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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姑娘逼疯整个京城了吗》百合耽美小说_诸葛扇

    第56章 对峙 你是如何潜入曹府的?


    刑部尚书气得胸脯剧烈起伏, 就连胡子都飞了起来:“你——你——”


    他怒指着曹夫人:“你简直厚颜无耻。”


    曹夫人抬了抬下巴:“赖在别人家里不走的人,才是真正的厚颜无耻。”


    说, 又说不过,骂,当着这么多人也不能骂。


    刑部尚书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岑徐对晏同殊躬身一礼,也随之离去。


    等刑部的人全都离开,曹夫人直面晏同殊。


    她和萧钧偷情的事已经暴露,这个京城肯定是待不下去了,既然如此,她没必要再虚与委蛇。


    曹夫人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晏大人,也请您尽快离开。”


    晏同殊眯了眯眼:“案子还没结。”


    曹夫人:“如何说?”


    晏同殊:“岑大人的推理勉强说得通, 但是案子中还有很多疑点没有得到解释。例如曹建的死亡动作过于舒缓,书房的火棘??枝为何开花,当晚应声的人是谁。而且萧钧还没有认罪。”


    曹夫人眉目含霜:“请晏大人给一个具体结案的时间。”


    晏同殊垂了垂眸子:“就这几天。”


    说完, 她起身离开。


    她出来的时候, 刑部看守曹府的人已经撤了大半, 开封府的衙役还在。


    高启见事情解决, 一溜烟跑了。


    晏同殊低头对珍珠说:“珍珠, 你将曹建出事当晚书房值班的郑禾带过来。”


    珍珠低头:“是。”


    就在晏同殊在花园里来回踱步等郑禾的时候, 前方忽然走来两个熟悉的人。


    晏同殊讶异道:“姐姐怎么在这?”


    晏良容淡淡道:“我这几日心不在焉,没有出门,今儿个心血来潮想寻柏姑娘一起走走,方才知道柏姑娘出事了。”


    “知道她出事,我便赶着过来看看。”她握住柏青蓝的手:“她也是,被曹大人逼嫁这么大的事,一个人扛着, 也不知道来寻我。若是来寻我,有你这个开封府权知府在,谅那曹建也没那么大的胆子敢在开封对好好一个姑娘家下毒手。”


    晏良容叹了一口气:“柏姑娘这些日子受委屈了。”


    柏青蓝摇摇头,也不避免自己对曹建的怨恨:“好在坏人死了,现在凶手也抓住了。就是鼎升班在汴京耽搁太久了……也留下了一些不好的记忆。大哥说等案子结了,就离开汴京。”


    鼎升班本就是靠走南闯北表演杂技讨生活,汴京出了这么大的事,鼎升班被欺压了这么久,想走很正常。


    晏同殊垂眸思量了一会儿,柔声道:“不过案子还没结,怕是还要再等几日。”


    晏良容疑惑地问:“刚才我们一路走来,听见撤走的刑部衙役说凶手已经抓到了。这凶手都抓到了,还不算了结吗?”


    晏同殊:“其中有几个关节一直卡在那里,我还没有想通。”


    晏良容点点头:“那多留几日也好。”


    她温柔地看向柏青蓝:“就当是给我们姐妹多留一些说话的时间。”


    柏青蓝笑着点头。


    这时,珍珠将郑禾带来了,晏良容见晏同殊要忙案子,便拉着柏青蓝走了。


    晏同殊让郑禾形容那晚看到的花,依言在纸上将花画了出来,晏同殊琢磨着纸上的“花”。


    五片细长的花瓣,两片长,三片短。


    花瓣中间还有些奇怪的纹路。


    晏同殊郑禾:“确定是这样?”


    郑禾摇头:“不确定。”


    晏同殊脸木了,郑禾尴尬地说道:“晏大人,小的那天就看了一眼,然后烛火就熄了。小的很笨的,就一眼,真记不清。但模模糊糊应该就是这样。”


    晏同殊想了想,带郑禾去了书房。


    书房门口看守的衙役恭敬地放行。


    晏同殊拿着画纸走进书房,站在书桌旁边。


    书桌上摆放着花瓶,花瓶里插着火棘树枝。


    因为许久没换水,火棘树枝已经干了。


    然后是笔墨纸砚和一些公文。


    晏同殊抬眼看向曹建死的方位,也就是东南方位的茶桌。


    茶桌旁边立着一个长约一米二的烛台。


    她抬起手,指向烛台的位置。


    “如果,曹建是死在座位上,回应郑禾的人只应了一声,然后熄了烛火。如果那人真的是曹建,曹建为什么还坐在座位上?如果当时应声的人不是曹建就说得过去了。”


    晏同殊看着东南的茶桌和椅子。


    茶桌和椅子稳稳地放着。


    “那人应声的时候曹建就已经死了。萧钧说他来书房的时候,看见烛火亮着,但他并没说看见了人。萧钧在找东西,书房有翻动的痕迹,那人也在找东西。”


    晏同殊琢磨着:“如果应声的人不是曹建,那贼人入书房的时候很可能曹建已经失去了知觉,或者已经死了。他翻找东西,郑禾以为曹建还活着,于是在门口询问,对方怕暴露,赶紧应了一声,然后抬手用什么东西熄灭了烛火。那他是用什么熄灭的呢?”


    晏同殊目光下垂,火棘!


    火棘枝桠上的叶子已经呈现半枯的状态,但曹建死的当晚,应当是好的。


    对手随手折下叶子,熄灭烛火。


    曹夫人发现曹建的尸体,立刻带着人冲了进去,那么多人,脚步踩踏,叶子不翼而飞。


    窗户的拴杆有被利器新划的痕迹。


    对方是从窗户潜入,翻找之后,应了一声,熄灭烛火,然后从窗户出去,又从外面将窗户关上。


    晏同殊将手放在火棘枝桠上……


    是孟义!


    那晚潜入的人是孟义!


    晏同殊沉声道:“走,珍珠,去孟府。”


    “是。”珍珠迅速跟上。


    照例,金宝驾马车。


    行到半途,遇孟铮带兵巡城,晏同殊掀开车帘叫住他:“孟铮。”


    孟铮牵动缰绳,骑马来到马车前:“叫我何事?”


    晏同殊将画纸递过去:“这上面可有你眼熟的?”


    孟铮接过画纸,仔细观详:“这像是朵花?”


    晏同殊:“也可能不是。”


    孟铮:“五片花瓣,看着是有些眼熟。”


    晏同殊:“这是晚上透过窗户纸映出来的,已经畸变变形,如果将图形扶正,那五片应该差不多大小,再扣掉一片,是四片花瓣,也就是十字形。”


    孟铮皱了皱眉:“扣掉一片花瓣,还真有点像。”


    晏同殊屏息看着他。


    孟铮:“……像鄞州军军徽。尤其是中间这个模模糊糊的井字纹,像你说的,如果扶正,肯定是个井字。”


    晏同殊:“你怎么知道鄞州军军徽?”


    孟铮:“我娘的叔父是鄞州军都统,二十六年前,我爹在鄞州军做都卫,也是在那时认识了我娘,我娘对鄞州军有很深的感情,一直不舍得离开鄞州,我爹苦追我娘一年多,才松口嫁给他跟他来汴京。我爹的护腕腰带都是我娘一手操持。我娘心念鄞州旧情,故而这些物件上,常缀有鄞州军的标识。”


    孟铮说罢,微微弯腰,盯着晏同殊的眼睛,打趣道:“怎么?我爹去汇花楼犯事,惹到晏大人手里了?若真是这样,晏大人,您发话,我立刻大义灭亲,帮你抓他。”


    孟铮对自己的父亲十分了解也十分信任,才敢这么跟晏同殊开玩笑。


    哪知道,晏同殊竟然一句话不说,黑色的眼眸就这么深沉地盯着他,盯得孟铮忽然不自信了。


    孟铮试探性地问:“我爹真犯事了?”


    晏同殊点头:“杀人案。”


    孟铮:“杀谁?”


    晏同殊:“曹建。”


    孟铮更不自信了,脸色都开始发白:“我爹杀的?”


    晏同殊忽然一笑:“那难说,也可能不是。”


    孟铮猛然一怔,随即低声咆哮:“晏!同!殊!”


    晏同殊冲孟铮讨好地一笑:“开个玩笑嘛。别生气啦,你爹大概率不是。”


    孟铮牙根发痒。


    他当儿子的,居然因为晏同殊一句话怀疑自己亲爹。


    简直岂有此理。


    孟铮盯着晏同殊那灿烂得像花儿一样的脸,更气了,伸出手,掐她脸上:“这事能随便开玩笑吗?”


    “疼疼疼。”晏同殊拉开他的手,可惜拉不开:“我看你挺自信的,想吓一吓你。”


    眼看晏同殊那张白皙的脸掐出了红痕,孟铮心软了,松开了手:“那可真是吓死我了。”


    晏同殊:“哦,那你挺不经吓的。”


    孟铮伸出手做掐的威胁手势。


    晏同殊怕了,她揉了揉被掐红的脸:“我我我我、我告诉你啊,我正三品,官比你大,我不怕你。”


    孟铮呵了一声:“不怕你结巴什么?”


    晏同殊双手合十:“孟大人,我们去找你爹吧。”


    孟铮直起腰,居高临下地晏同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态度这么好,有阴谋。”


    晏同殊:“孟大人,你爹嘴太紧了。你得帮我。”


    孟铮:“晏大人,你真看得起我,你看我能撬开我爹的嘴吗?”


    晏同殊双手合十,继续拜托拜托。


    孟铮想了想:“其实也有办法。我娘还不知道我爹去汇花楼的事,我爹这辈子,什么都不怕,就怕我娘。”


    晏同殊懂了:“你娘还不知道啊~”


    两个人默契地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然后孟铮一拉缰绳,将巡街的事交给部下,和晏同殊一起回孟家看热闹了。


    孟府。


    此时孟义正在书房处理公务。


    书房当值敲门禀告,他将公文放下,让晏同殊和孟铮进来。


    晏同殊进来后,开门见山,直接将图纸放到了桌上:“孟将军,你换护腕了啊,我记得昨天你那个护腕上金属装饰物,有新修的痕迹。可是因为使用时间长了,缝线断过,所以用新线重新缝补了?”


    孟铮斜靠在一旁的墙上,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孟义眼角狠跳了一下。


    他是真看不惯孟铮这副吊儿郎当兵痞子的样子。


    孟义开口道:“滚出去。”


    孟铮不动。


    孟义抬手就要揍他,孟铮不满:“爹。”


    孟义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滚出去。”


    “行,”孟铮转身,“我找我娘去,就说你打我。”


    孟义:“滚回来。”


    孟铮得逞地挑了挑眉,孟义命令道:“把门关上。”


    孟铮将书房门关上,现在书房里只有他们三个了。


    孟义指了指椅子,让晏同殊坐下:“晏大人继续。”


    晏同殊坐下,孟铮走过来,单手撑在晏同殊的椅背上。


    晏同殊继续道:“事发当夜临近寅时的时候,书房当值的郑禾曾窥见一朵‘花’影,我将花画了下来。”


    她指尖轻点纸面,“孟铮认出,此乃鄞州军标识。”


    晏同殊目光锐利,直直与孟义对视:“孟将军,事发当晚你曾潜入过曹建书房。你进入曹建书房后,在书房翻找,恰逢郑禾在外询问。而此时曹建已死,你怕暴露,更怕引来怀疑,所以应声的同时,摘取火棘??树叶灭掉了烛火。


    只是你没想到,在摘树叶的时候,你手腕上的金属装饰物上的固定线会忽然断裂,那金属装饰物和火棘??树叶在此时相合,又因为烛火的畸变变形,让郑禾误以为这是‘开花’了。”


    孟义笑了一下,问道:“你怎知当晚潜入书房的人不是杀了曹建之后才潜入书房?”


    晏同殊:“曹建死于子时,书房三扇窗户,只有曹建身后的那扇有被人打开的痕迹,说明当晚三扇窗户都是从内锁上的。曹建对面西北方向的窗户上有箭射进来的洞,也说明箭是穿过窗户射进来的。


    当晚天黑,又隔着窗户,显然这并不是一个暗杀的好时机。曹建天生神力,获明亲王赏识后,又在军中历练多年,身手敏捷的同时对危险极为敏锐。埋伏在窗外,一箭射杀曹建,从技术上说,不仅难,而且很不合时宜。当时那样模糊的情况,这一箭只要没让曹建当场失去意识,曹建必然反击,凶手也必然暴露。


    孟将军武功比曹建高,没必要冒这样的风险。而且如果孟将军要找东西,一箭射杀曹建更是一个极坏的选择。透过一扇模糊的窗户,一箭准确地毁掉曹建的反抗之力太难,孟将军怎么确保一击毙命,确保不惊动任何人,自己能潜入书房翻找呢?孟将军要杀曹建,有太多更好的办法。”


    这也是晏同殊一直的疑问,凶手为什么要选这么一个危险又不恰当的时机呢?


    晏同殊:“凶手也不可能是抱着射杀不成,直接冲进书房杀人的想法。曹建武功太高,汴京能打得过他的人没几个。这些人都有头有脸,不敢暴露。即便曹建受伤,缠斗下来,凶手短时间内也脱不了身。如果凶手是抱着射一箭试试的想法,误打误撞……”


    晏同殊笑了一下:“我想孟将军这样心思缜密的人,不会是这种心怀侥幸的人。”


    孟义手搭在说桌上,并没有因为晏同殊的说辞放下戒心:“晏大人费尽口舌,为当夜潜入的人洗清嫌疑,无外乎是想诱人自曝。我若是当夜潜入之人,相信了晏大人的说辞,必然会掉以轻心。不管当夜潜入之人是不是凶手,只要开口,晏大人就能从中找出破绽。”


    晏同殊起身,双手撑在书桌上,目光与孟义短兵相接:“那么孟将军,你当夜进入书房后,到底看到了什么?你找的又是什么东西?是不是那个玉佩?”


    孟义太阳穴跳了一下,“晏大人,萧钧是凶手,这个结果你不满意吗?”


    晏同殊皱眉。


    真相就是真相,跟她满不满意有什么关系?


    孟义语气深沉:“但这个结果,皇上应当很满意。”


    神策军司指挥使,杀了,神策军司副指挥使。


    神策军最高的两个位置彻底空了下来。


    皇上便可以让自己的人顺势上位,慢慢地将神策军彻底掌握在自己手里,从而削弱明亲王的势力。


    但,一旦推翻这个结果,神策军司正指挥使,萧钧,这个忠于明亲王的人,仍然稳坐神策军最高长官的位置,神策军就不可动摇地掌握在明亲王手里。


    晏同殊莫名其妙地看着孟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真相就是真相,这是原则。”


    孟义眼眸微恸,隐隐有些触动:“晏大人果然正直。”


    孟铮忍不住开口道:“爹,你别卖关子了。”


    孟义一个凌厉的眼刀杀过来,孟铮自小受宠,哪里会怕他,直说道:“爹,晏大人可握着你的把柄。”


    晏同殊适时开口:“汇花楼……哎呀,孟将军去了汇花楼,孟夫人知道了肯定会很伤心,很生气。”


    孟义握紧了拳头。


    他现在有股想把孟铮扔边关的冲动。


    “好吧,孟将军如此谨慎又精明,那我只能去找孟夫人聊聊了。”晏同殊转身就走。


    孟铮也起身:“哎呀,我也去找母亲说道说道,免得有些人沉迷温柔乡,忘了家。”


    晏同殊和孟铮打了个眼色,走到门口,手放在门上:“走出这扇门,我可就不回来了。”


    还没动静?


    好吧,孟将军嘴硬心也硬,那她就去找孟夫人。


    “回来。”


    门刚掀开一条缝,身后就传来孟义咬牙切齿的声音。


    晏同殊和孟铮齐齐回头。


    孟义怒指孟铮:“你等我一会儿收拾你。”


    孟铮向晏同殊递去求救的眼神,晏同殊十分没义气地避开了。


    孟铮:“……”说好的正直呢?


    晏同殊在孟义面前坐下:“孟将军,曹建死的那日你去了他的书房吗?”


    孟义深呼吸,瞪了孟铮一眼这才开口道:“如你所说,我在快寅时时潜入了书房。”


    晏同殊:“你是如何潜入曹府的?”


    曹府家丁每日巡逻,即便孟义武功高,但这又不是江湖世界,还有什么内力啊,飞檐走壁什么的,要无声无息潜入一个府邸不容易。


    孟义:“你不是查过了吗?”


    这句反问意料之外,晏同殊有点蒙,她指了指自己:“我查到了?”


    孟义提示道:“曹府的下人,多为对曹家记恨之人。他们对曹建深恶痛绝,恨不得曹家人都去死。哪里会真的用心巡查?因而曹家的漏洞极多。我翻墙进去后,轻易就躲过了家丁巡逻。”


    有道理。


    太有道理了。


    晏同殊点头表示赞同。


    孟义继续说道:“我进入书房的时候曹建已经中箭,倒在了地上。我近身观察,顺着方位看到了对面窗户上的洞,猜测应该是有人潜入,射杀了曹建。”


    晏同殊:“除了这些,你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孟义仔细回想:“奇怪的东西……曹建躺在地上的姿势不对,太平和,没有一点挣扎的痕迹,就算这箭射得再准,对咱们这些武将来说,也不可能一箭即失去知觉,没有任何下意识的反应。还有……”


    晏同殊紧张地看着他。


    孟义:“……曹建椅子下有一小滩水。我是去寻东西的,所以并没有查看太仔细。其他的便如同你所推测的那样。有人问,我怕暴露,应了一声,用叶片熄了灯。”


    晏同殊继续追问:“你在找什么?”


    孟义避而不答:“这个和案子无关。”


    他能说的只到这里了,其他的无可奉告。


    晏同殊不服气地盯着孟义。


    孟义在曹府找东西,萧钧也在找东西,两个人对找什么都闭口不言。


    有问题。


    孟义眼角微敛,沉声再度确认:“晏大人,我最后问你一句,凶手是萧钧吗?”


    晏同殊:“孟将军刚才给的线索很有价值。”


    晏同殊抬眸直视,却并没有正面回答,因为她自己还没有将一切疑问串起来。


    孟义静默片刻,嗓音压得更低:“晏大人与我儿是好友,我劝晏大人一句,如果凶手没有萧钧价值大,最好不要翻案。”


    不然,皇上会很不高兴。


    最后这句话孟义没说出口,但彼此心照不宣。


    晏同殊抿了抿唇:“凶手的定义是实施杀人行为的刑事犯罪主体。没有价值大小一说。”


    说完,晏同殊起身告辞。


    孟铮正要跟着走,孟义叫住他:“往哪儿跑?”


    孟铮笑了笑:“爹,我觉着,晏大人说得对。”


    孟义提醒他:“你是皇上的臣子。”


    “不,”孟铮敛去脸上的玩世不恭,郑重地说道:“天下所有人都是皇上的臣民。爹,你是皇上的臣子,也是皇上的民,我也是。”


    说完,孟铮大步离开。


    孟义坐在椅子上,目光飘向门外。


    又开始下雪了。


    雨雪雰雰,益之以霡霂。


    飘飘乘虚,纷纶随风。


    他是从先帝时期走出来,辅佐皇上登基的老臣,遇事第一个想法是替君分忧,权衡利弊。


    但显然,他们的下一辈不是这样的想法。


    孟义扯动嘴角笑了,有意思。


    就是不知道雪化了之后是什么。


    晏同殊站在门外,伸出手,接住飘落的雪,雪落在掌心,接触人体的温度,化作水。


    雪化了是水。


    曹建书房椅子下有水。


    太多谜团了。


    头大。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她忽略了,才会一直在死胡同里走不出来。


    第57章 醉酒 你脸皮好硬,把我的手打得好疼。


    “我看你再想下去, 脑子要炸了。”孟铮拍了拍晏同殊的肩膀:“看你辛苦的份上,晚上, 请你吃东西。”


    晏同殊看向他:“吃什么?”


    孟铮:“叫花鸡。”


    晏同殊不感兴趣,叫花鸡,她吃过很多了。


    孟铮勾引她:“叫花野鸡。我从山上打的,尾巴上的毛都是七彩的。”


    他两边眉毛一挑一挑地动着:“没吃过吧?”


    七彩的鸡毛。


    晏同殊激动道:“那毛能给我吗?”


    孟铮:“你要那玩意儿干嘛?”


    晏同殊:“做毽子。”


    孟铮笑着点头:“好。等晚上,全给你。”


    晏同殊立刻大感谢:“谢谢孟大人。”


    和孟铮分开,晏同殊在马车上拿出了曹建那天的行程图。


    曹建是巳时三刻出的门,然后去了明亲王的府邸拜访。


    接着中午去了汇花楼。


    晏同殊决定重走曹建的路,看能不能将所有的线索串起来。


    金宝驾驶马车来到了明亲王的府邸,明亲王此时不在家,晏同殊也没有进去的想法, 然后三个人坐马车到了汇花楼。


    现在午时过半,和当时曹建孟义去汇花楼的时间差不多。


    晏同殊让珍珠等在马车上,和金宝走进了汇花楼。


    汇花楼大部分的客人都是晚上来, 因而中午的客人不多。


    晏同殊这会儿换下了官服, 穿的是常服, 老板一看她衣着富贵, 立刻谄媚地笑着迎客:“这位少爷, 瞧着面生, 是第一次来?要不要我给你推荐几个水灵的姑娘?”


    “不必。”


    晏同殊换成常服只是为了出行方便,并没有隐瞒自己身份的想法,她直接对老板坦诚了身份,然后问道:“孟大人和曹大人来的那几日,是哪些姑娘出来表演歌舞?”


    开封府权知府的官太大,老板不敢怠慢,立刻将晏同殊和金宝引到当时曹建和孟义喝酒的桌子, 然后一路小跑到二楼,将当日表演的五位姑娘叫了出来。


    晏同殊让金宝给了银子。


    老板再三推辞:“哎呀,知府大人查案,哪有收银子的道理,这钱我们不能要。”


    晏同殊说道:“一码是一码,不能借着查案的由头,让这些姑娘干白工。”


    这些姑娘都是可怜人,每日都要交给花楼定额的银子,钱不够是要挨打的。


    晏同殊和金宝坐下,老板端来了和曹建孟义相同的一桌菜。


    五位姑娘开始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摆好开场造型。


    她们的身后,一个弹琵琶的红衣女子已经就位。


    那女子面容不出众,身材也一般,但一双手十分地纤细漂亮,弹奏时不停地拨动刻花雕凤的琵琶,其声婉转欢快,琴弦飞荡回旋,似春莺传情,又似低语交欢。


    五位姑娘容颜秀丽,腰肢纤细,身上的裙摆飞扬,时不时地下腰,飞天,劈叉,做出各种各样的高难度的动作。


    晏同殊比划着酒桌和五位姑娘的距离。


    确实,这个距离,如果低声说话,不容易听到。


    她自曝了身份,周围的客人有所收敛,但是曹建孟义那天并没有,周围嘈杂声众多,就更难听见二人对话了。


    晏同殊转念一想,曹建和孟义聊的肯定是不能告诉外人的事,选这个地方就是防止被人偷听,那么歌女们听不到也很正常。


    确认了想要的信息,晏同殊带着金宝出来。


    珍珠迎上来问道:“少爷,有眉目吗?”


    晏同殊摇摇头,问送他们的老板:“曹大人出来后,往那个方向走了?”


    午时吃饭,戌时回府。


    中间好几个小时的空白,曹建去哪里了?


    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老板指了个方向,晏同殊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


    晏同殊一路沿着街道走,走了没一会儿,意外碰到了张究,“你怎么在这?”


    张究躬身道:“应当是和晏大人一样,想走一走曹大人走过的路,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新线索。”


    晏同殊:“有发现吗?”


    张究指了指右边的巷子:“刚才这边卖菜的大娘说,曾见到曹大人朝着个巷子方向进去。这边来往的摊贩都是挑着东西,一路走一路吆喝买卖,因此要找到目击证人很难。巧合的是,这边右转入巷子,出门没多远就是柏姑娘算命的柳太路。”


    柏青蓝在柳太路算命,是因为柳太路是她义诊后回家的必经之路。


    所以柳太路不远处就应当鼎升班在汴京的落脚之地。


    晏同殊将自己的思路一说,张究点头道:“确如晏大人推测的那样,柳太路巷子尾就是鼎升班在汴京租住的房子。”


    晏同殊又问:“有人看见曹大人进这个巷子,那有人看见他出来吗?他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张究摇头:“如下官前面所说,这里的摊位都是挑夫,一边走一边卖,并不会停留一处,也不会注意来往了哪些人。”


    那中间这几个小时,曹建到底干嘛去了?


    没事儿干,他在外面待那么久做什么?


    戌时回府,已经过了晚饭点了,曹建也没吃饭就去了书房,肯定是吃过饭了。


    他去哪儿吃的饭?


    吃饭这么大的事,就没人见过他吗?


    在晏同殊看来,吃饭比天大,而且吃饭的时间一般比较长,如曹建这样的人,去的肯定是有名气的地方,怎么可能没人见过曹建?


    晏同殊想得头疼,在内心疯狂大喊。


    曹建是不是早死了,不然怎么可能吃饭都没人看见他?


    哼!


    不查了,让曹建去死吧。


    反正也不是啥好人。


    心里吐槽归吐槽,晏同殊还是沿着曹建的路拐进了巷子。


    从巷子出来,晏同殊内心一群草泥马呼啸而过。


    她看就是萧钧杀的。


    对,没错,就是萧钧杀的。


    不查了。


    晏同殊气鼓鼓地上马车,让金宝回开封府。


    晚上晏同殊带着,珍珠,金宝走进神卫军军营,然后晏同殊惊呆了。


    孟铮只说请她吃叫花鸡,但没说那么多。


    那毛都堆成了小山。


    孟铮豪气地一挥手,挥金如土般说道:“去吧,全给你。”


    晏同殊:“……”


    那她能做一百多个毽子去卖钱了。


    珍珠和金宝去帮忙烤野鸡,晏同殊则绕着鸡毛山转圈圈,终于,她瞧中了一根七彩公鸡尾羽。


    她将毛挑出来,对着篝火。


    哇。


    真的是七彩的。


    每个角度颜色都不一样,流光溢彩一般,漂亮极了。


    孟铮走了过来,眉眼含笑:“晏大人眼光毒辣,这根确实漂亮。”


    “自然。”晏同殊嘚瑟极了,又挑了几根合一块儿,拿出铜钱做底,用红线和碎布捆扎实,一个毽子就做好了。


    晏同殊试了试,脚感不错。


    她想了想,将毽子踢给孟铮,孟铮抬脚接过,踢了两下,踢了回去。


    晏同殊伸手抓住回来的毽子:“你踢的不错嘛。”


    孟铮爽朗地笑着:“小爷年轻时,踢遍汴京无敌手。”


    晏同殊不相信。


    夸他两句还嘚瑟上了。


    孟铮走过来,一把搂住晏同殊的肩膀:“不信啊,等吃完饭,比比。”


    晏同殊哼哼:“比就比。”


    不一会儿,叫花鸡好了,珍珠和金宝将烤好的叫花鸡用铁钎子刨了出来。


    外面的黄泥土被砸碎,露出里面包裹的鸡肉。


    野山鸡独特的香味瞬间飘了出来。


    院子里,接二连山的叫花鸡被打开,整个院子都是浓郁的焦香味。


    大家围坐在院子里的篝火旁,一边烤火一边吃鸡。


    孟铮扯了个鸡腿给晏同殊,晏同殊接过,一口下去,汁水浓郁,鸡肉细嫩,好吃,太好了。


    过了一会儿,鸡腿吃了一半,孟铮抱了坛酒过来,倒了一碗给晏同殊:“来,尝尝。”


    晏同殊扯了个鸡翅膀:“我不喝酒。”


    孟铮不能理解:“是男人就得喝酒。”


    晏同殊转头,冲着他一笑:“嘿嘿,我不是男人。”


    孟铮:“……”


    孟铮一言难尽道:“为了不喝酒,你连这种话都能说出来,晏大人,你的骨气呢?”


    看,说实话没人信。


    晏同殊摇头叹息,继续啃鸡翅膀。


    孟铮想了想,倒了一碗出来,放在火上烤,没一会儿,一股混合着蜜香的花香味飘了出来。


    晏同殊瞬间被吸引。


    她伸长脖子看过来:“这是什么酒?”


    孟铮微笑:“某个人不喝酒。”


    晏同殊:“……”


    晏同殊磨牙,鼻子动了动,好像是蔷薇花的香味。


    晏同殊越闻越心动。


    花香蜜香,感觉这酒吃起来应该甜甜的。


    孟铮将温好的酒特意绕了一圈,从晏同殊鼻子下飘过,这才一饮而尽,然后大喝一声:“好酒!”


    晏同殊继续磨牙:“我要喝。”


    孟铮毫不留情:“晚了。”


    晏同殊气鼓鼓地看着他,想了想,笑盈盈地看着孟铮。


    孟铮浑身警醒,有阴谋。


    晏同殊伸出一根手指,比了个“一”。


    孟铮皱眉,啥意思?


    孟铮:“咱们当初说好的一个条件,已经兑现了。”


    晏同殊耍赖:“什么时候?”


    孟铮气笑了:“晏大人,你不会忘了吧?公堂审案,你让我拿下公主。”


    晏同殊摊手:“可我当时没说我的条件是这个啊。我只是食指痒,伸出个一,然后挠挠痒。我有亲口说拿下公主就是这‘一’个条件吗?”


    晏同殊理直气壮:“现在,我要兑现这个条件。我要喝你手里这个酒。”


    孟铮气狠了,一巴掌拍晏同殊额头上:“好一个晏大人。”


    说完,他倒了一碗给晏同殊,笑道:“热一热更好吃。”


    晏同殊点头,将酒碗放到热酒的架子上:“这到底什么酒?”


    孟铮给自己也倒了一碗,一样放到热酒的架子上:“蔷薇蜜酒。有蔷薇香,又是用蜂蜜发酵的。味道很温和。”


    晏同殊点点头。


    难怪刚才闻起来有花香,有蜜香。


    没一会儿,酒热好了。


    晏同殊兴冲冲地将酒碗端起来,抿了一口,甜甜的,尝不出酒味。


    她一口干掉,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热一碗干一碗,没一会儿小半坛子没了。


    孟铮不由地对珍珠金宝感叹道:“你们家晏大人酒量还挺好。”


    珍珠歪了歪头:“可是我第一次看少爷喝酒啊。”


    金宝用力点头:“我也是第一次看少爷喝酒。”


    那你们不拦着?


    孟铮脸色大变。


    不好!这酒甜,酒味淡,但是后劲十足,很上头。


    他猛然看向晏同殊,晏同殊双腿一蹬,从椅子上站起来,五指朝天:“迪迦奥特曼,变身!”


    孟铮:“……”这都什么跟什么?


    晏同殊醉醺醺地弯腰,双手啪嗒一声搭在孟铮肩膀上,俯视他:“嘿嘿,孟大人,再来一坛。”


    孟铮长叹一口气:“晏大人,你醉了。”


    “没醉!”晏同殊不服气地哼哼,哼出来的气全是酒味,糊了孟铮一脸,他嫌弃地别开头:“我扶你去休息。”


    晏同殊摇头,啪一巴掌拍孟铮脸上,脸都给孟铮拍红了,她哼哼唧唧道:“都说了,没醉!”


    孟铮磨牙。


    晏同殊补刀道:“你脸皮好硬,把我的手打得好疼。”


    孟铮惊呆了。


    谁打谁啊?


    他蹭一下站起来:“你个醉鬼。”


    眼看孟铮呈要揍人的爆发状,珍珠赶紧扶住晏同殊,金宝则去拉孟铮:“孟大人,我家少爷不是故意的,她喝醉了,喝醉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孟铮深呼吸,他不跟醉鬼计较。


    “来啊!谁怕谁!我是奥特曼!”偏这时晏同殊对他伸出中指:“你打我的手,我要还回来!”


    “好!咱们用男人的方式决斗!”孟铮向前一步。


    “孟大人!”


    金宝哭丧一样地抱住孟铮,旁边的神卫军士兵见状不对也赶紧过来拦住孟铮:“老大,冷静,冷静!那可是知府大人,官职比咱们高!冷静!”


    “是啊,老大,你对晏大人动手,那可是要受笞刑的。”


    “好,我不跟她计较。”孟铮再度深呼吸,晏同殊却嗷嗷叫着冲了过来,她醉得厉害,挣开珍珠已经很不容易了,脚步踉跄下,一头撞在了旁边拉着孟铮的士兵身上,她抓住对方的衣领:“你打我,我要打回来。”


    士兵:“……”


    啪。


    晏同殊一巴掌打对方肩膀上,她醉得厉害,力气不大,跟拍了一下没多大区别。


    士兵默了片刻:“晏大人,你认错人了。”


    晏同殊抬起头,迷朦的双眼什么都看不清:“不是你?”


    她转向另一个士兵,拉住他:“是你对不对?”


    她扯着对方的衣领摇:“可恶的孟铮,我要喝酒。给我酒!”


    孟铮看不下去了,拉开金宝和其他人,大跨步来到晏同殊面前,一把将她抗肩膀上,大步走到休憩室,咚地一声,将晏同殊扔床上。


    珍珠金宝焦急地追了过来,如老鹰护小鸡似的,张开双手挡在晏同殊面前,十分警惕地瞪着孟铮。


    孟铮盯了一会儿,认命般地打来了水:“给你们家少爷擦一擦。等醒酒再回去。”


    珍珠金宝怀疑地看着孟铮。


    他们可没忘记刚才孟铮那副要跟少爷打一架的姿势。


    孟铮将水盆放到一旁,将帕子打湿,将珍珠金宝拉开,仔细地擦拭晏同殊的脸,一边擦一边十分怨念地叹气:“以后别让你们家少爷喝酒了。她喝醉,要命。”


    见孟铮没有要报复晏同殊的打算,珍珠赶紧接过布帕,小心地帮晏同殊擦脸。


    第二天,晏同殊醒来后,深刻地理解了一句话,喝醉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人帮你回忆。


    孟铮双手交叉在胸前,就这么冷飕飕地笑看着她。


    他右眼一圈乌青,神色不善。


    晏同殊眨眼:“你昨晚跟人打架了?”


    孟铮凉凉地说道:“我孟指挥使多厉害啊,哪会跟人打架?是我单方面用我又厚又硬的脸,殴打了晏大人的巴掌。又用我长得像老鼠的眼睛打了晏大人的拳头。”


    晏同殊:“……”


    珍珠赶紧压低声音在晏同殊耳边将昨晚的事简略描述了一遍,然后又补充道:“少爷,你半夜忽然直挺挺地从床上坐起来,孟大人一直在照顾你,他以为你醒了,刚凑近就被你打了一拳,你一边打一边骂,臭老鼠,我要代表正义消灭你。”


    晏同殊:“……”


    以后坚决不喝那么多了。


    但是……


    晏同殊垂死辩解道:“这事不能全怪我。那酒喝着一点酒味都没有,你也没提醒我,我怎么知道它后劲儿那么大。”


    “是吗?”孟铮开始活动手脚:“既然晏大人醒来,那么来吧。”


    晏同殊莫名:“来什么?”


    孟铮微笑:“我们两个人,卸下所有的官职。以男人的方式,来一场公平的对决。”


    谁跟你公平啊。


    你一个武将,她一个文官。


    哪儿公平了?


    晏同殊伸出手:“等一下。”


    孟铮挑眉,认怂了?


    晏同殊看向珍珠:“你说我昨晚认错人了?”


    珍珠点头:“天太黑,少爷你又喝得太醉,还连续认错了两次。”


    经过珍珠的提醒,昨夜的记忆一下全回来了。


    但是……


    天黑,认错?


    晏同殊垂眸思考。


    不仅是天黑喝酒了会认错。


    人的眼睛也会骗人。


    就像转身不一定是想跑,也很有可能是突然心血来潮想倒着走。


    “原来如此。”晏同殊恍然大悟,赫然抬头:“珍珠,你去开封府,叫上张究,让他将鼎升班所有人召集起来,并将鼎升班的所有东西,尤其是箱子,全部归到一处。等我去检查。”


    “金宝。”晏同殊转向金宝:“你送完珍珠之后,去刑部,通知他们一声,就说开封府今日在曹府审案。”


    珍珠,金宝立刻严肃地应声:“是。”


    晏同殊起身:“我回家换衣服。”


    晏同殊刚要走,孟铮一把抓住她的肩膀:“这就想跑?”


    晏同殊讨好地看着孟铮:“孟大人,查案要紧。”


    孟铮怀疑地看着她:“我怎么觉得你是拿查案当借口,单纯地想跑?”


    晏同殊努力做出一个严肃的表情。


    孟铮动摇了。


    见状,晏同殊赶紧说:“那我就告辞了。”


    “等等。”孟铮出声。


    晏同殊紧张地转身。


    干嘛嘛。


    让她跑一下怎么了?


    孟铮说道:“珍珠金宝都让你派出去了,你怎么回家?我骑马送你。”


    晏同殊:“哦。”


    孟铮挑了一匹马给晏同殊,自己骑另一匹,两个人一前一后骑马回到晏府。


    等晏同殊换完衣服出来,孟铮还等在门口。


    晏同殊一脸木。


    这家伙等在这,不会是还想和她打一架吧?


    “一起。”孟铮牵动缰绳:“神卫军有协同开封府守卫汴京的责任。所以,下官陪晏大人一起,缉凶。”


    晏同殊松了一口气。


    想看热闹就看吧。


    只要不是和她打架就行。


    等晏同殊和孟铮赶到孟府的时候张究已经到了,也按照晏同殊的命令,将鼎升班全员看押,并将鼎升班所有的箱子都合到了一处。


    柏青木,柏青蓝和师兄师姐师弟们站一起。


    柏青木卑微地勾着身子:“晏大人,请问这是为何?”


    他仿佛很担心又很害怕,无论是表情还是肢体动作都像极了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小人物。


    晏同殊扫了他一眼:“等一下,本官再解释。”


    她让张究领路,来到鼎升班的院子,鼎升班所有的箱子都堆在了这里。


    鼎升班是杂技班,东西多且杂,因而箱子也多。


    晏同殊命人一个一个的打开,一个一个地检查。


    张究跟在其身后,“只有一个不一样。”


    晏同殊止步,张究指着那个箱子道:“内部有新漆。”


    晏同殊点头,将剩余的箱子看完,“核对过里面的东西吗?”


    张究再度点头:“全部都是鼎升班自己的东西。”


    晏同殊:“这就对了。”


    张究拧眉,这样是对的?什么意思?


    晏同殊再度走到柏青木的身边,伸手理了理他的领口,随即在他胸前拍了拍:“柏班主领口歪了,想必是穿得太急了,下次注意仪表。”


    柏青木将身子躬得更加卑微:“是,下次一定注意。”


    就在这时,刑部尚书和岑徐也带人赶到了。


    刑部尚书来得急,呼吸不匀,但仍迫不及待地问晏同殊:“晏大人说要审案子?可是找到了真凶?萧将军是否能出来了?”


    晏同殊颔首。


    刑部尚书立时松了口气。


    正直也有正直的好处啊。


    至少现在,晏同殊能还萧钧一个清白。


    岑徐意味不明地看着晏同殊,走到晏同殊身侧,压低声音问:“真凶真的不能是萧钧?”


    不能是萧钧?


    问的不是“真凶是不是萧钧”而是,真凶‘能不能’是萧钧。


    晏同殊现在确认了,岑徐是皇上的人。


    难怪当初岑徐会帮公主拖延时间,难怪他会送她定胜糕。


    定胜,定胜,一定胜利。


    他说的不是她会赢,他的意思是,皇上一定会赢。


    第58章 开胸 晏同殊从胸骨正中切开


    晏同殊盯着岑徐:“真相只有一个。”


    岑徐眼神复杂, 仿佛在说,果然如此。


    他垂眸一笑, 躬身对晏同殊行了一个极为周到的大礼:“请晏大人升堂缉凶。”


    晏同殊将所有人召集到院子里。


    衙役搬来了椅子,她和刑部尚书坐下。


    待所有人安静后,晏同殊稳健地说道:“我们先从头将案子捋一下。二十五日,巳时三刻,曹大人从曹府出去,先去拜访了明亲王,之后于晌午时分,于汇花楼和孟义孟将军一同吃饭,之后离开汇花楼,于柳太路, 失去行踪。未时四刻按照约定,鼎升班进入曹府。戌时三刻刚过,曹大人从曹府正门回来。亥时一刻, 曹阳落水, 丑时, 曹大人死亡。各位可有异议?”


    刑部尚书摇头。


    曹夫人, 萧钧等人也均表示没有异议。


    既然都没有异议, 晏同殊说道:“传当日的值班门房段周, 书房值班郑禾。”


    段周,郑禾被衙役引了进来。


    晏同殊先询问段周:“段周,一开始你说你是因为忽然肚子疼,擅离岗位。后来,你又自己承认,你因对曹家心怀怨恨,经常性擅离职守。所以那天并不是特殊情况。”


    虽然前两日段舟已经自首, 并且早就拿了钱准备案子结束就离开曹府,但是面对这么多当官的,承认自己的过错,段周还是心里发慌。


    他声音发虚地应道:“是,差不多……是那样的。”


    晏同殊继续道:“你擅离职守后没多久,回来,看到曹将军已经进府,并朝书房的方向走。”


    段舟低着头:“是。”


    晏同殊声音骤然低沉冷厉:“你确定你看见了?”


    段舟茫然无措:“小的,小的确实看见了啊。”


    晏同殊再度逼问:“你‘亲眼’看见曹大人回来了?”


    段舟抬起头,“我……”


    他张了张嘴,努力回忆:“我看见,将军朝书房的方向走。”


    晏同殊:“看见脸了吗?”


    脸?


    刑部尚书,岑徐,张究,曹夫人,所有人全都齐齐看向晏同殊。


    段舟思考了片刻,摇头:“当时将军已经朝着书房方向离开,他是背对着小的。”


    晏同殊:“那你如何确定那人就是曹大人?”


    段舟呆楞了许久,讷讷道:“就……小的……那天……戌时三刻,因为是冬天,天黑得早,将军回来……那就是将军啊。小的在曹府做了很多年门房,给我的感觉就是……将军……”


    说到后面段舟自己也不自信起来。


    是啊,他压根儿没看到脸,怎么确定那就是将军?


    晏同殊冷静开口道:“本官再问你。戌时三刻在正门当值的门房仅有你一人,你玩忽职守,不在岗位,你回来时看见曹大人已经进门往书房方向走。那么,是谁给曹大人开的门?”


    对啊。


    所有人陷入了沉思。


    门房不在,谁给曹将军开的门?


    没人开门,曹将军怎么进来的?难道是翻墙?


    眼看段舟已经彻底被问懵了,晏同殊转而看向郑禾:“郑禾,你说你在竹林那里见到了曹大人,你确定那是曹大人吗?”


    郑禾同样地蒙神状:“应、应当是吧?当时将军还吩咐我去看一下发生了什么,当时虽然天黑,又有竹林遮挡,身形,声音都是将军。”


    晏同殊:“同样的问题,你亲眼目睹曹大人的脸了吗?”


    郑禾张了张嘴,无法给出肯定的回答,沉默了。


    刑部尚书略微思索后,问道:“晏大人,你的意思是,郑禾,段舟二人见到的,并不是曹大人,而是有人刻意冒充?”


    晏同殊点头。


    刑部尚书:“那真正的曹大人呢?”


    晏同殊:“似死非死。”


    岑徐紧皱眉头,上前一步,躬身询问:“晏大人,似死非死是为何意?”


    晏同殊让珍珠去拿纸笔,同时开口道:“心脏中箭,箭头会导致心率发生致命变化,造成瞬间死亡。在这种情况下,死者往往会条件反射且极具戏剧性地抓住自己胸部,颓然倒下。但是,曹大人的死亡状态极为平和。身体倒下,双手自然垂落,没有任何其他动作。条件反射是本能,是每个人发生同样的情况都会做出的相应动作。”


    这时,珍珠端着托盘走了过来,晏同殊拿起纸笔,蘸墨后将人体心脏简图画了出来。


    她将心脏简图举起来,用毛笔的另一段一边指一边说:“这就是人胸腔内的心脏,这些是,上腔静脉,肺静脉,右心房,右心室,下腔静脉……右边的一依次与之对应。”


    什么静麦?心房?


    大家感觉一头雾水。


    不过勉强能理解,就是晏大人毛笔指着的那个地方。


    但是,人的心脏是这个样子的吗?


    晏同殊见大家没有质疑,便接着科普:“瞬间死亡就是我上面讲的状态。其他的还有非瞬间死亡,例如箭损伤心肌或心脏瓣膜,心脏无法发挥其全部功能,受害者陷入休克,最后死亡。心肌被刺穿后,出血,流入心包。心包就是这个地方,是覆盖在心脏表面的膜性囊。


    心包是非扩张性且不能延展的的囊袋,心包充血会挤压心脏,同样导致休克和死亡。这两种情况,受害者在休克昏迷前,都会胸痛,呼吸急促,换句话说有一定的反应时间,但大家回忆曹大人的死前模样,没有任何反应动作。


    然后是最后一种情况,箭刺穿了肺部,血液会充斥腹部和嘴巴,受害者自己出的血也会将自己呛死。但很明显,曹大人口腔之中并没有如此大量的血液痕迹。”


    刑部尚书年纪大了,听得头都大了。


    什么什么nangdai,这玩意儿是哪两个字他都不知道。


    岑徐和张究也是一脸迷茫,不过他们选择相信晏同殊。


    萧钧必须相信晏同殊,因为晏同殊是来给他翻案的,他不信晏同殊就得因为杀害朝廷命官去死。


    萧钧开口给晏同殊站台道:“晏大人是权知开封府事,熟读刑律,更善验尸,她的话不会有错。”


    刑部尚书也反应过来了,晏同殊此言真假难辨,但是他必须帮萧钧脱罪。


    刑部尚书立刻笑呵呵说道:“晏大人,博学多闻,令人钦佩。”


    晏同殊:“……”


    这两人太识时务了,也太顺着她了,整得她有点不适应。


    刑部尚书将晏同殊一股脑塞他脑子里无法消化的知识全部扔掉,问道:“所以,晏大人的意思是……”


    晏同殊看向柏青木和柏青蓝:“被箭杀害,还有一种十分极端的情况。是一种似死非死的状态。”


    岑徐:“晏大人刚才说曹将军似死非死,莫非就是这种情况?”


    晏同殊点头,继续指着纸张上的心脏说道:“如果箭头准确地穿透泵血的左心室和右心室的肌肉,箭杆周围的肌肉会收缩。这样的话,受害者一般仅会有少量出血,更极端的情况下,甚至不会出血。受害者能活几个时辰,也可能活几天。”


    张究一边沉思一边说道:“所以,曹大人早就在府外被人暗算昏迷,凶手假扮曹大人,误导所有人以为曹大人是清醒状态下回府,并在书房遇难。”


    晏同殊:“没错。”


    张究:“那照这么说的话,凶手如何控制曹大人的死亡时间?晏大人所说的这种情况,受害者能活多久并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那么很有可能,曹大人一直活到第二天晌午,被人发现并救活。”


    晏同殊目光沉静,声音平稳:“那就要说到曹大人死前坐的那把椅子下面的机关了。”


    张究赫然抬眸:“那些盐?”


    “对。”晏同殊让书吏将当时所绘制的死亡现场图拿了出来,在众人面前展示:“当日,曹大人死前所坐的那把椅子下面有一大片白色结晶体,我们将其刮下后,拿回开封府验证后,发现,那是普通的盐。现在是冬天,要取冰很容易。取下四块冰,分别置于椅子的四个角,前面两块冰上撒上盐,盐会加快冰的融化。再加上,书房内有地炉,气温比室外温高,冰块会慢慢融化。


    凶手先支走书房值班的郑禾,让他去湖边。短时间内,郑禾回不来。他将已经昏迷的曹大人抗进书房,将冰块放到椅腿下,撒上盐。然后将曹大人放置在椅子上,坐三分之一,并摆出坐姿,让外面的人透过影子,以为他正安稳地坐在椅子上。随着时间过去,冰块自然融化,前面的融化快,后面的融化慢。


    椅子前低,后高。曹大人从椅子上滑下去,插在身上的箭接触到地面,会往深处扎,伤口出血,本来就已经奄奄一息的曹大人不消片刻就会死亡。冰块融化,促进了曹大人的死亡,也延缓了他的死亡。所以凶手拥有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孟铮低垂眸子,原来如此,难怪他父亲潜入书房会看到曹建椅子下有水。


    一夜过去,曹建死了,冰化了,地炉也将剩余的水烤干了。


    自然一切无影无踪。


    这凶手,很聪明,也很狡猾。


    听到这,柏青木和柏青蓝悄悄地靠拢,目露警惕。


    “不对。”岑徐赫然抬眸:“如果,曹大人一开始就是昏迷状态,怎么会亲口吩咐郑禾去查看情况,又怎么会和柏班主争吵?”


    晏同殊看向柏青木:“柏班主,你的杂技班很多人都有独门技术,你最拿手的表演是什么?”


    晏同殊这一开口,别说其他人,鼎升班的所有人也全都望向柏青木。


    柏青木阴沉着脸:“晏大人说呢?”


    晏同殊:“本官尤记得,上次去北场口看鼎升班表演,柏班主和凤来姑娘表演口技,一人分饰几角,信手拈来,毫无破绽。而且……”


    晏同殊目光在柏青木身上游走:“柏班主和曹大人的身高亦相差无几。”


    “竟然是你!”刑部尚书大喝一声,“来人,抓起来。”


    “慢着!”柏班主上前一步,挡住一直不引人注意的柏青蓝:“刚才这一切不过是晏大人的猜测。刑部的各位大人对萧将军的指控尚有证据,那晏大人呢?晏大人有何证据说是我犯的案子?仅仅凭我会口技和身形与曹大人相似吗?这样未免太儿戏了。我不服。”


    “不服也由不得你!”刑部尚书恨不得立刻将柏青木打成罪犯,换萧钧自由,怒斥道:“来人,将柏青木抓起来,严刑拷打,本官就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晏同殊一个眼刀凶狠地杀向刑部尚书:“楚大人,办案讲究的是证据,是实证,严刑拷打易出冤案。”


    刑部尚书不满道:“晏大人切不可妇人之仁。”


    晏同殊怒了:“楚大人,你再这么急功近利,明天本官就上早朝参你。”


    刑部尚书不说话了。


    晏同殊这个二愣子参人可不是一般的参人,别人参人是就事论事,她参人能把你从出生开始的所有问题历数一遍,就算没参成功,也能让你从年头被各位大臣嘲笑到年尾。


    反正晏同殊这次和他目的一样,都是为萧钧翻案,那再等等也无妨。


    岑徐笑了一笑:“请晏大人赐教。”


    晏同殊:“第一,你们需要保证曹建在你们脱罪的设计途中,不会苏醒,并保证箭稍微扎深一些,曹建就会毙命,所以必须提前让他受伤昏迷,等他伤势加重,确保他吊着一口气,哪怕计划出问题,他也必死不可。


    但如果先将人弄迷晕再放到书房中,再扎箭,时间短,伤势不重,冰化后,曹建倒地,箭扎入的深度也不一定足够致死,但凡中途出意外,曹建就会被发现并被救活。


    第二,鼎升班入府带了很多箱子,曹建昏迷,你们只能用箱子装他。曹大人受伤,衣服有损毁,也有血,凶手不可能穿这样的衣服伪装曹大人。伤口和衣服要保持一致,所以你也不可能脱掉他的衣服,再用箭扎伤他。


    因此,凶手一定定制了和曹大人一样的衣服。当天所有作案行动,十分紧迫,分秒必争,凶手只有将衣服穿在里面,脱掉或者披上外套这样快速伪装更换,才能完成。


    第三,凶手是用箱子装受伤的曹大人,箱子内必然有血。为了掩盖血渍,所以事成之后,你们在里面涂了新漆。血会渗透进木头里,只要将新漆刮干净,就能看到里面藏着的血。


    第四,你们布局时间紧凑,开封府又一直在监视鼎升班。柏班主,你们没有销毁衣服和箱子的机会,今日又突然搜查。你怕被人发现和曹大人一样的衣服,必然会再度将衣服套在里面。”


    晏同殊挥挥手,衙役过来脱柏青木的衣服,柏青木挣了两下,没挣脱。


    衙役将他外套剥开,里面果然穿着和曹大人死亡当日一模一样的外套。


    刑部尚书怒斥道:“你好大的胆子!”


    柏青木冷笑了一下:“我不服,我羡慕曹大人,所以定做了一样的衣服穿上不行吗?箱子里有血,是我自己不小心刺破了手指头流的不行吗?”


    “那曹建的死因呢?晏同殊抬眸道:“只需要开胸验尸,看一看箭的位置就知道,曹大人到底是哪种死法了。只要能证明曹建早在死前几个时辰就昏迷了,凶手自然逃无可逃。当然,开胸验尸,需要曹大人的家眷同意……”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曹夫人。


    一直不发一语的曹夫人嗤笑了一下:“验,当然要验。”


    不说她对萧钧多年的维护十分感激,不希望萧钧出事,就单说曹建那个贱人,她巴不得将其抽筋剥皮,五马分尸。


    别说开胸了,将曹建的尸体切成臊子,她都同意。


    既然家属同意了,晏同殊就去换验尸服。


    衙役将大厅内的东西搬到一处,留出足够的空间,再将曹建的尸体抬了出来。


    曹建胸口的箭一直没有拔出来,是以现在还好端端地插在那里。


    晏同殊换好衣服,戴上口罩,走了过来。


    整个大厅,所有人屏息凝神,落针可闻。


    晏同殊先去曹建的胸部用醋进行清洗,然后用小刀沿着创口开始割开胸前的皮肉。


    大厅太安静了,以至于围观的刑部尚书等人似乎听到了皮肉被切开的声音。


    晏同殊从胸骨正中切开,逐步分离皮肤、皮下组织和胸壁肌肉。


    这个年代还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毁损尸体之事不受多数人接受。


    曹夫人愿意开胸,那是因为对曹建恨之入骨。


    但是实打实地面对血肉模糊的开胸场景,她还是接受不了。


    一个人的胸口被切开,将上面的皮肉剥离,然后像猪肉一样摊开在身体两边,开膛破肚,血腥至极。


    刑部尚书捂住了眼。


    萧钧也受不住,战场杀人可以,这种他不行。


    张究和岑徐努力压住胸口翻滚的呕吐感,认真学习。


    晏同殊换了一把更锋利的刀,将肋骨与肋软骨交界处切断,将胸骨去出来,放到一边。


    晏同殊指着伤口说道:“你们看,箭确实准确地穿透了左心室和右心室。”


    刑部尚书下意识地摇头,他不看,死也不看。


    看了保准做一宿的噩梦。


    萧钧也摇头,他不看,但他绝对不是因为害怕。


    虽然他给曹建戴了绿帽子,但曹建依然是他的兄弟,所以他是为了维护兄弟的死后尊严,绝对不是因为不敢看。


    曹夫人也不看,曹建那不得好死的玩意儿,死就死了,有什么冤屈都跟她没关系。


    晏同殊:“……”


    这些人,一点职业操守都没有。


    尤其是刑部尚书楚立身,他可是管刑部的!


    好在还有三个有胆的。


    孟铮,岑徐,张究,这三个敢看。


    确认了伤口位置后,晏同殊换下衣服,清洗干净,重新回来审案。


    刑部尚书默默挪动椅子,离她远了几分。


    晏同殊瞪他,刑部尚书尴尬地笑了笑,“晏大人才是主审,本官就不抢晏大人风头了。”


    没胆的家伙。


    晏同殊哼了一声,继续审案:“刚才岑大人,张通判和孟大人都已经确认过伤口了。柏班主可需再亲自确认一番?”


    柏青木:“不必了。”


    他一扫前面卑微老实小老百姓的形象,冷峻倨傲地说道:“郑禾亲耳听到我和曹大人争吵,亲眼看到我从书房离开,我是曹将军死亡一案最直接的人,只要确定曹将军真正的受伤时间在这之前,我便辩无可辩。”


    晏同殊抿紧了唇,她看向一旁低头温顺站着的柏青蓝。


    张究问道:“此案是你一人所为?”


    柏青木抬头挺胸:“对,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认罪。砍头也好,坐牢也罢,我认了。请大人将我抓起来吧。”


    张究问:“你在保护谁?”


    柏青木:“张大人这话,小人听不明白。”


    张究目光锋利:“既如此,本官提醒你。晏大人说了,曹大人早在白日被人做局受伤昏迷,继而带入府内。鼎升班未时四刻入府表演,抬了很多箱子进来,也只有那个时候,你们能将昏迷的曹大人藏在箱子里带进来。


    依照晏大人刚才给出的线索,你们进入休息的院子之后,各自开始整理自己表演的工具,谁也没工夫注意谁。戌时三刻,你在这个空档,换上曹大人的衣服,在门房擅离职守又回来时,假装进门,让他误以为曹大人回来了。后来你们吃完晚饭,管事的过来警告你们一番。柏青蓝伤心之下跑了出去。


    偏巧这个时候,你酒醉后冲出去要找曹大人算账。应当也是这个时候,你再度扮作曹大人的模样,糊弄住了当时在书房值班的郑禾。将他支去查看情况。在郑禾离开时,你将曹大人背到了书房,并伪装成两个人说话的样子,以至于郑禾回来后,不敢进屋打扰,你也能同时用曹大人的声音让他误以为曹大人还活着。”


    张究质问柏青木:“柏班主,你说在这么一个精妙的局里,你如何能这么顺利地完成一系列的动作?”


    话至此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所有人都听懂了,大家齐齐看向在这场案审中低调到了极点的柏青蓝。


    岑徐开口道:“有人在配合你。柏青蓝先假装伤心跑出去,然后你再假装醉酒出来,她按照你们二人约定的时间,将曹阳哄骗下水,引来动荡,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曹阳落水上,然后慌慌张张跑回鼎升班的院子,假装自己第一次害人,十分惊恐,吸引所有鼎升班人员的注意力。你借此机会,将曹将军背出鼎升班的院子,再背入书房,然后进行一系列的表演。


    等郑禾听到了你们的争吵,你再将窗户扎出一个洞,伪装出有人蹲守在外面墙上一箭射杀曹将军的假象。之后你假装被曹将军盛怒之下赶走。你是杂技班班主,手脚比普通人灵活,从外面活动门闩也比常人更快。从出门到出院,时间相差不多,因此郑禾没有怀疑。”


    “不是!”


    柏青木骤然失控,嘶声大道:“和青蓝没关系,是我一个人做的。”


    晏同殊眸光静冷,字字清晰:“你一个人如何能控制所有的时间?”


    柏青木慌了,呼吸急促:“那就是巧合,总之这一切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巧合?”晏同殊逼问道:“没有人能如此准确地一箭射中似死非死的位置。更何况你们面对的是曹建这个高手。除非,你们事先迷晕了他。”


    她目光转向一旁低着头,眉目温顺的柏青蓝,“柏青蓝是大夫,还懂验尸,更懂用药。你找不到的位置,她能找到。只有她能准确地以一个大夫,以一个仵作的经验,准确地找到那个似死非死的位置,并稳稳地将箭扎进去。你们所有的谋算都需要精妙的配合。”


    柏青木双目赤红,青筋炸裂:“我说了,和青蓝无关。箭是我扎进去的,人是我杀的。这一切只是你的推测,你没有证据!青蓝发现我杀了人,我怕她说出去,所以威胁她,让她帮我。”


    “是吗?”晏同殊语速平稳,却步步紧逼:“那你为什么要杀曹建?”


    这一点是晏同殊想不通的。


    柏青木挣扎道:“曹建逼我妹妹嫁给他那个四十多岁的哥哥,我妹妹花儿一样的年纪,她那么年轻……”


    “那个算命的。”晏同殊打断柏青木的话,声量微微拔高,质问道:“不是你假扮的吗?不然能那么巧吗?那些话,什么‘命格旺子,能生男丁’,针对性如此之强,仿佛量身打造,难道不是你们故意让人传到曹建耳朵里的吗?你们原本的目的就是引诱他接近你们。


    因为如果没有‘命格旺子,能生男丁’,以你们的身份根本接近不了曹大人,更见不到他。只有他主动靠近你们,逼迫你们,见识到了你们的卑微无能,才会对你们放下戒心,你们才能轻易对他下药,杀了他。”


    “为什么?”晏同殊看向两人,声音里透出深深的困惑:“为什么要杀人?你们和曹建到底有什么仇怨?”


    柏青蓝多好的一个人啊,温柔、良善、乐于助人,眼里常含着对世间的悲悯。


    到底什么样的深仇大恨,把他们逼到费尽周章、步步为营,非要置人于死地的绝境?


    柏青木如困兽般剧烈喘息,面容扭曲,表情狰狞:“我说了!和我妹妹无关!一切都是我做的!”


    “哥~”柏青蓝忽然轻轻叫了一声:“别挣扎了。”


    “和你无关!”柏青木嘶声大叫。


    柏青蓝抬起头,一步步走到柏青木身边,握住他的手:“哥,就算你说那一箭是你扎进去的,我依然是帮凶。合谋杀害朝廷从三品的大官,主谋也好,帮凶也罢,都是死罪,没什么区别。”


    柏青蓝对晏同殊跪下:“晏大人,如您和各位大人刚才的推断,我和我哥以‘命格旺子,能生男丁’作饵,引曹建上钩。曹建死的那日白天,我在巷子里拦住他,跪地哭求,他对我没防备,我趁机迷晕了他,然后我哥将他扛回家里,我用箭扎入了他的心脏。之后,便是入府,制造他被人暗算一箭毙命的假象。晏大人,您治我的死罪吧。”


    “为什么?”晏同殊想知道一个真相:“为什么你们二人要费尽心机地杀曹建?”


    柏青蓝纤细地睫毛如蝴蝶般煽动,眼睛里弥漫出了雾气,她一字一句道:“因为他该死。”


    柏青木落下泪来,低头看着柏青蓝:“你傻啊,承认这些做什么。”


    柏青木说完,也在柏青蓝身边跪下:“晏大人,我和青蓝不是亲兄妹。我原姓程,青蓝原姓梅。十八年前,我父亲曾经在青州,经营过一个杂戏班,叫云胜班……”


    第59章 旧恨 他这个人义薄云天,豪气干云,有……


    十八年前, 云胜班是青州一个普普通通的杂耍班,班主是柏青木的父亲程上江。


    程上江经营的杂戏班虽然不大, 只有五六个人,但是个个有绝活,因而也不缺人请。


    那日,云胜班刚在一个富商家表演完,那富商家给母亲做七十大寿,十分大方,打赏了戏班不少银子,大家伙都很高兴,正说说笑笑地往家走,一个疯女人疯疯癫癫地闯了进来。


    她头发散乱, 衣服也被人撕扯得破破烂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被打得不轻。


    她害怕地往后看, 仿佛是有人要抓她。


    果然, 不一会儿, 曹建就冲了过来抓人。


    那女人恐慌地抱着程上江的双腿, 哭得十分凄惨:“求求你, 救救我, 救救我……”


    程上江见那女人实在太可怜了,便和班里的男人们一起合力赶走了曹建,将女人带了回去,又请来了大夫帮女人看病。


    洗完澡,换了衣服,吃了药,大家这才发现这个女人一点都不疯, 也不傻。


    她刚才那疯疯癫癫的表现,纯是因为太害怕导致得失智。


    女人告诉程上江,她姓梅,叫梅清雪,是青州隔壁,詹州济世堂梅大夫的女儿。


    一个月前,她上山烧香时,遇到了山匪,山匪拦了她的马车,杀了马夫和护送的两个家丁,将丫鬟拖入林中凌辱致死。


    而她因为长得漂亮,细皮嫩肉,被山匪留下来,当作报恩的礼物送给了曹建。


    那山匪头子叫奔雷虎,是当地有名的悍匪,抢劫杀人无数。


    梅清雪被抓时,听那帮山匪聊天,似乎是奔雷虎某次被官府追缉时,身受重伤,偶遇在山中打猎的曹建。


    前有曹建拦路,后有追兵紧逼。


    奔雷虎愿舍弃自己的性命,换自己兄弟的性命,曹建感念奔雷虎兄弟大义,当即放过了奔雷虎,并帮他引开追兵。


    从此奔雷虎觉得自己欠了曹建一个人情。


    他这个人义薄云天,豪气干云,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于是在养好伤之后,询问曹建缺什么,曹建说缺个老婆。


    正好,这次奔雷虎抢劫,劫到了一个细皮嫩肉的大小姐梅清雪。


    柏青木说到这的时候,萧钧的表情当即大变。


    晏同殊冰冷地目光杀向他:“萧大人怎的脸色如此难看?莫不是想起了什么过往?”


    张究也适时说道:“柏班主说的应当是真的。下官也记得,当年萧大人和曹大人同在云横山为寇,后来曹大人带领云横山的山匪们一起投军明亲王。如今云横山的山匪中还有不少在军中任职。”


    “这是两码事!”萧钧怒斥道:“我大哥报恩有什么不对?若不是为了报恩,梅清雪早就和她的丫鬟一样死了。她应该感谢,是因为曹将军才留了她一条命。而、而且……我们当时也不知道曹建私底下会和曹阳……再说、女人本来就是要嫁人的,嫁谁不是嫁?”


    “这么说,你是认罪了?”晏同殊声音森寒:“拦路抢劫,杀人放火,□□妇女,条条都是死罪。”


    萧钧已经当官多年,早不是当初什么都不懂的山匪了,他知道过去的案子被翻出来是多大的罪,他赶紧划清界限道:“这事,是奔雷虎和曹将军干的,与我无关。”


    晏同殊极为厌恶地扫了他一眼,让柏青木继续说。


    柏青蓝双目浸泪,接着讲述。


    奔雷虎将梅清雪扛马上,驼到了曹建山中打猎的屋子里。


    曹建一看,好漂亮好白嫩的一个黄花大闺女,正合他意。


    他对奔雷虎再三感谢,两兄弟一边喝酒一边聊天,聊到热火朝天时,当场跪下,结为异性兄弟,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


    两个人豪气地干了手里的酒,砸碎酒碗,用力拥抱:“好兄弟!”


    曹建也大喊:“好大哥!”


    两人就这么叙交情叙了一夜,第二天,奔雷虎离开,曹建拿下了梅清雪嘴里堵着的脏抹布。


    梅清雪害怕极了,精神极度恐慌。


    她双手被绑在身后,双脚也被绑着,她扑倒在地上,连声哀求:“求求你,好汉饶命,好好饶命。我求求你,饶了我吧。”


    她双眼几乎流出血泪,她哭着说:“好汉,我爹是济世堂的梅大夫,他医术很好,医馆有很多达官贵人看病,他赚了很多钱。你要多少钱,他都可以给你,好汉饶命!饶命啊!”


    啪!


    曹建一巴掌抽女人脸上,“你当你是个什么东西?你爹有钱?老子没钱怎么了?没钱你就看不上老子了?嫌贫爱富的臭婊子。”


    曹建对着梅清雪脱掉了裤子。


    连续几日后,曹建又将曹阳拉进了屋子,让曹阳给梅清雪受孕。


    梅清雪吓坏了,精神几近崩溃。


    好在曹阳是个傻子,什么都不懂,曹建没辙只能让曹阳看着他办事,好好学。


    又过了半个月,曹建去山上打猎,曹阳把梅清雪真当成了媳妇,一直媳妇媳妇地叫,还给她喂果子,梅清雪趁机哄他给自己解绑,然后跑了。


    她从小聪明,记忆力过人,山匪绑她时,以为她是个无知妇女,翻不出什么浪,只绑了她的手脚堵了她的嘴,没有蒙眼。因此梅清雪记得上山的路,自然也知道怎么下山。


    这一路,连滚带爬,她摔过,从山坡上滚过,被猛兽咬过,就这么不知道跑了多久,拖着最后一口气,跑了下来,然后撞到了程上江,被程上江救了。


    这一段勾起了曹夫人伤心的回忆,她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曹建那个该千刀万剐的贱种当初也是这么糟践她的。


    程上江听完梅清雪的叙述,和曹夫人一样,当场哭了。


    云胜班的师兄师姐们一会儿可怜梅清雪的遭遇,一会儿对曹建恨得牙痒痒。


    当时才九岁的柏青木也是如此。


    曹建这人天生神力,刚才云胜班全部人出动都差点让他将人带走,若是曹建再找来,云胜班怕是顶不住。


    程上江当场拍板,立刻带梅清雪回詹州济世堂。


    程上江想,济世堂在詹州很有名,梅大夫医术精湛肯定认识不少官府的人,只要官府的人出动,曹建和那帮土匪就嚣张不起来。


    詹州就在青州隔壁,程上江让梅清雪坐上了马车,一行人只花了一天一夜就到达了济世堂。


    梅大夫看到自己最心爱的大女儿如此凄惨的模样,当场落泪,并拿出银子感谢程上江。


    程上江没收,让梅大夫赶紧寻求官府的保护。


    梅大夫这才从悲痛中醒过来,赶紧带着梅清雪去报官。


    梅清雪说自己还记得去山寨的路。


    詹州知县便让梅清雪画出了路线图,并上报给了州府,州府调动了当地的驻军,上山剿匪。


    知县也派人去抄曹建的家。


    曹建天生神力,危机时刻大爆发,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带着曹阳逃走。


    州府剿匪抄了奔雷虎的老巢。


    奔雷虎死在了驻军的刀下。


    奔雷虎的小弟们也死了不少。


    虽然没有抓住曹建,但奔雷虎死了,云横山的匪贼也死的死逃的逃,也算大快人心。


    梅家人很高兴,梅清雪也很高兴。


    半个月后,又刚好是梅母生辰。


    大家一商量,办个宴会庆祝。但是如今朝廷战事吃紧,不易大肆庆祝,大家决定就两家人一起吃顿热闹饭,梅父还特地寻以前找他看病的酒楼老板买了不少珍奇的物什,到时候做大菜。


    那天梅家人和云胜班的人吃饭的吃饭,喝酒的喝酒。


    云胜班还上台表演起了杂技。


    梅父感激云胜班,但程上江不肯收钱,他就悄悄给柏青木塞银票,送礼物,权当感谢。


    柏青木当时年纪小,光顾着看热闹,梅父塞他衣领里多少钱,他也没仔细看。


    吃饭吃到一半,梅家七岁的小女儿梅清月,也就是柏青蓝,听说柏青木会口技,吵着要他表演给她看。


    宴会现场太吵了,柏青木就带着柏青蓝到安静的地方,学蛐蛐叫给她听。


    然后,就在这最热闹,梅清雪感觉自己终于摆脱魔爪,重获新生的时候。


    曹建带着云横山的匪贼们杀回来了。


    原来奔雷虎死后,残存的匪贼群龙无首,刚好曹建带着曹阳逃亡,和这帮人遇见,他们一合计,大家都是兄弟,大哥死了,必须为大哥报仇。


    于是大家认奔雷虎义弟曹建为大哥,再次结拜。


    这帮匪贼中有个读过书的,会点计谋,帮曹建规划好了报仇计划。


    一行人乔装打扮下山,摸到了梅家附近,趁梅家寿最宴热闹的时候,将梅家和云胜班斩尽杀绝。


    梅家和云胜班几十口人全部被杀。


    只有躲在假山内学口技的柏青木和柏青蓝,逃过一劫。


    柏青木死死地捂住柏青蓝的嘴,两个人就这么亲眼看着这些山匪将他们的亲人全都杀害了。


    后来,这帮匪贼将梅家洗劫一空,曹建将这些洗劫来的钱分给了这帮兄弟,让他们各自下山寻个谋生好好过日子,而他则躲在山里,一边打猎一边照顾曹阳。


    柏青木怕山匪再找来,要将他们斩草除根,带着受惊过度的柏青蓝一路往南逃。


    好在,梅大夫当时为了感谢云胜班,给柏青木偷偷塞了很多银票,他们两个半大孩子的生活暂时不愁。


    之后,他们一天天长大,却每夜都在梦里梦到云胜班和梅家惨死的那一日。


    两个人下定决心报仇。


    一开始,他们试图报官,但是后来他们发现官府根本不敢管。


    曹建打死老虎,救了明亲王,带领山匪。投军明亲王麾下,屡立战功。


    先皇要保党派平衡,不能让明亲王落于下风,也不能让明亲王一家独大。


    官府不敢受理他们的案子。


    后来先皇老迈,明亲王日渐势大,曹建这伙人背靠明亲王,官府就更不敢管了。


    云胜班和梅家的仇,在这些朝廷大事中显得微不足道。


    没有官府敢管,没有人敢查。


    柏青木和柏青蓝在一日日的绝望中,最终决定自己报仇。


    柏青木苦练杂技,柏青蓝苦研医学,两个人改头换面,甚至把自己的年龄都改了,伪装成一对兄妹,建立鼎升班。


    他们在全国演出,一步步追查当年灭门的仇人,一个一个杀。


    这一路,他们已经杀了五个,曹建是第六个,杀死曹建的那支箭就是他们从上一个死者那拿来的。


    萧钧浑身一震:“你们居然杀了五个!”


    当年那批兄弟,有的老死,有的病死,加上大家发展不一致,除了留在京城中的,不少已经断了联系。


    但是他记得,活下来的,都有官职在身。


    这样,柏家兄妹居然已经杀了五个。


    柏青木阴狠地看着萧钧:“萧将军想听一听老朋友的名字吗?乌铁山,马原脊,夏厉……”


    “够了,别念了。”萧钧第一次感到了恐慌,他立刻对刑部尚书说道:“楚大人,这二人杀死了六条人命,罪大恶极,必须立刻处以死刑。”


    “放肆!”不待刑部尚书说话,晏同殊怒斥道:“开封归本官管,还轮不到萧将军在这里喊打喊杀。”


    萧钧面露凶横:“晏同殊,你想干什么?”


    刚才听柏青木柏青蓝口诉当年发生之事,晏同殊就气得快压不住了,这会儿彻底愤怒:“萧钧为山匪,杀人越货,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来人!将他拿下!”


    “谁敢!”


    萧钧大喝一声:“本将军乃神策军司指挥使,正三品,和你们晏大人一个品阶,我看谁敢!”


    “我敢!”


    孟铮拔出长剑,直劈萧钧面门。


    晏同殊沉声道:“萧钧罪犯十恶,孟大人不必留手,杀。”


    刑部尚书这时回过神来了:“住手!”


    他大叫。


    萧钧不能出事。


    他是神策军司指挥使。


    他出事了,神策军怎么办?明亲王问责怎么办?


    刑部尚书大喊:“来人!”


    刑部衙役拔刀。


    张究眼疾手快,快速上前,抢走刑部衙役手中佩刀,护在晏同殊身前,并直指刑部尚书咽喉。


    刑部尚书震怒:“张究,你只是个通判。”


    张究警告道:“楚大人,只要你别轻举妄动,张究保证,绝不伤你。”


    “老夫不信你真敢。”刑部尚书铁青着脸和张究对峙,慢慢抬起手,就要下令让刑部衙役从过来。


    开封府衙役齐齐上前一步,严阵以待。


    岑徐这时,笑了一下:“大家都是来办案的,楚大人何必呢?”


    岑徐挡在刑部衙役面前,呵斥道:“干什么?这是两位大人管辖权的争议,和你们有什么关系,还不退下。”


    刑部衙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轻举妄动。


    岑徐对刑部尚书说道:“楚大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刑部管律法条文和复议。此案该开封府管。”


    刑部尚书太阳穴狠跳:“岑徐。”


    他咬牙切齿道:“你敢背叛我。”


    岑徐淡淡一笑:“无效忠,何来背叛。”


    萧钧在晏同殊翻案前,还是犯人,没有带兵器,只能被孟铮压着打。


    他一剑斩在萧钧肩膀上,鲜血直流。


    孟铮顺势收剑,然后贯穿他的手掌,扎入地下,孟铮威胁道:“萧将军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我立刻砍了你这只手。”


    晏同殊一把夺下张究手里的刀,大步来到萧钧面前就要砍断他的脖子,孟铮赶紧抢下她的刀:“晏大人,还没审完,莫失了理智。”


    虽说柏家兄妹遭遇令人同情,山匪也实在是丧失人性,恶毒至极。


    但毕竟没审完,柏家兄妹的遭遇也没有发往地方核实,这时候杀人,落人口实。


    晏同殊盯着萧钧,命令道:“来人,将所有涉案人等全部带回去,关入地牢,没有本官的命令,谁也不准探视。”


    开封府衙役齐声道:“是!”


    刑部尚书出声阻止:“此案刑部也有参与,应当押送到刑部……”


    晏同殊冷冷地扫过来,“楚大人,如果不满意本官的办案方式,尽管弹劾。”


    将人交给刑部?


    那柏家兄妹怕是活不过今天晚上了。


    ……


    晏同殊将萧钧,柏青木,柏青蓝都押回了开封府,分别关押,并特别叮嘱衙役给柏青蓝和柏青木安排比较好的牢房,准备好过冬的暖水袋和棉被。


    晏同殊说道:“一会儿缺什么,尽管和衙役提。我会帮你们向皇上求情,尽量宽宥。”


    柏青蓝点点头,眼眶泛红:“晏大人,萧钧真的会被处置吗?”


    晏同殊点头。


    “真好。”柏青蓝幽幽感叹:“若是当初我们报官,遇到的是晏大人就好了。”


    若不是走投无路,若不是求告无门,她和哥不会选择走上这条不归路。


    晏同殊问道:“你和柏班主一路追查并追杀那帮山匪,应当搜集了许多他们犯案的证据和信息。可以交给我吗?”


    柏青蓝点头。


    她如今和哥哥已然入狱,若晏同殊和那些人是一伙的,要弄死他们太容易了,不需要费尽周章地骗她。


    更何况,如曹建萧钧这等人,身居要职,本就无人敢查。


    他们手里的那些资料压根儿没有价值。


    既然如此,她不如相信晏同殊,相信晏大人。


    柏青蓝将自己和柏青木藏东西的地方告诉了晏同殊,晏同殊立刻着张究去找孟铮,让孟铮和他一起调动神卫军,一路将证据护送回来,以防中途有人抢夺。


    张究和孟铮来到杂戏班租住的院子,在柏青木屋子里,他所收藏的傀儡戏玩偶里找到了藏着的名单和证据。


    晏同殊让张究将这些名单和证据抄写几遍之后,分开保存,并将云胜班和梅家灭门的事情,与这些一道发往地方进行确认。


    八百里加急,争分夺秒,不给任何操作的时间,很快,地方的确认函就发回来了。


    云横山山匪为祸一方,罪行斑斑,罄竹难书。


    得知开封府已经将证据固定,明亲王那边急了,刑部尚书甚至已经联络人,准备等晏同殊上报朝廷,在早朝和她来一场惊世辩论,万万没想到。


    他想了三天三夜也没想通,这晏同殊胆子怎么就这么大?


    她居然敢未经皇上批准,直接抓人。


    面对他的质问,晏同殊不仅胆大包天,还十分理直气壮。


    晏同殊冷哼道:“天子脚下,哪个人没有点背景?要是开封府办案,缉凶,次次都要禀告皇上,开封府就不用存在了,本官这个权知府也不用做了,直接让皇上兼任权知府算了。”


    刑部尚书气得吹胡子瞪眼:“你你你……我告诉你,你这些死刑我是不会批的。”


    晏同殊纳闷极了:“我也没打算让你批啊。”


    刑部尚书气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敢不经刑部就处刑?”


    晏同殊懒得理他,转身就走。


    第二天一大早,晏同殊天不亮就起床,换上官服上朝去了。


    曹建离奇被害,柏家兄妹杀人,云胜班和梅家灭门,云横山盗匪从军,开封府接连抓人下狱。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能瞒得住?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换句话说,皇上知道,明亲王也知道。


    明亲王因涉及自己提拔的将领,不能明着发声,能理解。


    但皇上也一句话不说,就纵着晏同殊四下拿人,这已经是明牌了。


    早朝时分,秦弈高坐龙椅,垂目俯视阶下百官百态。


    路喜扬声唱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晏同殊,谁也没先开口,就等她了。


    晏同殊上前一步:“皇上,臣有本启奏。”


    吏部尚书微微低头,用笏板挡住脸,来了,果然来了。


    “哦?”秦弈放下支颐的手,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于百官之中精准地落在晏同殊身上。


    以前早朝上的晏同殊,不是无精打采,满面厌世,便是昏昏欲睡,神游天外。


    今日却脊背挺直如松,容色沉凝,眸光锋锐如刃,通身一股肃杀之气,让秦弈也不由得收敛了对朝臣们的嘲弄之态。


    秦弈说道:“晏卿所奏何事?”


    晏同殊声音沉冷至极:“半月以前,神策军司副指挥使曹建中箭死于家中书房。臣身为权知府负责查案,竟意外在查案过程中,牵扯出一桩十八年前的灭门血案。”


    晏同殊将云胜班和梅家灭门惨案始末一一道来,言辞简扼,却字字确凿,句句惊心。


    随着她的陈述,朝堂内外,鸦雀无声。


    晏同殊说道:“经臣和开封府,神卫军及詹州,青州等地方府衙的共同努力,开封府已经查证,柏家兄妹所说一应属实。”


    晏同殊掏出名册:“这是云横山幸存山匪名录,除去被柏家兄妹所杀,包含曹建在内的六人和萧钧,还有十二人活着,并在军中担任职务。这十二人中,三人为当年匪众亲眷,四人为匪众之子,五人为山匪主力军。


    云横山山匪包含被州府斩首的奔雷虎,真正负责打家劫舍,烧杀抢掠的山匪总共只有三十六人,其余生活在山寨中的三十余人为他们的家人,其中十人负责洗衣做饭,为下山打家劫舍的山匪提供后勤保证。剩余二十多人,为他们的下一代。”


    晏同殊:“云横山山匪在山下劫掠的物资会运回山上,由奔雷虎统一分配,若是抢劫的物资中有女人,会将女人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用作缓解□□,一部分囚禁起来生育。女人生下孩子没有价值后会被杀害。若是生下的是女儿,则直接溺死,若是男孩,则养大,培养成为新的山匪。”


    晏同殊:“成山,男,十八年前为云横山山匪前哨打探人员,今四十四岁,现任雷州步军旅下队长,已生育两子,成孝,成武,并皆在军中任职。如今有宅子两座,一妻两妾,据说他的这两个儿子十分孝顺,成山也以有这两个儿子为荣。如今正准备退出军中,安享晚年。”


    晏同殊:“周进山,十八年前为云横山山匪厨房大厨,最著名的菜是烹婴,女婴之肉,最为娇嫩。今五十一岁,曾先后在雷州步军,神策军中任伙头军,今已离开军营,先后娶过两任妻子,两任妻子均因不堪忍受其酒后暴虐,倾家荡产花费重金,在赔偿他之后和离。”


    晏同殊:“朱桂刀,十八年前为云横山山匪朱贵之子,朱贵擅使双刀,他也继承了双刀。十二岁便随父下山抢劫,因为年轻气盛不仔细,连杀两人后,不小心被咬断了一根手指,人称九指英豪。今三十三岁,曾为西北虎贲军尉兵,现为神策军骑兵营营头。


    第一任妻子为西北米铺老板独女,后第一任妻子难产而死,米铺老板伤心之下,大病而亡。他随之继承了妻子娘家的所有家产。第二任妻子为神策军骑兵营前营长之女,三年前神策军骑兵营前营长酒后落入河中淹死。一个月后,第二任妻子,在生下一个儿子后,产褥死亡。”


    ……


    晏同殊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宇中一字一句落下,清晰,沉重。


    她念出的每一个名字,都曾是在云横山染满鲜血的匪寇,而如今他们娇妻美妾环绕,子孙绕膝享乐,他们家财万贯,官运亨通,他们长袖善舞,敲骨吸髓却逍遥法外。


    无论背负多少人命、造下多少冤孽,这些人竟都活得光鲜滋润。


    就像朱桂刀,两任妻子死得不明不白,可他照样名利双收,前程似锦。


    满朝文武,就连明亲王一党的人,也听得脊背生寒。


    尤其是刑部尚书,他打了无数稿子,准备与晏同殊在朝堂上激辩三天三夜。


    他想说功过相抵。


    想说那些山匪出身的将士也曾立下战功,绿林中未必没有豪杰。


    可他万万没料到,晏同殊竟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将这些人查得如此透彻、如此详尽。


    从云横山上的劫掠奸杀,到投身军队后的歹毒残忍。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血债累累,罄竹难书。


    他这一生玩弄权术,蝇营狗苟,甚至也有不少徇私枉法,贪污行贿之事,但是此时此刻,听到晏同殊念出这一个又一个的名字,整个人如坠冰窖。


    他甚至在想,幸好当初他没有得罪曹建,否则以曹建的山匪作风,不会和他周旋,不会和他谈判,只会挑个月黑风高夜,直接将他杀了。


    曹建在京城真的没有杀过人吗?


    那些离奇死亡的人里,真的没有曹建,萧钧动的手吗?


    吏部尚书站在殿中,亦浑身发冷。


    昨日,有人找到他,送上厚礼,劝说他为萧钧等人说话,不能让投身沙场,改邪归正的战士寒了心。


    当时他还犹豫,不愿意和晏同殊,和皇上对着干。


    但是现在,他庆幸自己没有答应。


    他此时此刻才真正意识到——


    那些曾经杀人如麻、恶贯满盈之徒,怎么可能只因攀附了军方,谋得一官半职,就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转眼就变成奉公守法的良民?


    若他们心中当真尚存一丝善念,就绝不会残忍到屠尽梅家与云胜班满门。


    这些人已经享受过了作恶带来的‘福报’,更不会金盆洗手,重新做人。


    他们在遇到不如意的时候,只会持续地,不断地重复过往的路径,为自己谋取更多的‘福报’。


    ……


    第60章 人性 但在这件事上,他们都发出了同一……


    晏同殊将最后一个名字念完, 满朝寂静,落针可闻。


    晏同殊声音冷静到了极致:“这十二人和萧钧均已捉拿归案, 物证口供俱在。臣请陛下,下旨,将这十二人当即押赴菜市口,斩首示众,以正国法,以慰冤魂。”


    她略顿,声调微沉,“柏青木柏青蓝二人,满门惨死,求告无门, 迫不得已手刃仇人,其罪当诛,其情可悯。”


    晏同殊双膝跪下, 言辞恳切, “臣伏请陛下特降恩旨, 免其死罪, 改判流放, 以彰天理仁心。”


    此时此刻, 无论是何党派都没法背离绝对的人性,开口为一群极恶之徒求情。


    礼部尚书,户部尚书,吏部尚书,及其带领的三部下属纷纷跪下。


    枢密使,同知枢密院事,太尉, 御史大夫等均跪下。


    有了带头者,一排排官员整齐地跪下。


    众人皆道:“请陛下惩处极恶之徒,以正视听,免除柏家兄妹死刑,以示仁德。”


    秦弈垂眸看着朝堂之上跪着的大臣。


    礼部尚书是他的人。


    吏部尚书一向中立派,自成一党,轻易不出头不惹事。


    户部尚书是先皇老臣,素来对他不满,觉得他没有依循先帝维持党派平衡的国策,迟早惹出大乱。


    枢密使,同知枢密院事,太尉,御史大夫几人更是互不对付。


    但在这件事上,他们都发出了同一种声音。


    不是为了党争,不是因为私心算计,而是为了公道二字。


    秦弈薄唇轻启,“准。”


    一锤定音。


    晏同殊与其他人一起叩首:“皇上仁慈,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从皇宫出来,晏同殊抬首看过去。


    明净冬日,旭日初升。


    凛冬积雪覆盖在巍峨皇城碧瓦之上。


    霜凝树枝。


    雪霁天晴。


    明丽,清朗。


    珍珠和金宝双双捏着拳头,紧张地盯着晏同殊,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柏姑娘他们真的太可怜了。


    他们一路走来,背负灭门之仇,千辛万苦,也只是想手刃仇人而已。


    扪心自问,珍珠和金宝觉得自己若是遭遇了柏家兄妹遭遇的一切,怕是会万念俱灰,痛不欲生。


    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没有那个能力,没有那个智慧,一次又一次布下精妙绝伦的一局,诛杀仇人。


    珍珠迫不及待地问:“少爷,皇上怎么说?饶了柏姑娘他们吗?”


    晏同殊点了点头。


    “万岁!”


    珍珠金宝同时将两只手举起来,朝向天空:“皇上万岁,少爷最厉害。”


    晏同殊笑道:“走,我们去地牢,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柏班主和柏姑娘。”


    “嗯!”两个人用力点头。


    三个人刚走进开封府,开封府内所有人都围了过来,衙役,司录参军,仵作,书吏,张究,李复林。


    就连孟铮也早早地来到开封府等消息。


    晏同殊比了个ok 的手势,大家没看懂。


    珍珠金宝再度举手大喊:“皇上万岁!”


    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一时之间,开封府内充满了庆贺之声。


    孟铮靠着墙,也发自肺腑地笑了。


    晏同殊迫不及待地来到地牢宣布好消息。


    此时,晏良容也在地牢陪柏青蓝。


    她和柏青蓝感情好,所以不管今日上早朝结果如何,她都想陪着柏青蓝。


    生,则陪她一起庆祝。


    死,则当她这个姐姐陪柏青蓝做最后的道别,为她收尸,给她下葬。


    好在,上苍是仁慈的。


    晏良容抱住柏青蓝,欣喜若狂:“太好了太好了。”


    流放没关系的。


    只要活着,一切就都有希望。


    晏良容说:“你放心,我会帮你打点,也会给你寄东西。你在流放地不会受苦的。”


    柏青蓝还讷讷地没反应过来。


    她以为自己死定了。


    她真的以为这次无论如何也活不了了。


    她还没有办法立刻消化到这个惊天的大喜。


    她看向晏同殊,仿佛在做最后的确认。


    晏同殊对着她用力地点了一下头:“是真的,你和你哥哥,皇上特赦,改判为流放鄞州。鄞州在北边,天寒地冻,人口稀少,生活不易。但是,至少活着。”


    在彻底确认之后,柏青蓝泪水夺眶而出。


    晏同殊蹲下,“你放心,你哥哥会和你一起去鄞州。还有,害你全家的那帮匪贼,今日就会被押往菜市口处刑。从今往后,你不用再背负沉重的仇恨,可以和柏青木过你们自己的人生了。”


    泪水汹涌,柏青蓝当即给晏同殊跪下,不住地磕头:“谢谢,谢谢晏大人。谢谢,谢谢……”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无法用语言表达她此刻激动又复杂的心情。


    她只能一遍遍不断地重复,谢谢,谢谢。


    午时,一个又一个山匪从开封府被押出,一路押送到菜市口行刑。


    萧钧是第一个。


    随着一个又一个的人头滚落。


    天空彻底放晴。


    曹夫人过来送了萧钧最后一程,她本来还想为萧钧收尸,可惜她不是萧钧的妻子,更不是萧钧的亲人,没有资格为萧钧收尸。


    而萧钧无父无母,能为他收尸的妻子,被他骗走,带着孩子去照顾生病的岳母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最终这些无人收尸的山匪尸体,只能交由刑部统一扔进乱葬岗,任野狗啃食。


    孟义观看完行刑,转身离开,孟铮穿过人群,来到他身边,“爹,晏大人赢了。”


    孟义白了他一眼。


    赢就赢呗,瞧这浑小子高兴的。


    不知道还以为是他赢了。


    孟义略带好奇地打量着孟铮:“你什么时候跟晏大人关系这么好了?”


    孟铮潇洒随性,也毫不隐藏自己的想法:“我喜欢他啊。”


    孟义瞳孔震惊:“喜欢?”


    “对啊。”孟铮脚步稳健,腰间玉佩随之摆动:“晏大人,虽然偶尔有些小性子,又小气,贪吃,爱记仇爱耍赖。但是本性善良,聪明机智,博览群书,活泼开朗。


    而且晏大人很有原则,说查案她就只是单纯地查案。爹,你不是警告过晏大人吗?说什么,如果这次的凶手价值没有萧钧高,最好不要翻案。


    但是她这次在翻案之前,并不知道柏家兄妹会牵扯出山匪一事。她只是单纯地查案,缉凶,寻找真相。所以,我喜欢她,也愿意和她交朋友,认她这个兄弟。爹,这样的人你不喜欢啊?”


    孟义长叹一口气,摇头。


    臭小子二十多了没开窍。


    他刚差点以为这小子有龙阳之癖,结果给他整出这么一大堆没用的。


    他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辈啊。


    孟义越想越感觉孟铮很难成亲,他心中憋气,抬脚踹孟铮左腿:“滚!”


    孟铮敏捷躲开。


    他在老爹手底下挨揍长大的,对他家老爹出什么招门儿清。


    过了几招之后,孟铮再度靠近孟义:“爹,这个做人呢,错了要服输,你说句晏大人是对的,能死啊?”


    孟义一脚踹过去:“这次是她运气好,翻出了山匪案,将神策军上下更多亲明亲王的将士一网打尽,和皇上想要的结果一致。如果下次,不一致呢?她查案的结果和皇上想要的相反,她还能赢吗?”


    孟义敛去脸上的父爱,目光沉沉地看着孟铮:“孟铮,你要记住,晏同殊从上任这个权知开封府事开始,之所以,她能每次都稳占上风,并全身而退。除了她自身的能力之外,更重要的是,她做的每件事,说的每句话都在某种程度上契合了皇上的心思。所以,一直以来,赢的不是她,是皇上。”


    孟铮脸上的玩世不恭也尽数褪尽。


    “所以。”孟义劝说道:“你如果想保住你这个好兄弟,最好劝劝她。身为臣子,应当为君王分忧解难,所以,绝不要将自己变成君王的忧和难。”


    孟义言尽于此,但孟铮不服。


    “那又如何?”他一脸桀骜:“爹,这次我站在晏大人这边。下一次,下下次,以后的每一次,即便晏大人成为皇上的忧和难,我也依然站晏大人这一头。”


    孟义心梗:“臭小子!你这不听劝又死倔的脾气到底像谁?”


    孟铮挑眉笑道:“像你啊,爹,我是你的亲生的。”


    孟义:“滚!”


    这种不听话,只会气他的儿子,不要了。


    五日后,柏青蓝和柏青木戴着镣铐和枷锁启程去鄞州。


    晏同殊和晏良容给两人准备了换洗的衣服和吃的。


    晏良容抱了抱柏青蓝,在她耳边说:“衣服里缝了些银票,你小心藏着。路上虽然打点了,但是毕竟山高路远,路途艰苦,谁也不知道半途会不会遭遇什么天灾人祸,你们一切小心。”


    柏青蓝点点头,用力地将脸埋在晏良容肩窝上,泪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要是他们当初报官时遇到的是晏同殊,是开封府的一众人就好了。


    过了会儿,柏青蓝抬起头,眼眶红红地看着晏同殊:“晏大人,保重。”


    晏同殊点头,递给她一封信:“鄞州有钱记绸缎庄的分店,这是钱老板的推荐信。你们去了那里,将信给那里的掌柜,他会照顾你们。”


    流放不是单纯的将人送过去就完了,在那边是要熬苦刑期的。


    所谓苦刑期,男子一般是修筑城墙,防御工事,女子一般是洗衣服做饭。


    鄞州地处北边,冬日严寒,十分难熬。


    苦刑期男女都要从天亮干到天黑,没有工钱,吃的更是潲水。没人照顾,很少有人能完好的熬到结束。


    不过,若是能保证基本的营养,保证体能,熬下去就基本没有问题。


    钱记绸缎庄不会缺一两个人的饭。


    柏青蓝收下推荐信,和柏青木挥手告别。


    衙役压着二人进入流放的队伍,一行人朝着北边缓慢地前进。


    晏良容感叹道:“好在,现在是冬天,等他们一路走到鄞州的时候,已经开春了。至少能少熬一个冬天。”


    晏同殊收回视线:“都打点好了,他们会没事的。”


    晏良容点头。


    两个人乘坐马车回晏府。


    晏府门口,应篱左右徘徊,她见到晏良容下来,迎了上来:“夫人。”


    晏良容本来就对柏青蓝的离开赶到伤怀,如今见到不想见的人,更觉难受:“你走吧,我们的事,和你无关。”


    “可是……”应篱那双又大又漂亮的眼睛盈满了晶莹的泪水,她扑通一声跪在厚厚的雪地里:“夫人,大人给我找了一户人家,他让我嫁过去。夫人,若是我惹您不高兴了,你可以打我骂我,求您,不要逼大人。大人他……他心里很苦。”


    “应篱,我最后再和你说一次,他如何,我如何,都和你无关。”晏良容此刻很累,不想多说话,说完,便带着丫鬟,径自步入府门。


    晏同殊坐在马车上。


    她是送晏良容回来的,之后还要去开封府办公。


    她静静打量着应篱,十六岁的小姑娘,楚楚动人,柔柔弱弱,惹人怜爱。


    之前晏良容突然回家长住,郑淳每两日过来探望一次,她就知道晏良容和郑淳两人之间出问题了。


    只是晏良容不愿说,她与良玉也不敢多问。


    没想到,如今外边的女人竟追到府门口了。


    回到开封府,晏同殊在进门之前,吩咐金宝去郑府候着,让郑淳下值后立即到晏府门口将人带走。


    处理公文过半,李复林忽然满面喜色地匆匆进来,催晏同殊即刻外出。


    晏同殊搁笔抬眼:“什么事?”


    李复林一脸自豪:“大喜事。”


    晏同殊再问,李复林就不说了,神神秘秘地催她赶紧出去领旨。


    晏同殊来到院子里,路喜已领着宣旨一行人静候在此。


    他见到晏同殊,脸上立刻堆起了笑:“晏大人,接旨。”


    晏同殊肃容整衣,恭谨下拜。


    路喜念道:“朕膺昊天之眷命。权知开封府事晏同殊,明达忠正,刚毅敢为,明审刑狱,除奸安民,屡著勋劳。今特封尔为龙文阁大学士,赐黄金千两、古玉围棋一副、玉如意一对,红玉珊瑚一台,书画珍玩若干,以彰其功,以励其志……”


    龙文阁大学士没有实权,主要代表的是天子对大臣的信任和宠爱,是一种荣誉头衔。


    路喜话音微顿,目光含笑扫过开封府上下,继续宣道:“开封府一众属官差役,秉公尽职,忠直恤民,朕心甚慰。特旨每人于年底增发全年俸银,以资嘉勉。”


    哇!


    开封府众人齐齐大喜。


    这马上过年了,皇上给他们每人发了一年的年俸当奖金。


    这是多大一笔钱啊。


    路喜笑着将圣旨恭敬地交到晏同殊手上:“晏大人,您是个有福气的人,恭喜了。”


    有赏银,有赏赐,年底还有十二个月的年终奖。


    那能不开心吗?


    晏同殊喜滋滋地接下圣旨,脸上绽放出一朵灿烂明媚的花,连连对路喜说道:“同喜同喜。”


    路喜从怀中拿出一枚令牌:“晏大人,这是入宫的令牌。有了此令牌,您可随时不经通传入宫。”


    “好的好的好的。”


    晏同殊连连点头,对令牌毫无兴趣。她随手将令牌塞兜里,已经开始清点起皇帝给的赏赐了。


    圣旨山说书画珍玩若干。


    这若干到底是多少啊。


    能卖钱吗?


    皇上赏的书画古玩,应该是古董吧?那肯定很值钱。


    路喜对着兴奋清点财物的晏同殊伸了伸手,又放下了。


    他很想说,令牌才是最贵重的,但是……罢了……


    路喜招招手,带着太监侍卫们离开,离开前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被开封府众人围着庆祝,喜笑颜开的晏同殊。


    一般来说这时候是需要进宫谢恩的。


    虽说也可以不用,但是这次皇上给的恩赏格外丰厚,尤其是那个令牌……


    聪明绝顶的晏大人应该能懂这个人情世故吧?


    应该能吧?


    路喜不太确定,毕竟晏大人以前就有过看不懂他的暗示,吃独食不给皇上分享的先例。


    黄昏时分,路喜将秦弈手边凉了的茶换下,换上热茶。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这个时间点,应该是没人会进宫了。


    唉……


    正直的晏大人哟,你什么时候心眼能用点在人情世故上?


    秦弈抬起头:“什么时辰了?”


    路喜小心回答:“酉时过半了。”


    果然还是这个德行。


    装傻充愣。


    秦弈轻蔑地呵了一声,继续批阅奏折。


    路喜屏住呼吸,感受到殿内低到极点的气氛,甚是后悔没把话给晏同殊挑明。


    ……


    忙完开封府的事,晏同殊回到晏府的时候,正好瞧见郑淳和应篱拉拉扯扯。


    准确地说是,是郑淳僵立着,应篱跪在雪地中,冻得通红的手抓着他的衣角。


    她冻得脸色煞白,身子摇摇欲坠,却倔强地仰着脸,仿佛世间一切都不能令她退缩。


    她哭着说:“大人,我求你,不要逼我嫁人。我知道,你无法抛弃世俗礼教的规训,但是我可以,我可以无所畏惧地奔向你。如果、如果您真的那么在乎世俗礼教,我可以无名无份地跟着你一辈子。”


    郑淳看见晏同殊从马车上下来,脸上血色悍然褪尽。


    他张了张嘴,解释道:“你不要误会,不是你想的那样。”


    晏同殊静静地看着她:“那你说,我是如何想的?”


    郑淳薄唇紧抿,一副受尽误解不知该如何解释的样子。


    晏同殊迈步从郑淳身边走过,迈进府门。


    珍珠气势汹汹地横了郑淳一眼。


    坏男人。


    郑淳看了看应篱,又看向即将关闭的晏府大门,抬腿,快步追上晏同殊。


    “同殊。”郑淳声音低哑:“你们不能只凭应篱一个人的话就判我死刑。至少也该听一听我是怎么说的。”


    晏同殊转身看着他:“那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好好的姐姐,为什么回来之后一直郁郁寡欢?为什么她一直躲在娘家不愿意回郑家?为什么会有一个女人忽然出现在晏府门口,跪着求你的妻子放过你?我姐姐到底怎么逼你了?是逼你去投河,还是逼你去上吊了?”


    郑淳感觉自己冤枉极了,他只是于心不忍救了一个人,只是心中烦闷,想寻个僻静之地坐一坐,然后多说了几句话。


    怪就怪他好面子,不敢将家中琐事诉与同窗友人,怪就怪他以为应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他就算将那些难以启齿的愁闷说与她听,她也不会外传。


    “我……”


    郑淳张了张嘴,在晏同殊质问的目光下,结结巴巴的解释。


    一开始他还很不顺,但说的多了,也就顺了。


    郑淳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起来:“同殊,这些日子,你一直在忙山匪案,我不想让我和你姐姐的事情惹你烦心,影响案子。故而每回来,私下苦苦哀求你姐姐,都不敢在晏府待得久一些。


    同殊,你帮我劝劝你姐姐。我真的只是把应篱当女儿,我和她从未发生过任何越轨之事,而且我已经给她找了一户好人家,就在她们村子。等应篱嫁过去,我保证以后和她断绝往来。我保证以后我去每个地方都事先告诉你姐姐,身上不留一分钱。”


    郑淳举起手:“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郑淳声音渐渐涌上悲伤:“但你姐姐,她不信我。


    这一刻,晏同殊忽然懂晏良容这些日子在痛苦些什么了。


    面对郑淳这样的人,这样自欺欺人的人,若是晏良容傻一些,糊涂一些,也便被他这一番说辞糊弄过去了。


    可是偏偏晏良容不傻。


    晏良玉一直为周正询摇摆,是因为她不知道周正询在想什么,她想弄清楚周正询在想什么,但是晏良容不一样。


    她太明白太清楚郑淳在想什么在做什么了。


    晏同殊问郑淳:“你怎么知道姐姐不信你?”


    郑淳拧眉不解:“她相信我,为什么……”


    晏同殊:“是啊,她相信你啊。那她为什么一直不原谅你呢?郑淳,别把人当傻子。我和姐姐都相信你。相信你一开始是出于怜悯,救下应篱,相信你一开始并没有想和她发生什么。毕竟你救应篱的时候她才十三岁,她还是个孩子,她能懂什么呢?我们也都相信,你和应篱什么都没发生。正因为你们没有发生实质性的关系,所以你现在可以理直气壮地在这里狡辩。


    郑淳,不要把别人当傻子。应篱被你救的时候才十三岁,她什么都不懂。她甚至不认识我姐姐,不了解你的妻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对你们婚姻的认知,对你妻子的了解,对你感情的发芽与生长,全都来自于你。甚至,她的三观成形也来自于你。


    你享受着一个少女的天真,享受着她纯真的崇拜,和全情的爱慕,享受着这份暧昧,你没踏出最后这一步,所以你觉得你还有回头的机会,你觉得你是可以被原谅的。但是,郑淳,你到现在连承认自己错误的勇气都没有,连这份真实都不敢面对……”


    晏同殊摇摇头:“你实在是太让人失望了。”


    晏同殊说完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她忽然转身,来到郑淳身边,直视他的眼睛:“还有,你没资格决定任何一个人该什么时候嫁人,该嫁给谁。”


    ……


    夜间,雪月辉映、万物冻结。


    院中梅花清冷峭厉,


    朔风阵阵,暮雪纷纷,坠在窗棂上,声声不断。


    晏同殊拉着晏良玉,晏良容一起煮珍珠奶茶火锅。


    三个人慢悠悠地喝着奶茶,虽然看似岁月静好,但晏同殊能感觉到,晏良玉和晏良容的心情都不太好。


    她想了想将皇上今日赏赐的书画珍玩了拿了出来,豪气挥手:“来,随便挑。”


    晏良容温柔地横了她一眼:“你呀,好不容易得来的赏赐,哪有这么随便送人的?”


    晏同殊将箱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我没有随便送人啊。我送的是我最亲的亲人。先说好,那尊白玉观音要给娘留着。”


    晏同殊拿出一条碧玉手持:“姐姐,这个色好,适合你。”


    晏良容皮肤白,戴绿色衬得她肤如凝脂,最是好看。


    晏同殊又拿出一个精致的印章玉:“良玉,这个玉章如何?这玉是上好的和田白玉,还没雕刻,哪天咱们寻个技艺精湛的工匠,将你的名字刻上去。”


    晏良玉推辞道:“大哥,这东西很贵重。”


    “那就不知道了。”晏同殊将玉放到晏良玉手上:“反正是皇上赏的,咱们不管它贵不贵重,只管用。”


    “咦?”晏良容伸手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用和田玉和青玉做的围棋,“这怎的还有围棋?”


    这可不兴拿出来啊。


    晏同殊赶紧将围棋盖上:“姐姐,这个千万别碰,很恐怖的。”


    她总觉得狗皇帝是故意送她围棋,暗示她每天练习下棋,下次要接着考她。


    神经病啊。


    她都说了,她不会下棋,非把她往坏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