是汪初凝,她压根儿没想过,晏同殊真的会判她坐牢,尤其是中间晏同殊出去那么长时间,她早就忘了汪铨安和高盛梅对她的叮嘱。
这会儿一听自己要坐牢,她吓得眼泪直流,抓着汪铨安的手臂,一个劲儿地哭喊:“爹,你是户部右侍郎啊,你快想想办法,救救我!你救救我,我不想坐牢。”
巧心瘫软在地,她还以为晏大人把她忘了,还庆幸能躲过一劫,没想到,一个没漏。
晏同殊懒得听汪家人继续表演,起身就走。
临走时,她极为厌恶地看了汪铨安一眼。
是汪铨安一味纵容高盛梅和汪初凝对付汪玉颜,是汪铨安给了高盛梅和汪初凝胡作妄为的底气,但是偏偏没法对他重判。
因为汪铨安事先并不知道汪初凝和汪玉颜做了些什么,他永远都在装糊涂,永远踩着法律边线顺水推舟,顺势而为。
阴险狡诈卑鄙至极。
晏同殊出来的时候,晏良容正等在屋外,她淡淡地笑着问:“审完了?”
晏同殊点头。
案子涉及汪家私密,晏良容也不问只说道:“走吧,我们回娘亲身边。”
两个人飞速回到晏夫人身边。
这会儿第二场诵经法事已经开始,晏同殊和晏良容轻手轻脚走到法事最末尾的蒲团上坐下,双手于胸前合十,跟着祈祷。
晏同殊诚心祈愿,希望澹台明珠能早日康复,清除体内剩余毒素。希望姐姐晏良容早日找回真正的自己,希望良玉走出迷茫,找到金玉良缘的同时,也能拥有多样的人生。
希望,母亲身体康健,晏家一切都安好。
诵经结束,晏同殊从蒲团上起来。
晏良容和晏良玉一起去把晏夫人扶起来。
三个人整理了一下,珍珠和金宝去将其他的下人叫来,准备离开。
一行人刚走到寺门口,路喜走了过来,“晏大人,皇上召见。”
晏同殊和晏夫人说了一声,随路喜来到不远处的亭子里。
秦弈正坐着喝茶,祁门红茶的暖香随水汽袅袅升腾。
晏同殊刚要行礼,秦弈抬了抬手,慢条斯理地开口:“在外面就不用行礼了。”
“是。”晏同殊垂手肃立
秦弈单手把玩着青瓷杯盖,眸光未抬:“案子既了,打算如何收尾?”
欸?
晏同殊疑惑地问:“皇上的意思是?”
秦弈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你不是打算弹劾汪铨安和宁渊吗?晏大人早起会一天没精神,与其如此,不如现在说,省得上早朝,没精神。”
晏同殊悄悄抬眼,瞥了瞥秦弈。
总觉得这狗皇帝最近奇奇怪怪的。
晏同殊小心说道:“那臣说了。”
秦弈淡淡地嗯了一声。
晏同殊躬了躬身道:“皇上,此案虽不是汪铨安亲自犯案,也不是他亲自参与,却是由他暗示,纵容,挑拨继母和养女虐待对付自己的亲女儿,由他推波助澜,让事情一步步变得不可收拾。于法于理,难辞其咎。
他身为朝廷命官,处理家事不公,纵容继母欺辱亲女,是非不分,糊涂妄为,臣严重怀疑他在户部任职期间的工作能力,请求停职严查。若严查不出渎职行为,也当降职以儆效尤。”
秦弈:“准。”
晏同殊声音清晰:“宁渊于婚前引诱未婚妻之妹同宿,虽未触刑律,却悖逆公序良俗。臣请陛下下旨申斥,命其闭门思过,不得外出。每日抄录《道德经》一遍,静心自省,为期半年。”
宁渊是世子,所谓世子就是侯府的继承人,说白了,世子是个尊称,宁渊压根儿没有官位,根本无从处罚。
但《道德经》五千多字,每天抄一遍,工作量巨大,不仅需要耗费一天的时间,还会把手腕抄断,让宁渊什么都做不了。
把宁渊困住,澹台明珠若是想告她的二叔和宁渊逼良为妾,就有更多操作空间。
秦弈指尖轻抚杯盖,眸光微敛,“准。”
晏同殊微微躬身:“陛下万岁。”
秦弈放下杯盖,起身:“你今天的案子办得不错,赏赐明天会送到晏家。”
晏同殊大喜,立刻道:“谢陛下。”
秦弈走到晏同殊身边,“抬起头。”
干嘛?
晏同殊抬头,秦弈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虽然这话有所不妥,不过多亏今天这个案子,你的谜,朕解出来了。”
啊?
晏同殊一脸呆。
秦弈笑了一下:“推朕?”
啊?
晏同殊愣了片刻,讷讷问:“什么?”
秦弈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抬起手,推朕。”
晏同殊皱眉,怀疑地看着秦弈。
狗皇帝莫不是在设计害她?
类似于那种,等她一动手,狗皇帝就大喊护驾,然后说她图谋不轨,意图弑君,把她抄家问斩。
晏同殊不敢动。
秦弈脸上表情冷了一瞬,这小子居然怀疑他?
秦弈微微俯身:“这是命令。”
皇上都下旨了,那小小地推一下?
反正抗旨也是死。
晏同殊抬起手,对准秦弈,轻轻推了一下。
秦弈踉跄后退两步。
晏同殊警惕地看着秦弈。
别碰瓷啊。
碰瓷遭雷劈。
秦弈稳住身形,忽然笑了。
他这一笑,晏同殊更懵了,狗皇帝是不是最近吃错药,疯了?
秦弈笑了一下,走上前,低声道:“晏同殊。”
晏同殊:“嗯?”
秦弈俯身,和晏同殊的视线平行:“看,推动了。”
晏同殊微微张嘴。
确诊了。
狗皇帝真的吃错药,犯病了。
就在晏同殊莫名其妙,完全不知道秦弈在做什么的时候,秦弈再度开口:“一年一考定在开春后的三月十五。这是你提出来的,所以首届一年一考的考题由你担任主考官和礼部一起出题。待休期结束,你就立刻与礼部共同商议考试的具体事项。”
晏同殊愤愤不平地看着秦弈。
就知道狗皇帝搞这一出有阴谋。
但……
晏同殊转念一想,哈哈,她出考题,她出题啊,哈哈哈哈,让她来出题,那帮大臣可就有的玩了。
不管考题有多少,最后一道必须是数学题。
哈哈哈哈。
秦弈挑眉:“不乐意?”
晏同殊举手:“臣万分乐意,请皇上一定要将这项重大的使命交给臣。”
秦弈嘴角勾了勾,迈步离开。
路喜小心来到晏同殊面前,将一个盒子递上:“晏大人,圆慧法师感念您的诚心,又得知陛下将召见,特意将此物托付给奴才,让奴才转交给您。”
晏同殊接过,路喜勾了勾身子,快步追上秦弈。
晏同殊打开盒子,圆慧法师开过光的佛珠手串!带防伪圆木小挂牌的!
圆慧法师不愧是相国寺主持,居然能透过她迫切渴望的眼神看出她求取佛珠的真心,果然佛法高深。
晏同殊将佛珠手串收好,将自己带在身上的所有钱掏出来,全部放进了功德箱,并潜心祷告,这才回到晏夫人身边,一起回晏家。
第二天,晏同殊翻找出最漂亮的布,将放着佛珠的盒子包好,交给金宝,让他送到孟府,然后开始等消息。
第83章 敬畏 晏大人是皇上最看重的宠臣
又过了两日, 佛珠手串如石沉大海,一点消息都没有。
晏同殊郁闷地来开封府上值。
她坐在书案前, 来回拨动着架子上挂着的毛笔,所以,花灯其实是孟夫人派人送过来的,和孟铮无关?孟铮不愿意和她做朋友了?
晏同殊将下巴放在小手臂上,闷闷不乐。
下午,岑徐来了,“晏大人。”
晏同殊趴在桌子上,看着公文,闷声应了一声“嗯”。
岑徐微蹙眉头,上前两步:“晏大人, 今日上值,心情不佳?”
晏同殊丧丧地道:“对啊。”
谁年后上班心情能好啊。
岑徐想了想,扬唇一笑:“那我给晏大人说一个还没有公开的好消息, 兴许晏大人心情就好了。”
晏同殊摇头:“那不可能。”
没有什么消息能比年后第一天上班更让人郁闷了。
岑徐左右看了看, 确定没人, 迈步走上台阶, 在晏同殊身侧弯下腰, 压低嗓子道:“皇上今早召集门下省, 中书省,吏部,户部的官员议事。”
议就议呗。
皇帝上班第一天召集大臣开会和老板年后第一天开工,召集员工开大会有什么区别?都是常规操作。
晏同殊没精打采。
岑徐顿了顿继续道:“皇上有意新立一个部门,名字还没定好。但是主要职责和权力约束范围已经确定。这是一个女子部门,会仿照礼部的官员品阶,缩减官职数量之后设立职位, 通过考试,选拔女官,没有实权,主要负责辅助事务。
例如父母虐待,纵容妾室欺辱嫡妻,不识字,不知状纸如何写,应该去府衙哪个部门控告等,均由女官免费为其提供援助,帮其分析利弊,免费寻找状师,去衙门提诉等等。”
晏同殊蹭一下直起了身子,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岑徐。
岑徐笑道:“晏家两位小姐多有才学,若是参加此次考试,博得一二名次,取得官位,晏家必定更加光耀。”
晏同殊眨了眨眼睛,问:“你的意思是,皇上设立了一个官方妇女救助机构?”
岑徐讶异了一瞬。
虽然他想过晏同殊会高兴,但是没想到晏同殊高兴的点和他以为的完全不同。
但这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晏同殊激动追问:“你说的是真的?”
岑徐笑着点头:“具体还在商议,估计短期内会整理成文,在汴京先施行一段时间,若是可行,会在全国推广。”
yes!
这个部门绕过了现行的官场制度,没有动摇朝廷官员的权力和地位,也绕过了科举制度的根基,不会动摇男科举的权威,几乎绕过了所有可能存在的阻碍,是独立的,没有涉及任何现行制度的变动。
其阻碍和反对都被降到了最低,那么只要皇上下定决心,必然可推行。
就像一年一考,听起来骇人听闻,但其实没有任何奖惩制度,只是让皇上摸一摸四品及以下大臣现在的文化水平,考好了没有奖,考差了没有罚。
正是因为如此,众大臣虽然反对,但是皇上下定决心后,推行起来并不难。
但如果,一年一考动摇了现行的制度,那所有党派反对,即便推行,也会出在中途出各种意外,无法执行下去。
狗皇帝不愧是搞政治的,聪明啊。
晏同殊立刻精神了:“岑徐,走,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
岑徐扬唇一笑,躬身道:“多谢晏大人。”
……
下午,晏良容和郑淳在双方父母的见证下,在和离书上签字画押。然后两人一起带着和离书来到开封府,交给了左厅司录参军进行留档封存。
之后,晏良容带着人将自己的剩余的嫁妆带回了晏府。
郑淳一路送她到晏家。
郑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么多那么多东西被搬回来,知道爹娘真的分开了,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不要,不要。爹娘,不要分开。克儿不要你们分开。”
晏良容和郑淳将郑克扶起来,郑克一只手抓着一个。
他才六岁,完全不明白爹娘明明已经和好了,他那么努力那么努力地表现,想让娘亲高兴,让这个家更好,为什么爹娘还是分开了。
他都那么努力读书了,再也没有逃过课,就连放假,他都至少保证每天读四个时辰的书。
连夫子都夸他懂事了,为什么爹爹和娘亲还是分开了。
为什么。
他嚎啕大哭,哭得声嘶力竭。
晏良容和郑淳哄了很久,再三保证,不论如何,他永远是爹爹和娘亲最宝贝的孩子,爹爹和娘亲永远是他的爹爹和娘亲,他这才逐渐停了下来,但还是止不住地抽噎。
晏良容怕他哭得嗓子哑,赶紧让丫鬟去泡一碗蜂蜜水。
郑淳坐在椅子上,将郑克抱在怀里:“克儿,爹爹和娘亲只是分开住了,以后爹爹只要不上值,还是会带你玩,也会监督你的功课。爹爹还是你的爹爹。”
郑克猛地打了个嗝,这是哭多了,身体缺氧不受控制。
郑克小手攥紧郑淳的衣领。
郑淳安抚道:“克儿,爹爹做错了事。现在正在受惩罚。人只要做错事,就一定会有惩罚。是非如此,因果报应。所以,克儿,你要记住,永远不要学爹爹。
有些错误,像你任性不写课业这种,只是小性子,可以使,可以做。但是做人,必须要有基本的底线和原则,涉及这两项的错一步也不能行差踏错。不然,你就会和爹爹一样,痛不欲生。”
郑克年龄还小,只听了个半懂。
郑淳擦掉他的眼泪:“克儿,你娘亲需要你,你是她冒着生命危险生下来的孩子,你是男子汉。你娘亲现在也很难过,你要坚强,要成为娘亲的依靠,要守在娘亲身边,知道吗?”
郑克犹豫了。
他不要娘亲难过,可是爹爹和娘亲分开,他也很难过。
要成为小男子汉,真的很难,好难。
他还是想哭。
“娘亲。”郑克对晏良容伸出手,晏良容将他抱过来:“克儿,明天让你爹爹带你玩好不好?以后呢,娘带你玩一天,爹爹带你玩一天,你看,爹爹和娘亲还是陪着你的。”
郑克这时候终于彻底意识到,他的家散了。
他扁了扁嘴,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掉。
但是,他要当娘亲的依靠,他不能哭。
他吸了吸已经哭红的鼻子,点了点头。
郑淳又在晏家陪了郑克许久,直到天黑并再三承诺明天过来陪郑克,这才离开。
晚上,郑克洗漱完,躺在床上,抱着晏良容。
他下午哭了很久,声音已经哑了,小声地问:“娘亲,真的是爹爹做错了事,在受惩罚吗?”
晏良容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想了许久,这才开口道:“我和你爹爹分开,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事。是因为在他做那件事之后,娘亲的心态发生了变化,娘亲更了解自己了。克儿,你爹嘱你不要做错事,不要在原则和底线上犯错是对的。但是娘还要叮嘱你另一件事。”
郑克抬起圆圆的小脸,望着晏良容。
晏良容柔声道:“任何事情都会指向一些果。这个果可能很轻,可能很重,可能是好的,也可能是坏的,所以我们在做任何事之前都要想清楚,这件事情带来的果,我们能不能接受。”
郑克摇头,他还是听不懂。
晏良容换了个说法:“就比如克儿你以前不喜欢读书,不喜欢做功课。但你如果不做功课,学习就不会好,学习不会好,你会失去一些东西。例如,和你爹爹一样通过科举为官。如果你将来没有为官的打算,那么功课一般般也没有关系,但是如果你将来想为官,那你不做功课的后果,你能接受吗?”
郑克摇头。
晏良容声音轻柔:“再比如,我们克儿喜欢骑马,骑马很苦,你日夜勤奋学习,可能会成为一个骑马的高手,也可能会在哪次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变成一个瘸子。骑马这件事,本身没有好坏之分,但是他的一系列影响会带来不同的结果。
这些结果你无法预料,但是在开始之前,你可以问问自己,我喜欢骑马,骑马未来可能带来的结果,我能接受吗?能接受就去做,不能接受就不做。做了不管什么果,都是因果。你爹爹做了一些事,这些事的后果是他不愿意承受的,但是他还是去做了,这是因,他承受便是果。”
郑克迷迷糊糊地看着晏良容,他似懂非懂。
“没关系,我们克儿还小,以后娘亲会慢慢教你。”晏良容温柔地笑着,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睡觉吧,明天睡醒,你就可以看到爹爹了。”
郑克点头,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晏良容轻轻地拍着他,慢慢来吧。
小孩子突然发现爹娘分开,总是会情绪激动的,时间长了,也就接受了。
第二天,晏同殊去礼部商议第一届一年一考的考题。
这次考试是针对的汴京全体四品及以下官员的,礼部自然也不例外,于是晏同殊只召集了四品以上的官员议事。
礼部尚书一个劲儿地瞪晏同殊,往死里瞪,仿佛要将晏同殊瞪死。
礼部左右侍郎则负责反对,晏同殊提一个意见反对一个。
连续七八个之后,晏同殊烦了:“有完没完?”
礼部左右侍郎两人一人哼一声,将头别开。
礼部尚书适时放下手中的茶盏:“有些人啊,人缘真差。”
晏同殊气鼓鼓地一人回敬一个白眼。
尤其是礼部右侍郎,那可是裴今安的爷爷,一点亲家颜面都不讲,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晏同殊往后一靠,双手交叉胸前:“诸位大人,你们对这些考题不满意不会是因为自己答不出来吧?”
礼部左侍郎:“胡言乱语,本、本官怎么可能答不出来?”
礼部右侍郎:“从没见过晏大人这样出题的。考试应当以策论和政论为主,你这些考题分明是奇技淫巧。”
晏同殊将试卷往前一推:“既然如此,那你们做。只有做过了,切实体会过了才有批评的权力。”
哼,她这些考题,都是仿造公务员考试出的,是无数专家学者验证过的。
最后一道更是经典数学应用题,哪里不合适了?
两位侍郎死活不接招,就纯反对,晏同殊站起来:“你们不做,本官现在就进宫,面见圣上,说你们故意刁难本官。本官一个清正之官,不懂你们这些老油条的弯弯绕绕,你们就是欺负本官年轻,不拿本官,不拿皇上当一回事。不仅如此,本官还要弹劾你们!你们这次也必须参加一年一考!”
“你你你你……”两位侍郎,左侍郎年轻稍微好一点,右侍郎是裴今安的爷爷,今年都快六十了,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一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
晏同殊说完就往外走。
那哪儿能真让她走啊,礼部尚书赶紧招呼其他人拦人:“晏大人,有话好说。”
晏同殊委屈道:“怎么说?我说一句你们反驳一句,这事没法做了,本官还是去找皇上论理吧。”
“行行行行。”礼部尚书问:“那你说怎么办?”
晏同殊止步,“本官这有十套试题,你们都做一遍,然后以你们的平均水平出题,这样公平吧?若是其他官员连诸位大人的平均水平都达不到,丢人也是他们活该,是不是?”
礼部尚书嘴角狠抽。
臭小子没完了。
十套,那么多,怎么做?
“算了,你们不肯做,本官还是去找皇上吧,让皇上撤我的职。”晏同殊抬步。
“做做做。”礼部尚书赶紧应声。
晏同殊笑着回来。
礼部尚书和其他人拿起毛笔开始做题。
礼部尚书扫了一眼晏同殊,捂眼,他现在一看晏同殊就心梗。
怎么就把这家伙放出贤林馆了呢?
偏偏这小子出来后还成了皇上的心腹,他们的大患,想把她送回贤林馆都不知道该从哪儿弹劾。
现在好了,下马威没成功,反而自己惹了一身骚。
礼部尚书叹了一口气,低头准备认真做题。
单选题?
这个简单。
他这么大岁数了,都是亲身经历,还记不清各项国策的时间地点内容吗?
什么玩意?找不同?这不都一样吗?
多选题。
礼部尚书拧眉。
其实,他年纪大了,记不清具体是哪些很正常。
多选题下面那么长的东西——
某地,村民忽然发现蚕丝需求量飙升,蚕丝价格飞涨,养蚕一月收入顶上一年的,大量村民开始改稻为桑,不到三年,此村村民陆续发财,人称金村,消息传出,各地纷纷开始效仿,一时之间改稻为桑在江南粮食产区大量流行,村民纷纷将自家稻田铲除。
一,若你为一地知县,某天村民聚集,告之,本村村民种桑树之后,桑树或叶子发黄,或瘦小,请府衙想办法引进更好的桑树品种,你会怎么办?
二,若村民养蚕之后,丝绸价格下跌,蚕丝收购价也随之直线下跌,你当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三,江南地区大批量改稻为桑,于国于民有何影响?并以此影响拟出具体对应措施。
礼部尚书开始冒汗。
没一会儿,各位大人都开始抓耳挠腮。
晏同殊慢条斯理地喝茶。
漫长的等待后,晏同殊放下伪装成论语的小人书,开始收卷。
她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其实这些大人都是千锤百炼,千军万马杀出来的,大部分都有真才实学,这些考题对他们而言——
太难了。
涉及改稻为桑之类的现实问题还好,大多数都能答个八九不离十,哪怕里面有她刻意设置的陷阱也没掉进去。
但是那些多少多少年发生了什么,具体的国策包含哪几点,这些人就选不对了。
怎么处理模棱两可的现实纠纷也不会。
晏同殊一张张地翻看结束:“这些考题,果然合适。”
想得分,想引起皇上的重视,得到重用,就得答对。
答对了,以后皇上想改革,谁站出来反对,说得和试卷上的答案不一致,谁就是有私心,有阴谋,是内奸。
礼部尚书盯着晏同殊的脸,盯着盯着,猛然一惊。
他似乎也反应过来了。
晏同殊这是伏脉千里,杀敌于无形啊。
此子心机深不可测,简直恐怖如斯!
礼部尚书感觉面前的晏同殊忽然变成了一堵墙。
一堵无法攀越的,后起之秀的,高墙。
礼部尚书微微摇头。
果然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胜旧人啊!他老了,真的老了!
哎切!
晏同殊打了个喷嚏,她不满地将所有人扫了一圈,谁?谁在心里骂她?
她揉了揉鼻子,很得意。
哈哈哈。
没想到当初的意气之举,居然还有意外收获。这些人以后敢为了一己私利,胡说八道,就把试卷甩他们脸上,哈哈哈,晏同殊,你运气太牛了。
和礼部商议了三天,晏同殊每天起早贪黑出十套试卷,乐此不疲。
珍珠和元宝惊呆了,少爷居然还有如此勤奋刻苦的时候。
晏同殊每天熬夜出完试卷,第二天就带去礼部给礼部官员每们做,一年一考,其他人还没疯,礼部四品以上官员们先疯了。
尤其是礼部尚书,现在看着晏同殊就情绪性头疼。
终于熬了三天,大家说话都客气了许多,初步拟出了几份试卷。
晏同殊和礼部尚书带着试卷进宫面圣。
垂拱殿,路喜接过试卷,小心放到御案上。
御案上,一只小白猫蜷缩成一团雪白,呼呼大睡。
秦弈一边翻看一边用余光打量晏同殊和礼部尚书这位先帝的忠臣。
礼部尚书宛如以前上早朝被吸干精气的晏同殊一般毫无生机,他眼下乌黑,脸发白,嘴唇发青,有种半截身子入土的既视感。
再看晏同殊,同样的眼下发青,但精神气那可好多了。
双眼炯炯有神,跃跃欲试。
两颊饱满,脊背笔直。
秦弈微微挑眉,这小子这阵子没少折腾礼部啊。
秦弈将试卷翻看完,提了些意见,晏同殊拿着试卷和礼部尚书到旁边官员的候召厅,开始删减修改。
秦弈批阅奏折批阅累了,将奏折放到一边,休息。
雪绒睁开眼,看了看秦弈,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到秦弈面前,然后伸出爪子,喵喵叫了两声。
秦弈伸出手,将它抱进怀里,轻轻抚摸。
他也坐累了,腰酸,便抱着雪绒,走到门口,一边散步,一边放松。
须臾,他饶有兴趣地看向候召厅的方向。
晏同殊穿着红色的官服,时而和礼部尚书争论,把礼部尚书气得脸部肌肉疯狂抖动,时而双手叉腰,一副你奈我何的样子,时而心虚气短,装傻充愣,礼部尚书好不容易抓住她的马脚,岂能轻易罢休,两个人斗得是面红耳赤。
秦弈忍不住想,先帝怕是都没见过温文儒雅的礼部尚书如此斗志昂扬,跟跳脚鸡似的模样。
但不对付归不对付,礼部尚书看着晏同殊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敬畏?
秦弈摇头。
应该是看错了。
他回到御案边坐下,继续批阅奏折。
过了一会儿,晏同殊和礼部尚书将综合整理后修订好的最后一份试卷交给秦弈,秦弈略微审核后便批准了。
晏同殊松了一口气。
虽然折腾别人很好玩,但是熬夜还是太伤身体了,她要回去好好养身,活到九十九。
礼部尚书也松了一口气,天可怜见,可怜的礼部终于摆脱了晏同殊这个祸害。
先帝啊。
礼部尚书在心里呐喊,你不应该将晏同殊明升暗贬到贤林馆,你应该把她贬去边关戍边。把这瘟神送得越远越好。
晏同殊和礼部尚书齐齐走出大殿,晏同殊冲着礼部尚书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严大人,天色不早了,要不要一起吃饭?当然,你请客。”
礼部尚书哼了一声,背着手走了。
晏同殊眨眨眼。
其实这三天,她还挺喜欢礼部的,好相处,礼部的厨子手艺也超绝。
晏同殊正要离开,一个小太监拎着篮子走了过来:“晏大人。”
那小太监将篮子的盖子打开:“这是南边进贡的兰熏,汴京很少能吃到。皇上说晏大人最近辛苦了,让您拿回去尝尝鲜。”
哇!
晏同殊看过去。
那是长方形椭圆状的火腿,皮色黄亮,瘦肉鲜红如火焰,肥肉透明,一看就好吃。
切几片下来,蒸煮炒都倍儿棒。
晏同殊立刻接过:“请公公回禀陛下,臣万分感激。”
小太监笑着弯腰:“是,奴才知道了。”
小太监目送走晏同殊,立刻回来复命,路喜听完汇报,又小步来到批阅奏折的秦弈身边:“皇上,晏大人说,万分感激。”
秦弈呵了一声:“给黄金千两也不见她‘万分’感激。”
路喜瞧秦弈嘴角微翘,不像是不高兴的样子,笑道:“以前晏大人不敢揣摩圣意。现在晏大人感受到了皇上的宠爱看重,故而发自肺腑地感恩皇上。”
秦弈手中朱笔随意勾画了几笔:“谁说朕看重她了?”
路喜低着头笑了,“皇上,满京城都知道,晏大人是皇上最看重的宠臣。”
秦弈面子挂不住,骂了一句:“狗东西。”
路喜笑道:“是,奴才知罪。”
经过路喜这么一说,秦弈忽然来了兴趣,外人都知道他宠晏同殊。
所以呢?
他问:“说说吧,朕怎么宠她了?”
路喜笑:“皇上,北疆的羊肉,总共只有那么一点,您一下就赏了晏大人一半多,一整箱呢。今儿又将总共也没多少的兰薰,全赏了晏大人。皇上对晏大人的一切都很关心。例如,晏大人喜欢吃什么,玩什么,做过什么。还有相国寺,您的目光总是跟着晏大人……”
路喜本来看秦弈心情不错,所以想闲话几句让秦弈更高兴,没想到随着他越说越多,秦弈脸色越来越沉。
到最后,黑云压城。
第84章 失控 好羡慕,又好嫉妒。
路喜赶紧跪下:“奴才该死, 奴才失言。”
雪绒似乎也感受到了着骇人的压迫感,伸出两只爪子, 再度将自己团成一软,将小脑袋塞进自己厚厚的毛里。
秦弈目光幽深,盯着路喜。
路喜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如芒在背。
秦弈沉声道:“说,继续说啊。”
路喜颤声道:“奴才该死,奴才不敢。”
秦弈声音冷厉:“朕让你说!”
路喜这会儿摸不准秦弈的态度,他不敢违抗皇命,只能战战兢兢道:“上次,皇上您让奴才将晏大人按进冰水里, 后来宁肯自己碰那冷得刺骨的冰水,都不舍得晏大人碰。晏大人还屡次违抗圣命,但皇上都宽容了。
花灯节后, 皇上对晏大人出的谜, 日夜冥想, 相国寺解出来后, 熬了一个通宵连夜定下章程, 开年第一天便迫不及待召见大臣……”
路喜小心窥着秦弈, 秦弈脸色阴沉,漆黑的眸子酝酿着风暴。
秦弈扫向路喜:“继续。”
路喜胆战心惊,怕的要死,但又不能抗旨,继续道:“所有弹劾晏大人或者晏家的奏折皇上连看都不看,给晏大人的赏赐也是最多的。一开始您赏的都是高官厚禄,金银玉器, 后来知道晏大人喜欢吃的,有什么好吃的都优先她。晏家上下生意,您都派人照看着,就连钱家的绸缎庄,你也叮嘱人多照顾,还有许许多多其他方面的细节……”
路喜越说声音越小。
“那是因为朕要用她,礼贤下士。”秦弈声音更加冰冷。
路喜卑微道:“是,奴才就是这个意思。皇上重用晏大人,故而对其格外恩赏。”
路喜说完,垂拱殿死一般冷寂。
空气仿佛凝滞一般,让他感觉整个人都快窒息了。
直到路喜跪得双腿都快没知觉了,这才听见秦弈开口道:“滚出去。”
路喜感激涕零道:“是,奴才该死,奴才告退。”
晚上,秦弈坐在床上,他双膝分开,手肘支撑在膝盖上,目光阴沉沉地盯着手里的那枚铜钱。
漆黑的夜空没有月亮,唯有宽阔的寝殿之内,几盏孤灯如星散落。
距离床榻不远处的桌子上,一盘奶皮子柿子卷橙白相间,在深沉的寝殿之中格外明艳。
铜钱一遍又一遍地在手里翻转。
秦弈太阳穴突突跳着。
不是赏赐,不是重视。
自古帝王礼贤下士,做的比他对晏同殊做的多得多,甚至有君王日夜侍奉臣子病榻,认臣子为相父的。
关键是关注。
路喜的话陡然让他意识到一件事,他对晏同殊关注过度了。
他似乎很好奇晏同殊的一切。
他想知道晏同殊喜欢吃的东西是什么味道,喜欢玩的游戏是什么感觉,对他是什么想法。
他不喜欢听到晏同殊说讨厌他像一堵墙一样推都推不动。
晏同殊养猫,他也想养一只猫。
不管在哪里,即便是热闹的市集,人来人往,那么多围观下棋的人,什么都看不清,只是一个后脑勺他就能辨别出那是装傻充愣的晏同殊。
他看晏同殊高兴,他便高兴。
晏同殊太轻易地牵动他的情绪了。
秦弈隐隐感觉自己好像处在某种失控的边缘,但他只知道这些对于一个帝王而言,不是一个好的现象,却模模糊糊地不知道这种失控感是什么,又要怎么回到未失控的原点。
……
搞定完一年一考的试卷,晏同殊开始了自己的姐妹进步计划。
她借口给郑克补课,邀请贤林馆的同仁们过来给郑克讲课,然后借口监督郑克,让晏良玉和晏良容轮番陪同上课。
六岁的郑克惊呆了。
这些夫子们讲的课一个比一个深奥,他听得头都大了,好多好多都听不懂。
但这偏偏是舅舅的“好意”,这些都是非常厉害的名师,没办法,他只好硬着头皮哭着学。
眼看教的东西实在是太深奥了,晏同殊又开始劝说晏良容和晏良玉自己学,她们先学会再逐步教郑克。
晏良玉担忧道:“大哥,会不会太着急了?克儿才六岁。距离科考还早着呢。”
晏良容也道:“是啊,同殊,克儿还小。我以前也催他催得紧,但都没现在的你紧。”
“千金易得,良师难求。”晏同殊鼓劲道:这是他们打赌输给了我,才同意轮流过来教三个月。三个月后,人就不来了。姐姐,良玉,你们想啊,这么好的机会,要是不把握住,多浪费啊。克儿还小,咱们不小啊。他学不会,就先不学,咱们学,咱们学会了之后慢慢教他。”
岑徐说的那事还没公布,晏同殊不敢轻易往外吐露。
万一中间出点什么岔子,公布后和岑徐说得不一样,那晏良容和晏良玉得多失望了。
于是晏同殊千方百计地让晏良容和晏良玉学。
这样,等那个类似于现代妇女救助中心的部门一开设,开始召集女才子为官,她相信以晏良容和晏良玉的才学,加上这三个月的突击学习,百分百能考中。
到时候她们晏家一门三杰,多拉风啊。
晏同殊握紧双手:“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姐姐,良玉,我相信只要你们肯学,这三个月日以继夜,一定能全部学完。”
是吗?
晏良玉心里没底。
晏良容则细细在心里盘算。
同殊这次找来的贤林馆同仁们都是以前三甲及第的大才,这随便一个走出去授课,一次讲课都有无数学子争相求学,光门票就要不少钱。
但这次,这些人一起给克儿上课,这是多好的机会啊。
一旦错过,以后去哪儿找这么多名师?
克儿资质一般,就更得努力了。
“好!”晏良容抬起头,目光坚韧:“姐姐学。”
晏良玉本来不想学的,她一个女孩子,又不要考科举,以后成亲后,最多就是管理管理后宅,还不如多学女工,算账。
但这会儿姐姐决定往死里学了,她若不学,那就是丢姐姐一个人面对那么多“猛师”,不行,这样姐姐太孤单了,她舍不得。
“好。”晏良玉柔柔地说道:“那我也学。”
成了!
晏同殊一下高兴了,疯狂给晏良容和晏良玉加油。
她这一高兴,带着珍珠和金宝去杨大娘的面摊吃面,等赵升。
三个人吃了一会儿,没多久,赵升过来了。
这一回,他可得瑟了。
他这次终于不找杨大娘要钱了,还打了一个银镯子给杨大娘戴上。
“哎呀,我不要。这火烧着烫。”她嘴上这么说,但是心里美得很,脸上更是笑开了花。
这么多年啊,可算见着回头钱了。
杨大娘美滋滋地欣赏着镯子:“这么晚了,吃饭了吗?快去坐着,娘给你下碗面。”
“谢谢娘。”
赵升找了个空位坐下。
晏同殊给金宝和珍珠打眼色,三个人将赵升齐齐围住。
赵升双手护胸:“晏大人,这镯子是我大哥带着我正经赚的,没干坏事。”
晏同殊眨眼:“怎么每次找你你都怕?”
“那当然了。”赵升弱弱地说:“谁会不怕官府啊。”
晏同殊笑:“你娘就不怕。”
那能一样吗?
他偷过东西,打过人,还黑市卖过假货和违禁品,他娘又没犯过事。
晏同殊继续微笑:“你大哥又搬家了?”
赵升起身就跑,被珍珠和金宝一左一右按了回去。
赵升这次真的快哭了:“晏大人!我再带你去找我大哥,他就真不要我了。”
晏同殊温柔地将手放到赵升肩膀上:“不会的。”
赵升弱唧唧地看着晏同殊,他感觉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晏同殊,不是正直的晏大人,是那传说中青面獠牙的地府妖魔。
两炷香后,高启看着晏同殊,珍珠,金宝,和避开他视线的赵升再度默了。
晏同殊笑眯眯地走向高启:“好久不见。”
高启长长地,非常长地叹了一口气:“晏大人有事尽管吩咐。”
晏同殊坐下,拍了拍自己的位置,高启摇头:“小的不敢。”
高启不肯坐,晏同殊也不勉强,她给珍珠和金宝使眼色,让两人堵住巷子头尾的出口。
晏同殊温柔地笑道:“是这样的高启。我觉得你天赋异禀,又消息灵通,对汴京城的很多事情都了若指掌,还懂唇语,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想提拔你。你不要害怕,也不要急着拒绝,先听我说一说……”
“好。”
晏同殊话还没说完,高启一口应下。这下换她愣住了:“我还没说让你做什么呢。”
高启当即跪下:“不论什么,小人随时听候晏大人命令。”
晏同殊眨眨眼,“高启,你是不是最近生过病,脑子病糊涂了?”
高启默了一瞬:“晏大人,你说提拔小人,这是好事,小人为什么要拒绝?”
是吗?
晏同殊表示怀疑。
高启以前哪有这么好说话。
她想了想,举起手:“三击掌,我提拔你,但是最近三个月的时间你要听我的。”
高启举起手。
啪啪啪。
三击掌,苍天听。违约者,天雷劈。
击掌为誓结束,晏同殊笑了:“明天巳时,你准时来开封府报道。”
等晏同殊一行人离开,赵升嘿嘿嘿地笑着靠近高启:“大哥,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晏大人还什么都没说呢,怎么就答应了。”
高启目光沉沉,“因为你说的对,晏大人她不一样,是个好官。”
一个正直的好官。
赵升哎呀一拍手:“我早说了,你还不信。咋啦?咋突然信了?大哥,是将军案,还是山匪案?”
“是——”高升一拳头砸赵升眼睛上,赵升躺地上哎哟哎哟地叫着。
高启活动手腕,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码事归一码。现在咱们来算算你出卖我好几次的总账。”
赵升爬起来撒腿就跑,高启抬腿便追。
第二天,巳时,高启准时到开封府报到。
来时,高启信心满满,一炷香后,高启背着沙袋,绕着开封府跑,十圈回来,他愤愤瞪着晏同殊,如瞪仇人:“晏大人,你不靠谱啊。”
晏同殊底气不足地说道:“这不能赖我,我昨天想和你说清楚的,是你自己不听就答应了。”
“是的,是的。”
昨儿个被打惨了,今天因为好奇过来看热闹的赵升躲在晏同殊身后一个劲儿地点头。
晏同殊用特别真诚的眼神看着高启:“你看啊,我是正直的晏大人,就算我想提拔你,也不能走后门。所以,你要当衙役,也得走正规途径,去参加考试。你看,我为你请来了资深衙役,徐丘前辈——”
徐丘上前一步,微微抬高下巴。
晏同殊继续道:“——为你量身定制三个月快速衙役成才培训计划,保证你在三个月内快速成长为一个合格的衙役。”
高启咬着牙道:“所谓的培训就是往死里折腾我?”
晏同殊认真地看着高启的眼睛:“这是体能训练,当衙役,体能当然要好。本来还有文化训练的,但是你本身识字,所以就没有安排。”
这个时代认字的人少,当衙役对文化水平要求也不高,基础简单常用的字认识就行了。
赵升记恨高启昨天揍了自己,帮腔道:“是的是的。我看徐大哥以前抓人,跑得可快了。大哥,你这还得练啊。”
晏同殊再度道:“徐丘给你安排的都是衙役考试必考项目,是针对性训练,我相信,这样苦训三个月,你肯定能考上衙役。”
高启磨牙。
眼看高启有撂挑子的打算,晏同殊立刻道:“昨天咱们三击掌了,你要是违背誓言,会被雷劈。”
高启牙磨得咯吱咯吱作响。
他咬着牙道:“行,老子一个唾沫一个钉,这个栽我认了,但是我有个条件。”
晏同殊:“什么?”
高启指着赵升:“他也来。”
赵升瞳孔地震。
高启一字一句道:“他也必须考。”
赵升连连摆手。
衙役啊!
考衙役,对他们这些地痞混混来说,等于鲤鱼跃龙门了。
他其实很羡慕自己大哥有这个机会。
但是他不行。
他一个小混混,怎么敢去考衙役?
考不上的,绝对考不上的。
晏同殊毫不犹豫地卖了赵升:“成交。”
这两个人不是什么坏人,但是喜欢占便宜,爱偷鸡摸狗,除了体能课之外,还要加上职业道德这门课,严格规范他们的行为才行。
晏同殊给徐丘打了个眼色,徐丘立刻拿来了沙袋给赵升绑上,才跑了五圈,赵升就哭了。
当衙役好难。
衙役训练好苦。
他不就是吃不了苦才跟着大哥混的吗?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高启和赵升扑哧扑哧地从早上训练到天快黑了,徐丘这才放过他们。
晏同殊满意地看着两个人。
高启这个人,很爱惜自己的羽翼,努力不给自己留下任何犯罪污点。
而且乔轻轻和马天赐的那个案子,他去偷东西,发现尸体后,原本可以直接走人,谁也不会怀疑,但是他选择了高呼来人,让别人尽快发现两人的尸体。
若是当时再拖几天,证据会被破坏得更严重。
这说明高启虽然常年在灰色地带游走赚钱,但其实是个有底线的人。
赵升也还行,胆子小,不敢犯大事,在赵耕田一案后,老实了许多,偷鸡摸狗的事也不做了,专心跟着高启搞灰产,赚的少赔的多。
若是岑徐说的那个部门真的成立,晏同殊相信,晏良容和晏良玉就算不是第一第二也绝对能考进去为官,到时候,一个新的,又没有实权的部门,肯定会受到很多白眼、冷待和刁难,那么她们就需要一个得力的助手。
高启就很适合,他这个人很聪明,脑子很灵活,消息又灵通,对汴京城方方面面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单说状师,开封的十之八九的状师,高启都了解并知道他们以前打过那些官司,为人性情人品如何,这些东西对办案很有帮助。
高启和赵升训练了一天,累坏了,晏同殊大发慈悲带两人去同和楼吃饭。
晏同殊一进去,同和楼的掌柜看见立刻笑着迎了上来:“晏大人,快请,请上二楼。”
见晏同殊不解,掌柜解释道:“晏大人上次在相国寺救了我家姨娘,世子和她都十分感激您,特意吩咐了,同和楼专门为您留一间雅间,以后您随时来,随便吃,不收钱。”
“那不行,一码是一码。”
晏同殊拒绝了掌柜的好意,还是选择了二楼的大堂坐下。
掌柜见晏同殊坚持,想了想,多送了几个菜上桌,他说道:“晏大人,这一点菜您还是要笑纳的,不然回头,世子和姨娘该骂我不会做人了。”
晏同殊点点头,将菜收下。
高启和赵升今天训练消耗太多,太饿了,前头的菜一上桌,两人快狂风卷残云一样,抓着肉就啃,没一会儿就啃没了。
她刚要多叫几个菜,掌柜送上来了肘子。
高启一把从赵升手里抢过来,大口大口地撕咬,赵升立刻抓起一旁的炖鸡,撕了个腿开始啃。
珍珠和金宝看呆了。
他们还是第一次看这么吃东西的。
晏同殊见状又多叫了几个菜,高启和赵升这才吃饱。
大家吃好,坐着慢慢消化。
窗户传来哒哒的声音,晏同殊看过去,装备整齐的黑甲神卫军骑着马,训练有素,气势如虹地前进。
孟铮穿着神卫军司指挥使冷硬的官服,少年俊朗,硬挺,如雄鹰一般。
晏同殊小声嘀咕:“神卫军怎么这个时辰进城?”
嗝~
高启打了个嗝:“可能是去望鸪山训练才回来吧。”
晏同殊看过来:“望鸪山训练?”
“是啊。”高启给自己灌了一碗热茶:“晏大人,你不知道吗?神卫军初三下午,由新任副指挥使带领前往望鸪山训练。听说是神卫军的规矩,每任新的正副指挥使上任都要带队去望鸪山训练。
这个新的副指挥使上任,要想让下面的人服你,就得去望鸪山,给下面的人一个服你的机会。若是没本事,镇不住场子,下面的人不服,不听你的,这个副指挥使就坐不稳,坐不久。”
“这样啊。”晏同殊看向已经走远的孟铮背影。
那也就是说,灯笼是孟夫人送到晏府的,孟铮也没看到佛珠。
晏同殊心里七上八下乱打鼓,她不想失去孟铮这个朋友。
但孟义是孟铮的父亲,要不要继续做朋友这个决定权在孟铮手里。
珍珠好奇地打量着高启:“这些事情你怎么知道?你不是混混么?”
高启挠了挠头:“其实,我是看出来的。神卫军出城那天,他们在城门口集结聊天,我远远地看他们的唇形读出来的。”
哇。
这个技能好厉害。
珍珠和金宝崇拜地看着高启。
两个人都动心了,他们也想学。
他们若是学会了,以后说不定能帮上少爷呢。
……
三月十五,一年一考开始。
考完了的官员无不悄悄地聚集起来,痛斥礼部和晏同殊。
晏同殊在开封府连打了二十多个喷嚏。
李复林笑着感叹道:“晏大人,今儿个在心里骂你的人可不少呢。”
晏同殊白他一眼:“那你考得怎么样?”
李复林面色一僵,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拉了拉张究:“张通判,你考得如何?”
“不错。”张究语气平淡。
李复林这下更不爽了。
晏同殊和张究对视一眼,哦豁,李通判的脸色很难看啊,估摸着是真没考好。
一年一考后的第二天,皇帝下发圣旨:朕绍承天命,统御万方,夙兴夜寐,惟以安民兴治为念。尝观古训,知阴阳并济,乾坤乃和,男女各尽其才,家国方得昌盛。
然今世之间,闺阁弱质,或困于文墨不通,或屈于强梁横暴,或苦于家族私刑,又因女子之冤,碍于贞洁名声,含冤莫诉,郁结难伸。此非独女子之悲,实乃社稷之憾,风化之缺也。
兹为彰教化、扶弱势、申公道,特旨设立‘律司’一衙,专司辅助女子刑名讼辩之事。愿天下官吏体朕苦心,贤士扶助斯举,巾帼有清风,共襄盛世之治。
圣旨之后,有下发的文书,具体标明了律司的职责。
一则,为无识字墨、无力延讼之女子代书状纸,陈情公堂。
二则,陪同孤弱女子赴衙听审,依律辩驳,匡正谬误。
三则,巡查地方,受理女子诉告虐待、侵占、婚嫁压迫等事,移交有司并按律督察。
四则,编撰浅白律例读本,宣导闺阁乡里,使知法可依、冤有途申。
说白了,就是律司没有实权,只是一个类似于现代妇女救助中心的地方,主要是提供法律咨询,法律援助,辅助其他各衙门办案。
虽然还是处于辅导位,但已经是一个很大的进步了。
晏同殊继续翻找下发的文书,最最后面是选拔女官的条件,参考的女子,要求十四岁以上,五十岁以下,考律文、案牍、情理辨析三科,择优录用。
因为律司是首次创立,并无先例,朝中也无女官可用,所以这一次招录的女官极多,若是参考,有很大的概率会被录用。
不过,也是因为首创,朝廷会派一批精通律法的官员进入律司协助渡过刚开始的无序期,然后以一年的时间为界,这些男官逐步退出律司。刚开始,只在汴京设立,若是一年内有所成就,就会推广到地方。
首次招录的女官,均为九品,以半年为期,依据其能力和功劳,再行晋升。
所以,律司最高位类似于尚书的,却品阶更低的四品尚任一职,暂时空缺,半年后各凭本事。
律司第一次考试,定于四月二十日,仿科举模式,由礼部和吏部共同出题选拔。
晏同殊计算时间,四月二十日,就是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晏良容和晏良玉从小熟读诗书,这一个多月奋发向上,在贤林馆同仁的督促下,日夜苦读,肯定能拔得头筹。
晏同殊现在已经开始在脑子里幻想三姐妹齐齐穿上官服,走在大街上,拉风的样子了。
下午,下值后,晏同殊飞速去各大书店买文房四宝。
以前消息没确定,她不能光明正大地给晏良容和晏良玉加油,现在,她要给她亲爱的姐姐和妹妹,最大的支持。
等晏同殊到了南纸店,挤满了人。
全是来买书买笔墨纸砚的。
晏同殊和珍珠都挤不进去。
两个人连换了好几家,每家店铺都挤满了人。
“这个徽墨是我家夫人先看见的,你抢什么抢?”
“你给钱了吗?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这是我家老夫人的。”
“你家老夫人都四十了,抢这些有什么用?”
“我家老夫人龙马精神,棒着呢。”
“拿来吧,这是我家小姐早就预定的宣纸。”
“放屁,这是我抢到的。”
“张翠花,不要抢我的书。”
晏同殊脸木了。
早知道她就提前买了。
她完全没想到会这么火爆啊。
她以为想去参考的人应该不多,竞争也不大,毕竟,读书很花钱,如陈嗣真这种,都需要一整个家族的支持,才能供养他到京城参加科考。
男子读书尚且如此,何况很多人家并不重视女子?但凡家中钱财不凑手,都是决计不会让女子读书识字的。
而有钱人家的女子大多从小被耳提面命,要学习琴棋书画,要相夫教子,努力经营后宅,要三从四德,温良恭俭让。
晏良容的容,就是德容言功的容。
她以为思想钢印烙在那里,朝廷还是第一次提拔女官,大家会先观望一阵,第一次想参考的人不会太多。
万万没想到,居然这么多。
她和珍珠抢了半天,就抢到几张宣纸。
正当晏同殊泄气的时候,一辆马车停在她面前,车帘掀开,澹台明珠在风荷的搀扶下走了下来。
她上次在相国寺中毒流产,虽然保住了命,但是身体耗损极大,一直修养到最近几日,才勉强能出门。
澹台明珠来到晏同殊面前,款款行礼,“明珠感念晏大人救命之恩,此恩重于泰山,明珠没齿难忘。以后晏大人若有吩咐,明珠万死不辞。”
晏同殊让珍珠将人扶起来:“好了,我知道了。你身体还没好,这些客套的东西咱们就不讲究了。”
“是,谢谢晏大人。”澹台明珠笑道:“晏大人,朝廷一下发圣上的旨意,我就让豫国伯名下的书斋留了一批文房四宝出来,已经命人送到了晏府。”
晏同殊想说这样不好,澹台明珠说道:“晏大小姐命下人付了钱。”
这个时候抢不到文房四宝,其实是要加价的,澹台明珠收了平常的价,免了一个贿赂的名声,又给了一个人情。
晏同殊拍了拍手上宣纸笑道:“既然如此,那我省了个力。”
说罢,晏同殊上前两步,靠近澹台明珠,压低声音问道:“风荷和你说了吗?”
晏同殊问的是她让风荷带的话,逼良为妾是违法的。
澹台明珠眼底流露出几分失意:“太难了,算了。”
逼良为娼很好告,因为良籍是有记录的,一查就能知道。良籍只能犯案被贬为贱籍,不允许被卖为娼。
但逼良为妾就很难告,因为很难界定当事人究竟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尤其澹台明珠的二叔是她的监护人,收了宁渊纳澹台明珠的聘礼,双方长辈走了官方程序,要翻案需要确凿的证据,绝不可能光凭澹台明珠一句是逼的就认定逼良为妾。
这种情况,若是当事人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绝不可能告成功。
所以,澹台明珠不管怎么选,晏同殊都能理解,她笑了笑,和澹台明珠笑说几句,便带着珍珠离开了。
澹台明珠目光投向人头攒动的店铺。
好羡慕,又好嫉妒。
羡慕这些人还有那样力争上游的心气儿。
嫉妒她们拥有良籍的身份。
自她被逼为妾,就再也不是良籍了。
澹台明珠攥紧手中的绣帕,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宁渊,好一个宁渊,竟然骗了她这么久这么久……
第85章 状元 只是几片落红,他竟然这么高兴。
回到晏家, 晏同殊立刻被晏良容和晏良玉围攻了,逼问她是不是早就得到了消息。
晏同殊将来龙去脉一说。
晏良容立刻干劲十足, 晏良玉其实没什么想法,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考,但见姐姐如此雄心壮志,不自觉也被感染了,也决定参考。
两个人立刻钻入书房奋发图强。
书房的灯,一亮亮到了后半夜,两个人被晏同殊赶了三趟,才不情不愿地回屋休息。
次日,晏同殊来到礼部,礼部已经将大部分官员的试卷批阅得七七八八, 并将前十的试卷整理了出来,交给晏同殊,由她审定排名。
审定后, 晏同殊和礼部尚书一起进宫面圣。
虽说一年一考没有明确的赏罚标准, 但是排名还是要排的, 然后皇上再发圣旨口头嘉奖一下前三甲, 给一份荣耀, 也算是赏过了。
两人进宫的时候, 秦弈正坐在御花园休息。
御花园内,繁红嫩翠,万枝丹彩,清露点缀在桃花上,如一幅令人心旷神怡的画卷。
晏同殊和礼部尚书将从前十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前五名的试卷呈上,由秦弈定前三甲。
秦弈一张试卷一张试卷地审阅。
审阅的时候,晏同殊站在原地, 精神倍儿好,整个人神采奕奕。
秦弈审稿,她心情好便不觉得无聊了,眼珠子四处打量着御花园,欣赏美景。
秦弈一边审稿,一边用余光打量着晏同殊。
他的疑惑点是,他对她到底在好奇些什么。
瞧着瞧着,他似乎又开始好奇起来,好奇晏同殊有多高兴。
好无聊的疑问。
好无聊的好奇。
秦弈收回视线,仔细审阅。
终于秦弈审完,定下了三甲。
路喜将石桌上的试卷规整好。
秦弈让礼部尚书拿着试卷先下去,将晏同殊单独留了下来。
秦弈端起茶杯,饮下一口热茶,漫不经心般地开口道:“对律司的诞生,很高兴?”
晏同殊拼命点头,猛拍马屁:“皇上英明神武,皇上雄才伟略,皇上爱民如子,我武朝有皇上,实乃百姓之大幸,国家之大福也。”
“只是如此?”秦弈嘴角微翘,幽深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晏同殊。
这是……嫌她的马屁没拍到位?
晏同殊想了想,“皇上,请稍后。”
说罢,她转身跑开,过了一会儿,晏同殊回来了,她双手背在身后,一双眼睛明亮有神:“皇上,臣冒犯了。”
晏同殊两只手臂抬起,往半空中一撒,漫天花瓣如烟花般在秦弈头顶绚烂开放。
她大声喊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晏同殊表演完,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秦弈,仿佛在问,皇上这个马屁满意吗?
秦弈盯着她的脸半晌,错开视线:“一般。”
晏同殊磨牙,真难伺候。
她忍不住看向一旁的路喜,这么难伺候的人,路喜到底是怎么忍这么久的?
秦弈缓缓开口:“退下吧。”
晏同殊一边在心里骂他一边恭敬告退。
路喜将晏同殊送出去,回来后,小心候立一侧,然后用余光仔细留意秦弈的脸色,随时准备伺候。
啪。
秦弈手中茶盏重重地落在桌面上。
一旁候立的宫女太监立刻齐齐跪下。
秦弈面色铁青。
他又被影响了。
只是几片落红,只是一两句马屁,他竟然那么高兴。
简直岂有此理!
晏同殊从皇宫出来,抬头看天。
哇。
阳光明媚,天气晴朗,未来的每一天,肯定都是好日子。
晏同殊坐上马车:“走,珍珠,金宝,咱们回家。”
四月二十日,天微微亮,晏同殊一个仰卧起坐,从床上坐起来,飞速刷牙洗脸。
厨房早早地做了好清淡的饭菜。
郑克被晏良容暂时交给了郑家带。
晏良容和晏良玉坐在餐桌旁,细嚼慢咽。
两个人不敢吃多,吃快,律司的这场考试要考整整一日,搜身进入考场后,从早上到下午都不能出来,连恭桶都要自己倒。
若是吃得太多太急,吃坏了肚子,到时候得不偿失。
晏同殊也很紧张,和珍珠金宝一而再再而三地检查晏良容和晏良玉的背包。
笔墨纸砚,考生身份文书,还有中午吃的饼,喝的水等等,一个都不能少,不然进了考场也要抓瞎。
晏夫人送几人出门,回来后跪在观世音菩萨面前,潜心祷告,保佑良玉和良容科考顺利。
陈美蓉更夸张,前一天扛着最大最粗的香上了山,今天早上,天刚亮,就将这三根大香柱子插入了文殊菩萨面前香炉,把一众僧侣震惊得眼睛都瞪圆了。
将晏良容和晏良玉送进考场,晏同殊紧张极了,她盯着考场大门,还有许许多多的人正在排队核验身份,并搜身。
晏同殊握紧拳头,这要考一整天啊,一直考到酉时。
一整天啊,这可怎么熬啊。
这等人考,比自己考还紧张。
珍珠安慰道:“少爷,大小姐和二小姐这些日子,日夜奋进,肯定没问题的。你不要太紧张了。”
金宝也说道:“是啊,少爷。大小姐和二小姐肯定没问题的。你这一紧张,弄得我们都紧张了。”
晏同殊深呼吸。
是的,肯定没问题的。
她扬臂一挥:“走,咱们去吃面。等下午过来接两位小姐回家。”
珍珠、金宝欢快道:“是。”
晏同殊和珍珠上马车,金宝驾车,马车慢悠悠地走出被送考家长挤满的拥挤街道,驶向杨大娘汤饼摊的方向。
三个人刚到,还没和杨大娘打招呼,就看到前方吵起来了。
晏同殊注视着前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棺材,两家人,同时出殡,撞上了。
不同的是,相对于乔马两家,这次出殡的队伍人更多,棺材更豪华,打得也更狠。
而且是三副棺材。
晏同殊还没让金宝去叫巡逻的衙役,李复林就带着人赶到了。
很快,两家人分开了。
刚才打成一片,晏同殊没认出来,这会儿两家人分出一条楚河汉界,谁也不碰水,晏同殊才认出,那其中一家的当家者是户部右侍郎汪铨安。
汪铨安本来是停职调查,结果因明亲王的力保,最后只降了两级留用。所以现在仍然是官身。
对方敢往死里打汪铨安,身份怕是也不简单。
两家又都是出殡,谁也不想后出城,怕是不好调解。
果然等晏同殊,珍珠,金宝三个人吃完面,那两家人还没调解出个结果。
晏同殊心下疑惑,便让金宝去打听一下。
过了会儿,金宝回来了,他在晏同殊右手边坐下:“少爷,你还记得咱们去相国寺祈福时,那继夫人高盛梅,汪家大小姐和汪家二小姐都因犯案,被判坐牢吗?”
晏同殊点头。
坐牢当然不是让犯人有吃有喝在牢里活着。
现代监狱要踩缝纫机,古代监狱自然也要服苦刑。
“今天出殡的两家人,一家是汪家,棺材里装的汪家继夫人和汪二小姐。另一家是汪大小姐的母族,荣耀侯府钟家。”金宝继续道:“我刚才靠近他们,趁着李大人和那两家的大人说话时,给那个抬棺材的小哥几文钱,那小哥告诉我,继夫人和汪家两位小姐在修筑河堤时,失足落入河中淹死了。”
晏同殊震惊道:“三个人全死了?同时出的意外?”
金宝:“不是。河堤很长,三个人不在一处。继夫人和汪二小姐两个人没干过重活,在平地上抬东西时便摇摇晃晃,修补河堤是在河堤中间,两个人抬东西过去,再加上前一夜下了雨,一个没留神,就摔下去淹死了。”
晏同殊皱眉:“没人救吗?”
金宝摇头:“具体就不知道了,不过犯人嘛。衙役怕是不在乎她们的死活,所以没救。”
晏同殊:“汪大小姐呢?”
金宝:“那抬棺材的小哥说,汪大小姐是在继夫人和汪二小姐死后两天,修补河堤时,主动跳下河去补已经破了的洞,然后在快爬上来的时候绳子突然断裂,被湍急的河水卷走,淹死了。”
死得这么凑巧?
还是同一种死法。
这么意外?
晏同殊再问:“有验尸吗?”
金宝摇头:“这个我没问,应该有吧。”
一般来说,犯人死亡,是由服刑地的仵作进行验尸,但因都是犯人,不受重视,仵作通常会敷衍了事。
晏同殊起身,目光凛然,“走,回开封府。”
回到开封府,晏同殊让人将高盛梅,汪玉颜,汪初凝的验尸报告调了出来。
死亡时间两个十三,一个十五,验尸后,十六号,领走尸体。
今日二十号,停尸三天,出殡很合理。
三个人身上都有鞭伤,经过比对,确认是看押犯人的衙役催促犯人干活时殴打留下,分别在胳膊,大腿,后背。
衙役鞭打犯人有要求,不能致命,不能影响第二天干活。
所以鞭伤主要集中在四肢,后背,以及肉多的屁股。
但女犯人,禁止殴打屁股。
这么看,看押高盛梅,汪玉颜,汪初凝的衙役很守规矩。
除此之外,高盛梅还有一些被殴打的旧伤。
上次审案时提过,高盛梅的前夫有醉酒家暴的习惯,这些旧伤应当是那时候留下的。
三人的尸体被发现时,均是仰卧姿态,头面上仰,双手张开,指缝有泥沙,眼睛半睁,肚皮微涨。
口腔鼻孔内均检查出了水沫,泥沙和与血污。
腹部肿胀,并有积水。
这些特征都与溺水而死相符合,没有什么疑问。
晏同殊往后翻验尸报告,又翻出了另一份三人的验尸报告。
她疑惑地数了数,一人两页验尸报告,当六页,但这里总共有二十四页。
以三人六页为一份验尸报告来看,四份报告,字迹,确认签名都不一样,汪玉颜的第二,三,四份验尸报告的字迹和高盛梅、汪初凝的也不同。但内容大差不差,最终结果都是生前失足落水而死。
晏同殊略一思量,猜测应当是汪铨安不服检测报告,怀疑妻女死亡有隐情,故而又另请了三位自己信任的仵作反复验尸。
而汪玉颜的母族钟家也是如此,故而有了这几位仵作,共二十四页的验尸报告。
真的只是巧合?
汪铨安和钟家如此谨慎,反复换人验尸,这验尸报告应该是可信的。
但这也太巧了吧?
不说汪铨安和钟家,晏同殊也没法相信这是单纯的巧合。
尤其,失足落水和将活人推下河淹死,验尸上并不能明确划分。
晏同殊思量再三,决定去案发现场看一看。
晏同殊带着珍珠来到案发的河堤。
河堤长十里,一眼望不到头。
高2.4丈(约八米),宽2.1到2.7丈(7-9米)。
简而言之,这是个未完工的小河堤。
汪玉颜,汪初凝,高盛梅出事时的值班衙役并不是同一个。
晏同殊分别将两人叫了过来。
汪初凝和高盛梅出事时当值的衙役叫扈边,扈边二十七岁,汴京人。
晏同殊问询后,扈边说:“回晏大人。那两个女犯人出事时,正是小人当值。不瞒晏大人,这事不止您问,已经来了两波人反反复复问了好几次了。那两女犯人是朝廷专门交代严格看押,不允许特殊照顾,所以众兄弟们不敢徇私。”
一般服刑的犯人,如果家中拿钱打点的话,很多衙役会捞点油水,然后放水,尽量给犯人分配轻松的活计。
扈边这话的潜台词是他们在汪家人的事上没有收钱,是在撇清干系。
扈边谨慎道:“那两女犯人出事时,正担着碎石前往中段,前一夜下过雨,河堤湿滑,她们二人又身娇体弱,脚下打滑,就摔下去了。”
扈边指着那河堤中段的位置。
晏同殊走过去,中段这里的河堤有缺损修补的痕迹,汪初凝和高盛梅当时应当是担着碎石过来填补,春日,有雨,河堤湿滑,脚下打滑,落水被淹很符合逻辑。
而且这么久了,就算是意外,河堤这也找不到线索。
晏同殊问:“当时现场就你一个人吗?”
扈边:“还有几个犯人也在。”
晏同殊让扈边将那几个犯人带过来,果然供词和扈边的一致。
等扈边和那几个犯人离开,晏同殊让人将自己领到汪玉颜出事的路段,叫来了当时当值的衙役,甘九。
甘九一开口和扈边一样先撇清自己的干系,言明自己绝对没有收受任何钱财,这才说道:“晏大人,实不相瞒,那女犯人刚来时怨天尤人,也不干活,但性子狠着呢。打几鞭子,就开始咬着牙干活了。她干活特别卖力的,吃饭也抢得凶得很,很多女犯人都怕她。
十五日早,就是脚下这个路段,发现了一个河堤缺口,在比较下面的位置,河水冲刷,十分凶险,需要绑着绳子跳下去补。咱们惜命,不乐意,那犯人也不愿意,怎么打都没人愿意。
就那个姓汪的女犯人,忽然自告奋勇,要去。有人接下这个烂摊子,我心里挺高兴,还对说她,好好表现,立功后,我申报上去,兴许能给她减刑。
一开始还挺顺利的,我们在她身上绑了绳子,在岸上拉着她,她背着碎石和工具,跳下河,慢慢填补河堤,谁知道不知怎的,忽然咱们几个手上一松,绳子就断了,人也落河里没影了。”
晏同殊拧紧了眉头沉思:“她是主动的。”
甘九:“是啊,这事真不赖我们。我们一直把绳子死死地拽手里,没松手。”
晏同殊没想明白,这事怎么看怎么透着蹊跷。
她追问:“绳子检查过吗?”
“那能不检查吗?”甘九怕晏同殊怀疑,拍着胸脯说:“咱们检查了好几遍。再说了,那是绑命的玩意儿,咱们不仔细检查,那女犯人自己还不仔细检查吗?”
晏同殊略微思索后,让甘九将当时的所有人叫了过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和甘九说的几乎没什么出入。
晏同殊又去了三人的房间。
女犯人晚上都需要回集体囚室。
这里是大通铺,所有人睡在一起,除了囚服,没有别的私人物品。
晏同殊纳闷了。
所以,纯巧合吗?
这么巧?
汪初凝,高盛梅,汪玉颜,三个人前后脚,都意外失足落水死了?
汪玉颜还是因为主动请缨,英勇赴死?
尸体几个仵作都验过了,不会有问题。
案发当时的衙役,犯人口供一致。
河堤人来人往,还下过雨,已经找不到证据了。
所以真的只是纯巧合?
晏同殊带着疑问和珍珠回到开封府,招来衙役,让他们去查下河堤那边负责看押犯人的衙役,看最近有没有谁忽然手头阔绰了。
……
下午,考场门口。
晏同殊,陈美蓉,珍珠,金宝,和其他考生的家长们,紧张地盯着考试院紧闭的大门。
终于,考试院沉重的大门打开了。
一个又一个的女考生出来。
“哎哟,老夫人,你可算出来了,我们在外边都快担心死了。”一个三十来岁出头,管家打扮的中年男人赶紧迎了上去。
那老夫人瞧着四十出头的样子,打扮很富贵,对方考了一天,仍然精神头十足,走起路来更是虎虎生风。
晏同殊不由得感叹,这怕不是个高精力人。
“出来了出来了!”陈美蓉大喊。
晏同殊赶紧拿着水袋和陈美蓉迎上去。
陈美蓉围着晏良玉,晏同殊则是扶着晏良容
陈美蓉检查着晏良玉的身体:“怎么样?考得如何?考场中间没出别的事吧?考了这么久,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娘,我好着呢。”晏良玉抓住陈美蓉的手,“您别担心,我考得很顺利,那些考题难,但也不难。不过成绩如何,就得看放榜了。”
听完晏良玉的话,陈美蓉放心了,她笑道:“娘在相国寺给你和良容烧了香,是今天的头香。得菩萨保佑,你们肯定会高中的。”
晏同殊喂晏良容喝了一些温水,“姐姐,你呢,你考得如何?”
晏良容目光自信骄傲,挑眉道:“我会考砸吗?”
晏同殊握紧了手,yes,她就知道,肯定没问题。
晏同殊兴奋道:“走,姐姐,我们回家。母亲让厨房准备了非常多,你和良玉爱吃的菜。这阵子你们读书辛苦了,咱们回去好好补补。”
晏良容点头。
放榜日,晏同殊坐在马车上,拿了个签筒,拼命摇。
“上上签!”晏同殊抓住珍珠:“珍珠你看,上上签,今天一定会有好消息。”
珍珠嘴角抽搐:“少爷,我和金宝数着呢,你摇三十七次了。摇到上上签就高兴,摇到下下签和平签就将签扔了。现在签筒里除了上上签,没别的。”
“有吗?”晏同殊被说得面子挂不住:“我有这么无聊吗?”
她怎么不记得她摇了那么多次?
珍珠和金宝齐齐点头:“有。”
晏同殊摸了摸鼻子,那她不是太紧张了吗?那么多人考,其中不乏有才之人,万一呢?
终于,放榜时辰要到了,晏同殊和珍珠金宝赶紧下马车,晏良容和晏良玉,陈美蓉也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六个人屏住呼吸,盯着手拿榜文的衙役。
两个衙役拿着长长的榜文走到张贴栏,仔细贴在考试院的东墙上。
从第一名开始看。
第一名,晏良容。
“姐姐是第一名!是状元!”晏良玉惊呼出声,抓着晏良容又蹦又跳。
晏良容自己也惊住了,她觉得自己成绩会不错,但没想到,竟然一下就中了个状元。
晏同殊目光往下:“良玉,你是第五名,第五名!你好厉害!你中了!”
“我也中了?”晏良玉惊喜地看过去,“娘——”
她激动地抱住陈美蓉:“娘,我中了,第五名,还是第五名!”
陈美蓉激动落泪:“是啊是啊,良玉,你中了!你当官了!”
晏同殊给珍珠和金宝递了个眼神,两个人立刻从马车上拿出两朵大红花,晏同殊要晏良容和晏良玉一人戴一个。
晏良容和晏良玉拼命摇头。
不行不行,这太招摇了。
“哪里招摇了?这么大的喜事,当然要庆祝。”晏同殊不由分说给两人戴上,“看,多合适多好看啊。”
就是可惜律司的考试没有状元游街,不然,戴着大红花坐着高头大马游街,多拉风啊。
足足有肩膀那么宽的一朵大红花,戴上去,晏良容和晏良玉纷纷捂脸,有点丢人啊。
但陈美蓉却不这么想,她觉得晏同殊简直太得她心了,这大红花太好看了,这么大的喜事就得配这么好的大红花。
晏良玉实在受不得这大庭广众的,赶紧扯了扯陈美蓉的袖子:“娘,咱回家,回家庆祝。”
“对对,回家庆祝。”陈美蓉脸上笑开了花:“我跟你说,你钱叔叔,还有两位哥哥都在晏府等着祝贺你呢。还有,裴公子也在。”
“娘~”晏良玉更羞了。
晏良容这会儿已经先逃上马车了。
晏同殊扑哧笑了,也上了马车。
两辆马车回到晏府,好消息早就已经传了过来,那报喜的人早得了赏钱,欢喜离去了。
晏夫人,钱不平,钱家两位哥哥,裴今安,郑淳牵着郑克,大家一听晏同殊他们回来了,立刻欢喜迎接。
晏府前所未有的热闹。
晏府大喜事,晏夫人全府打赏一个月的月银,钱不平高兴,又给补了两个月。
丫鬟小厮们个个喜气洋洋。
晏良容和晏良玉更是收礼物收到手软。
待宴席结束,大家各自回家。
郑淳和郑克告别,回首看向张灯结彩的晏府,一股酸涩漫过心头。
有些人好像真的越走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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