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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姑娘逼疯整个京城了吗》百合耽美小说_诸葛扇

    第76章 花灯节 这破手咋那么臭呢?


    郑淳不能接受。


    明明现在这个家很幸福, 他改了,晏良容也愈发有当家主母的雍容气度。


    明明大家都在变好。


    就这么知足常乐, 安然地,怡然地幸福下去不好吗?


    郑淳问:“难道和离之后,会比我们的这个家更幸福吗?良容,你说你想要什么。你说,我都照你说的做,我们这个家现在很美满,很美好,你想想克儿,你是他娘亲,你要让这个幸福的家支离破碎吗?”


    “我曾为了那种幸福妥协过……”晏良容目光澄澈如镜, “但是后来我发现,因为别人的过错和离,其实主导权永远在别人手上, 一旦对方修正过错, 和离就显得没什么必要了。”


    晏良容目光坦然:“我现在是为了自己和离, 所以这一次, 没有主导权一说。未来也许更好, 也许更差, 但是那都是我,是我自己,那个纯粹的,真实的,自私的,保有欲望的,偏执的, 母老虎的我。”


    “那你不变,我来适应你。”郑淳去抓晏良容的手,苦苦哀求,但是晏良容躲开了。


    晏良容吸了一口凉气,让凛冽的寒意灌满肺腑,让这份冰凉的刺痛,让自己保持理智,不要再动摇。


    “郑淳,我们不合适,你受不住的。”她语声平稳,却字字如凿,“因为我还会持续地,不断地加注去逼你上进。因为我把我自己的欲望加诸在了你身上。那是我蓬勃的欲望,我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去面对它,但我知道,这一辈子,我都要和它共存下去。”


    郑淳死死地抿着唇,死死地看着她。


    忽然,他从椅子上站起来,高声质问:“我不懂,我完全听不懂,到底是什么了不起的欲望,让你把它凌驾在我们的家,凌驾在克儿身上。我都说了,你不用改,我改,我来适应你,你想要什么就去要,我来适应你!你那个该死的欲望,你那个野心……”


    郑淳本来是想发火的,但是他的性格就是如此软弱。


    滔天怒火滚到喉头,也只会在最后化作无力而悲切的哽咽。


    郑淳流着泪问晏良容:“我来改不行吗?是不是因为你已经看穿我了?知道我一辈子只会是一个庸人。所以你要再找一个人,培植他,让他去成全你的愿望,你的野心?”


    郑淳蹲在晏良容面前:“良容,你的欲望是错的。幸福就是平静的,温馨的。你以后会后悔的,你会发现,平平淡淡才是真。良容,你是女子,即便再寻一个男子,他或许甘愿做你一两年的傀儡,可终有一日会不甘心,会反噬你……这世间的男男女女,说到底,都是一样的。”


    晏良容摇头:“我现在已经不想将自己的欲望强加到任何人身上了。”


    她已经想得太久太久,也太清楚太清楚了。


    晏良容:“姨娘喜欢金银珠宝,父亲死后,她嫁给钱老板,她要将所有的金银珠宝都套在身上才满足。其实我和她是一样的,我喜欢权力,喜欢地位,结果如何不重要,我就是喜欢这个攀登的过程,这让我痴迷。但是郑淳,你做不到的。人的本性是改不了的。就像我也改不了。我们本性已经相悖了。


    我能看到,如果我继续和你在一起,未来你会继续不说,假装支持我,然后某天在我受挫的时候,你会继续在一个阴暗的角落,对某个人,继续说,啊,她好可怕,可怕得不像个女人,像母老虎,她连累了我们那个温馨的家,连累了我和克儿。然后我们会越来越沉默,相互怨怼,直到生命的尽头。”


    郑淳无力地垂下头:“良容……我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了。”


    晏良容:“那我换个表达。我这次不为应篱,不为你曾伤我,更不为你的任何过错。我完完全全是为我自己,纯粹地,自私的,只为了我晏良容三个字。”


    未来怎么走,她看不到。


    但是未来她不想怎么走,她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晏良容起身,这是她人生第一次面对郑淳,情绪没有一丝波动。


    她冷静地说:“年节过完,我们去递交和离书。不要和我争克儿,你争不过我。”


    说完,晏良容让丫鬟收拾东西,头也不回地走出郑府。


    屋内,郑淳伏在椅子上失声痛哭。


    这一次,他虽然没完全听懂晏良容在说什么。


    但是他知道,他被抛弃了,被彻彻底底地,无可挽回地抛弃了。


    ……


    晏良容回晏家后,少有的高兴。


    但郑克不高兴,他不明白为什么突然离开家,为什么突然离开爷爷奶奶和爹爹。


    晏良容一字一句地和他解释,告诉他,未来他还是她和郑淳的孩子,但是娘亲和爹爹不会生活在一起了。


    郑克沉默着,沉默着。


    晏良容没有办法,只能寸步不离地陪着他,希望他能想明白。


    转眼到了花灯节。


    晏良容要陪孩子,晏良玉和裴今安约好了,于是晏同殊在进入花灯会没多久便和晏良玉分开行动了。


    “珍珠,金宝,今天过节,全场消费由少爷买单。”


    晏同殊豪气拿出银子,珍珠金宝立刻围着她说好话,拍马屁。


    花灯节整条街是朝廷特批下来的,平时这里都不许摆摊。


    但是今天,灯排火树,月满星桥。


    一眼望不到头。


    仿佛整个汴京城的人都来了似的。


    那叫一个人从众。


    晏同殊,珍珠,金宝三个人,一人拎了一个自己手工做的小花灯。


    晏同殊是熊猫花灯,珍珠是鲤鱼,金宝则是竹子。


    三个人雄赳赳气昂昂冲进人群。


    “三位要不要放一盏花灯,给花灯娘娘,保佑咱们来年红红火火,百事顺遂。”


    那边卖莲花花灯的老板一个劲儿地推销自己的花灯,晏同殊立刻买了三个,和珍珠金宝一人一个。


    她拿起毛笔,在红纸上写道:花灯娘娘!保佑我!明年回贤林馆!


    将红纸塞进花灯‘肚子’里,晏同殊点燃上面的蜡烛,将花灯推入小溪中。


    放完花灯,晏同殊伸长脖子去偷瞄金宝和珍珠的。


    珍珠赶紧遮住自己的花灯:“少爷,我都没看你的,你也不许偷看我的。”


    金宝抱着花灯背对晏同殊:“对,少爷,你不能耍赖。”


    晏同殊贼贼地一笑:“不让我看,你们是不是在求姻缘?”


    “没有啦。”珍珠急了。


    金宝更急,他才十三岁,翻过年的四月才满十四,小少年正是最害羞的时候,“少、少爷,你不要乱猜。我、我还没有喜欢的姑娘。”


    珍珠哼哼:“我也没有喜欢的。”


    晏同殊哦了一声,她刚才就是故意诈这两个人,结果果然不出意料的,两个人都还没接收到心动讯号。


    晏同殊抬头看天,在心里默默说:“月老啊,金宝还小就算了。珍珠,你倒是上点心啊。这再跟着我拖下去,就耽搁了。”


    放完花灯,晏同殊带着珍珠和金宝去吃东西。


    巧了么不是。


    晏同殊惊喜地看着卖烤猪蹄,旋炙猪皮肉的老板:“胡老板,花灯节还来摆摊啊?”


    胡老板一边烤猪蹄一边招呼其他客人,然后转头对晏同殊说:“哎呀,咱穷人一个,什么时候休息都行。这花灯节热闹,人多,正是赚钱的时候。晏少爷,今儿来一点。”


    晏同殊点头:“当然!和上次一样。”


    眼看胡大娘拎着铜铫过来了,珍珠和金宝紧急大喊:“米酒不要。”


    胡大娘哈哈大笑:“今儿带的不是酒,是银耳汤,来一碗,解解渴。”


    珍珠金宝大松一口气。


    只要不是酒就行。


    以后谁再让少爷喝酒,他们就打死谁。


    不一会儿,烤猪蹄和旋炙猪皮肉都好了,老板递给三人。


    那旋炙猪皮肉一串顶别人两串,胡老板乐呵呵地笑着:“今天这吃的,都我请。晏少爷,你给的那个柚子盐可真好,撒了那个盐,腥味少了许多,还多了一些独特的风味。我这客人更多了。等我家地里的柚子熟了,我一定要再多做一批。”


    晏同殊拿起烤串:“那还不是老板你的烤串做得好吃,那柚子盐只是锦上添花。”


    “哈哈,总之,谢谢您。”老板说完,继续去烤肉了。


    三个人坐着享受美味。


    溪边,秦弈双手背负身后,静静地看着溪流缓慢平静地向前。


    无数盏花灯摇摇晃晃地随着溪流前进。


    路喜买了一盏花灯,双手捧到秦弈面前:“公子,花灯。”


    秦弈扫了一眼。


    他没有愿望需要神明实现。


    不过,他倒是可以实现某些人的愿望。


    秦弈让路喜去捡了三个花灯。


    第一个,许愿自己今年能存满答应阿丽的十两聘礼。


    秦弈嘴角微弯,“收下,打听下人在哪里。若是两情相悦,送份贺礼。”


    是成人之美的好事,路喜也开心,立刻躬身道:“是,少爷。”


    秦弈打开第二个愿望。


    对方是位女子,许愿自己父亲的病早日康复。


    这也简单,让太医过去看看,用最好的药,只要不是绝症,保准药到病除。


    秦弈吩咐路喜收下,打开第三个。


    第三个就扯淡了,一书生许愿自己来年碰到一千金小姐哭着闹着要嫁给自己,并把万贯家产都做嫁妆贴补他全家。


    想得美。


    秦弈随手就将纸团扔掉。


    路喜立刻去再拿一个。


    这些人也是,这给花灯娘娘许愿,还净许些损阴德的愿望,活该孤寡一辈子。


    路喜又捞了一个给秦弈,秦弈打开——


    花灯娘娘!保佑我!明年回贤林馆!


    语气雀跃,言辞恳切,足见许愿之人激动的心,颤抖的手。


    秦弈不爽地呵了一声。


    比上一个花灯想得还美。


    路喜瞧见纸条上得内容,暗暗地用左手狠狠地打了自己右手一下,这破手咋那么臭呢?皇上好不容易心情好,想实现三个百姓的愿望,结果连抓两个不招皇上待见的。


    秦弈将红纸条递给路喜:“收下,再去捞一个。”


    “是。”路喜将纸条小心收下。


    路喜这次到溪边,来回观察了好几次,还换成了左手,终于捞出来了一个。


    他一边回秦弈身边,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花灯娘娘保佑,这可一定要是个好愿望,不然坏了皇上的心情,就是奴才的罪过了。


    秦弈将红纸条从花灯中拿出来。


    是一个七岁小姑娘的愿望,小姑娘的字充满了稚气,她说父亲新娶的侧室把自己娘亲快欺负死了,娘亲病了想和离,但是父亲压着嫁妆不还,娘亲没法走也没钱看病,快死了。小姑娘求花灯娘娘一个闪电劈死她那个喜新厌旧的父亲。


    “这个……”秦弈摸着下巴。


    路喜瞪大了眼睛。


    陛下不会真找道士做法,用闪电把那个小姑娘的父亲劈死吧?


    秦弈略微思索后:“你去找人查一查,如果这小姑娘说的是真的,她父亲确实纵容侧室欺负正妻,就找人把他绑了,给她母亲请个大夫。挑个雷雨天,让小姑娘亲手在她父亲身上插一根引雷针,再扭送开封府。若是没死,就让开封府准她母亲休夫。”


    路喜张大了嘴。


    这不好吧?


    秦弈似乎十分满意自己的这个吩咐,点了点头道:“去吧,顺便告诉小姑娘,这引雷针是花灯娘娘赏的。”


    路喜默了片刻,一言难尽地回道:“是,公子。”


    秦弈吩咐完,转身朝卖吃食最热闹的方向走去。


    路喜又用右手狠狠地打了左手一下,“你看看你,臭手,太臭了。”


    不过……


    虽然陛下此举惊世骇俗,但如果那小姑娘说的是真的,还挺解气的。


    路喜快步跟上秦弈。


    走了没多久,秦弈和路喜就撞见了晏同殊。


    晏同殊正坐在街边小摊的木凳上,一手拿着一串旋炙猪皮肉,一手端着银耳汤,吃得专注。


    那肉串饱满紧实至极,比别人两串的肉还多。


    秦弈眯了眯眼。


    没看错的话,这旋炙猪皮肉的老板就是上次那个。


    这小子就吃了一次,就成了人家摊子上最受关照的顾客。


    可真能耐啊。


    秦弈踱步至晏同殊对面,撩袍坐下,就这么凉飕飕地瞧着她,开口:“好吃么?”


    晏同殊呆呆地看着秦弈许久,忽然福至心灵,她脸上绽放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路喜紧张极了,晏大人啊,你可千万不要再说好吃,非常好吃了。


    晏同殊高高举起手:“老板,再来两串。我来朋友了。”


    秦弈微微挑眉。


    转性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多时,新烤好的肉串送了上来,油脂还在滋滋轻响。晏同殊殷勤地将肉串递到秦弈面前,语气近乎讨好:“公子,尝尝,这家味道特别好。”


    “我保证。”晏同殊用极其特别非常真诚且坚定的眼神看着秦弈,“而且老板是用的特质柚子盐烤的,在汴京城找不出第二家。”


    秦弈没接,只淡淡道:“下毒了?”


    晏同殊磨牙,但还是努力挤出笑容:“没有,怎么可能!公子您可是全天下最好最伟大的人,我对公子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公子,这顿我请你。”


    护食的呆头胖鹅有阴谋。


    秦弈伸手接过。


    无事。


    再有阴谋,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也没用。


    今天,不管晏同殊说什么,他都不会答应。


    晏同殊给了秦弈,还不忘递一串给路喜,路喜看向秦弈,秦弈颔首,他这才小心接过,背对着众人,开始品尝美味。


    一口下去,路喜感动了。


    果然!晏大人推荐,永远值得信赖!


    他绝对不会告诉别人,他上次休沐出宫,在晏大人推荐过的每个摊位都买了一份,那一天,真是一场极致的盛宴与享受。


    吃完烤串,晏同殊主动邀请秦弈一起去吃更好吃的。


    珍珠和金宝跟在两人身后。


    金宝担忧地压低声音:“珍珠姐姐,咱少爷不会真的打算弑君吧?”


    珍珠横了他一眼:“你疯啦?弑君是要诛九族的。”


    金宝:“那少爷这是?”


    珍珠努力转动小脑袋,“嗯——”


    三个人异口同声:“有阴谋!”


    等等三个声音?


    珍珠和金宝同时看向路喜,路喜用力点头,再度肯定道:“有阴谋。”


    这坚决的态度这亲昵的模样,仿佛他们三个是一伙的。


    珍珠、金宝:“……”


    晏同殊和秦弈往前走了一节,晏同殊指着一家摊位说:“公子,这家驴肉火烧特别好吃。肉给的特别多。”


    秦弈止步,微挑眉梢看着晏同殊。


    晏同殊立刻要了两个驴肉火烧。


    果然,不出秦弈所料,哪里是这家老板的驴肉火烧肉多,那是给晏同殊的肉特别多。


    晏同殊买的两个驴肉火烧,里面的肉又是别人的两倍。


    他现在知道这小子为什么向花灯娘娘许愿要回贤林馆了,敢情她把在贤林馆空下来的时间都拿来和开封美食小摊的老板交流感情,享受美食了。


    晏同殊递给秦弈一个:“公子,真的,你尝尝。这家的驴肉是用陈年老汤和秘制香料,放大锅里炖出来的,特别用心。”


    秦弈伸手接过,略带怀疑地咬了一口,那因为对晏同殊异常的举动保持怀疑而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


    不仅是肉好吃,外面火烧更是一口香脆。


    看在晏同殊伺候得不错的份上,一会儿他就勉强听一听她‘阴谋’是什么再拒绝吧。


    驴肉火烧好吃,但是干吃咽人。


    晏同殊给珍珠和金宝递了个眼色,两个人心领神会,立刻从挎包里,拿出两筒热奶茶,扒掉奶茶瓷筒外面保温的厚棉套,递给晏同殊。


    晏同殊将手里的驴肉火烧放下,先开一筒,又找隔壁老板借了一个干净的瓷勺,擦洗干净,双手恭敬地递给秦弈:“公子,试试这个。热奶茶,改良过的。里面还放了蜜红豆,龟苓膏和芋圆。又软又糯又甜。这个季节吃最好了。”


    秦弈接过白瓷勺:“一会儿你不会让我吐出来吧?”


    晏同殊:“……”


    这狗皇帝咋总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


    晏同殊面上笑容不变,眉毛都没动一下,但秦弈就是知道这小子在心里骂他。


    他扯了一下嘴角,微微靠近晏同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声音说道:“晏同殊,你又在心里骂朕狗皇帝。”


    晏同殊惊呆了。


    狗皇帝怎么知道?


    不对啊。


    她笑容没变,眼神没变,表情没变,哪儿哪儿都没有马脚啊。


    晏同殊抬头看了看,她头顶觉醒弹幕了?


    没有。


    那是狗皇帝觉醒读心术了?


    晏同殊默默在心里念:狗皇帝和太后有一腿!


    她一动不动地观察秦弈的表情,什么都没有。


    那也不是读心术。


    奶茶喝了一半,晏同殊试探性地说:“公子,我是个文化人,绝对不说脏话,更不会在心里说一些大不敬之词。”


    “呵。”


    秦弈倨傲地扫了她一眼。


    晏同殊:“……”


    狗皇帝,又不是哑巴,天天拿语气阴阳人。


    不用看,秦弈都知道晏同殊这会儿肯定又在心里骂他。


    呵呵,待会儿他听完了晏同殊的请求,一定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拒绝她。


    等喝完奶茶,晏同殊又带着秦弈吃了不少,两个人都吃得撑死了。


    晏同殊摸了摸肚子,真的不能再吃了。


    再吃,晚上该睡不着了。


    “猜灯谜,猜灯谜……”


    晏同殊拉了拉秦弈地袖子:“公子,那儿有猜灯谜,要不要试试?公子英明神武,聪慧绝顶,肯定能拔得头筹。”


    秦弈微微颔首。


    两个人来到猜灯谜的摊位前。


    那老板看起来四十来岁,精神很好,“两位猜灯谜?”


    晏同殊兴奋地应道:“对,有什么奖品?”


    老板笑道:“三文钱一次,连对五个,在这一排里挑一个盒子,拆出什么,奖品就是什么。”


    哇哦。


    古代版盲盒。


    这老板很有生意头脑啊。


    “那我们猜。”晏同殊先给三文钱,挑了一个灯笼,取下灯谜,念道:“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打一物。”


    她用亮晶晶地眼睛看着秦弈:“公子,你先请。”


    秦弈淡淡地看了晏同殊一眼:“风。”


    老板大喝一声:“答对了!”


    晏同殊也非常捧场:“公子太棒了。”


    两个人这一唱一和地,立刻吸引了不少人围观。


    晏同殊又拿出三个铜板:“下一个。”


    晏同殊取下灯谜,念道:“春雨连绵妻独宿。”


    她期待地看向秦弈,秦弈轻启薄唇:“一。”


    晏同殊拼命鼓掌。


    一连五个,飞速过关。


    晏同殊去抽盲盒,她挑了最左的那个盒子,老板打开,是一个沙包大小,用布缝的圆球,每面颜色花样都不一样,应当是碎布做的。


    可可爱爱小小一个,拿回去给圆子玩正合适。


    晏同殊捧在手里,爱不释手,她扔了扔,弹性也不错,圆子看见了肯定很高兴。


    秦弈抬手,从半空中接走。


    晏同殊不满地看向他,他淡淡道:“我赢的。”


    晏同殊握紧了拳头,那她还花了钱呢。


    第77章 谜面 是一个精致得无与伦比的九尾狐花……


    晏同殊想了想, 说道:“公子,这球是碎布做的, 不精致,而且很小。适合猫啊狗啊什么的玩,我家里正好有一只猫。”


    “巧了,我家也有一只,雪白柔软,比某些人家的,精致漂亮。”秦弈将球扔给路喜:“揣好,别丢了。”


    晏同殊气鼓鼓地瞪着秦弈。


    抢她球就算了,还拉踩圆子。


    她家圆子,那可是三花猫!三花!


    知道三花在猫界的含金量吗?


    那可是猫中西施!


    太可气了, 居然说她家圆子丑?天下怎么有这么没审美,没内涵的家伙?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跟狗皇帝拼了。


    然后, 她努力在脸上挤出笑脸:“公子, 晚上那边空地上有打铁花, 很好看的。”


    珍珠和金宝看到晏同殊极尽谄媚的样子, 瞳孔地震。


    少爷疯了。


    晏同殊快步追上秦弈:“公子, 打铁花后还有篝火晚会, 等晚上,朝廷还会统一放烟花。可好玩了。”


    秦弈不去,晏同殊移动身体,到秦弈面前,双手合十:“去吧,公子,超好玩的。真的。”


    见秦弈表情有所松动, 晏同殊拉着秦弈过去排队,那边打铁花的工匠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终于,表演开始了。


    宽阔的空地上,随着砰地一声,火红的铁水被打上天空。


    铁花四溅,金色的星星从天空坠下,恍若一场炽热的流星雨。


    除了最传统的“火树银花”,还有火龙舞动,还有摩天轮一般地火花旋转。


    夜幕映如白昼。


    晏同殊手都拍疼了,实在是太厉害太伟大了。


    晏同殊转过头,脸上映着跃动的火光,笑容灿烂地望向秦弈:“公子,好看吗?”


    秦弈的视线停留在晏同殊被焰火照亮的脸庞上,须臾,他将目光从晏同殊脸上移开:“一般。”


    晏同殊再度捏紧了拳头。


    想打人。


    真想把她沙包大的拳头砸秦弈脸上。


    她深呼吸,再度深呼吸,再度再度深呼吸。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冷静冷静。


    求人就是要态度好。


    晏同殊继续鼓掌,努力微笑:“公子,人家工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好歹鼓鼓掌,鼓励鼓励。”


    秦弈闻言,这才略抬了抬手,意思性地拍了两下。


    两个人看完打铁花,又看完了篝火晚会,然后晏同殊带着秦弈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


    这边亭子里,坐着休息的人很多,甭管认识不认识,大家都拿出各种各样的吃的,一边分享一边聊天。


    亥时,朝廷统一燃放的烟花准时升空。


    红的,绿的,白的,蓝的,宛如一簇簇花团在漆黑的夜空,轰然盛放。


    似春神骤临,催开万紫千红,争奇斗艳。


    又似金凤展翼,巡游人间,洒落一地璀璨星芒。


    美得让人心碎。


    许久后,最后几朵烟花开尽,宛如一场盛大的华章落幕。


    晏同殊莫名有些伤感。


    唉,花灯节就这么结束了欸。


    晏同殊和秦弈并肩走回街头,再往前就没有热闹了。


    晏同殊摇摇头,将那点伤感甩掉,努力扬起笑脸:“公子,咱们今天相处得十分愉快。”


    秦弈凉凉地看着她:“是吗?”


    晏同殊:“我感觉我们应该挺愉快的。”


    秦弈:“你的自我感觉很良好。”


    晏同殊哈哈地笑:“这一直是我的优点。”


    秦弈被晏同殊的厚脸皮气笑了。


    晏同殊双手合十:“公子,你看,咱们今天相处得这么好,那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咱们在开封府的一点小争执,是不是代表已经过去了。”


    秦弈微微挑眉:“只有开封府那一次?”


    晏同殊歪头,十分疑惑地看着他,仿佛在问,难道还有。


    秦弈也略微惊讶了一瞬。


    醉酒那次大不敬,晏同殊当真一点没记住?


    秦弈皱眉:“你到底想做什么?”


    晏同殊努力摆出一个和善温润的笑,“今儿个是花灯节,听说花灯娘娘会实现信徒的一个愿望。我身为公子的臣子,压根儿不相信这种骗人的话,只相信公子。”


    一旁候着的路喜下意识摸了摸怀里装着的晏同殊向花灯娘娘许愿的红纸。


    晏同殊期待地看着秦弈,那表情像极了一个忠正之臣在期盼一个明君。


    路喜瞥了一眼,心中大为感叹,晏大人这演技,和朝中那些浸润官场几十年的老狐狸相比,丝毫不逊色啊。


    秦弈挑了挑眉:“所以?”


    晏同殊:“公子能答应我一个愿望吗?”


    想回贤林馆,痴心妄想。


    秦弈刚要斩钉截铁地拒绝,晏同殊掏出荷包,从里面倒出一串用红绳绑着的五个老铜板,话一下卡在了喉咙里。


    晏同殊脸上一扫刚才的‘虚伪’表演,十分认真且严肃地看着秦弈:“公子,我能用你给我的五文钱向你买一个愿望吗?”


    晏同殊低下头,双手恭敬将五文钱举过头顶呈上。


    秦弈薄唇抿了抿:“什么愿望?”


    晏同殊要是敢说回贤林馆,他把她发配到贤林馆一辈子。


    晏同殊声音低沉:“公子,九州四海,都是您的领土,天下臣民,都是您的子民。这里面有一半是男人,另一半是女人。多给另一半一些活路吧。”


    晏同殊说完,等了一会儿,都以为秦弈会拒绝了,忽然手上忽然一轻。


    秦弈伸手取过那串铜钱,解开他亲手绑的红绳,从上面拆下一个铜板,再绑好,放回晏同殊掌心。


    “看在朕今天心情好的份上。”


    说完,秦弈转身离开。


    擦肩而过时,路喜给晏同殊行了个礼,这才小碎步急急追上秦弈。


    晏同殊抬起头,看着掌心的四个铜板,就拿走一个,什么意思?


    想了一会儿也没想明白,晏同殊就不想了。


    像秦弈这种搞政治的人,想法又多又杂,曲绕难测,认真去猜的人才是傻子。


    反正他答应了。


    晏同殊将铜板放回钱袋子:“走,珍珠,金宝,咱们回家,好冷啊。今晚陪笑一整晚,我脸颊都僵了。”


    珍珠和金宝也开心应道:“是!”


    等马车摇摇晃晃到家的时候,晏同殊已经困得不行了。


    她正准备洗漱完就直接躺床上睡觉,管家让人抬了一个箱子过来:“少爷。”


    晏同殊一边打哈欠一边问:“怎么啦?”


    管家回禀道:“少爷,这是孟府送来的。说是答应少爷的花灯节礼物。”


    孟府?


    晏同殊打开箱子,是一个精致得无与伦比的九尾狐花灯。


    花灯巧妙折叠置在箱子里,拿出来,打开,约莫有一个人那么长,半个人那么宽。


    这花灯内设有一排烛台,里面有类似于走马灯一样的机关。


    晏同殊让管家点燃蜡烛。


    随着烛火热气上涌,机关缓动,九条长尾依次徐徐摆动,宛若活物。


    那狐眼更是神奇,不管从那个角度看,都好像在和人对视。


    活灵活现,像真的一样。


    晏同殊一时惊怔当场,半晌没动。


    天啊!


    居然还有这么精美的花灯,比她今晚看到的所有花灯都更精致,更华美,更神奇。


    这哪里是花灯,这分明是艺术品。


    晏同殊瞬间理解当初孟铮为什么不相信她会做花灯了。


    她说的花灯和孟铮以为的花灯,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东西。


    晏同殊略微思索片刻,问管家:“孟府来的人有说是谁送来的吗?是孟铮,还是孟夫人?”


    管家摇头,“对方自称是孟府的下人,并没有说是奉谁的命令。”


    “好,我知道了。”晏同殊让管家下去,坐在床边盯着那巨大又栩栩如生的九尾狐。


    一炷香后,她困了,吹熄蜡烛,洗漱后,躺床上睡了。


    这么大一个花灯,明天再考虑摆在哪里吧。


    不过收了花灯,总要回个礼才对。


    回什么呢?


    ……


    子夜时分,喧嚣散去,深夜寂静。


    福宁殿,层层帷幕深垂。


    秦弈坐在龙榻上,把玩着手里的老铜板。


    这铜钱很老了,表面十分粗糙,甚至还缺了一角,一点也不圆润。


    他叹了一口气。


    晏同殊啊晏同殊。


    朕在长公主一案考了你一次,你现在便给朕出了一道难题。


    现在谜面有了——多给另一半一些活路。


    那谜底是什么呢?


    第二天,秦弈起床。


    大年这几日,皇帝也过节,因而他不需要去上早朝。


    秦弈吩咐路喜去查一下,晏家两姐妹最近怎么了。


    路喜:“是,奴才遵旨。”


    秦弈在猜谜底,但其实晏同殊自己也不知道谜底是什么。


    晏同殊同时在烦恼,要送什么样的回礼才能对得起这么这么这么巨巨巨精美的花灯。


    好烦恼。


    一般的东西肯定配不上。


    孟铮是武将,那她去找一把绝世神兵。


    晏同殊苦恼。


    这等绝世神兵,她若是能找到,孟家会找不到吗?


    那她改进武器。


    晏同殊在脑海里搜索武器信息,然后脸木了。


    读博+规培已经耗光了她的全部精力,她完全不懂武器。


    就在晏同殊脑子枯竭的时候,晏夫人让贴身姑姑过来提醒她,明日是全家去积象山进香祈福的日子,千万别睡懒觉,若是去迟了,是对菩萨的大不敬。


    积象山啊。


    皇家寺庙。


    积象山相国寺的主持圆慧法师那可是鼎鼎有名的大法师,是受先皇封赏过的。


    他开过光的佛珠那可是可遇而不可求。


    绝对是珍品中的珍品。


    不过,圆慧法师似乎已经有好几年没有给佛珠手串开过光做过法事了。


    没关系。


    晏同殊给自己打气,大不了圆慧法师不同意,她就不走了,跟他耗着。


    不,不是耗着。


    皇家寺庙,不可造次。


    她那叫论法,论道,论佛缘。


    而且刚好,每年这个时候圆慧法师都要出来讨论佛法,到时候她就借由这个机会求圆慧法师。


    哈哈哈。


    晏同殊心中的小人叉腰狂笑。


    第二日,天还没亮,晏同殊早早地起来洗漱,吃早饭。


    这一次她和晏夫人,晏良玉,晏良容,郑克坐同一辆马车。


    而丫鬟下人们则乘坐后面两辆马车。


    马车行进了约一个半时辰,终于到了积象山山底,又过了一个时辰,终于到了步行梯。


    从这里开始,所有香客都要下来步行上山以表诚意。


    每年,晏家都会全家来积象山上香祈福,所以大家都懂规矩,早早地换上了防滑的棉鞋。


    晏同殊先下来,再扶晏夫人和晏良玉下来。


    晏良容则扶着丫鬟下来,再抱郑克。


    郑克乖巧地牵着晏良容的手:“娘亲,一会儿克儿的第一柱香给娘亲和爹爹,求菩萨保佑娘亲和爹爹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小孩子总是舍不得父母分开的。


    尤其,晏良容做和离这个决定的时候,正是家庭氛围最好最和谐最温馨的时刻。


    晏良容笑了笑,抓紧郑克的手,这里人来人往,不适合和克儿说家里事。


    等以后,时间长了,克儿自然就接受了。


    晏良玉扶着晏夫人走在中间,晏同殊则和晏良容走在两侧。


    积象山的相国寺是皇家寺庙,信奉的官员,百姓都特别多,尤其是年初一的时候,有些人甚至为了抢头香,打得头破血流。


    后来,主持觉得这样的行为是对菩萨的大不敬,于是初一到初五,相国寺都不再接客。


    从此,来积象山祈福便改到了今日。


    虽然改了日子,照样挤得水泄不通。


    晏同殊小心地走着,尽量避开人群。


    积象山海拔高,雪厚,虽然石阶扫过了,但是残留了许多冰层,十分容易打滑。


    晏同殊正想着,前方就有人打滑了。


    那是个极美的女子,尤其是皮肤,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穿着一身白雪红梅的厚袄子,披着雪白的披风,气质孤冷高傲,如料峭寒梅。


    不过好在,走在那女子身后的宁渊扶住了她。


    她站稳,立刻松手,款款施礼,礼仪周到:“多谢宁世子。”


    宁渊淡然一笑:“汪小姐且小心脚下。”


    汪玉颜微微颔首,在丫鬟的搀扶下小心往前走。


    一直跟在宁渊身边的小姑娘,娇俏明丽,一身红色袄子,下面穿着白色的裙子,披风也是红色,明艳得像一团火。


    她恶狠狠地瞪着汪玉颜的背影,伸手去挽宁渊的手臂:“宁渊哥哥!”


    她气鼓鼓地说:“我刚才看见了,姐姐是知道你在后面,故意摔的。”


    宁渊不动声色地将手臂从小姑娘手中解救出来:“大庭广众,此话有辱他人清白,不可胡说。”


    说罢,宁渊抬步,加快脚步。


    小姑娘愤愤地攥紧手中的绣帕,骂了一句“天天抹粉的狐媚子”,也加快速度追了上去。


    晏同殊歪歪头,所以,那就是和豫国伯世子宁渊有婚约的汪家大小姐?


    晏同殊拉了拉晏良玉,晏良玉也看到了,点头道:“那一直跟在宁世子身边的便是汪家二小姐,汪初凝。一开始宁世子不知汪二小姐不是与自己有婚约的嫡女,对她十分维护,因此汪二小姐一直以豫国伯世子妃自居。如今正主回来,宁世子知道了真相,便想和汪二小姐划清界限,奈何汪二小姐……唉……”


    晏良玉这一下想到了自己。


    这怎么当时就魔怔了呢?非要为了一个对自己不上心的人要死要活。


    这汪二小姐也是一样。


    这宁世子虽然人品才貌都是汴京城公认的好,但她自己也不差啊。若是放开眼界,她凭借着父母的疼爱,何愁找不到一个好夫婿?何必非要和自己姐姐的未婚夫牵扯不清。


    晏良玉叹了一口气,以后汪二小姐想明白了,怕是会和她一样,回头看往昔,一个傻字怎了得。


    晏同殊笑道:“谁年轻的时候不犯几回傻?过了那段时间就好了。”


    晏良玉嗔了晏同殊一眼:“大哥,你这到底是安慰人呢,还是打趣我呢?”


    晏同殊笑:“自然是打趣你年少傻啊。”


    “大哥!”晏良玉急了。


    晏夫人看这两人打闹,脸上也禁不住露出了愉悦的笑:“好了,同殊,你这性子,别真把良玉惹急眼了。两个人都仔细脚下,一会儿摔了,我和良容可不等你们。”


    “是。”


    晏同殊和晏良玉同时应声,收敛住手上打闹的动作,笑着继续登山。


    终于,达到山顶。


    晏同殊手撑在膝盖上,气喘吁吁。


    她这力气啊,还不如晏夫人呢。


    一趟山下来,她累得半死,晏夫人脸不红气不喘,除了额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一点看不出爬山的痕迹。


    晏夫人和晏良容回头看着累得半死的晏同殊和晏良玉。


    晏良容打趣道:“同殊,良玉,你们俩回去之后得加强锻炼了。”


    晏同殊和晏良玉已经没力气说话了,两个人对视一眼,虚弱地摇头。


    金宝和珍珠一人一边扶着晏同殊跨过佛门。


    前方不远处小沙弥在分茶。


    铺着万字佛印的黄色桌布上摆放着许多杯清茶,上山辛苦的香客可以根据自己的情况随意自取。


    晏同殊赶紧喝了两杯,等缓过劲,整理好衣服,这才和晏夫人她们正式走进接引殿。


    晏同殊一行人进去之后,先从小沙弥手上领到香,去大雄宝殿祭拜。


    大雄宝殿供奉有释迦牟尼、阿弥陀佛和药师佛。


    晏同殊也不懂佛法之类的,每次都是跟着晏夫人,晏夫人拜哪樽佛,她就拜哪樽佛。


    到每个殿拜完了所有菩萨,晏夫人照例去听诵经,挥挥手让晏同殊他们三个自己随意散步。


    寺庙内有斋饭体验活动,晏良容便带郑克去和小沙弥们一起做春糕。


    因为是在皇家寺庙内,晏同殊也放金宝珍珠他们去自己玩,自己则和晏良玉单独去挂福带。


    相国寺正中有一座琉璃宝塔,塔前有一颗千年古树,古树上每年的这个时候男女老少都会在上面挂上一根福带,用作祈福。


    所谓的福带便是一条明黄色的丝带,上面写满了经文。


    这经文都是寺内的和尚手工抄写,不仅价格昂贵,而且还限量。


    好在,晏同殊和晏良玉十分幸运,拿到了最后四条中的两条。


    两个人欢欢喜喜地来到古树下。


    古庙钟声敲响,悠远充满古韵。


    晏同殊将祈福带放在掌心,双手合十,许愿,菩萨保佑今年一整年,万事顺遂,财运亨通。一生一世,无人发现我女扮男装的真实身份。拜托了。


    晏同殊祈福结束将丝带细心地绑在树枝上,并且打了个死结,保证菩萨不能出尔反尔。


    晏良玉被晏同殊的操作惊呆了,想了想,也打了个死结。


    晏同殊问:“你许了什么愿?”


    晏良玉软软地笑着:“希望这一年母亲和娘身体康健,我们晏家平安和顺。”


    晏同殊笑:“那你这和我差不多,


    晏良玉指着前边说道:“大哥,我们去看看那里的功德墙吧。”


    晏同殊点头。


    每家寺庙都有功德墙,上面会写上捐赠善款修建寺庙的施主的名字和数额。


    到相国寺祈福,晏家每年也会捐赠一些香火钱,然后相国寺也会依照传统回赠一些纪念品,一般会是一两本经书和一串寺内师傅雕刻的沉香木佛珠。


    晏同殊和晏良玉每年都会来,其实对相国寺的每一处都很熟悉了。


    两个人便在功德墙上寻找今年新增了哪些名字,看个新鲜。


    这时,前面祈福带领取处忽然引起了一波小小的骚乱。


    那里人围着人。


    晏同殊正无聊,拉了拉晏良玉:“走,去看个热闹。”


    晏良玉摇摇头,大哥和娘对热闹毫无抵抗力。


    两个人悄无声息地混入人群中。


    那边祈福带只剩最后两个了,她听旁边人的议论,依稀可以猜出过程。


    大概就是祈福带只剩最后两条了,宁渊领了两条,一条给了自己怀孕七个月的姨娘澹台明珠,另一根刚要递给汪玉颜,汪初凝忽然伸手抢了过去,甜甜地冲着宁渊一笑:“谢谢宁渊哥哥,你怎么知道凝儿想要。”


    汪玉颜一下沉了脸:“我倒是不知道这祈福带是给妹妹的,早知道姐姐就不要了。”


    宁渊那张和煦的脸绷不住了,让汪初凝交出来。


    汪初凝瘪着嘴不要,“宁渊哥哥,你说过这辈子只会疼凝儿一个的。”


    汪玉颜冷哼一声:“初凝妹妹怕不是记错了,宁世子当时应该说的是,只会疼自己的未婚妻一人。当日若不是你冒充宁世子的未婚妻,他未必肯正眼看你一眼。”


    两边唇枪舌剑,谁也不想让。


    然后晏同殊和晏良玉就来了。


    宁渊被吵得头疼,一抬眼看见晏同殊站在人群中,登时脸色微变。


    开封府的晏大人在这里,他的未婚妻和未婚妻的妹妹却在大庭广众之下为一祈福带争吵不休,宁渊忽然感觉脸皮臊得紧。


    希望后面这两个女人不要再惹出别的事了。


    宁渊板着脸,怒视汪初凝,语气冰冷:“汪二小姐,请不要胡搅蛮缠,这祈福带是我给我豫国伯府未来女主人的。”


    宁渊这决绝的态度伤到了汪初凝,她恶狠狠地推了汪玉颜一下:“汪玉颜,你少得意了。我告诉你,我不会放过你的!宁渊哥哥他喜欢的人是我。”


    说完,汪初凝凶恶地拨开人群,伤心地跑开了。


    宁渊尴尬地一笑,对汪玉颜说道:“抱歉,汪大小姐。是宁某认错了人,是宁某的错。”


    汪玉颜明显是对宁渊有情的,她微垂睫毛,“他人错便是他人错,宁世子不必过多自责。”


    说完,她抬眸看着他,眸子柔柔,似含着一汪春水。


    宁渊正要将祈福带递给汪玉颜,一支纤细嫩白的手抓住宁渊:“世子。”


    澹台明珠温柔地抚摸着自己七个月大的肚子,笑道:“我和孩子是两个人,你给了我一条,也得给孩子留一条才是啊。”


    她对宁渊说完,斜着眼睛瞥向汪玉颜,挑衅道:“汪小姐端庄大度,想必不会介意。”


    两个人目光之间,刀光剑影,火星四溅。


    汪玉颜牙都要咬碎了。


    第78章 戒空 开光的佛珠手串


    汪玉颜的贴身丫鬟翡翠怒斥道:“你什么意思?这祈福带, 宁世子明明已经说了,要给我家小姐, 你这个时候开口抢,你分明就是想给我家小姐难堪。”


    “哎呀!”澹台明珠捂着肚子轻呼,娇柔地倒向宁渊,宁渊只能扶住她:“孩子怎么了?”


    澹台明珠娇柔地哼哼道:“世子,孩子……咱们的孩子……”


    宁渊紧张地盯着她,身上的每根神经都绷紧了。


    澹台明珠微微勾起唇角:“他踢了我一脚,想必是也舍不得这皇家寺庙的福气。”


    再怎么说澹台明珠肚子里怀着宁家唯一的骨肉,宁渊只能妥协:“抱歉,汪大小姐。”


    说罢,他将祈福带放到了澹台明珠手里, 扶着她离开。


    离开时,澹台明珠特意回头,对着汪玉颜挑了挑眉, 得意至极。


    人群也散去了。


    为了不引起人注意, 晏同殊也拉着晏良玉跟着人群离开。


    她的身后传来翡翠气愤的声音:“有什么好得意的, 一个妾, 就算怀了孕又能怎么样?小姐, 你放心, 宁世子现在只是顾忌着孩子,他心里最喜欢的还是您。”


    汪玉颜没说话。


    晏良玉摇摇头,感叹道:“这看来以后宁家后宅不安宁。”


    晏同殊点头。


    在相国寺都能闹一出大戏,宁家以后怕是要日日唱大戏了。


    晏良玉和晏同殊感叹,那些散去的人群也议论纷纷。


    “这谁家姐妹啊,吵得这么厉害。”


    “户部右侍郎汪家的。”


    “那可是个从三品的大官。”


    “可不嘛,有这么大官的爹, 有什么好吵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男的豫国伯世子,是金龟婿。不过汪家大小姐太可怜了。”


    “这还可怜啊?我看她刚才把她妹妹吃得死死的。”


    “什么死死的。你是没看见,刚才在寺门口,汪大人当这么多人的面就打了汪大小姐一巴掌。”


    “为什么呀?我看汪大小姐挺端庄的,倒是那个汪二小姐一点礼数都不懂,当众就抢自己姐姐的东西。”


    “呵呵,说什么汪大小姐没照顾好妹妹,走太快了。我看啊,这中间指定有问题。”


    “唉……”


    “算了算了,不扯了,快到圆慧法师论经的时间了,咱们快去占位置。”


    晏良玉看向晏同殊:“大哥,咱们也去占位置吧。”


    晏同殊点头,加快脚步,去抢占前排。


    到了,她才发现,这些人一点也不老实!!!


    没有了抢头香,开始抢座位了。


    许多人家早早地就雇了人天不亮就守在门口占位置,一开园把前边十排都抢完了,她现在最多只能占到第十五排。


    这个位置,最多只能看到圆慧法师光亮的头顶,更别说说上话了。


    晏同殊愤愤叉腰,太过分了。


    晏同殊和晏良玉坐在第十五排的边角处,从圆慧法师进场到结束,压根儿连圆慧法师的衣角都没碰到。


    太气人了。


    她就不信了,她今天一天就抓不到圆慧法师。


    晏同殊脾气上来了,当场和晏良玉分开,单独行动,摸到了圆慧法师的院子。


    圆慧法师的院子很偏僻,换句话说很安静,适合清修。


    门口有两个武僧把守,轻易进不去。


    那圆慧法师总不能不吃饭吧?


    去食堂。


    晏同殊来到人头攒动的食堂,这会儿离开饭还有一段时间,她摸到后厨去打听。


    刚好晏良容带着郑克在做斋饭,晏同殊拍了拍晏良容的肩膀:“姐姐,你每年都来后厨帮忙做斋饭,那你认识很多相国寺的人吧?”


    晏良容一眼看穿:“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这可是皇家寺庙,可不能出岔子。”


    晏同殊央求道:“姐姐,我想见圆慧法师。”


    “那你要失望了。”晏良容擦了擦手,无奈道:“我刚才问这里的师傅,今日的斋菜要准备多少,有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师傅说,斋菜都是一些白菜,萝卜,豆腐,并没有特别需要注意的。不过,圆慧法师自半年前病了一场,身体就不太好,每日斋饭都是在自己院子里吃。所以一会儿,只需要将圆慧法师的斋饭单独盛出来就好。”


    晏同殊振作精神:“那我去给圆慧法师送饭。”


    晏良容用一个姐姐看弟弟的宠溺眼神看着晏同殊:“送饭有小师傅,哪里会让你去。”


    “那怎么办?”晏同殊垂头。


    晏良容想了想:“真想去?”


    晏同殊拼命点头。


    晏良容笑了笑:“好吧,那姐姐帮你。”


    “姐姐!”晏同殊立刻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晏良容,晏良容说道:“送饭的小师傅,去年下山历练时,被人欺负,我帮了他一把。到时候,我让他带你去。”


    晏同殊立刻激动地双手合十:“谢谢姐姐,姐姐最好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斋饭出锅。


    晏良容叫来送饭的小师傅。


    小师傅叫戒空,今年二十五,刚出生就被人遗弃在了寺庙门口,当日通达法师正好外出历练归来,看到门口的小师傅,将小师傅带回寺庙,一养就是二十五年。


    戒空双手合十,手腕上有一个莲花烙印。


    他开口道:“阿弥陀佛,不知施主想见主持为的是何方佛缘?”


    戒空长相清澈。


    晏同殊也不知为何会用清澈两个字来形容一个人的长相,但整体来说,戒空给人一种很空净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樽天然佛。


    晏同殊不敢在这样的人面前撒谎,便将因果说了出来。


    “原来如此。”戒空双手始终合于胸前:“世间因果皆是佛缘,晏大人为民请命是因,与友产生隔阂是果。为修复友情是因,寻主持是果。戒空当年随主持下山历练,寻药被人刁难,为晏大人姐姐所助,是因,今日晏大人欲见主持,正好解了这果。请晏大人随我来吧。”


    晏同殊立刻双手合于胸前,恭敬道:“多谢戒空师傅。”


    晏同殊跟着戒空来到斋菜取放处。


    戒空取了一份,晏同殊也取了一份,加起来就是两份。


    戒空解释道:“主持今日有客。”


    哦,原来是有客人。


    晏同殊默默跟着戒空,如果有客人的话,她就得比想象中更谨慎一些了,不能莽莽撞撞,打扰了圆慧法师和友人的会面,留下不好的印象。


    有了戒空在前引路,守卫的武僧没有丝毫为难,连问都没问就开了门。


    晏同殊一走进去就闻到了一股十分好闻,清雅宁神的檀香的香味。


    圆慧法师虽然是相国寺主持,所居院落却颇为简朴,晏同殊走进去,两步路就到了院子尽头。


    院子里仅有两间屋子,一间用作佛法清修,一间用作卧房休息。


    卧房很小,看起来最多只能容纳一张床。


    佛修室稍微大一些,也只是比卧房大一点点。


    戒空轻叩门扉,门打开,晏同殊得见佛修室全貌。


    小,太小了。


    墙上挂着一副释迦摩尼的画像,然后是一张打坐的蒲团,一张仅能两个人对坐使用的桌子,两把椅子便没有了。


    但真正让晏同殊感叹小的是,秦弈正好坐在圆慧法师对面。


    这世界太小了。


    皇帝在此,她哪敢造次。


    晏同殊心中哀叹,算了,送完斋饭还是安静地离开吧。


    秦弈正与圆慧法师论道,一抬眼看见晏同殊,他上下将晏同殊扫了一遍,悠悠开口道:“晏大人好兴致啊,今日扮上小师傅了。”


    晏同殊低眉垂首,向秦弈行礼:“回皇上,臣是有私事想求圆慧法师,故而才托戒空师傅帮忙。绝非故意打扰您与圆慧法师清谈。”


    秦弈端起热茶,用杯盖拂了拂水面上的茶叶,“什么私事?”


    晏同殊低着头,毕恭毕敬:“臣听闻圆慧法师开过光的佛珠手串十分有灵气,能强身健体,保佑平安,所以想求一串。但听说圆慧法师已经许久没有给手串为人开光……便想碰一碰运气。”


    秦弈抿了一口热茶,眸色微深。


    这就是这小子折腾半日,又是去听圆慧法师讲佛法,又是在院子附近瞎转悠的原因?


    “嗯。”秦弈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


    晏同殊摸不准他的意思,于是将斋饭放到秦弈面前,跟着戒空退下了。


    圆慧法师恭敬道:“陛下,寺中斋菜粗简,但都是弟子们用心烹制,请您不要嫌弃。”


    秦弈拿起竹筷,“圆慧法师,过谦了。相国寺的素斋闻名遐迩,岂能以‘粗简’蔽之。”


    圆慧法师双手合十,默念了一会儿佛法,这才拿起筷子。


    过了一会儿,秦弈放下筷子,语气低沉:“圆慧法师。”


    圆慧法师放下筷子,恭敬地看着秦弈,静候圣言。


    秦弈缓缓开口道:“开光的佛珠手串,若是求的人诚心,破例一回,亦无不可。”


    圆慧法师垂眸:“阿弥陀佛,心诚则缘至,便是佛法。”


    ……


    “唉……”


    晏同殊味同嚼蜡地咬着豆腐,本来她还说,圆慧法师开过光的佛珠手串,她送到孟家做回礼,不管花灯是孟夫人送来的,还是孟铮送来的,他们都能戴。


    结果折腾半日,和圆慧法师连半句话都没说上。


    算了,只能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回礼了。


    吃完饭,晏同殊在寺庙里瞎逛,不知不觉又回到了琉璃塔这里。


    那个千年古树身上挂满了祈福带,黄色的祈福带在这场萧瑟冬日里,格外的惹眼。


    晏同殊不是个喜欢沉湎于伤感情绪的人,她感伤了一会儿,心里的小人立刻叉腰大怒。


    都怪狗皇帝忽然出现。


    不然她肯定死皮赖脸地抓着圆慧法师的门框不撒手,直到圆慧法师拿一串开过光的佛珠手串给她。


    她就不信,她一个正三品的大员,圆慧法师还能把她扔出去。


    哼!


    晏同殊蹲在地上画圈圈,忽然,啪的一声。


    千年古树的枝桠断了,砸在了地上。


    嗯?


    晏同殊走近一看,断的那枝上面孤零零地绑着一根打了死结的祈福带。


    特别像她绑的那条。


    她弯腰仔细看,哪里是像,分明就是!


    晏同殊将树枝拿起来,好端端的怎么就断了?


    还非当着她的面断?


    什么意思?


    退货退款吗?


    菩萨还能退货退款?


    晏同殊惊呆了。


    同样是死结,良玉的就好好地挂在上面,她的就被菩萨退货?


    她许的愿跟良玉的有什么区别?


    她不服!


    晏同殊抬手将树枝周边的小叶子撸干净,然后将祈福带撸下来,选了一根最粗最壮,祈福带数量最多的树枝绑上去。


    这次她打两个死结,她就不信了,这次还能掉。


    晏同殊拍拍手,将灰尘拍掉。


    就在她得意的时候,啪,一道闪电劈过来,准确地将她刚绑上去的祈福带劈成了灰。


    晏同殊目瞪口呆地看着千年古树。


    什么意思?


    她被菩萨禁止重复下单了?


    晏同殊左右上下将千年古树全都检查了一遍,真的就只劈她的。


    这不纯纯欺负人吗?


    晏同殊对着千年古树比了个中指,愤愤离开。


    “噗。”


    秦弈站在远处笑出了声。


    他在晏同殊那吃了太多瘪,因而每次看晏同殊吃瘪,心情格外愉悦。


    路喜站在秦弈身边,也忍俊不禁。


    等晏同殊气鼓鼓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秦弈来到古树下。


    他是专门等没人的时候过来的。


    路喜双手呈上祈福带。


    秦弈将祈福带挂上。


    路喜抬头看着飘扬的祈福带,每年这时候,皇上都要来相国寺为先皇后和先太子求一份福缘。


    他也在心里默默祈祷:菩萨,求您保佑先皇后和先太子,他们都是顶顶好的人,保佑他们来生幸福安乐,一世平安。


    晏同殊回到晏夫人身边。


    晏良容和晏良玉出去玩了,还没回来。


    她挨着晏夫人坐下,这会儿刚诵念完佛经,大家都在休息。


    晏夫人有些累,晏同殊就站着给她捏肩。


    佛经诵念,早上两场,下午两场。


    晏夫人现在完成的这一场是下午的第一场。许多从外地赶来上香诵念佛经的香客,在这一场结束后便会离开,并不会留到最后,不然赶不及在天黑前回去。


    因此,这会儿诵经厅内,许多人已经起身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陆陆续续的人起身离开后,一个粉衣丫鬟打扮的女孩跑了进来:“夫人。”


    她脚步匆匆,在一名中年美妇人的耳边说了几句,那妇人顿时面露喜色,带着丫鬟匆匆离去。


    晏同殊收回视线,继续给晏夫人放松肩膀。


    另一边晏良容牵着郑克一间佛殿一间佛殿地参观,她柔声地给郑克一一讲解这里面供奉的是哪位菩萨,会保佑我们哪些事情。


    晏良容从丫鬟手里接过两炷香:“这位就是普贤菩萨,是四大菩萨之一的尊者,与文殊菩萨共同侍奉释迦牟尼佛。许多人会向他祈愿事业,官运,生意顺利。”


    晏良容将香递给郑克,正要牵着郑克进去,一个中年美妇人忽然急匆匆跑了过来。


    那妇人跑得太过匆忙,甚至撞了晏良容一下。


    晏良容眯了眯眼,这位好像是汪家继夫人,高盛梅。


    晏家和汪家素无交情,所以她一开始也并不识得汪家继夫人,直到晌午时,她在斋房帮忙做斋菜,听见继夫人躲在僻静处骂汪玉颜不知羞耻,勾引妹夫,这才知道她是谁。


    高盛梅来到上香的户部右侍郎汪铨安面前,掩住唇,说了几句,汪铨安面色大变,骂了一句贱人,紧接着就迈出大殿。


    高盛梅跟在后面,脸上露出了一个阴谋得逞的讥笑。


    晏良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汪家家宅不安宁,不会在相国寺搞什么事吧?


    同殊是开封府权知府,积象山在开封,出任何事都要问责到同殊的头上,不能掉以轻心。


    晏良容将郑克交给丫鬟,让丫鬟带去找晏夫人,自己则快步跟了上去。


    高盛梅带着汪铨安往女眷休息的厢房走去,她假意皱眉为难地劝说道:“老爷,你也别太生气。这玉颜自小养在乡下,长久地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不懂京城的规矩,也不懂三贞九烈,一会儿你好好说说她就是了,千万别动手。”


    汪铨安面色阴沉,咬牙切齿地骂道:“那个逆女,就不该接她回来!”


    两个人脚步匆匆,终于到了休息的厢房。


    这里专供女客的休憩之所,住了很多过来上香的香客。


    这会儿,汪玉颜的屋子前已密密围了一圈人。


    屋内正传出阵阵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


    大家又是害羞地捂着耳朵又是好奇地打量着那间小房子。


    这个时候,汪初凝的丫鬟巧心领着宁渊走了过来:“宁世子,我家小姐就在屋里……”


    话未说完,两个人被院子里挤满的人和那阵阵呻吟声吓了一跳。


    巧心哎呀一声:“大小姐屋子是怎么了?难道大小姐……”


    宁渊拨开人群。


    这时,汪铨安带来上香的两个家丁赶了过来,汪铨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厉声喝道:“把门给我砸开,把里面的逆女给我拖出来。”


    一听这话,隐在人群中的晏良容便知道不对。


    一般人家就算真出了家里女儿和外男私会的事,为了顾全家族颜面,也绝对不会让男仆当众破门,在大庭广众之下将自己女儿拖出来。


    正确的做法是先清退其他人,确保整个院子里只有自家人,这才让丫鬟敲门,让女儿穿好衣服,绑了那外男,由丫鬟护送小姐从后门离开。


    之后,再随便寻个借口,说是哪家不懂事的夫妻走错房间之类的,总之不管外人信不信,先护住自家名声再说。


    积象山上香,山路难行,香客众多,各家带的下人本就不多,至多一人一个侍候。可眼下现场就有两个汪家丫鬟,护住汪大小姐绰绰有余。


    这汪大人,摆明是把自己亲生女儿往死路上逼。


    晏良容悄无声息退出去,拦了一个僧人,低声嘱咐他速去寻晏同殊前来。


    砰砰砰。


    家丁疯狂砸门。


    终于,“嘭”的一声巨响,门闩断裂,房门被砸开了。


    床上,素色的被子翻滚,一个男的压在一个女人的身上。


    “哎呀!”高盛梅以袖掩面,声音却清晰传出,“玉颜啊,你说说你,平日沾花惹草、水性杨花便罢了,这相国寺乃是佛门清净地,你怎可在此与乡野莽夫做出这等……唉,这回母亲也帮不了你了。”


    汪铨安怒不可遏,大步上前,一把将那男子从女子身上拽下,扬手便要打:“逆女!敢在积象山行此苟且,我今日非打死你——”


    一个‘你’字忽硬生生卡在了喉头。


    这时,汪玉颜带着丫鬟翡翠,款款从门外走进来,面露诧异:“父亲,母亲,你们在说什么?女儿方才去后山梅园赏梅了,何来荒唐之事?”


    她目光扫过满院人群,愈发疑惑:“咦?怎地这么多人聚在我房前?”


    汪玉颜在这里,那屋子里的是谁?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屋内。


    高盛梅也快速反应了过来,抢步上前,将床帐掀开一角,当即脸色煞白,险些惊呼出声


    好在,为了女儿的名声,她立刻捂住了嘴。


    汪铨安迅速扯过锦被,将里头瑟瑟发抖、泪流满面的汪初凝严实盖住,努力镇定道:“是走错的香客。大家散了吧。”


    “香客?”汪玉颜轻轻嗤笑一声,:“既然是香客……”


    汪玉颜带着翡翠上前两步:“母亲,父亲,我们一起离开吧。”


    说着,她素手一扬,蓦地将床帐整个掀开。


    “啊——”


    汪初凝一声尖叫,那张惨白带泪的脸彻底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你这个贱人!”高盛梅疯了一般扑上来:“你就这么想害死你妹妹吗?”


    她抬手对着汪玉颜的脸就是一巴掌,汪玉颜一把抓住她的手,没让她得逞:“母亲,你这可冤枉我了,我怎么知道里面和人在寺庙通奸的人是妹妹呢?我还以为是香客,想和您还有父亲一同回避。”


    “你——”


    高盛梅气得浑身发颤,眼泪扑簌簌往下落。


    汪初凝裹着被子,哭道:“爹,娘,女儿没有通奸!是汪玉颜!是汪玉颜那个贱人,迷晕了我。等我醒来,就……呜呜呜……”


    闻言,周围的人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正当汪玉颜得意自己这一局占了上风之际,汪铨安站起来,反手一巴掌抽在汪玉颜脸上:“逆女!你屡次陷害你妹妹,我不与你计较。没想到你竟然如此歹毒,设局陷害你妹妹失贞。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汪玉颜捂着脸,眼眸含着泪,倔强地看着汪铨安:“父亲好偏心啊,刚才以为是我,就联合下人要将我在大庭广众之下拖出来羞辱。现在发现失贞的人是妹妹,就千方百计为她遮掩,还将过错推到女儿头上。女儿有时候真的怀疑自己和妹妹到底哪个才是你的亲女儿。”


    说罢,汪玉颜朝宁渊方向微微倾去,声音柔弱悲凉:“宁世子,可以带我离开吗?”


    第79章 裙子 汪家从上到下全是法外狂徒!!!


    宁渊咬紧了牙根, 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这可是相国寺!


    是皇家寺庙!


    汪家人简直是胆大妄为,无法无天!


    宁渊转身就走, 汪玉颜招呼翡翠,跟着一块儿走。


    两人刚走到院子口,迎面撞上了赶来的晏同殊,宁渊这下脸色更难看了。


    是别的人,哪怕是刑部的都还好。


    偏偏是晏同殊,这个全京城最有名的正直之人。


    晏良容正好和其他人从屋子里出来,见到晏同殊,快步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将事情说了一遍。


    宁渊硬着头皮拱手行礼:“晏大人,一切只是误会。”


    汪铨安也赶紧出来阻拦, 躬身恳求:“晏大人,今日之事只是家事,还请您网开一面。”


    “家事?”晏同殊厉声训斥:“下1药, 迷jian, 陷害, 是一句家事就能轻描淡写揭过的?若是今日不查个清楚, 严惩犯法之人, 日后汴京城人人效仿, 谁都敢以家事为借口轻易毁人清白,还有律法公道可言吗?”


    汪铨安从高盛梅和汪初凝的反应大概能猜出发生了什么,他不愿意将事情曝光,因为一旦曝光,按照开封府的行事风格,他的初凝一定会坐牢。


    他绝对不想看见这样的结果。


    汪铨安将身子躬得更低,声音几近哀求:“晏大人, 没有下1药,更没有迷jian,是初凝……是初凝……”


    他硬忍着心痛说道:“是她与人私下有了首尾。求您……放过小女吧。”


    “不!”汪初凝忽然披着衣服,狼狈地跑了出来,“我不认命!”


    她扑通一声跪在晏同殊面前,倔强仰起惨白的脸:“晏大人,我没有和人私会!”


    她指着汪玉颜哭喊道:“是她,是姐姐迷晕了我,使人奸污了我。求晏大人为我做主!”


    这个蠢货!


    汪铨安是又心疼又生气,她以为晏同殊何等人物?案子交到晏同殊手里,纵使能挖出汪玉颜的问题,她也逃不掉啊。


    他区区一个从三品,护不住这个傻丫头啊!


    晏同殊眯了眯眼,将众人的表情收入眼底:“既如此,请无关人等离开,不要破坏现场。我们当场审案。”


    待所有人离开,汪铨安一把将汪初凝拉到身后:“不,我们不审。晏大人这里不是开封府,也没有开封府的衙役,你不能……”


    汪初凝拼命挣扎,哭喊道:“爹,你平日里最疼我了,现在却为了维护姐姐,非要女儿咽下这个委屈,你还是不是我爹爹了?”


    高盛梅一把捂住汪初凝的嘴:“傻丫头,你爹是为你好。”


    汪玉颜立在宁渊身侧,唇角勾起一抹悲凉又讥诮的弧度:“宁世子,你看,这就是我的亲生父亲,他为了一个养女,可以放下自尊,放下一切,但是却恨不得我死。”


    宁渊以手扶额:“你现在还有心情在这里感伤?你以为案子落在晏大人手里,我能护得住你,还是你那个靠着给朝廷捐军粮换了一个荣耀侯位置的外公能护住你?”


    汪玉颜神色一僵:“什么意思?”


    宁渊恨铁不成钢道:“孟义,你知道吗?正三品,神卫军司指挥使!还救过皇上的命!就连他犯在晏大人手里都活不了,你以为你能脱身?”


    真的是被蠢死了!


    汪玉颜不以为意:“没证据的事,她再正直又能如何?”


    宁渊闭眼别过了头。


    晏同殊这次是以晏家人的身份过来上香,没有带开封府衙役,过来的时候匆忙也没带家丁,以至于这会儿,汪铨安一个劲儿地耍无赖,硬拖时间。


    晏同殊给晏良容递了个眼神,让她去叫人,她刚要离开,十名神威军忽然将整个院子团团包围。


    这十名神威军个个身披黑甲,身长七尺,腰佩禁军定制长剑,一身肃杀之气,凛冽如寒冬朔风,远非普通军人能比。


    神威军戍守内廷,保护皇上安全。


    神威军到,说明皇上就在附近。


    汪铨安意识到这一点,双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完了,保不住初凝了。


    待这十人列队站定,一名身形魁伟的中年将领迈步而入。他并未自报官职,只向晏同殊抱拳行礼,声音沉稳道:“晏大人,末将在此,听候差遣。”


    晏同殊声音沉着:“清个房间出来,再将房间附近的人都清退。”


    涉及女子名誉,不能公开审理。


    晏同殊:“保护好案发现场。”


    那男人声音浑厚:“是。”


    晏同殊吩咐完,低声和晏良容说了几句,晏良容悄声离开。


    宁渊,汪家一行人,还有那个迷jian汪初凝的男人牛二全部被带到清理出来的空房间。


    晏同殊坐在主位上,清冷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谁先来说。”


    汪初凝刚才还义正言辞地要告,这会儿被汪铨安和高盛梅教育了一通,知晓了厉害,像只鹌鹑一样地缩着脖子,不敢搭话。


    既然没有人说话,晏同殊就点人:“汪二小姐,你是受害人,你先说。”


    汪初凝上前一步,上方赫赫官威,她心中慌乱,双膝一弯,跪倒在地。


    “我……”她张了张干裂的唇:“我……”


    见她不知该如何说,晏同殊提示道:“你是几时被迷晕,被谁迷晕的?”


    汪初凝看向汪铨安和高盛梅,她本来想否认后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偏她一转头看到了汪玉颜那张有恃无恐的样子。


    凭什么?


    凭什么今天她丢了那么大一个人,受尽羞辱,却还要她忍气吞声,让汪玉颜全身而退?


    都已经这个地步了,就算她死,也要拖着汪玉颜一起死!


    汪初凝抬起头,目露凶光:“回晏大人,今日早些时候,我因为祈福带的事情和姐姐汪玉颜发生了一些冲突,娘为了帮我出头,骂了姐姐,事后我想了想,觉得自己不对,于是在未时三刻时,在普贤阁后的梅园寻到了姐姐道歉,想和好,没想到姐姐十分歹毒,竟然趁机用迷1药迷晕了我。之后我便人事不知了,等醒来时,已经被玷污,周围还挤满了人。”


    “笑话。”汪玉颜冷笑:“这喊父亲大摇大摆来捉奸的是母亲,引宁世子来的是妹妹你的贴身丫鬟巧心,和你在房间内厮混的是今日给母亲驾车的车夫。如今妹妹你被人捉奸在床,倒把脏水泼我脑袋上了。”


    汪初凝被激怒,大喊:“就是你!我一心爱慕宁世子,怎么可能和一个低贱的车夫……”


    她哭着看向晏同殊:“晏大人,我真的是被迷晕的。当时我正在和姐姐单独说话,梅园瞧着一个人没有,她的丫鬟翡翠,忽然从后面出现,用手帕将我迷晕,之后,之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晏同殊抓住关键词:“什么样的手帕?”


    汪初凝:“就、就是一枚绣着蝴蝶的白色手帕。”


    似乎是早料到汪初凝会这么说,翡翠当即将自己的手帕举了起来,并打开,上面只有兰花,压根儿没有蝴蝶。


    汪玉颜微微抬高下巴,轻蔑地笑道:“妹妹,你自己和人私通,想脱罪,也编个好点的借口啊。”


    “不、不是。”汪初凝此刻感觉自己百口莫辩,明明就是蝴蝶手帕啊。


    明明她记得,她就是在梅园那边被迷晕的。


    当时刚吃完斋饭没多久,还是诵经的时间,许多人不是在诵经,就是在休息,因此梅园那种偏僻的地方几乎没人。


    汪初凝眼泪汹涌地落下:“我说的是真的,晏大人,说的是真的……求您相信我。”


    “我相信。”晏同殊低声开口。


    什么?


    汪初凝一时愕然,抬头看向晏同殊,眼泪挂在下巴上,将落未落。


    汪玉颜也愣住了,“晏大人,这一个证据都没有,你怎么能轻易下结论?”


    晏同殊沉稳反问:“谁说没有证据?”


    汪玉颜抿了抿唇:“玉颜斗胆,请教晏大人。”


    晏同殊目光垂下:“汪初凝,你站起来。”


    汪初凝不知所措地看向汪铨安和高盛梅,汪铨安对她点点头,她这才站起来。


    晏同殊又将目光投降翡翠:“翡翠,你也站到她身边。”


    翡翠依言走到汪初凝身边。


    晏同殊冷静开口道:“汪家来积象山上香,在山腰下马车,然后步行上的相国寺,是或者不是?”


    汪铨安:“是,所有的诚心祈福的香客皆是如此。”


    晏同殊:“汪家有在相国寺过夜的打算吗?”


    汪铨安摇头。


    晏同殊:“不只是汪家,大部分从开封坐马车来相国寺上香的人都没有过夜的打算,并会在天黑之前赶回开封。因此,大家都是轻装上阵,没有带任何换洗衣物。而且,步行上山,不留宿,还带换洗衣服,未免太过招摇。因而翡翠也没带,所以她现在穿的这身衣服就是犯案时的衣服。”


    晏同殊目光垂落:“你们看汪二小姐的裙子。”


    汪初凝上身穿着红色袄子,下面配了一条厚布料的白色裙子。脚上是白色绣小狮子的绣花鞋。


    入山门之后,为表对佛祖的尊敬,大家都会取下披风,交给下人保管,所以没有披风。


    翡翠穿的是丫鬟服,上身浅绿,下身是颜色深一些的绿色。


    晏同殊解释道:“汪二小姐的腰部以下,裙子,鞋后跟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说明她是昏迷后,被人拖行到的汪大小姐的房间。我刚才在门口看过了,汪大小姐的房间,门槛和地上,还有床,都有被泥土沾染的痕迹,说明她是一路被人拖到床上。


    汪二小姐是女子,翡翠也是女子,甚至她还比翡翠高一个头,翡翠这么小的个子很难背动她走那么远的路。从梅园到休憩的厢房,有一条幽静小道,甚少有人去,但是更曲折,加上昨夜下过雪,道路湿滑难走,翡翠即便能背动汪二小姐,也很容易摔跤,最快的方法就是拖行。”


    汪玉颜咬了咬牙:“即便她衣服是脏的,也不能就说是翡翠……”


    晏同殊清透的目光看向翡翠:“翡翠你说呢?”


    翡翠此时已经彻底慌了。


    这协助mi奸从三品官员家的千金,是死罪啊。


    她瑟瑟发抖,“奴、奴婢……不知……”


    她还心存侥幸,但晏同殊没给她这个机会:“你在路上摔过。”


    翡翠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裙子和鞋。


    晏同殊:“那条僻静小道,很小很小,只铺了很窄的石板,石板结冰,十分光滑。你摔了,所以你的裙子上也有脏污,相国寺僧侣众多,打扫得很干净,所以不明显,但你裙子上确实有。然后是你的鞋。本官每年都要随母亲来相国寺上香,对相国寺的一切都十分熟悉,整个相国寺只有那条小路有红土。”


    翡翠吓傻了,直接瘫软在地。


    晏同殊又补充道:“设计这一切的人是专门挑的这个时间犯案。只有这个时间点,想休息的香客都在休憩的厢房内午睡,外面极少有人,方便行事。不午睡的香客,在和众人一起诵经祈福,会四处闲逛的人很少。算算时间,这会儿会专门去梅园的人更少,会走那条小径的人少之又少,所以若是顺利,现在你们的犯案痕迹还保留着。”


    这时,晏良容回来了,她屈身行礼:“晏大人说得没错,我带人去了梅园附近,如晏大人所说,现场找到了拖拽痕迹,并且在这些痕迹旁,发现了和汪二小姐身上衣服同颜色材质的碎屑布料,和翡翠的脚印。”


    晏良容将拓下的脚印,交给神威军,神威军递给晏同殊。


    晏同殊举起来:“翡翠,要比对吗?”


    太可怕了。


    汪玉颜脸上血色骇然褪尽,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这个晏大人只站在门口往里看了几眼,只听他们说了几句话,看了看他们穿的衣服就推测出了一切。


    “但、但……”汪玉颜垂死挣扎:“也可能是巧合,这种大小的脚很常见……”


    晏同殊:“那翡翠手上的伤呢?”


    什么伤?


    汪玉颜着急地看向翡翠。


    翡翠立刻捂住手掌,汪玉颜将她的手掌翻开,果然在手掌尾部靠近手腕的地方发现了几个细小的伤口。


    晏同殊提醒道:“你们再看看汪二小姐的衣服。”


    汪初凝下意识地低头查看,她什么也没发现。


    “等等。”高盛梅忽然抓住她衣服扣子旁缝着的景泰蓝蝴蝶,上面有几丝细小的血。


    官家少爷千金,衣服的装饰都极为繁多。


    尤其是祈福日,大家都是盛装打扮,以示对佛祖的尊敬。


    以翡翠的力量,要拖拽一个比她高的女子,必然要两只手穿过胳膊去拖拽,难免会碰到这些饰物,不受伤是不可能,更何况两人还因为路面结冰摔过。


    高盛梅忽然暴起,冲到翡翠面前,抬手啪啪给了她两巴掌:“贱婢,说!谁指使你的,是不是汪玉颜?”


    高盛梅恶狠狠地瞪着翡翠。


    事到如今,必须将一切过错都推到汪玉颜头上,快速结案,不然她和初凝合谋想要毁掉汪玉颜清白的事就瞒不住了。


    “汪夫人!”晏同殊冷声呵斥:“回你自己的位置,没有本官的吩咐,不要擅自行动。”


    汪夫人咬了咬牙,愤愤不平地回到汪铨安身边。


    汪铨安面色沉郁,紧张。


    晏同殊如此敏锐,初凝的事绝对瞒不过她。


    晏同殊锋利的目光刺向翡翠:“说,谁指使你的。”


    翡翠:“奴婢……”


    翡翠瘫坐在地上,望向汪玉颜。


    汪玉颜拉了拉宁渊,宁渊一把将袖子扯开。


    无法无天的时候想不起他。


    算计的时候把他算计进去。


    现在东窗事发,收不了场了,想起他了?


    他真的被这两个女人蠢死了。


    汪玉颜无力地跪下,“晏大人,是汪初凝和高盛梅想要陷害我。他们早早地准备好了一切,提前买了迷1药,我察觉了他们的计划,便设计了这一出,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汪玉颜哭诉道:“晏大人,我娘是汪铨安的正妻,和他成亲十余载,为他生下我和弟弟两个血脉,但是他……”


    汪玉颜怒指着汪铨安:“他,忘恩负义,在我娘死后不到一个月就将高盛梅迎娶进了门。高盛梅进门不到半年,我弟弟就被高盛梅害得断了一只腿,成了瘸子。然后我被赶出家门,流放到了乡下。”


    眼看案子真的牵扯到了汪初凝,高盛梅怒斥道:“汪玉颜,你不要狗急跳墙瞎攀扯。我和你妹妹为什么要陷害你,你有什么证据!”


    汪玉颜含着泪嗤笑道:“那问问车夫牛二,是谁给他钱,让他摸进我房间的,不就知道了。”


    牛二一听,登时吓得跪地求饶:“大、大人饶命啊,小人,小人也是奉命行事啊。”


    汪玉颜质问道:“奉命行事?你奉的谁的命?”


    牛二伸出一根手指,哆嗦着指向高盛梅。


    高盛梅喝斥道:“牛二!你敢?!诬陷主家夫人,你知道什么罪名吗?”


    牛二哭道:“夫人,小人是奉你的命令行事,这上错了人,你不能怪我啊。”


    高盛梅惊慌失措:“你——你闭嘴!”


    牛二哭着膝行往前:“晏大人,小人有证据,小人手里有夫人给的五十两银票,小的还知道二小姐身上带着迷1药,就在手帕上,准备给大小姐用上。这迷1药是在娇花楼找老鸨买的。那老鸨和夫人是旧相识,您一问就知。晏大人,此事真的和小人无关啊。”


    晏同殊罕见地沉下了脸,语气带着满满的厌恶:“你是不是以为说一句奉命行事就不会追究你的责任?”


    牛二讷讷张嘴。


    果然,他居然还真的是这么想的。


    如此无知愚蠢,又歹毒。


    汪家从上到下全是法外狂徒!!!


    晏同殊让人去搜汪初凝,果然搜出了迷药。


    她看向牛二,语气森寒:“你收受钱财,想奸污汪大小姐,在发现是汪二小姐之后,又将错就错,奸污汪二小姐,简直罪大恶极!”


    其他人的罪都可以慢慢审,这个牛二才是整个事件中最恶劣的一个。


    牛二还在喊冤:“冤枉啊,晏大人,小人是奉命行事,这冤有头债有主,怎么着都不该算到小人头上啊。小人是真的认错人了,那夫人这么吩咐,小人就这么做了。”


    “认错人?”晏同殊握紧了拳头:“青天白日,屋内阳光充足,你会认错人?你摆明了是故意的。你以为你仗着汪夫人的吩咐,哪怕是奸污了汪二小姐,汪夫人投鼠忌器,为了汪二小姐的名声也不敢报官,你就能逍遥法外。”


    “你是故意的?”高盛梅疯了一样地冲过来撕咬牛二:“你这个贱奴!王八蛋!我要打死你,打死你!”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牛二不敢还手,只能一边躲一边叫嚣:“呸!你以为你和你女儿是什么好东西?你们一个想要奸污汪大小姐,一个不守妇道,是个被人玩烂的婊子!”


    此言一出,满座惊诧。


    “死到临头,你还敢污蔑我女儿!”汪铨安忍无可忍,一脚踹牛二身上,还要发泄,却发现高盛梅心虚地站在原地。


    汪铨安抓住高盛梅:“怎么回事?”


    高盛梅不敢回答,他又茫然地看向汪初凝。


    汪初凝跪地哭道:“爹,女儿早就是宁世子的人了。”


    听到这话,汪玉颜呆愣了一瞬,然后忽然笑了:“哈哈哈,好笑,真好笑。汪初凝,你果然跟你娘一样,你娘下贱,勾引男人,是个婊子,你就勾引自己的姐夫,你们母女俩就是一脉相承的贱!活该你被牛二糟践,你和你娘都该被扔到乞丐窝,被千人骑,万人……”


    啪!


    汪铨安冲过来,一巴掌狠狠地抽汪玉颜脸上,抽得她嘴角渗血,脸颊高肿。


    汪玉颜捂着脸,恶狠狠如同看仇人一样看着汪铨安:“汪铨安,这一遭我要是过不去,你也别想过去。我外公不会放过你的。”


    “凭钟录?呵!”汪铨安又一巴掌抽汪玉颜脸上:“钟家现在自身难保,你还指望他给你和你娘出头?”


    晏同殊彻底怒了:“汪大人,现在在审案,谁准许你动手的?”


    汪铨安转身,抬头挺胸,语气坚决:“她是我女儿,我教训一下她又怎么了?这是身为父亲的权力,更何况她侮辱我的妻子和我的女儿。”


    “你的女儿?汪铨安,我才是你亲生女儿,她汪初凝不过是高盛梅这个贱人带来的便宜货!”汪玉颜歇斯底里的嘶吼,她不明白,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为什么!”她从地上站起来,双拳死死地捏在两侧,身子绷得笔直:“父亲,你好偏心啊。你偏心到我甚至怀疑过汪初凝是你和高盛梅生的,但是她不是啊。她和她的亲生父亲,高盛梅那个短命鬼的前夫长得一模一样。


    父亲,你醒醒吧。高盛梅是骗你的,她从来没有爱过你,她嫁给你,图的是你的权势是你的钱,是你能给她带来荣华富贵。”


    汪玉颜本以为自己这么说,汪铨安至少会有些许动容,没想到他脸色连变都没变一下。


    他近乎冷漠地看着汪玉颜:“梅儿什么样,我比你清楚。”——


    作者有话说:营养液满五万庆祝补上


    第80章 难产 高盛梅不识字,虚荣,贪财,好利……


    “你清楚, 你清楚……哈哈哈,你居然说你清楚……”汪玉颜疯了一样地大笑:“父亲, 你这么做你会后悔的。”


    她从怀中几张纸,扔给汪铨安:“父亲,你自己看。”


    汪铨安压根儿不看。


    汪玉颜捡起来,举起证据:“父亲,我母亲死的那年,高盛梅带着汪初凝过来找你,她哭着对你说,她是因为忘不掉和你同村长大,青梅竹马的情谊,日日垂泪, 所以在前夫死后,才会离开那个富贵的商户之家,来寻你。


    但是事实上呢?她是因为不甘寂寞, 勾搭上了当地的知县, 被她那个经营面粉铺的丈夫发现后, 气死丈夫, 这才被公婆赶出家门。”


    汪玉颜一步步逼近汪铨安:“父亲, 母亲死了, 现在真相揭穿,你心痛吗?母亲对你那么好,你失去了这个世界最爱你对你最好的人,而你心心念念的白月光,只是个贪慕虚荣,卑劣,水性杨花的贱人。”


    汪铨安再度对汪玉颜举起了手, 晏同殊一个眼神,神武军长剑出鞘,直指汪铨安的咽喉。


    汪玉颜一边哭一边看着汪铨安:“你不信?”


    汪铨安轻蔑的笑了一声:“我信,然后呢?”


    汪玉颜瞳孔猛然放大:“你信?她这样的贱人……”


    汪铨安看着汪玉颜的眼神依旧冷漠得像看陌生人,不,汪玉颜浑身颤动,那眼神更像是看一个仇人。


    汪铨安直视汪玉颜:“梅儿和我一个村子长大,我们青梅竹马,没钱吃饭时,一起偷贡品,偷鸡蛋,一起挨打,差点死掉。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们所有人都清楚。可是那又如何?”


    汪玉颜难以置信地摇头:“不是的,如果你都知道……那为什么?母亲说你是因为误会了她,误会她逼迫你和高盛梅分开,误会是她逼高盛梅离开,才会对她那么冷漠。


    她说你总有一天会看清楚她才是那个唯一的真正爱你,心疼你,对你好的人。你会发现高盛梅的真面目,明白她当初给高盛梅介绍那个富商完全是为你好。高盛梅被那个富商打,也是她活该。”


    汪玉颜哭得凄惨,但汪铨安完全不为所动:“那你娘落得现在的下场也是活该。”


    汪玉颜嘶吼道:“你不准这么说我娘!”


    汪铨安极其厌恶地看着汪玉颜:“我真恶心你这个样子,跟你那个娘一模一样。”


    汪玉颜不敢相信,她冲到汪铨安面前:“告诉我,为什么。我娘对你那么好,她事事顺着你,照顾你,不管你回来多晚都会等着你。”


    汪铨安一把将汪玉颜推倒在地:“谁求她了!”


    眼看,自己心爱的妻子和女儿马上就要坐牢,汪铨安那股积攒十几年的怨恨也彻底压不住了。


    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汪玉颜:“我和梅儿青梅竹马,我们早就私定了终身,她自私自利,贪慕虚荣,贪财好利,我会不知道吗?我用得着你娘跑过来自以为是地做好人?要不是她赶在我回乡之前,介绍了那个短命爱喝酒打女人的有病富商给梅儿,梅儿想当富贵寡妇,怎么可能他嫁?


    但凡不是你娘那么阴险歹毒,从中作梗,那个富商不追求梅儿,不消几天,我就回去了,梅儿就会嫁给我,也不会被那个短命鬼虐待殴打,活生生折磨好几年,还要爬上别人的床才能活下来。你知道当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的心有多痛吗?”


    汪玉颜嘶吼:“是她高盛梅抛弃了你!因为荣华富贵抛弃了你!娘当初本来只是想见一见你喜欢的女孩子是什么样子,她从来没有想过拆散你们。是高盛梅不配。


    娘发现她自私虚荣,水性杨花,跟很多男人都有染,她配不上你,所以才会使计让她嫁给那个富商,让她自作自受。娘只是介绍了他们认识,压根儿没有逼高盛梅,是她自己选择放弃了你。”


    汪铨安也毫不示弱地怒吼:“要不是你娘介绍了别的有钱男人,梅儿一定会选择我!我答应过她,会衣锦还乡娶她!”


    汪铨安在汪玉颜面前蹲下:“你和你娘一模一样的恶心,一模一样的做作虚伪。我就喜欢梅儿贪财的模样,我就喜欢梅儿毫不掩饰地贪婪和肤浅,我喜欢她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头发,她打我我喜欢,她骂我,我也喜欢。她就是杀了我,我还是喜欢她。


    我不仅喜欢她,我还喜欢她生的孩子,只要是她生的,不管是不是我的,我都喜欢。而你们,不过是我屈服在你娘母家淫威之下的耻辱。我实话告诉你,我娶你娘就是为了报复她。为了搞垮她全家。”


    汪铨安抚摸着腰间的那枚璎珞,眼中闪烁着泪花:“这个是梅儿十四岁那年给我做的,我一直戴到今天。我和她都是孤儿,我们相依为命一起长大,偷一起偷,跑一起跑,睡一起睡,就连仙人跳都是她去勾男人上楼,我来通风报信……”


    汪铨安彻底陷入了回忆。


    他是在乞丐窝里长大的孤儿,他和高盛梅第一次见面是在死人堆里。


    他从死人身上搜出了一个铜板,高盛梅跑过来,凶狠地咬了他一口,抢走了铜板。


    后来,他记恨,偷走了高盛梅藏的半个饼。


    有一次,他在一个办寿宴的有钱人家偷东西,恰好,高盛梅也来偷。


    两个人躲在草堆里,一直在寻机会。


    可惜,寿宴如此热闹,人来人往,四处都有人巡逻,他们一直没寻到机会。


    后来,寿宴终于散了,家丁端着一碗肉出来,给后院的大黑狗吃。


    他们两个人瞅准时机,抱起碗就跑,等逃走了,躲在桥洞下,争先恐后地将那碗鸡肉吃光了,连骨头都嚼碎了吞进去。


    从此,他和高盛梅开始结伴,坑蒙骗,他们什么都做过。


    高盛梅十四岁那年,勾搭上了一个男的,对方是个书生,家里的妻子刚怀孕生产完,对方拿一碗大米,让高盛梅跟他睡。


    那可是一整碗大米,高盛梅同意了。


    但他心里不爽,就通知了书生的老婆。


    书生的老婆带人来捉奸,他带着高盛梅跑了。


    他没告诉高盛梅是他通知的书生妻子,高盛梅感激他通知她逃跑,亲手做了他腰间这枚璎珞给他。


    后来,他要读书,没钱,总在私塾偷听也不是个事。


    于是他哄高盛梅,说等他高中就回来娶高盛梅,哄高盛梅跟他一起仙人跳。


    高盛梅一张脸长得清秀,洗干净了,还隐约有几分漂亮。


    高盛梅负责勾人,专勾引那些靠妻子发家,又喜欢出来寻花问柳的男人,她将人勾引到床上,然后他去通知对方的妻子过来捉奸。


    然后他再在两人办事的时候,冲进来通风报信,男人一般会因为惧怕妻子,打赏他一笔钱。


    当然也有翻车的时候,有一次,他们就翻了车,被打得鼻青脸肿,差点死了。


    有时候,高盛梅还会偷偷藏下那些男人给的礼物,高盛梅还会直白地跟他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攀高枝,哪怕是给有钱人当小妾,当外室,只要能过上吃喝不愁,穿金戴银的日子,她什么都不在乎。


    高盛梅不识字,虚荣,贪财,好利,他知道他都知道。


    但是他难道是什么好人吗?


    他哄自己喜欢的女孩去勾引男人,去仙人跳,他过了州府试之后,一口气收了七家商户榜下捉婿的礼物。


    他们都不是好人,所以才是天生一对。


    汪铨安语带讥讽,“你们以为我读书,赶考的钱是哪儿来的?我一个孤儿,臭乞丐,哪来那么多钱读书?为了活下去,我和梅儿这一路走来几乎付出了我们的全部。


    你娘,她就凭那么短短的一次见面,就否定了梅儿的一切,就妄下断言,随意评价别人,轻易摆弄别人的命运。她说梅儿贪财好利,那不然呢?


    世间所有的人都爱荣华富贵,都要想权力财富,我也一样啊!凭什么你娘就因为梅儿也喜欢这些就否定她的一切?你娘什么都不懂,却自以为是,自作聪明。”


    听到这,晏同殊听明白汪铨安和高盛梅的关系了。


    他们两个是从同一片污泥里爬出来的,是相识于微时的同舟共济,不离不弃,也是底色完全一致卑劣的命运共同体。


    特殊的童年经历,让汪铨安对高盛梅有绝对的高度依恋。


    故而,他永远也离不开高盛梅,谁介入这段关系,都会被绞杀。


    也正是因为了解汪铨安对自己的纵容,高盛梅才敢肆无忌惮地对汪玉颜动手。


    她知道无论如何汪铨安都会保她。


    而正是因为高盛梅认知低,是底层烂泥里用坑蒙拐骗爬起来的,所以做事毫无底线,手段下作卑鄙。


    汪铨安说罢,扯动嘴角,笑了一下,压低声音在汪玉颜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你以为你弟弟的腿是梅儿弄断的?你错了,是我。梅儿只是激他去骑马,是我故意挑了一匹最烈的马给你弟弟,所以他才会从马上摔下来。不仅如此,我还故意找人撞了大夫的马车,耽误了治疗,让他成了瘸子。你们身上流着你娘一半的血,太恶心了,恶心到我连一眼都不想看见。”


    “我杀了你!”汪玉颜对着汪铨安冲了过去,可惜她力气太小了,压根儿不是汪铨安的对手。


    汪玉颜双目赤红地看着汪铨安,总有一天,她会要他的命,让他亲自跪在娘的坟前,跪在她和弟弟的面前痛哭流涕地求他们原谅他。


    此案有牛二的供词,在汪初凝身上发现了mi药,翡翠,汪玉颜已然认罪,汪初凝和高盛梅也基本承认,只要将娇花楼的老板叫来一问,便能结案。


    晏同殊问翡翠:“你犯案时的手帕丢在了哪里?具体作案过程又是如何?”


    翡翠只是一个听命行事的丫鬟,现在犯案被揭穿,心理防线已然彻底崩塌,她讷讷说道:“在梅园,奴婢趁大小姐吸引二小姐的注意,二小姐动手之前,将二小姐迷晕,之后将二小姐拖行到厢房附近,用石头弄出动静将在门口的巧心引开,把二小姐放进大小姐屋里。


    巧心回来,隔着门缝看见有人便以为是大小姐,没有检查。搬运完二小姐后,奴婢返回到院子外面等小姐回来,将手帕埋在了门口厚厚的枯草里。之后,奴婢等了一会儿,老爷夫人都来了,又过了一会儿大小姐回来,我们便一起出现。”


    晏同殊令人去找手帕,果然找到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焦急的哭喊声:“世子,世子……世子你快出来啊……出事了……姨娘,姨娘忽然大出血,快不行了……”


    什么?


    宁渊霎时脸色惨白,猛地转向晏同殊,声音颤抖:“晏大人,人命关天,还请高抬贵手。”


    晏同殊立刻让人放行。


    那丫鬟爬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脸上涕泪纵横:“世子,你快去看看吧。姨娘忽然胎动,好像是早产……我们找不着大夫,也寻不到稳婆!嬷嬷们想尽了法子,可、可止不住血啊……姨娘身下的被褥都浸透了!”


    宁渊身子晃动了一下:“我现在过去。”


    他转身就跑。


    丫鬟也哭着跟着跑。


    人命关天,更何况还是一个早产的孕妇。


    还没有大夫。


    晏同殊也顾不得这边的案子了,令人先看着这几个人,快步紧随而去。


    宁渊冲进房间,一把攥住澹台明珠冰凉的手,颤声问:“你怎么样?别怕,我在,我会想办法救你的。”


    澹台明珠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汗水一层层渗出,将上身的中衣浸得透湿,紧贴在皮肤上,而下身……自腰腹以下,褥子被暗红的血大片大片浸透,触目惊心。


    她气若游丝地躺着,泪水混着汗水糊了满脸,已分不清彼此。


    冬日寒冷,孕妇需要保暖,屋子的所有窗户都关着,因而血腥味散不出去,充斥着整个房间,那铁锈混合着某种甜腥的气味浓烈到几乎令人胃肠翻搅。


    那丫鬟是澹台明珠的贴身丫鬟风荷,已吓得魂不附体,只会反复哭道:“大夫……没有大夫……怎么办啊……”


    晏同殊疾步来到床前,抓住澹台明珠的脉搏。


    宁渊一看晏同殊把脉,心中顿时明白了,双膝一弯给晏同殊跪下道:“晏大人,求您救救明珠和她腹中的孩子。”


    晏同殊越摸脉搏,眉头皱得越紧:“脉,沉涩而数,跳动深伏,散乱……说明母体受损,胎儿生命也在快速流失……”


    但这个脉搏,显然过于细促。


    晏同殊转向一旁已慌了神的嬷嬷:“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胎动的?”


    嬷嬷焦急道:“不,不到半柱香。姨娘在屋内休息,婢子们候在屋外,忽然里面传来姨娘低声呼喊,等我们进去时,已经见红……”


    嬷嬷话还没说完,忽地身子一软,竟直直朝地上栽去。


    “呕~”


    澹台明珠哇的一声,吐出一大片酸水。


    她孕晚期,胃口不好,今天没吃什么东西,地上有不少呕吐秽物,说明她前头已经吐过很多次了,这会儿胃里已经完全没有东西了。


    孕期呕吐,一般是增大的子宫顶压胃部,导致胃腔空间变小、排空减慢,流产时呕吐,多为受不住疼,由疼痛引发的心理性呕吐。


    但这似乎和澹台明珠的情况都不符合。


    晏同殊看向风荷,风荷的手在发抖,屋内其他的丫鬟在低声咳嗽。


    突然流产,流产时呕吐,屋内其他人咳嗽,晕倒……


    晏同殊赫然看向澹台明珠:“你头疼吗?”


    澹台明珠艰难地点头。


    晏同殊又迅速望向屋内另外两名丫鬟,和勉强撑起身的嬷嬷:“你是不是感觉头晕,身体乏力,呼吸困难,想咳嗽?”


    大家齐齐点头。


    宁渊慌问:“怎么了,晏大人?”


    “快!”晏同殊骤然站起,神色凝重到了极点:“快,换个房间,给澹台姨娘换个房间。你——”


    她指着风荷:“你去找相国寺里的和尚,让他们送一套干净的衣服过来。”


    晏同殊一把抓住宁渊的手臂:“你,你中毒最轻,你去找,找银针,剪刀,让他们换个地方烧水,所有炉具、碗盏、布巾,全部更换新的!还有药,相国寺有药房,让他们把人参、附子、当归、川芎,茯苓之类的全部拿过来。”


    “什么中毒?”宁渊六神无主,脑中一片空白。


    “不要问!”晏同殊也彻底急了,厉声截断他的疑问:“现在不是问的时候,先救人!”


    晏同殊跑出去,想叫人帮忙,刚好珍珠和金宝闻讯赶来寻她,晏同殊立刻拉住他俩和她一起将已经奄奄一息的澹台明珠一起搬到隔壁房间。


    晏同殊蹲在榻边,一边给澹台明珠擦汗一边说:“你别怕,一会儿你跟随我的节奏呼吸。”


    澹台明珠气若游丝,唇瓣翕动:“孩、孩子……”


    从脉搏上看,孩子一定是保不住的。


    但这个性命危急的时候,产妇的心志最为紧要,晏同殊握住冰凉的手,目光坚定:“别怕,我们一起努力。”


    澹台明珠含着泪点头,但其实这会儿她已经视线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了。


    风荷拿来了换洗的衣服,晏同殊和她一起将澹台明珠身上血污浸透的衣服全部换下来。


    衣服刚换下来,宁渊也带着银针和药回来了。


    嬷嬷们将所有的东西全部都换了后,重新开始烧水。


    珍珠将银针消完毒递给晏同殊,晏同殊接过,在澹台明珠的百会、人中、内关,足三里扎下,又重针在隐白、断红二穴,固冲止血。


    等热水送上来,晏同殊让嬷嬷去熬排毒汤。


    她则下针引动宫缩,帮助澹台明珠腹中的死胎流出来。


    屋内的人进进出出,一盆又一盆的血水端了出去。


    澹台明珠从一开始的低声呻1吟,到后面一点声都发不出来。


    整个屋子死寂一般。


    宁渊不敢打扰晏同殊救治,只能僵立一旁,像一堵墙一样一动不敢动。


    终于,已无生息的胎儿滑出了体外。


    “啊——”


    协助晏同殊的嬷嬷看见随胎儿排出的胎盘,一声尖叫,踉跄跌坐于地。


    这嬷嬷四十多岁了,虽然不是稳婆,但协助过不少稳婆清理刚出生的孩子,自然也见过胎盘。


    但是这个胎盘太奇怪了。


    烂糟糟的,肿大、苍白、水肿……


    压根儿不像是个正常的胎盘。


    还有胎儿,满身血点……触目惊心。


    一旁帮忙止血的珍珠也吓着了,不过她跟着晏同殊这半年见了不少死尸,这会儿已经不像以前害怕了,她深呼吸,努力稳住心神,安抚昏沉无力的澹台明珠。


    晏同殊还在给澹台明珠施针,顾不得这边,宁渊一把抓住那失态的嬷嬷,目眦欲裂,压低声音厉喝:“闭嘴,不要吵到姨娘。”


    “是,是。”嬷嬷回过神,也知道自己失了态,立刻稳住心神去端热水。


    宁渊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死胎之上,整张脸青白交错,狰狞如鬼。


    谁?


    到底是谁给明珠下毒,想谋害明珠母子?


    若是让他知道,他必将那人剥皮拆骨,碎尸万段!


    终于,澹台明珠救了回来了。


    晏同殊累得精疲力竭,手脚发软。


    她从屋内出来,随意找了个位置靠着墙坐下,珍珠将最后一碗汤药给澹台明珠服下,来到晏同殊身边,腿一软也坐了下来。


    吓死了,她第一次看到那么多血。


    那个澹台姨娘好可怜,整个人就靠一口气吊着,好几次,她都以为澹台姨娘活不了了。


    金宝一直在外间帮忙烧水,听到澹台明珠活了,赶忙跑了过来。


    见晏同殊和珍珠没事,他松了一口气。


    休息了片刻,缓过劲,晏同殊站起来,金宝赶紧过来扶着腿软的珍珠站起来。


    晏同殊看向前方,目光凛冽。


    谁?


    究竟是谁那么歹毒,逮着一个怀孕七个月的孕妇下毒,差点害得一尸两命?


    晏同殊打开澹台明珠原本的房间。


    刚才事发危急,容不得她细想毒药下在了哪里,只能暂时将澹台明珠穿的用的所有东西全部更换。


    现在,她终于可以好好检查这个奇怪的屋子了。


    那么多人都一起中毒了,澹台明珠最重,头疼,呕吐,流产。胎盘异常巨大,苍白,水肿,胎儿全身水肿,伴有广泛点状出血。


    加上其他的全身发软,咳嗽,头晕的症状。这分明是重金属中毒。


    问题的关键在于,凶手将毒下在了哪里,是什么时候下的毒。


    其他人都是轻微中毒,只有澹台明珠中毒最深,很明显,凶手的目标就是身怀有孕的澹台明珠。


    和澹台明珠有仇的。


    她今日在寺中知道的,只有两个,汪玉颜和汪初凝。


    这两人都想嫁给宁渊,做世子妃,和身怀豫国伯唯一子嗣的澹台明珠是天生的仇人。


    尤其从今日的表现来看,澹台明珠并不是一个低调的人。


    但,汪初凝似乎没有这个脑子,但如果加上高盛梅呢?


    晏同殊让珍珠将一直伺候在澹台明珠身边的丫鬟风荷叫了过来。


    风荷低着头走进来,跪谢晏同殊:“多谢晏大人救了我家姨娘,晏大人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


    晏同殊让她起来:“你和澹台明珠关系很好?”


    风荷红着眼点头:“奴婢不是豫国伯府的人,是随澹台姨娘一起来的豫国伯府,从小伺候澹台姨娘。”


    晏同殊点点头。


    这样的贴身丫鬟,一般感情很深,也很忠心。


    晏同殊问:“今天澹台姨娘有没有什么异样或者不舒服?具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你们和澹台姨娘共同接触的东西有哪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