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高门秘辛 但是曹建他有十七个仇人啊。
晏同殊带人到鼎升班的院子。
鼎升班的院子在西北方位, 很大,有很多房间可供鼎升班的人居住。
鼎升班的东西很杂, 都是杂耍需要用的道具,箱子也多。
检查了半天,除了有一个箱子内部涂了新漆,没有任何特别的发现。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说道:“算算时间,曹夫人已经已经醒了,张通判,你和我一起过去看看。”
张究恭敬道:“是。”
曹夫人身为曹建的夫人,是必问询,也该是第一个问询的对象, 因为她晕倒了,所以一直耽搁到了现在
晏同殊起身去曹夫人卧房,刑部尚书和萧钧对视一眼, 也跟了过去。
曹夫人的房内, 飘着一股温暖的草木香。
屋内茶桌上摆放着精致的果蔬花盘。
靠窗的梳妆台上的各种脂粉, 首饰, 收拾得整整齐齐。
整个卧室如香粉团子, 充满着优雅舒适。
但, 屋子里收拾得太干净了,没有曹建的东西。
准确的说,没有任何男人的东西。
唯独屏风架子上,搭着一块布料,上面是绣了一半的虎纹图样,再看布料的质地,像是将要用来给男人做腰带的。
晏同殊微微垂了垂眸子, 刚才装晕是为了回来收拾东西?
曹夫人躺在床上,曹浸月,曹鹤陪侍在侧。
丫鬟搬来了椅子,晏同殊,刑部尚书,萧钧入座。
曹夫人咳嗽了两声:“抱歉,我身体不舒服,就不起来了。”
晏同殊观察着曹夫人,虽然晕倒是装的,但是曹夫人确实身体不太好。
她面色苍白,身形消瘦,手腕下垂,牙龈上也有隐约的蓝黑色汞线,但是颜色比曹建的浅,说明中毒比曹建轻。
是自己下属,也是自己兄弟的妻子,萧钧安抚道:“弟媳妇,节哀顺变。”
曹夫人点点头。
晏同殊问道:“曹夫人,昨日你见过曹大人吗?”
曹夫人摇头:“我和将军虽然生了一双儿女,但已成婚多年,早进入了老夫老妻的状态,平日不住在一处。将军又是个喜欢独来独往的性子,连出门都不喜欢带人。所以我和他,平日里除了节假日庆贺,两个孩子的教育问题,甚少见面。”
所以是感情平淡期。
晏同殊又道:“从案发现场的初次检查分析来看,曹大人应当是被人从窗外用箭射杀。曹夫人,昨日府中有外人做客,或者发生过什么异常情况吗?”
曹夫人低垂着眸子,似乎在仔细思索。
她手指抓着棉被,微微收紧,抬起头时,目光下意识地从晏同殊身侧划过,这才落定在晏同殊身上。
晏同殊余光顺着曹夫人的瞥过去,这个方向坐着的是刑部尚书和萧钧。
曹夫人开口道:“没有,昨天府中除了鼎升班,并没有客人。至于异常,只有大哥落水,其余倒是没有。”
这个说辞和下人的对得上。
晏同殊又问:“这么说,对方是晨夜潜入曹府杀人,并一击让曹建失去了反抗能力,那此贼人武功必定十分高强。曹夫人,曹大人可与人有仇?又或者最近和谁发生过什么矛盾?”
晏同殊这一问让曹夫人更为难了,她纠结般地说道:“我家将军脾气甚为暴躁,性格又冲动。这与人结怨,实在是太多。”
晏同殊:“……”
曹夫人看向萧钧:“就说萧将军,我家将军脾气上来了,也打过他不止一次。”
萧钧呵了一声:“曹将军秉性如此,直肠子,没有弯弯绕绕。本将军不屑和他计较。”
晏同殊:“可还有旁人?”
曹夫人表情更纠结了:“前不久,因为神策军调动的问题,将军和吏部尚书程大人发生冲突,把程大人的胡子拽下来一大把。一个月前,厨房下人送去的汤太烫,将军当时火气正在头上,没注意,烫着了,将那下人打了个半死。半月前,将军和豫国伯的世子宁渊,抢一个歌女,两人大打出手,势同水火。
三天前,神武军和神策军攻防演习,将军输了,率兵和神武军打斗,两败俱伤,前日,又不知怎的了,府中下人看到将军和神卫军司指挥使孟将军大打出手,孟将军被气得脸都青了,像是要杀人一样……”
晏同殊就这么听曹夫人一口气数了十七个仇人出来。
晏同殊很想说,这么个作恶多端的人,死了,简直是大快人心,普天同庆,要不别查了吧。
刑部尚书追问道:“曹夫人,这些人中你觉得谁和将军的仇最大?谁最有嫌疑?”
曹夫人摇头:“我家将军气性大,脾气上来了,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着。两边打起来骂起来,都是往死里放狠话,很多人都说过迟早整死将军。”
曹夫人抬头看向萧钧:“连萧将军也说过。”
萧钧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那是气急了,随口说的气话,做不得数。”
晏同殊目光在萧钧和曹夫人之间转了一圈,又问道:“曹将军书房里的那封断绝亲子书,我们比对了笔迹,是曹将军亲笔,曹夫人,你知道曹将军为什么要留下这样一份文书吗?”
曹浸月和曹鹤赫然看向晏同殊,两人异口同声:“什么断绝亲子书?”
说完,曹浸月抓住曹夫人的手:“娘,晏大人在说什么?什么断绝亲子书?爹要和谁断绝亲子关系?”
曹鹤也追问道:“娘,到底怎么回事?”
曹夫人只一味摇头。
晏同殊敏锐地眯了眯眼:“曹夫人当真不知?”
曹夫人抿了抿唇:“将军这几年脾气越来越古怪,暴躁,总是怀疑有人要害他,疑心也越来越重,连我这个枕边人都不信任,我怎知他又发哪门子疯?”
晏同殊略微思索后,问:“曹夫人,子时你在哪里?”
曹夫人:“那个时间点,我已经睡了。我的贴身丫鬟香浮可以为我证明。”
香浮颔首:“是,奴婢可以为夫人作证。”
“好,曹夫人,我知道了。”晏同殊起身:“既然已经问得差不多了,那我们也不打扰了。曹夫人,告辞。”
曹夫人说道:“晏大人,慢走。”
从曹夫人卧室出来,晏同殊想了想,让下人带路去曹建的卧房。
萧钧问道:“去那儿干什么?曹将军是死在书房。”
晏同殊没理他,带着张究直奔卧房。
刑部尚书叹了一口气:“萧将军,从现场勘查情况来看,曹将军是死于仇杀。那么我们自然需要了解曹将军。卧房是一个人最私密的地方,也是了解一个人最好的地方。”
刑部尚书说完,带着岑徐,脚步匆匆追了上去。
萧钧皱眉,继续带人跟上去。
曹建的卧房很大,至少是曹夫人的两倍。
曹建卧房院子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兵器,昨夜下过雪,兵器上布满了未化的雪。
站在曹建的卧房门口,晏同殊恍惚间有种特别熟悉的感觉。
对,就是那种金光闪闪,富贵荣华的熟悉感。
曹建的屋子,金碗,金筷,金刀,金斧,金护腕,金腰带……
晏同殊嘴角疯狂抽抽。
萧钧哼了一声:“这是曹将军立军功得的赏,不是贪的。”
晏同殊扫了他一眼,和张究分开左右查看。
张究查院子,晏同殊查屋内,晏同殊翻开衣柜,里面全部是曹建的衣服,没有别的。
晏同殊一一查看,腰带没有虎纹样式的。
而且曹建的腰带符合整个卧室的风格,金光闪闪。
曹夫人选的那布料,太雅了。
检查完衣柜,晏同殊开始抄家式搜查,几乎把每个地方都翻遍了。
萧钧在一旁看得脸都黑了。
这哪是搜查,这特么就是抄家!
晏同殊先是在卧房抽屉里发现了几本书,书,都是市面上常见的书,但是书和书之间压着一张纸,纸上是一个玉佩的样式。
纸张很皱,似乎被蹂躏过。
晏同殊将纸张拿起来,上面有沾染的水渍和油渍,她放到鼻尖,依稀能嗅到果酒和陈皮的味道。
和皇上生辰宴上,十五年的新会陈皮,二十年陈酿酿的果酒一个气味。
晏同殊拧眉。
上次皇上生辰宴,曹建和孟义似乎发生了冲突,她小解后不小心撞见二人时,曹建似乎将什么东西藏了起来。
会不会就是这张纸?
一张纸让沉稳的孟将军脸色铁青……
气到这个程度,难不成曹建在威胁孟义?
以孟义的武功,潜入曹府,射杀曹建不是没有可能。
晏同殊小心将纸张收好,看来孟义有把柄在曹建手上啊。
晏同殊翻查这些书,又从里面发现了几张生子秘方,各种蜈蚣蛇虫,说是女子交合前吃,与男子交合后,子时中天烧香,祭拜神灵,便可一胎得男。
晏同殊呵了一声:“封建迷信。”
萧钧皱眉,迷信他知晓意思,封建是什么?
晏同殊往下翻,还有个男子吃的,什么蟾蜍乌鸦熊胆都有。
这曹建还真是想儿子想疯了,什么偏方都信。
但他不是有儿子吗?
晏同殊了然了。
以曹建这么迫切想要儿子的心态,这儿子怕真不是他的。
晏同殊将翻找出的公文规整到一边,将曹建床上的枕头拆了,被子拆了,床褥掀了,终于在床上暗格里发现了几封密信。
她打开密信一看,全是有关孟义二十六年在鄞州驻军的事。
包括孟义去过哪里,见过哪些人,说过哪些话。
二十六年前,这么久远吗?
晏同殊头大。
她将信收好,继续搜查,查了半天没发现什么特别的。
所有人走出曹建的院子,却正好碰到了过来找曹建玩的曹阳。
曹阳和曹建生得很像,但可能是因为生病,他比曹建矮了两个头,加上缺乏锻炼,整个人矮矮胖胖。
他心智不到六岁,手里抓着几根捡来的树枝,傻憨憨地笑着:“小建,小建,出来玩,玩……玩……”
他还不知道曹建已经死了。
曹阳不断挥舞着手里的树枝:“小建,小建……”
萧钧上前,摸了摸曹阳的头:“小建不在家,萧大哥带你去玩好不好?”
曹阳摇头:“不要。小建不陪我玩,我去找媳妇玩。”
曹阳大喊:“媳妇,媳妇,你在哪里?”
晏同殊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表面安抚,实际上是在探他的脉搏:“大兄弟,你在喊谁媳妇啊?”
曹阳迷迷糊糊:“媳妇?媳妇就是媳妇啊。”
说完,他挣脱晏同殊,转身就跑,萧钧担心他,招呼两个家丁和他一起追了过去。
走到前厅,汇集众人商议,最终晏同殊和刑部尚书共同决定,各自派遣一部分人员封锁曹建的卧室,书房,和其他一切有关人等。
这一切有关人等里包括和曹建有仇的鼎升班。
在案子没查清楚前,鼎升班必须留在曹府,进出人员需要报备。
曹夫人和曹浸月,曹鹤,也一样,不能私自外出,更不得离京。
将军府内物品,只许进不许出。
曹建的尸体暂时停放在曹府,一直到案子水落石出那天。
查了半天,连不成线,晏同殊坐在马车上,脑壳疼。
张究给晏同殊泡了杯热茶:“晏大人,有思路吗?”
晏同殊揉着太阳穴:“三个方向,曹夫人,孟义,鼎升班。”
张究问道:“鼎升班虽然是杂技班,身手灵活,但是武功并不高,以曹大人中箭伤口深度来看,对方出其不意,箭法精准,且力气很大。”
晏同殊:“虽然从表面上看,曹建是死于凶手窗外射杀,但并不能百分百确定死因。
第一,曹建的死状太过平和,椅子下面还有白色不明结晶物,这是不是某种装置?
第二,从曹建尸体的状况看,他死亡时间应该是在丑时,但是下人郑禾说他在丑时过半快到寅时的时候看见曹建吹蜡烛。如果曹建是在寅时吹蜡烛入睡,他为什么要摸黑坐在茶桌旁,专门面向窗户给人刺杀的机会?
第三,如果郑禾看到的不是曹建,那时曹建已经死了,那么郑禾看到的人是谁?是凶手吗?如果是凶手,杀人之后不走,反而留下翻找东西,他要找什么?
第四,曹建和曹夫人身上均有明显的中毒痕迹,是谁给他们下的毒?
第五,曹阳的落水时间太巧了,郑禾除了看见曹建往书房走,之后救了人回来,再也没有亲眼见过曹建。”
张究抿唇沉默。
确实,疑点太多了,不能随意排除任何人的嫌疑。
张究想了想开口道:“对了,晏大人,我也有两件事要禀告。”
晏同殊看着他,静等他的下文。
张究:“下官和岑郎中去询问曹府下人时,询问了曹大人和其兄长曹阳的关系。当时审案时,萧将军在,此事有关曹大人名誉,下官不好多言。从下人透露的信息来看,曹大人似乎极为珍视自己的这位兄长,选派了专门的家丁贴身伺候,不吝啬吃穿,并给曹阳寻找适合成婚生子的女子。
但是,另一些方面曹大人又似乎并不重视这位兄长。例如曹阳有一次生病,十分严重,曹大人亲自守着大夫给曹阳治病,曹阳病情好转,度过危险期后,曹大人却又一次都没有去探望过这个兄长。”
重视又不重视?
是因为照顾曹阳只是因兄弟之义,但二人并无兄弟之情?
晏同殊迷惑不解。
张究又道:“然后,下官在曹大人的院子里发现了一个木桩人,这个木桩背后刻着萧钧二字。并且木桩人身上满是刀砍的痕迹。”
晏同殊猛然一惊:“难道……”
张究紧张地看着晏同殊:“晏大人可是已经有想法了?”
晏同殊将那些生子秘方拿出来给张究看。
曹建有儿子,却要和亲生儿子断绝关系,并疯狂地求生子秘方。
他又为曹阳找来了旺子命格的柏青蓝。
所以,生子秘方,他不是为自己求的,是为曹阳。
他要让曹阳传宗接代。
张究看完,瞪大了眼睛,两个人对视一眼,默契点头。
曹建现在没有生育能力!
曹浸月和曹鹤不是曹建的孩子。
萧钧极力维护曹建,曹建又恨萧钧,还做木头人想杀了萧钧……
还有曹夫人的表现……还有男人的腰带……
难不成——
曹浸月和曹鹤是萧钧的孩子。
那这就说得通了。
昨夜,萧钧和曹夫人在私会,所以她问昨夜曹府有没有客人的时候,曹夫人会下意识地看向萧钧。
而且曹夫人在说曹建和谁有仇的时候,多次若有似无地提到萧钧。
两个人你来我往的回答中,虽然看似无关,但有一种别样的默契存在。
说不定,曹夫人怀疑是萧钧和她私会后,趁夜埋伏杀了曹建,所以才屡次试探萧钧。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
好大一个高门秘辛。
不过这个猜测虽然解答了一部分疑点,还有许多疑点没法解释。
“不管怎么说。”晏同殊开口道:“咱们先查曹夫人和萧钧的关系。”
张究:“是,晏大人。”
回到开封府,张究和吴所畏带着所有的记录,去誊抄留存。
晏同殊则回书房,叫来了徐丘,让他挑几个人去查鼎升班,并去查曹建昨日出府后去了哪里。
晏同殊拿起毛笔,珍珠见状,开始磨墨。
晏同殊在纸上整理整个时间线。
巳时三刻(早上九点四十五),曹建从曹府出去,因为独来独往,府中众人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未时四刻(下午十四点左右)鼎升班进入曹府,整理箱子,搭建戏台,练习表演。
戌时三刻刚过(晚上,十九点四十五左右),曹建从曹府正门回来,之后陆续有几个下人远远地看见了曹建。
亥时一刻(晚上二十一点十五分左右)柏青蓝心怀对命运的怨恨,将曹阳的球扔入池中,曹阳落水。也是在这个时候,曹建回了书房。
丑时(凌晨一点到三点)曹建死亡。
丑时过半,接近寅时,也就是凌晨两点半以后的时候,书房当值的郑禾见屋内灯火未熄,询问曹建是否要在书房休息,曹建应了一声,并熄灭了蜡烛。与此同时,郑禾看见花开了。
晏同殊咬着笔杆思考。
与曹建就近发生过矛盾的人……
十七个……
晏同殊嘴角狠抽了一下,只能让衙役一个一个慢慢排除了。
还有曹建胸口的那支箭,真的就那么准。
“天啊。”晏同殊抓狂:“这个曹建怎么那么能得罪人,又是中毒又是中箭,还有……逼嫁……”
珍珠眨巴了一下眼睛:“逼嫁?逼谁?”
晏同殊委屈地看向珍珠:“柏青蓝。”
珍珠大惊:“柏姐姐?柏姐姐多好的人啊,谁逼柏姐姐嫁人?嫁给谁?”
晏同殊叹气:“嫁给一个痴儿。”
珍珠气到了,双手叉腰:“谁啊?谁干下了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情?”
晏同殊又叹了一口气:“今天的死者。”
珍珠啊了一声,随即哼道:“活该。”
晏同殊深表赞同。
虽然目前嫌疑最大的是有偷情嫌疑的萧钧和曹夫人。
但是曹建他有十七个仇人啊。
他咋那么能折腾呢?
十七个!!!
这十七个还只是曹夫人知道的,那不知道的,还指不定多少呢。
就在晏同殊心里疯狂呐喊的时候,书房敲门声响了起来。
晏同殊整理好仪容仪表,这才说道:“进来吧。”
俞平推开书房门:“晏大人,可有空?”
晏同殊想了想,案子暂时没头绪,今日事务也不多,便点了点头。
俞平笑道:“既然有空,可否陪老夫走走。”
晏同殊起身:“长者邀,不敢辞。”
晏同殊让珍珠留在书房,和俞平朝着院子走。
开封府的院子不大,但足够两个人散步了。
俞平抬仰首望了望天:“昨夜下了雪。”
晏同殊也抬头看着雾蒙蒙的天:“是啊,大雪一铺,什么都没了。”
就像曹建书房外那堵可能曾埋伏过刺客的墙,什么线索都找不到。
俞平走到梅树边,止步。
红梅枝干横斜,点点花苞裹着寒意,将开未开。
俞平感慨道:“晏大人是个厚道人。老夫在这京城之中名声不好,当这权知开封府事的时候,尚无多少人肯优待几分薄面。如今告老辞官,肯以礼相待的……就更少了。”
晏同殊温声道:“人生在世,朋友贵精不贵多,他们不肯亲近老先生,说明他们和老先生不投缘。”
俞平摇摇头,虽是感慨,但是并无多少感伤,他看向晏同殊:“晏大人可听过我的名声?”
晏同殊诚实回答:“听过。”
俞平:“多是些不入耳的话吧?”
晏同殊淡淡地笑着:“有些东西,正看是一回事,反看又是另一回事。例如,墙头草,可以是见风使舵,也可以是顺应时局,明哲保身。”
俞平哈哈一笑:“晏大人甚是会宽慰人。”
笑罢,他捋了捋胡子:“其实老夫也知道坊间是怎么说我的。什么庸庸碌碌,一世无为。”
第52章 手札 晏同殊吃瓜吃得不亦乐乎
晏同殊:“但老先生您在开封府做这个权知府做了九年。”
只差一年, 便是整整十年。
开封府这个破地方,位高责重, 谁都想横插一脚,事务又多,人员繁杂,还在皇城脚下,谁来都头疼。
在俞平之前,开封府连续四个权知府任期没有超过一年的了。
一直到俞平,才稳定下来。
“而且。”晏同殊定定地看着俞平:“老先生为开封府留下了李通判和张通判二人。李通判,表面圆滑,精于世故,实则心中有底线, 有能力。他虽不善断案,却对民生颇有研究,于水利税赋上, 总是忧民于先。张通判, 刚正严明, 心思缜密, 文武双全。
还有开封府的众衙役, 训练有素, 对百姓虽偶有厉色,却从无欺压。若老先生真的如市井传言一般,是个趋炎附势,庸碌无为之人。那么开封府的根骨应当早就烂了,现在留在开封府内的人也当尽是谄媚小人。”
俞平静静听罢,伸手轻抚过梅树粗糙的枝干:“晏大人果然如复林所说,心细如尘, 观人于微。前不久,复林到我府上拜访,说了晏大人许多事。当时我就想见见晏大人,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他语气转深:“老夫敢说自己对开封府尽心了,但也遗憾,只能做到尽心。唉……老夫有心,却也庸碌。”
片刻沉默后,俞平的声音更低了些:“在开封府的两个人,复林我不担心,他性子通达,看得开。我真正放心不下的……是张究。”
晏同殊疑惑地看着俞平。
张究怎么了?
她感觉张究挺有活力和干劲的啊。
俞平从晏同殊的表情上能看出她在想什么,说道:“那是因为他跟着晏大人你,才有干劲。”
晏同殊:“此话何解?”
俞平:“老夫对不起张究。乾丰二十六年,江南水患,先太子押送粮饷赈灾,于弘桥指挥时,因桥基修建时以次充好,被湍流冲垮,落水身亡。先帝震怒,遣人彻查贪腐。”
晏同殊微微颔首。
这事她听过,那次秦弈到晏府逮她装病与否的时候也提过。
俞平看向前方,目光悠远:“当时,任江南知府的是宋慎。宋慎的女儿宋芷便是张究的未婚妻。钦差查案,查来查去,查无凶手,地方各派系人员为了脱责,便将罪名全扣在一位主持修建桥基的四十岁老工匠身上。
宋慎刚正,不愿看到朝廷腐烂下去,便收集了各派系贪污的证据,制成账册,让女儿宋芷乔装打扮,带到京城,告御状。”
“彼时张究亦在京城。宋芷寻到他,托他转交证据。张究之父与老夫曾有同窗之谊,他便带着账册找到了我。”俞平闭了闭眼,“为了防止证据遗失,张究将账本抄录了一份,并默背于心。后来,老夫设法牵线,让宋芷通过门下省好友将账本递交给了先帝……”
说到这里,俞平忽然沉默了。
晏同殊试探性地问道:“先帝没有采纳账本?”
“先帝一直笃信制衡之术,不愿看到任何一方做大。”俞平声音发涩,“若依账册严办,党派势力必将失衡,放任其中一方做大。先帝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门下省中先帝的心腹便将账本调换,反诬宋家伪造账目、意图脱罪。宋家满门……获罪问斩。”
他喉头滚动:“宋芷被行刑前,老夫销毁了张究抄录的账本,张究要面见先帝,亲自将账本背出。我通知了他父亲,将他囚禁在家。至此,这件案子彻底不了了之。之后,张究中探花,被他父亲送入开封府,许多案子,涉及到上方,皆被我压了下来。”
俞平声音哽塞:“是老夫无能,什么也做不了。就像神卫军的协同巡防排班,我要折腾一月有余,方才能勉强让各方满意。”
晏同殊默然良久:“老先生,不是你的问题。是从上到下烂了,你也无能为力。”
俞平尽力了,真的已经尽力保全开封府了。
不然开封府早就乌烟瘴气了。
他也真的尽力帮宋芷了,只是他没想到,先帝竟然如此冷血,到最后,他也只能尽力保全张究,不然张究也会丧命。
“可笑的是,先帝一生苦心维持党派平衡,年龄大了之后,却力不从心,只能眼睁睁看着明亲王做大。”俞平仰首望向天际,轻声道:“好在,现在天……快亮了。”
晏同殊跟着抬头:“是吗?”
可她怎么看着还是那么灰蒙蒙的。
哦,冬天的天,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的。
俞平从怀中拿出一本手札,递给晏同殊:“老夫这些年听闻了不少趣事,都记在了上面。晏大人有空可以看看。还有张究,就拜托晏大人了。”
他感慨道:“老夫明日一早就离京了,这京城是再也不回来咯。”
说完,俞平转身离去,背影渐行渐远。
晏同殊拿着手札,对着俞平背影,长鞠一躬。
晚上,晏同殊窝在被子里,打开俞平的手札,才翻两页,她已经看到一群草泥马呼啸而过了。
卧槽,还能这样?
吏部尚书程老头家的瓜不少啊。
刑部尚书楚立身居然以前还干过扒灰。
啧啧啧,这些人啊。
晏同殊吃瓜吃得不亦乐乎,吃到最后,她一拍大腿,可惜了,不能分享。
这时候,要是陈美蓉在,她和陈美蓉两个人,一人拿一碟瓜子,这些瓜能聊三天三夜。
晏同殊又在心里哎呀一声,陈美蓉要是知道她有这些八卦却不分享给她,铁定被捶死她。
晏同殊往后翻,哟,太后的瓜都有,还是和塞外牵牵扯扯,情难自禁。
俞平这老先生,千里眼顺风耳啊,这后宫密情都知道。
哼,以后这帮大臣再无端端地招惹她,她就弹劾他们,一个一个弹劾。
晏同殊津津有味地吃瓜。
欸?
曹建?
晏同殊移动身体,靠蜡烛近一点。
曹建当初在老虎爪下救下明亲王后,还帮明亲王招揽了一帮四散溃逃的兄弟。
这帮兄弟尚在云横山为寇时,其匪首是当时有名的悍匪,奔雷虎。
奔雷虎某次被官府追缉时,身受重伤,偶遇在山中打猎的曹建。
当时奔雷虎身边仅余两名弟兄,前有曹建拦路,后有追兵紧逼,奔雷虎自知难逃,便跪地恳求曹建放过他那两个兄弟,承诺愿束手就擒,让曹建绑他去领官府赏银。
曹建感念奔雷虎是个讲义气的,不仅放走了他,还主动帮他引走了追兵,助其脱险。
一年后,曹建因勾结山贼被抄家,奔雷虎带人救了曹建,曹建带着哥哥曹阳投奔山寨,落草为寇。
再后来,奔雷虎死于官府剿匪,曹建带这帮山贼下山抢劫,屠杀了几户人家,抢了足够的金银,给兄弟们发了散伙钱,大家各自逃命。
这之后,曹建有幸结识了明亲王,待发达后,他又一一将兄弟们招入军营。
如今这些人,不少已经在神策军中担任要职。
手札在曹建生平后还留了一句:听闻曹建在落草为寇之前,曾为哥哥曹阳买过一女子为妻,不知真假。
晏同殊摸着下巴,给曹阳买妻?
这个时代穷人人权低,穷女人就更没人权了,典妻卖妻确实很常见。
但按手札所记时间,曹建落草为寇之前是以打猎为生,家境并不富裕,甚至可以说是贫穷。
他有钱不为自己娶老婆,给曹阳买?
晏同殊略一琢磨猛然瞪大眼睛。
不会吧?
曹建不是后来丧失的生育能力。
他是从头到尾都没有生育能力。
所以,他才会为曹阳买妻,所以他落草为寇,亡命天涯,荣华富贵,都要带着痴傻的曹阳。
因为他需要曹阳帮他生儿子,给他传宗接代。
天啊。
这么说,曹建一直以为曹夫人生的是曹阳的血脉,所以视如己出。
但是没想到,曹浸月和曹鹤竟然是萧钧的,所以他疯了一样地要再给曹阳找一个女人生儿子。
偏偏这时候,算命的告诉曹建,柏青蓝命中有子,所以他一定要逼柏青蓝嫁给曹阳。
今日在曹府时,她给曹阳把过脉,曹阳是先天性痴傻,身体发育本来就没达到常人的合格线,现在曹阳四十多岁了,他的生育能力也出现了退化。
这样,柏青蓝的独特性就显得更重要了。
难怪曹建死抓着柏青蓝不放。
那曹夫人和曹阳……
晏同殊彻底惊到了。
那曹夫人不会被曹建那个狗东西逼着和曹阳?
对,曹建娶妻的时候,已经小有成就了,但是那么爱财富权势的曹建,没有娶对自己事业有助力的女人,反而娶的是只有一家糕点铺的小家商户中的小女儿。
他选曹夫人是为了好拿捏。
所以曹夫人才会出轨萧钧。
她是为了报复曹建,也是因为不想和曹阳生孩子。
“我靠。”
晏同殊在心里怒骂。
这个曹建,纯畜生啊。
那萧钧呢?
目前一切都只是推测,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萧钧是曹浸月和曹鹤的亲生父亲?
手札中有关于萧钧的吗?
晏同殊翻找手札。
还真有。
萧钧居然和曹建真的是兄弟。
不是亲兄弟的那种,是曹建当初做山匪时结拜的兄弟。
难怪萧钧对曹建十分维护,对曹阳也很照顾。
曾经结拜的兄弟不仅爬到了比自己高的官位,压自己一头,还出轨自己的妻子,难怪曹建对萧钧那么恨。
萧钧的祖父是胡人,他有四分之一的胡人血统,其岳父是明亲王的远房表叔,故而晋升之路一帆风顺,甚至力压战功更多的曹建。
晏同殊一下想起了萧钧发黄发卷的头发。
萧钧有胡人血统,所以他的头发和汉人不同。
晏同殊又想起了萧钧指关节上的毛发,比常人的更多,说明萧钧应当是个体毛旺盛的人。
曹浸月和曹鹤两人,与萧钧长相上也确实有几分相似。
晏同殊打了个哈欠,放下了手札。
太晚了,先睡吧。
要确认这个猜测是真是假,很简单,明天去曹府试一试就知道了。
第二天,晏同殊带着珍珠和金宝一大早就来到了曹府。
晏同殊无视曹夫人那完全不欢迎的眼神,冲她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曹夫人不介意蹭个饭吧?”
曹夫人客套地笑着:“晏大人不是缺饭的人,想吃就吃吧。”
晏同殊拿起筷子:“那我就不客气了。”
晏同殊夹了一个肉包子,咬了一口,不好吃。
没有东街好又香包子好吃。
晏同殊夹了筷子酸菜放白粥上,用勺子舀着吃。
也不好吃。
算了,不吃了。
曹浸月和曹鹤兄妹俩对视一眼,没说什么,低头吃饭。
晏同殊用勺子搅动着粥,干搅,不吃,同时用余光打量曹浸月和曹鹤,这两人的头发都是直的,也不发黄。
至于毛发。
曹鹤指节处的毛发只比普通人略微多了那么一些。
这点特征还不够。
晏同殊看着曹夫人:“昨日萧将军十分维护曹大人,他们感情很好?”
曹夫人端庄地笑着:“都在神策军共事,还是上下级,相处这么多年,关系自然是比旁的人要好。”
晏同殊意有所指地问道:“那曹夫人和萧夫人关系好吗?”
曹夫人笑容微僵:“我不太善交际,许多时候都待在府里,很少出门。和萧夫人一年之中也就过年的时候能见上一两面。”
晏同殊点点头,继续吃饭。
这时,下人端上来一种奇怪的三角形的蒸馍
晏同殊没见过,好奇地问道:“这是?”
曹夫人笑道:“糖肉馍。我和将军都是鄞州人,是后来鄞州战乱,将军才带着大哥搬到别的州打猎为生。这糖肉馍是鄞州特产,馅料是用糖加猪肉做的,味道甜咸,一般提前腌制留存备用。外面那层面皮不讲究,有什么野菜都和面里,吃的是一个时节。”
糖肉馍,没吃过。
晏同殊期待地看着曹夫人:“我可以尝一个吗?”
曹浸月撇撇嘴:“吃吧吃吧,多吃几个,这玩意儿腻死了。家里除了娘和爹就没人爱吃……”
一说到这个,小姑娘脸上的表情垮了下来。
她眼眶红红的,喃喃道:“以前爹天天吃,现在爹不在了……”
曹鹤手放在曹浸月的肩膀上,心里也很难受。
晏同殊夹了一个糖肉馍左右观察。
这玩意只有曹建和曹夫人爱吃,其他人都不吃。
而曹府,除了曹建和曹夫人,其他人都没有重金属中毒的迹象。
晏同殊咬了一口,拧紧了眉,好油腻。
致死量的糖混合着猪油和油炸后的肉包在皮里,一口下去,糖油混合,胰岛素爆表。
这玩意儿确实能欣赏的人很少。
晏同殊将嘴里的吐盘子里,讪讪将糖肉馍放回碗里:“味道不错。”
曹浸月斜睨晏同殊:“你表情都那样了,还说不错。”
晏同殊主打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微笑道:“我是替我一个鄞州的朋友说的。而且我这个鄞州的朋友说,吃这种馍有个特别的仪式,用这个仪式吃,这糖肉馍就不腻了。”
曹浸月才十三岁,心智尚未成熟,还是个孩子,听晏同殊说得这么神奇,立刻来了兴趣:“什么仪式?真的做了这个仪式,这又油又腻的馍馍就会变好吃?”
晏同殊点头。
曹浸月满脸好奇,曹鹤拉了拉她:“你傻啊,她哄你呢。”
晏同殊一本正经:“那你们若是不信,我可以现场试给你们看。”
听到这话,曹夫人也好奇地看过来,真有这仪式?
那她怎么没听过?
晏同殊身子侧了侧:“曹夫人,可否借你头上的簪子一使。”
曹建死了,曹夫人新丧,头上只扎了一根素银钗作为装饰。
她狐疑地盯着晏同殊,明摆着不信。
晏同殊说道:“是真是假,试一试不就知道了吗?”
曹夫人让香浮将自己的簪子取下来,递给晏同殊。
曹浸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簪子,她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仪式能把难吃的东西变好吃。
晏同殊拿着簪子,咪嘛咪哄地念了一圈,将簪子插入糖油馍里,没一会儿,簪子底部变黑了。
曹浸月惊讶极了:“变黑了,是把不好吃的味道给吸出来了吗?”
曹夫人脸色冷了下来:“是有毒。”
有毒?
曹浸月和曹鹤赫然起身,快步冲到曹夫人身边,保护她。
曹鹤冷凝着一张脸:“谁下毒?”
晏同殊将簪子还给曹夫人:“那就要问问这馍是谁做的了。”
曹夫人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两个孩子,怒道:“把王福给我叫过来!”
丫鬟香浮立刻快速将管事王福叫了过来。
曹夫人气极,指着那盘糖肉馍的手指抖得厉害:“这是谁做的?”
王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头雾水,但见主子盛怒,不敢追问,忙说:“小的这就将人带来。”
王福快速跑到厨房,询问糖肉馍是谁做的,然后将做馍的两名厨子带了过来。
糖肉馍馅和皮需要分开制作,做馅的是在府内做厨娘十年的宁惠,做皮的是在府内做了五年的厨子李建。
两个人均已经超过四十岁。
曹夫人端起糖肉馍劈头砸在两人身上:“说!是谁下的毒?”
下毒?
宁惠李建原本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以为自己哪里惹了主子不高兴,没想到是下毒。
两个人齐齐抬头,一脸蒙,“我、我们不知道啊。”
曹夫人厉声质问:“你们没下毒,这馍里的毒从何而来?”
两个人讷讷地摇头。
那懵到极致的表情丝毫不作假,曹夫人也怀疑起来:“除了你们,还有谁碰过这糖肉馍?”
宁惠说道:“夫人,那糖肉馍的馅,里面的猪油要提前熬,肉也要提前煎,煎完了还要用白糖腌制。腌制的时候,为了通风,要放到窗口,腌制十二个时辰。
腌制好后再用猪油包好,再再外面裹一层糯米粉留置备用。将军每日早膳都要吃,现做来不及,因此我每次都提前做好七日的量,每天早上让李建包好,直接蒸。”
李建双手伏地,身子几乎贴到砖面,仰面看着曹夫人:“夫人,我冤枉啊。那早上和的面还有剩,都在厨房,您可以检查,我真的没下毒。我哪敢儿啊。”
曹夫人让香浮将厨房剩余的馅和面团都带过来,拿银针一试。
呵,都有毒。
这下宁惠和李建登时吓破了胆,两个人拼命磕头:“夫人,冤枉啊,我们真的冤枉。我们对将军府忠心耿耿,怎么可能下毒?您就是给我们十个胆子我们也不敢啊。”
这二人的表现太真了,曹夫人自己也混乱了。
晏同殊适时开口:“这馅和面,你们做的时候有离开过吗?”
宁惠点头:“馅做好了就放着了,这中间有没有人去动过,我不知道。”
李建:“我、我……”
晏同殊敏锐地问:“你支支吾吾什么?”
李建额上冷汗一个劲儿地冒:“我,我……哎呀,我那面团,我和面揉面上锅蒸,到端上去,没离开过视线。”
这就怪了,馅好说,提前那么早准备,凶手想下毒,很容易。
皮,没有第二个人经手,怎么会有毒呢?
难道……
晏同殊眯了眯眼:“和面用的水和菜是哪里来的?”
一问这个,宁惠和李建两个人顿时神色紧张,目光躲闪。
晏同殊半点喘息不给二人,径直逼问:“说,哪儿来的?”
李建:“那菜……是、是……是厨房采买的。”
晏同殊:“水呢?”
李建:“水、水……”
他偷眼去瞥宁惠,连连使眼色,宁惠语气飘忽:“水……就是水井里打的。”
“是吗?”晏同殊不信,在场的所有人也都不信。
曹夫人立刻命人将水抬过来,晏同殊拿银针一测,果然有毒。
曹夫人勃然大怒:“放肆!还不说实话!水到底哪儿来的!”
宁惠、李建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又哭又嚎:“夫人饶命,夫人饶命……我们没下毒,真的没有……夫人,我们真的没有……”
晏同殊声音沉冷:“你们先说,水是从哪儿来的?”
李建抬起头,额头已经被磕破了,鲜血直流。
他出声道:“那水,那水是我们打的外边小河里的。”
曹夫人厉声道:“府里有水井,你们却偏要舍近求远去外边河里打,还敢扯谎。”
宁惠哭着说:“夫人,我们真的没说谎!这水确实是我们从外边河里打的。整个厨房的人都知道。您要是不信,可以将厨房的人叫来问问。我们在那条河里打水不是一两天了。”
“大家都知道?”曹夫人惊呆了。
所有人都知道宁惠李健这二人拿外边的水给他们做吃的,为什么不说?
第53章 作孽 跑什么?不想看见朕?
晏同殊沉声问:“是哪条河?”
李建听到这个问题, 更心虚了。
“说!”晏同殊声如寒铁。
李建小声道:“就是从府里后门出去,绕过东南边两条巷子, 那边的乌艺巷……”
晏同殊蹙眉:“那边没河啊。”
李建声音更低了,也更心虚了:“就是那条小……很小很小……非常小的河。”
这下换晏同殊惊呆了,她惊到声音拔高:“那叫沟!”
沟?
曹夫人,曹浸月,曹鹤同时看向晏同殊。
晏同殊清了清嗓子,解释道:“乌艺巷那里聚集了很多染布坊,锻造坊,冶炼坊,那里没有河,只有排放污水的沟。里面的水很脏, 什么脏东西都有。“
自然,重金属污染也少不了。
用这样的污水做吃的,还日日吃, 天天吃, 难怪曹建和曹夫人身上都有严重的重金属中毒的反应。
曹夫人气得面皮发抖, 曹浸月和曹鹤两个人也吓得脸色发白。
曹浸月嗓子发抖地问:“那我和哥哥吃的东西是不是也是脏的?”
李建宁惠齐摇头:“我们只在糖肉馍里加了那脏水。”
“为什么!”曹夫人一掌重重拍在桌上, 一边拍打一边质问:“府里有井水, 有干净的水,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建,宁惠对视一眼,沉默了。
“说!”曹夫人怒极,厉声喝问:“你们今天要是交代不清楚,我就将你们送官,让你们坐一辈子牢!”
“我说,我说。”李建, 宁惠都不想坐牢,于是争先恐后地开口。
李建先道:“半年前,将军前一日醉酒,早上起来精神不好,吃糖肉馍的时候,自己没注意,烫了嘴,一巴掌抽得我眼冒金星,脑子昏沉了三天,到现在还时不时地疼。”
宁惠接着哽咽道:“一年前,我女儿来看我,将军瞧她模样乖巧,竟搂住便亲……夫人你知道了,反而骂我女儿勾引将军,下令掌嘴二十,当时我苦苦哀求,您也只是减了一半的责罚。”
她眼底骤然涌起浓烈的恨意,“我女儿被抱了,摸了,亲了,还被打了,我如何能忍得下这口气?”
宁惠咬牙切齿至极:“我心里一直记恨着,记恨着,一直到半年前,李建被将军打了,也受了伤。我去看他,我们两互吐苦水,说着说着……”
晏同殊:“你们就一拍即合?”
宁惠点点头:“我们没想下毒,就是想出一口恶气。于是往糖肉馍里加一些脏水,心里找点平衡。我们不知道那水有毒。就是听说还有尿啊,屎啊都排在那河里,以为它是单纯的脏,糖肉馍味重,吃不出来,所以我们就用那污水做馍。”
“呕。”
曹浸月转过身,一阵一阵干呕。
那糖肉馍不好吃,她和哥哥吃的少,但是父亲爱吃,见他们不吃还不高兴,有时脾气上来了,会逼着他们吃半个一个的。
没想到,那里面除了毒,还有屎,还有尿。
曹鹤脸色也很难看,胃里一阵阵翻滚,但他强行压了下来。
曹夫人就更别说了,她是女子,胃口小,吃得比曹建少,但是她爱吃糖肉馍,几乎日日都吃。
曹夫人此时此刻已经不是气了,是崩溃。
她指着李建宁惠二人嘶声道:“你、你们两个!我要你们不得好死!”
“咳咳。”晏同殊轻咳两声,肃然提醒:“曹夫人,他二人的行为构成了犯罪,理因由开封府审理后再定刑。而且他二人的罪责,依律尚不致死。”
曹夫人更气了。
她吃了半年的毒,吃了半年的污水,里面还有屎,还有尿,结果,还杀不了这两个人!
“而且。”晏同殊压低声音,语气冷静如刃:“曹夫人,现在最急迫的不是追究他二人的责任。”
曹夫人:“什么?”
曹夫人没明白。
“他二人刚刚说。”晏同殊目光扫过众人,“厨房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用的是污水,但是没有一个人检举,或者阻止过他们。”
见曹夫人,曹浸月,曹鹤三人还是一脸茫然的样子,晏同殊干脆将话挑明:“这说明,不只是他二人对曹府心怀怨恨,整个厨房,甚至是整个府里的下人都对曹府或多或少有怨恨。那么,出事的就绝不会只是一个糖肉馍,甚至还有别的。例如,衣服,首饰,粥,包子,涂脸的香膏等等。”
“啊——”
曹浸月一声尖叫,用手绢疯狂擦脸。
她平日里最爱抹香膏了。
万一她的香膏里也被加了那污水……
她的脸……
啊啊啊!
她擦了脸半天,忽然惊恐地看向自己手里的手绢,这东西不会也是用污水洗的吧?
曹浸月慌乱地将绢帕掷在地上。
曹鹤是男子,但冬日里,空气干燥,皮肤容易皲裂,他也爱抹点香脂润面。
此刻他脸上表情也是一言难尽。
曹夫人脸色黑到了极致,当即让管事王福将全府的人召集起来,她要问话。
王福即刻去办。
晏同殊摇摇头。
这曹家是作孽太多,招来了报应啊。
一直候在门口的珍珠和金宝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
该。
连厨子都敢不当人待。
也不想想,那厨子想在吃食里动手脚多容易。
像他们晏府,平日里夫人少爷对府里厨子都是最尊敬客气的。
幸好幸好。
少爷嘴挑,没吃两口曹家的东西。
他们也没吃。
晏同殊略作思量,问道:“曹夫人,你将人召集起来了,打算如何询问?”
曹夫人是盛怒之下做的决定,其实并未细想。
晏同殊:“寻常人在没被抓到之前,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做过些什么的。”
曹夫人深吸一口气,对晏同殊行礼:“请晏大人赐教。”
晏同殊语气平静:“不如,将人召集之后,当众言明,凡今日之内主动坦承者,一概既往不咎。”
曹鹤当即抗击:“那怎么行?我们被这群贱奴害这么惨,不千刀万剐就算了,还要放过他们?”
晏同殊目光如刃,转向曹鹤:“今日,最重要的,是你们发现自己遭遇了什么,并且修正已身,化解积怨。不然,即便曹府的人换了一批,这样的事情还是会再度发生。”
以为是下人就可以不把人当人,肆意欺辱,轻慢拿捏,也不想想,这些下人和自己的衣食住行息息相关,他们要想报复回去,有的是办法。
曹夫人沉吟片刻,“是,晏大人说得有理。”
曹鹤紧抿双唇,一脸傲色,眼中满是对晏同殊这番话的不以为然。
一炷香后,府中的人被召集到了院子里。
曹夫人将话挑明,让所有人将自己做过的,或大或小,对主子不敬的事情全部说出来。
只要是今日说出来的,全部既往不咎。
如果怕日后招致报复,可以先领三个月月钱,待曹建之死结案后,自行离开曹府。
大家面面相觑,还是心有疑惑。
曹夫人让人将宁惠,李建带了过来。
曹夫人拿出一封谅解书:“此二人以污水作食,却害本夫人中毒。这是本夫人亲笔所写谅解求情书,现在本夫人亲手交给开封府的晏大人,让他从轻发落。”
晏同殊收下谅解书。
曹夫人道:“你们现在说出来,事情没有闹大,大家可以当作无事发生。若是你们不说,和此二人一样惹出祸来,届时,从重处罚,别怪本夫人没有提醒过你们。”
还是无人敢先开口,曹夫人又说道:“相互检举,可领一个月的月钱做赏银。”
这下坏了。
举报就可以领钱,这可保不准谁起了贪念就将人卖了。”我说。”一名还围着围裙的女人站了起来:“那个,夫人,小姐,少爷,我……我是在厨房端菜的。你们每次骂我,我就会往菜里吐一次口水。”
曹夫人:“你——”
曹夫人想骂人,但是她一旦骂了,后面就更没人说了,她只能握紧拳头,忍着怒火,说道:“你是选继续留下,还是选择结案后走人?”
那女人害怕地缩了缩脖子:“我选走人。”
曹夫人挥挥手,香浮端着银子出来,那女人拿了钱,千恩万谢。
曹夫人讲信用,那女人也拿了钱,有不少人开始蠢蠢欲动。
这时一个男人站了出来:“夫人,我是负责给花园修建的。我没干什么特别过分的。就是将军脾气不好,爱打人,我晚上摸黑出来天天往他兵器上撒尿。”
晏同殊问:“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那人道:“不知夫人可还记得,有一阵子,将军日日念叨,府里兵器怎么又生锈了。有一次将军高价买回来一把叫‘锻魂’的神器,因为将军很珍惜很少用,等发现的时候已经锈得不成样子。”
曹夫人咬牙道:“选。”
这人也选了钱。
很明显,曹建死了,曹家两个孩子都还年幼,眼瞅着整个曹府将走向衰败,这些人不愿意留下来,想拿到钱赶紧找下家。
蓝衣男人也站了出来:“夫人,我是负责修剪园子的。我可没干过对不起您的事。但是我要检举。少爷的院子,那年重新修葺。
有一名工人家里的猫不知怎的跟了过来,那工人正在那喂,少爷心情不好,又嫌弃猫脏,一脚给踹死了。我有一次看见那名工人在墙角避开施工的众人,鬼鬼祟祟不知道干什么。果然,那墙刚搭起来没一个月,一次暴雨,就塌了。少爷被墙压断了腿,养了三个月。”
曹鹤低声咒骂:“那该死的贱种。”
曹鹤质问道:“你为什么不早说?”
反正也要走了,蓝衣男人理直气壮:“我为什么要说?你这种高高在上的少爷,把我们当过人吗?我是在你们府里做工,又不是卖给你们了。动不动就骂,心情不好就踹。你们都不在乎我的死活,那我凭什么告诉你们?你们死不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也是厨房里所有人都知道李建宁惠给曹家人喂脏水,却一句不说的原因。
曹夫人心累:“给钱。”
她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去辨别是真是假了,只想将一切都结束。
有了人开头,说得人就多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
曹夫人那些名贵的衣服为什么那么容易被虫蛀。
因为那被曹夫人连罚守夜三天,白天夜里都睡不了,活生生熬了三天的姑姑在衣柜里撒了引虫粉。
曹鹤珍藏的藏酒,为什么有一股怪味?因为有人往里撒尿。
曹浸月去参加宴会,为什么会和言和郡主撞衫撞首饰?
怎么偏偏这么巧,衣服首饰都撞?
下人之间也有自己的交际圈子,库房的丫鬟认识言和郡主府里的丫鬟,早就知道言和郡主会穿什么,用什么,于是选布料首饰的时候,特意将与言和郡主一样的放在最显眼处。
丫鬟不一定聪明,也不会开口劝说,就是单纯地碰运气,每次都把撞了的料子放在最显眼处,十次十不中,第十一次总会成功。
果然,曹浸月在宴会上被言和郡主训了。
那丫鬟为什么这么做?因为曹浸月喜欢的一个哥哥曾上门做客,多看了那丫鬟两眼,曹浸月觉得这丫鬟心思不干净,尽想着勾引男人,让那丫鬟跪了一夜。
曹家人不把下人当人,下人也没把他们当人,就单纯地把他们当作赚钱的工具。
下人们时不时的还会聚在一起,一边吃蚕豆一边烤豆腐,一边吐槽今儿曹家人又做了些什么,说起他们私底下那些小手段,大家哈哈大笑过去,心里头被主子们恶心到的怨气,也似乎少了不少,感觉这日子又有盼头了。
晏同殊摇摇头,这曹家人也都不是啥好东西。
这时,门房段舟站了出来:“其实,夫人,您和伯平侯夫人交恶之前,伯平侯夫人似乎有急事派了身边的姑姑来找您和将军,但是我跑边上歇着了,压根儿没给那姑姑开门。
小的也不确定是不是因为这次,反正那次,等小的回来的时候,那姑姑在门口骂得很脏,小的怕挨骂,就说是奉命行事,伯平侯府的人说曹府故意拿乔,等伯平侯度过难关,和曹家势不两立。这之后,您和伯平侯夫人的关系,似乎就变得差了很多,将军好像也被伯平侯弹劾了许多次。”
曹夫人气到心梗:“你、你怎么敢——”
段舟小声辩解:“小的不是故意的,那时候,小的的娘生病了,小的想请半个月假,回家照顾老娘,你们不答应。我心里有气,便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有前日,将军回府,我不是说我肚子疼,拉完肚子回来看见将军回来的吗?事实上,我每天都这样,时不时地怠工,所以,那天也不是肚子疼……”
段舟越往后说越心虚,声音也越轻。
晏同殊敏锐问道:“你说你每天都这样?”
段舟点头。
晏同殊:“那天,门房当值只有你一人?”
段舟再度点头。
晏同殊感觉自己好像抓到了什么,但不确定,就是在脑子里模模糊糊飘着,没法彻底抓住。
这一通审下来,曹浸月时不时过敏的原因找到了,曹鹤经常拉肚子的原因找到了,曹夫人那些名贵的衣服特别容易坏的原因也找到了。
大家都精准找到了自己的报应。
曹府的这些下人大家都只是略微地出口恶气,但是给曹府造成的损失,却不可估量。
曹夫人心累地挥挥手,让所有人都下去。
曹浸月恨不得把屋里所有的香粉香脂都给扔了。
曹鹤也恨不得把酒窖里的酒都给砸了。
晏同殊看够了戏,带着珍珠金宝,起身告辞,现在曹夫人无人敢用,便让香浮送客。
走到院门口,晏同殊看着香浮:“香浮姑娘,你贴身伺候曹夫人多年,你家夫人若是与男子私会,必然需要你帮忙遮掩。”
闻言,香浮呼吸短暂地一窒,然后立刻调整表情,沉稳道:“晏大人,奴婢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家夫人虽不是大家闺秀,却也是从小读书,蕙质兰心,她嫁给将军多年,一直严守规矩,辛苦管理后宅,为将军免除后顾之……”
说到管理后宅,香浮尴尬了一瞬,刚才的样子,这后宅管理得也确实不太行。
她顿了顿说道:“不管怎么说,在奴婢眼里,夫人救过奴婢的命,她是一个好夫人,绝对不会做出任何有损将军名誉的事情。”
“是吗?”晏同殊摸了摸下巴:“那可能是本官误会了。本官一会儿再去问问萧夫人。”
不问曹夫人,不问萧钧,偏偏说去问是萧夫人。
而萧夫人不仅会武,还素来脾气不好。
晏同殊这么一说,反而把准备继续和晏同殊持续周旋下去的香浮梗了一下。
香浮:“萧夫人去上香了,要明日才回来。”
“那就明日问。”晏同殊笑了笑,带着珍珠金宝走出曹府。
一上出曹府大门,珍珠捂住心口,感叹道:“我的天啊,好大一出戏。这曹家人可真是作恶多端。”
金宝哼了一声:“谁让他们不把人当人,活该。”
珍珠点头,还是晏府好。
夫人温婉端庄,两位小姐温柔善良。
少爷待他们也像亲人一样。
哪里像那曹家人。
珍珠啧啧了两声:“少爷,金宝,你们说曹家人怎么想的?就算曹将军没死,曹家就他们四个人,那么多那么多下人,二三十个呢,他们如此欺压,如此恶劣,就不怕这些人合起来弄死他们?”
晏同殊:“你们没发现吗?”
珍珠歪了歪头:“发现什么?”
晏同殊:“出来认错的下人里没有曹夫人他们屋内的人。说明他们觉得,贴身伺候他们的是自己人,只要收拢住这部分人心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殊不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再小的蝼蚁也是有脾气的。”
晏同殊想了想,又说道:“不过,曹家人运气还是不错的。”
就这个欺压法,只是换来了下人们一点不痛不痒的报复,能活到现在已经算运气很好了。
若是那重金属含量超标的‘污水’发现得再晚一点,曹夫人也要上西天。
而且曹夫人现在已经中毒了,即便暂时没有危及性命,等年岁大了,身体的病痛也少不了。
晏同殊说完,交代曹府门口守着的开封府衙役,让他们盯紧曹夫人,曹夫人一旦有什么异动,即刻向开封府汇报。
打草惊蛇,请君入瓮的饵已经放了,就看曹夫人什么时候上钩了。
下午,晏同殊正在办公盖印,张究敲门而入:“晏大人。”
他行礼后说道:“我们在曹府书房地板上刮下来的白色粉末,已经确认了。是盐。”
盐?
晏同殊一时茫然。
曹家书房内怎么会有那么一大片的盐?
这东西是巧合,还是凶手的设计?
“还有。”张究目光沉稳:“衙役打听到,曹大人死的那日白天,巳时三刻出门后,去了明亲王府邸拜访,之后约午时吃饭的时候,他和孟义孟将军在汇花楼起了冲突,虽然没有动手,但是在旁伺候的歌女们都说孟将军的脸色十分难看,连酒杯都捏碎了。”
晏同殊:“汇花楼?”
张究垂下眸子,清了清嗓子,耳尖微微发红:“是寻花问柳听曲的地方。曹大人最近两个月常去。里面,男倌女倌皆有。”
哦~
晏同殊懂了。
不过,那孟义不是据说十分爱妻忠贞吗?也会去那种地方?
晏同殊问:“他们说了些什么?”
张究摇头:“当时吃饭的人很多,声音嘈杂,歌女们也只是在旁表演歌舞,并没有贴身伺候,孟将军和曹大人说话又刻意压低了声音,因而什么都听不到。”
这样啊……
晏同殊追问:“鼎升班呢?有异常吗?”
张究摇头:“鼎升班一直很安分地待在曹府客房的院子里,不出门也不闹事。今日早些时候还起来练了基本功。”
晏同殊:“继续着人盯着。”
张究:“是。”
等张究离开,晏同殊起身,让金宝准备马车,带着珍珠去孟府拜访。
晏同殊让珍珠等在马车上,敲门。
门房开门,她自报身份。
门房赶紧毕恭毕敬地请晏同殊到旁边的候客厅小坐,他去通报主家。
过了一会儿,孟铮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怎么?听说我今日在家休沐,过来看我?”
因为是在自己家,孟铮今日穿了一件竹青色的休闲长衫,长衫上绣着松竹,看起来格外清雅。
晏同殊指了指自己的官服:“很明显,我是来办案的。”
孟铮:“门房说,你找我父亲?”
晏同殊点头。
“成,跟我来吧。”孟铮到前边引路,晏同殊跟着他一路穿过长廊,绕过假山,来到一处僻静的屋子。
屋子两扇门大开,正对着假山流水。
屋外细雪飞飞,屋内燃着红泥小火炉。
孟义和秦弈相对而坐,正在下棋。
晏同殊转身就走。
“站住。”秦弈悠悠开口:“跑什么?不想看见朕?”
第54章 下棋 珍爱生命,拒绝黄赌毒
晏同殊瞪孟铮。
孟铮无辜极了, 用眼神问晏同殊:“你不是皇上的宠臣吗?你们俩有恩怨?”
晏同殊捏了捏自己怀里的好吃的,将东西往里藏了藏, 开口道:“回皇上,臣没跑。”
秦弈呵了一声:“没跑,你转身做什么?”
谁规定转身就是跑了?
她就不能是心血来潮,突然喜欢倒着走了吗?
看见别人转身就说别人跑,这是纯粹的偏见。
晏同殊心里疯狂吐槽,但是面上十分恭敬:“臣今日是来拜访孟将军的。”
秦弈看了孟义一眼,孟义放下手中的白色棋子,恭敬回道:“皇上,昨日曹将军在家中被人暗杀。臣与曹将军在前几日发生了些争执,想必晏大人是来问这个的。”
秦弈眸光沉了沉, “和你有关吗?”
孟义斩钉截铁:“没有。”
既如此,秦弈也就放心了,他开口道:“问吧。”
晏同殊躬身:“是。”
晏同殊和孟铮走进来。
秦弈看向晏同殊:“问完了, 过来和朕下盘棋。”
为什么?
有什么好下的?
莫名其妙。
晏同殊不情不愿地回道:“是。”
晏同殊和孟义走到一旁, 晏同殊询问孟义昨日和曹建分开后, 去了哪里见了哪些人做了些什么。
孟义一一回答。
昨日他和曹建分开后, 便去了军营, 一直待到酉时回家吃饭。
酉时后, 他在书房召集部下开会,处理公务,到戌时会议结束。
之后他便一直待在书房里继续工作,一直到亥时后,天太晚了,他不想吵醒孟夫人,和书房当值的人说了一声, 便留宿在了书房。
孟义说话时,晏同殊一直在观察他。
孟义今日穿的是一套深蓝色的长衫。
腰带上绣着一种抽象的图腾。
晏同殊在贤林馆修书时,曾在书中看到过关于这种图腾的介绍,是一种为勇士祈福的古老图腾。
而且这种图腾,要亲近之人亲手为自己的爱人绣,才有祈福的意义。
孟义手腕上戴着护腕,护腕上镶嵌有剑形,类十字的金属装饰,这个护腕似乎用了很多年了,上面有许多刻痕,而且右手金属装饰物的一角有新补的痕迹。
似乎是因为使用年岁太久,固定线出现了松动,所以才后补镶嵌。
等孟义说完,晏同殊追问细节:“孟将军,听说你和曹大人在汇花楼……”
“汇花楼?”
孟铮走了过来,大呼:“爹,你去了汇花楼?”
“闭嘴。”孟义一脚踹孟铮腿上:“不许告诉你娘。”
孟铮灵活躲开:“好啊,爹,你去汇花楼,还踹我。”
他大喊:“娘——”
孟义一把堵住孟铮的嘴,咬牙切齿道:“那是曹建硬拖我去的。”
孟铮拉开孟义的手:“腿长你身上,你不想去,曹大人能逼你去?”
“你这臭小子!”孟义抬手就揍。
晏同殊抿了抿嘴,压住嘴角笑意。
哟~想不到铁骨铮铮的猛将孟义在家也是个妻管严啊。
孟义和孟铮打了半天,还真把孟夫人惊动了。
两个人齐齐收手。
孟夫人对秦弈行了行礼,一个眼刀杀向孟义二人:“怎么了?你们父子俩怎么又打起来了?”
孟铮:“娘,爹去了汇……”
孟义再度堵住孟铮的嘴:“夫人,无事,你去忙吧。”
孟夫人狐疑地看着二人,但有客人在,不好追问,她也便罢了。
她提醒二人:“皇上还在,别吵吵闹闹,惹皇上不愉快。”
秦弈嘴角微翘:“朕倒是看戏看得挺愉快。”
孟夫人嗔了孟铮一眼,摇摇头走了。
晏同殊走到孟义身边:“孟将军,你和曹大人在汇花楼是因何发生争执?”
孟义:“私事。”
晏同殊:“什么私事?”
孟义:“晏大人,我的私事和曹大人的死没有任何关系。”
不肯说。
晏同殊琢磨道:“和皇上生辰宴上的,是一个私事吗?”
孟义表情冷静:“无可奉告。”
晏同殊嘴角抖动。
什么都不说,还想洗清嫌疑。
她看孟义就是为了汇花楼的花娘和曹建起了冲突,怕孟夫人知道不敢说。
孟铮也站到晏同殊这边,双手交叉在胸前,用和晏同殊同款怀疑的眼神看着孟义。
孟义气笑了。
臭小子,胳膊肘往外拐。
等皇上和晏同殊走了,看他怎么收拾他。
孟义深呼吸一口气:“是曹建硬拽我去的汇花楼,我们只听了一会儿曲,什么都没做。我和曹建的死无关。”
晏同殊补刀:“你子时一个人在书房,没有证人。”
孟义再次重申:“总之,我只去过那一次汇花楼,什么都没做。”
晏同殊:“……”
杀人嫌疑不急着撇清,只想撇清汇花楼,孟义是真的很怕孟夫人不高兴啊。
孟义十分在意自己的清白,偏孟铮这时还对自己老爹补刀道:“那谁知道呢。爹你平常那么忙,时常不在家,就是每个月去三次五次的,我和娘也发现不了啊。”
孟义握紧了拳头,等皇上和晏同殊走了,他今天一定打死这个惯会给自己老爹挖坑的臭小子。
晏同殊拿出在曹建卧房找到的玉佩图样:“孟将军,这玉佩你可认识?”
孟义眼角收缩了一下:“这是我孟家的祖传玉佩,二十六年前遗失了。至今未找到。曹建说有玉佩的消息,将我诓骗到了汇花楼。所以,本将军这辈子只去过汇花楼一次。”
这么简单?
晏同殊表示怀疑,但还是将图纸收好,没有再追问什么。
晏同殊笑道:“既然该问的已经问完了,那下官便告辞了。”
晏同殊抬脚就走。
秦弈不轻不重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滚回来。”
晏同殊扁嘴。
这狗皇帝咋还记得呢?
晏同殊默默挪动步子来到秦弈对面:“皇上。”
秦弈目光冷冽,命令道:“坐下。”
晏同殊乖乖坐下。
此时,棋盘上缠斗的黑白棋子已经被路喜重新整理好在格子的棋盒里,棋盘上空无一物。
秦弈信手抓了一把棋子。
晏同殊拿了一颗黑子放置在棋盘上,表示自己猜奇数。
秦弈摊开掌心,两颗,晏同殊猜错了,他执黑先行。
这时孟义偷摸揍完了孟铮,两个人走了过来观战。
下棋,是心理博弈,也是智力交锋。
是天子与臣子交心的良途。
孟铮看了看秦弈,又看了看晏同殊。
晏同殊是一个有本事的人。
正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武将如此,晏同殊这般能臣亦是如此。
皇上是想彻底收服晏同殊,让晏同殊为他所用,故而有今日这一盘棋。
但偏偏,如晏同殊这般正直之人,最难收服。
孟铮双手背负身后。
收服臣子如攀登山峦,越是险峻,越有趣味。
想必皇上也是如此作想。
晏同殊手托着腮,眼睛还盯着棋盘,灵魂已经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快到下班时间了。
她想回家吃饭。
今天厨房说会做香菇乌鸡汤。
香喷喷的乌鸡。
浓郁的鸡汤。
晏同殊心不在焉地拈起一枚白子,“嗒”一声落在棋盘上。
秦弈眼角微不可察地一跳,“给朕认真下。”
孟义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能把皇上气到这般地步,这位晏大人,是真的有本事,胆子也是真的很大。
晏同殊眨了眨眼,怎么了嘛?
她很认真地在下啊。
而且她又不爱下棋。
晏同殊委屈道:“皇上,臣很认真。”
秦弈将黑子扔在黑白子乱七八糟交叉的棋盘上:“重来。”
晏同殊心里疯狂骂秦弈。
一局不够,他还要下一局。
她还等着回家喝乌鸡汤呢。
这一次晏同殊执黑先行。
秦弈缓缓开口:“朕和你赌一局。”
晏同殊摇头。
孟义孟铮同时看向她。
秦弈:“为何?”
晏同殊认认真真地看着秦弈:“臣从小受的教育是,珍爱生命,拒绝黄赌毒。”
孟义、孟铮:“……”
一旁侍立的路喜,默默将头垂得更低,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秦弈气笑了。
好,好得很。
这小子一次次装傻充愣,得寸进尺。
他看她就是不信任他,故意气他。
秦弈扯动嘴角:“北疆送来了一批新的羊肉,朕与你赌你身上带的吃食。你赢了,羊归你。输了,就把身上零嘴儿全给朕留下。”
晏同殊气得抿紧了唇。
她就知道这贪吃的狗皇帝又盯上她身上的好吃的了。
她刚才就应该跑快点。
晏同殊正要拒绝,秦弈轻描淡写地说道:“朕的话,就是圣旨。抗旨者死。”
语气虽淡,分量却重。
晏同殊气鼓鼓地抓起黑子,秦弈眼里掠过一丝笑意,果然,打这小子就得打七寸。
秦弈命令道:“把身上的吃食,全部掏出来。”
晏同殊咬紧了牙,开始掏吃的,一竹筒水果软糖,一包栗子糕,一包枣仁派。
她将黑子落上棋盘。
秦弈放上白子。
一炷香后,秦弈再度给气笑了,他将指间白子掷回棋盒:“你个臭棋篓子。”
下棋这么烂,当初审公主案时,那环环相扣、算尽人心的局,究竟是怎么布出来的?
晏同殊更委屈了,这回她没忍住,直接出声嘀咕道:“臣都说了,臣是认真下的。”
她本来就不会下棋,谁知道狗皇帝发什么疯,非觉得她棋艺精湛,深藏不露,还疑心她敷衍。
就像上次,她明明是真的发烧生病请假,狗皇帝不知道那根神经搭错了,非觉得她是装病撂挑子,还来晏府抓她。
他们这些搞政治的人,是不是天生就爱把人往坏处想,把简单的事往复杂了猜?
搞不懂。
晏同殊小心观察着秦弈,确定他没有真的动怒,一边去摸那筒水果软糖,一边小声说:“皇上,臣下棋下得烂,就不耽搁您和孟将军切磋了。臣告退。”
秦弈目光下移,落在晏同殊那不安分的手上,晏同殊动作一僵,默默放下糖筒,低着头,蔫蔫地退了出去。
孟义开口道:“晏大人对眼下朝局……怕是仍有保留。”
换言之,她对皇上是否值得全心效忠,还在观望。
秦弈手指在桌面上轻叩。
孟铮不赞同道:“爹,会不会是是你想太多了?我看晏大人是个心思纯粹的人,她可能只是单纯地不会下棋。”
孟义:“……”
他怎么生了这么个缺心眼儿的臭小子?
晏同殊若是装的,那就是对皇上有所保留。
若不是装的,就这么揭穿,直指皇上判断失误,皇上不要面子吗?
……
从孟府出来,晏同殊内心疯狂尖叫,对着空气挥拳。
狗皇帝狗皇帝狗皇帝。
每次见到狗皇帝总没好事!
每次都抢她的吃食。
这次是,看杂耍那次也是,骗了她那么多吃的。
珍珠和金宝掀开帘子,“少爷,你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脸色这么难看。”
晏同殊跳上马车,金宝走到前面驾车。
晏同殊气鼓鼓地道:“皇上,下棋,把我带的零嘴全赢走了。”
她拽了拽珍珠的袖子,“珍珠,你知道的。围棋我只知道基本规则,压根儿不会下。我都说了,珍爱生命,拒绝黄赌毒。他还非要和我赌。”
珍珠啊了一声:“那皇上和少爷你赌了什么?”
晏同殊委屈极了:“他说北疆送来了一批羊肉,他用那个赌我身上的吃的。结果把我刚研究出来的水果软糖全赢走了。”
“北疆的羊肉?”珍珠拉了拉晏同殊,打开马车内的箱子,指着里面说:“是这个羊肉吗?”
晏同殊一愣。
珍珠解释道:“方才您进府不久,路喜公公便指挥人抬了这箱羊肉出来,说是本就要送往晏府的赏赐,既然遇上了,便让咱们直接带回家。”
晏同殊看了看那约莫十来斤、肉质鲜红的羊肉,更气了。
这羊肉是狗皇帝看她最近工作辛苦,给她发的慰问品,相当于公司福利。
说明,羊肉就是她的。
水果软糖也是她的。
狗皇帝拿她的羊肉骗走了她的水果软糖。
既奸诈又歹毒。
可恶!!!
晏同殊在心里再度给狗皇帝记了一笔。
第二天,负责在曹府看守的开封府衙役来报,曹夫人派人去请了萧钧入府,说是她发现了曹将军的旧物,想亲手递交给萧钧。
晏同殊听到消息不由得感叹,曹夫人管理后宅没有多少智慧,在避开开封府的监察上却格外有天赋。
她如今受开封府监视,不管怎么进出都避不开被跟踪。
既然如此,还不如大大方方地邀请萧钧一叙。
越坦荡,越不会留下把柄。
确认了萧钧入府的时间,晏同殊对徐丘交代了几句,徐丘依言照办。
做完这一切,晏同殊起身:“走,珍珠,叫上金宝,咱们去吃面。”
吃面?
珍珠疑惑地问:“这个时间吗?”
晏同殊点头。
三个人飞速来到杨大娘的面摊,杨大娘没想到过了早饭的点,晏同殊会来,没提早给他们准备,现下面条:“哎呀,晏大人,下次你们要来,提早让人知会一声,我算着时间做,你们坐下就能吃了。”
晏同殊笑道:“没关系,杨大娘,我们喜欢在你这面摊休息。”
杨大娘用长长的竹筷子搅动着热锅里的面条。
晏同殊问:“杨大娘,今天赵升过来吗?”
说起赵升,杨大娘就头疼:“他啊,整天狗屁倒灶的,不知道在干些什么。很多时间,我找他都找不到人在哪儿。不过,今天是初九,他身上指定没钱了,肯定回来假孝顺,找我要银子。我看看啊……”
她抬头看天:“差不多了,就这个时间点。”
三碗面上桌,晏同殊三人刚吃了一半,赵升回来了。
果然,赵升一回来就开始装孝子,一会儿擦擦桌子,一会儿帮忙收钱,一会儿又烧火,嘴里还说好听的话哄杨大娘。
杨大娘一边下面,一边用胳膊肘将赵升捅开:“走走走,净帮倒忙,我跟你说,你娘我,没钱。”
赵升拉着杨大娘撒娇:“娘……”
杨大娘不耐烦地道:“走开走开走开,烦死了。”
赵升继续撒娇,嘴里一个劲地说:“最后一次了,这次是我大哥找来的大买卖,绝对赚大钱。娘,等赚了钱,我给你买金子,打金钗,让你成为村里第一个戴金钗的女人。”
杨大娘白了他一言:“还金钗?再这么下去,银簪子都得当出去。”
赵升从杨大娘手里哄了太多钱了,因此这次赵升哄了半天,杨大娘也不松口。
赵升没辙了,蹲地上唉声叹气。
晏同殊喊了一声:“结账。”
“来了。”赵升冲了过来,能多收几个铜板是几个。
珍珠将钱给赵升,晏同殊笑看着他:“赵升,你大哥是不是搬家了?”
赵升不以为意:“他隔三差五就搬家,正常。”
晏同殊:“那他现在在哪儿?”
“干嘛?”赵升一脸警惕:“晏大人,我虽然很敬重您,但是我绝对不会出卖我大哥的。”
晏同殊拿出一两银子:“不是出卖,是我找你大哥有点事,想请他协同办案。”
赵升:“我、不、信。”
说着,赵升就要跑,珍珠金宝一人堵一边。
赵升膝盖一弯给晏同殊跪下了:“晏大人,我上次带你去找我大哥,已经被揍得很惨了。这次我再出卖他,他肯定打死我。”
晏同殊扶起赵升:“你大哥真没犯事,我就是需要他帮一点小忙。来,把银子收下,带我去找你大哥。”
赵升拿着银子,浑身打哆嗦:“我能拒绝吗?”
晏同殊微笑:“不能。”
赵升认命地带晏同殊找到了高启。
高启见到晏同殊一行人,指着赵升,咬牙切齿道:“我怎么收了你这么个坑爹的小弟。”
赵升讨好地笑看着高启。
高启双腿一弯,给晏同殊跪下:“晏大人,我真没犯事。”
晏同殊:“谁说你犯事了?”
晏同殊温柔地将人扶起来:“我是真的需要你帮忙,才找到了赵升。你放心,这次你协同衙门办案,等案子破了,开封府一定好好感谢你。”
高启嘴角抽抽。
他们这种人,手里不干净,最怕和官府打交道了。
不过晏同殊找上门,他也只能认了。
他讨好地笑着:“晏大人,有什么吩咐呀?”
晏同殊:“你懂唇语,借你这个能力一用。”
……
到了中午,萧钧入了曹府。
曹夫人和萧钧坐在膳厅内,待下人们将饭菜上好,曹夫人假意和萧钧吃了一会儿,屏退了所有人。
膳厅窗户小,只开了一半,从外面看不清里面。
但是晏同殊事先让人在里面墙上隐秘地布置了几面镜子,里面的镜子和外面的镜子相互照应,一面接着一面。
他们在外面就能轻易看到里面人的一举一动。
晏同殊,珍珠,高启躲在外面,高启则根据嘴形复述里面人的对话。
等膳厅内的人走光了。
曹夫人放下筷子,神情凝重:“萧郎,那晏同殊好像发现了什么,昨儿个过来,找到我的丫鬟,没问出什么,但她似乎不甘心。口口声声要找萧夫人。萧郎,我们需要早做打算。”
萧钧轻笑一声,伸手将曹夫人拉到怀里:“她发现什么了?”
曹夫人害怕地左右张望,手用力地拍打他的肩膀:“跟你说正经的呢。”
萧钧不以为意:“没人。”
说着,萧钧手扶着曹夫人的腰,轻轻地揉着:“你放心,防着她呢。”
曹夫人不挣扎了:“你什么意思?”
萧钧鼻子蹭着曹夫人的脸:“她和刑部姓岑的不是发现了断亲书吗?她当天发现,我当天就给我夫人写信,骗她岳母生病,让她半路转道去看望岳母了。这一来一回,没个十天半个月回不来。等她回来,案子早结了。”
听到这话,曹夫人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她嗔了萧钧一眼:“你还挺贼的。”
萧钧手越发不安分起来:“不贼,能偷到你吗?”
说着,他用手抬起曹夫人的下巴,在红唇上亲吻舔舐,没一会儿,两个人便气喘吁吁起来。
曹夫人倚在他的身上:“都怪那个该死的曹建,明明当初都说好了,既往不咎,好好过日子……”
一想到这个,曹夫人就恨得牙痒痒。
她一辈子都被曹建给毁了,好不容易攀上了萧钧,有了一双满意的儿女,未来整个曹府也会落到她的手里,没想到,曹建,那个狗东西!
一箭射死,真是便宜他了。
要她说,千刀万剐都不足以泄她心头之恨。
曹夫人往萧钧怀里钻了钻:“你说他是什么时候发现月儿鹤儿的身份不对的?他倒是瞒得严实,还背着我们写了断亲书。”
“说那些做什么,春宵一刻值千金,先让我亲一亲。”萧钧咬住曹夫人的耳垂。
两个人耳鬓厮磨着,又说了些情话,曹夫人眼神迷朦地抬头望着萧钧:“他真不是你杀的?”
第55章 捉奸 香浮都招了
萧钧呼吸不匀地粗喘着:“你想什么呢。”
曹夫人小小地掐了他一下, 萧钧闷哼出声,呼吸更加凌乱。
屋外, 晏同殊,珍珠两人尴尬不已。
高启一脸猥琐暧昧:“哎哟,这两个奸夫yin妇,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玩得挺花啊……”
晏同殊一个眼刀杀过来。
高启心虚地躲开晏同殊的视线:“这……食色性也。”
晏同殊声音低沉:“现在在办案。”
高启不说话了。
屋内,两个人又亲了一会儿,曹夫人笑道:“跟我你还扯什么谎?除了你还能是谁?”
萧钧挠她痒痒。
曹夫人咯咯笑道:“好了啦,你就是真杀了他,我高兴还来不及, 还能怨你?”
萧钧抓住她的手,拨开她腰间的粉色蝴蝶逐牡丹的系带:“那若真是我杀了他,你怎么谢我?”
曹夫人手攀着萧钧的肩膀, 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萧钧瞬间兽性大发。
“你们在看什么?”
晏同殊三人浑身一震, 一转身, 岑徐双手背负身后, 正微微倾身望着他们, 他视线越过晏同殊,看向他们身后镜子。
好一出荒诞风流韵事。
只一瞬,岑徐从耳根到脖颈红了个透。
岑徐:“你、你们……”
晏同殊一把捂住他的嘴,珍珠和高启同时将手指放到自己唇上压住:“嘘——”
岑徐不断挣扎:“唔唔。”
嘘什么嘘。
非得等里面的人把事做完吗?
拿人啊。
这三人莫不是看上瘾了不成?
晏同殊,珍珠,高启:“嘘——”
岑徐:“……”
拿人拿脏,捉奸捉双, 你们倒是抓人啊!
终于,岑徐不动了,晏同殊放开了他,岑徐立刻扬袖:“拿人!”
刑部衙役冲了进去,将衣衫凌乱的二人当场制住。
然后岑徐双手背负身后,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晏同殊,珍珠,高启三人,仿佛在问:你们三位方才究竟在等什么?
高启低头认怂,珍珠害羞地别开头。
晏同殊捂脸,太丢人了。
偏这时,岑徐还不轻不重地唤了一声:“晏大人?”
“咳咳。”
晏同殊咳嗽两声,抬起头,虽然尴尬地脚趾头抠地,但是她倔强地撑着她晏大人的官架子,问道:“岑大人,你怎么在这?”
岑徐:“听闻晏大人造访曹府后,曹夫人邀萧将军过府一叙,猜到会有事发时,所以特意在此候着。”
他顿了顿,唇角微弯,“未料……竟有幸观得一场好戏。”
晏同殊:“……”
非得补上最后一句吗?
晏同殊努力微笑:“看样子,岑大人是掌握了新的证据?”
岑徐:“自然。”
晏同殊:“那岑大人请吧。”
晏同殊右手一展,做了个“请”的手势,意思是请岑徐当场审案。
岑徐颔首一笑,从善如流:“既然晏大人要求,下官遵命。”
一行人来到当日开封府和刑部一起审案的大厅。
岑徐命人将曹夫人和萧钧押了上来。
萧钧官居三品,比六品的岑徐高太多,因而主审位坐着的依然是晏同殊。
岑徐负责“审”,晏同殊负责“主”。
等萧钧和曹夫人整理好衣服,两个人被带了出来。
曹夫人跪在地上,萧钧站着。
萧钧对岑徐怒目而视:“楚尚书知道你这么干吗?”
岑徐不卑不亢:“下官依律查案,楚大人身为刑部尚书,知晓后亦只会依律行事。”
晏同殊意外地扫了一眼岑徐。
刑部尚书楚立身和萧钧,以及曹建都是明亲王的人。
刚才曹夫人和萧钧私会时,曾提到和曹建已经谈妥。
想必是曹建发现了曹夫人和萧钧的私情,但是碍于自己和萧钧都是明亲王一派的人不便撕破脸,加之有人居中调停,曹建虽心有不甘,还是选择了息事宁人。
各有把柄,彼此妥协,能理解。
倒是这个岑徐……
上次陈嗣真一案,帮过公主。
这会儿他又坑自己的顶头上司。
左右横跳,难以理解。
岑徐眸光冷冽,直视萧钧,“萧将军,你是自己认罪,还是下官代述。”
萧钧抬头挺胸,一派坦荡的样子:“本将军和曹夫人被当场抓住,这事,本将军认了。又如何?”
岑徐淡笑:“如此说来,萧将军是承认杀害曹将军了。”
萧钧冷眉一拧:“岑徐,你少在这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杀人了?”
岑徐:“二十六日晌午,曹府发现曹将军中箭身亡于书房。经过刑部和开封府……”
岑徐转身面向晏同殊,躬身:“……共同查验尸体,确认曹将军死于子时。当值仆役郑禾于丑时近寅时曾询曹将军是否在书房歇息,曹将军应声答话,随后熄灯就寝。两相印证,可以得出曹将军的死亡时间是在丑时近寅时。”
萧钧冷哼:“那又如何?”
岑徐:“那个时间,萧将军在哪里?”
萧钧冷笑了一下,目光扫过跪在旁边的曹夫人。
被人当场抓住,没什么好否认的。
他傲然道:“明知故问。”
萧钧态度傲慢,岑徐却没有丝毫触动,面不改色地说道:“逢五逢十,是你和曹夫人幽会的日子,换句话说,发现曹将军尸体的前一日,也就是二十五日,你于亥时从后院小门进入曹府,入曹夫人的卧房私会。丫鬟香浮为你们两掌灯守夜。”
通奸之罪,于他人或如天塌,于萧钧却不足为惧。
他曾经靠萧夫人起家,但是如今,萧夫人娘家式微,而他背靠明亲王。
他相信,明亲王会保他。
他建立的战功也会保他。
就像当初他和曹夫人事发,曹建再不满,也只能打碎牙和血吞,将这桩丑事认下。
岑徐顿了顿继续道:“丑时过半,你自曹夫人房中而出,由香浮引路离开。本应从后院小门出府,然你直至亥时方抵小门。”
他抬眸,目光如针,“其间不足一炷香的路程,你为何走了近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你去了哪里?”
萧钧倏然紧握双拳。
岑徐让人将香浮和当日在后院小门看守的家丁伍三元拖了上来。
香浮和伍三元浑身血淋淋的,两个人四条腿,软绵绵的垂着,使不上一点力气。
晏同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岑大人,你用刑了?”
岑徐望向她,漆黑的眼瞳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即垂眸低应:“是。”
晏同殊声音冷硬:“他们是证人,不是犯人。纵有协助通奸之嫌,也罪不至此。”
而且,若是猜错了,曹夫人和萧钧没有通奸,这二人被屈打成招怎么办?
岑徐朝晏同殊躬身一礼,姿态谦卑恭顺:“是下官不对。”
你——
晏同殊被梗到了。
这态度让她想起一句话,积极认错,死不悔改。
岑徐眸光微恸:“晏大人,先审案。之后,再惩戒下官也来得及。”
晏同殊别开头,让他继续审。
岑徐直起身,目光再度锁住萧钧:“萧将军,那段时间你在哪里?”
萧钧欲言又止,答不上来。
岑徐步步紧逼:“你去了曹将军的书房。”
萧钧那张有持无恐的脸总算露出了慌乱:“我没有。”
“你有。”岑徐斩钉截铁,随即看向伍三元:“你说。”
伍三元挨了重刑,双腿被打断,全靠手臂勉强撑地动作,他奄奄一息地说道:“我说,我说。那天,我拎着灯笼守在小门,等了许久,等到寅时才见萧将军过来,我打开门,将灯笼递给萧将军,让他一路慢走。等萧将军离开,我将小门关上,拿起另一盏灯笼,正要用脚抹去萧将军的脚印,却在萧将军的脚印旁沾着一片火棘叶子。”
伍三元因为受伤太重,没多少力气,说了这么一长串话已经耗尽了体力,他手撑不住了,干脆直接趴在地上,喘息了许久,这才继续说道:“夫人爱雅,自己院中冬日只摆红梅、绿梅、腊梅这些清雅的花木。但将军素来嫌这些东西矫情。
将军早年在山上做猎户,做山匪,常与猛兽搏斗受伤,他那时贫穷,无钱买药,便是拿山上野生的火棘果碾碎了止血疗伤。所以,将军特意在书房种了两株火棘树。整个曹府,只有将军的书房有火棘树。”
岑徐接过话头,声音清冷如刃:“书房的火棘树靠着的那堵墙,正好是箭射过来的方向。”
曹夫人赫然看向萧钧,仿佛在说:真是你杀的?
这下,萧钧彻底慌了神:“岑徐!我警告你,不要胡说八道!我和曹将军的死没有任何关系。我与曹将军无冤无仇,为何杀他?”
“无冤无仇?”岑徐轻描淡写地反问,目光垂落至曹夫人身上:“你和曹夫人通奸……”
“这事曹建知道。”萧钧急于脱罪,脱口而出。
岑徐厉声诘问:“可他答应和你们和解的时候,并不知道曹浸月和曹鹤是你和曹夫人所生。”
萧钧脸色阴郁:“你有什么证据?”
岑徐看向香浮,香浮嘴唇干裂,脸上全是血,双腿也被打断了。
晏同殊讲程序正义,会和她周旋,试探。
但是岑徐全都不在乎。
他只要结果,不问手段。
如今,香浮折了半条命,早就将一切吐了个干干净净。
她伏在地上:“奴婢坦白。将军、将军不是人……”
只这一句,泪水混着血污,滚滚而下。
香浮哭道:“两位大人,我家夫人苦啊。她真的好苦。将军他不是人……我陪夫人嫁进曹家,头一年,夫人尽心侍奉将军,将军很满意夫人,夫人也很爱将军。可是,他真的太不是人了。
那天晚上,将军喝醉了酒,屋里传来夫人尖叫嘶吼的声音,奴婢怕夫人出事,拼命拍打大门,将军出来给了奴婢一巴掌,奴婢当场便没了意识。等奴婢醒来,找到夫人。夫人……”
香浮说到这里,泣不成声:“夫人……我的夫人。那么柔弱,那么端庄的夫人,被打得面目全非,浑身没有一块好肉!奴婢和夫人抱着哭。那时夫人才告诉奴婢,原来早在半年前,将军就对夫人下手了。他告诉夫人,他这辈子生不出孩子,但是必须要有一个儿子继承家业。所以夫人必须给他生一个儿子。他让夫人去伺候大爷。和大爷生儿子。”
香浮声音发颤:“两位大人,如此羞辱,夫人岂能甘愿?于是夫人一直拒绝,一直拒绝……终于,那天晚上,将军彻底没了耐心,将夫人狠狠地暴揍了一顿。然后一次,两次,三次……”
说到这里,屋内传来一片抽泣声。
珍珠也忍不住低头抹泪。
曹夫人跪在地上,她以为她对过去的事情早就麻木了,没想到如今回想起来时路,还是抑制不住胸腔的悲愤,眼泪一串串往下掉。
香浮哀求道:“两位大人,将军天生神力,而夫人只是个弱女子,她如何受得住将军持续不断的殴打啊。夫人没办法,只能答应去伺候大爷。持续几次之后,夫人一直没有怀孕,将军找来了大夫给夫人调养。奴婢一点点看着夫人从优雅端庄变得疯疯癫癫像个疯女人。
终于有一天,夫人遇到了她的救赎。奴婢不知道通奸对不对。但萧将军对夫人很好。他发现将军打夫人,他会护着夫人,劝说将军,他会给夫人带药。而且,自从有了萧将军,夫人有孕了。是双胞胎。生了孩子,将军就不会打夫人了,夫人熬出来了。”
本是一桩恐怖又绝望的悲剧,但说到熬出来三个字,香浮的语气里盛满了庆幸。
岑徐听完,转目看向萧钧。萧钧正怔怔望着曹夫人。
他不知道曹夫人和曹阳的事情,他以为曹建只是爱打人。
曹夫人一个漂亮的弱女子被打得楚楚可怜,向他求助,他自然是要帮忙的。
萧钧强自定神,硬声道:“香浮只是个丫鬟,口说无凭,不足为证。”
岑徐看向衙役,衙役会意,出门。
不一会儿,曹浸月和曹鹤被带了进来。
“娘——”
两个人一进来,慌乱地扑向曹夫人。
曹浸月小脸哭得通红:“娘,他、他们……”
她指着那些衙役:“他们拿水泼我和哥哥。”
曹夫人僵硬的身子动了动,随即嗤笑了一声:“看来是发现了啊。”
晏同殊抬眸看向曹浸月和曹鹤。
两个人被水浇了一个透心凉,自然头发也湿了。
湿了的头发立时卷了起来。
曹夫人自嘲道:“萧将军,香浮都招了,还有什么会是岑大人不知道的呢?”
她目光空茫,“香浮跟了我十多年……我出嫁时她为我缝嫁衣,我挨打时她为我上药,我被糟践时她帮我备药助孕,我与萧将军私会、偷情、生子……她全都陪着。她既开口,还能瞒得住什么呢?”
岑徐拿出几缕青丝:“这是曹鹤的头发。”
他用小刀轻轻刮去发上涂抹的黑豆膏,露出底下偏黄蜷曲的本色:“萧将军,要我提醒你吗?曹将军一家都没有胡人血统,生不出长有这等发色这等卷发的儿女。”
岑徐将头发扔到萧钧身上:“你还有何话说?”
萧钧颓然挣扎:“我没有杀人。你无凭无据,全是猜测!”
岑徐:“那你子时去哪了?”
萧钧:“我……总之,你没有证据。”
岑徐:“有。”
萧钧浑身一颤。
岑徐上前两步,直逼萧钧:“既然曹将军是被箭暗杀,箭在曹将军身上,那弓呢?”
弓?
萧钧呆楞片刻,彻底慌了:“不是,那弓……”
岑徐截断萧钧的话:“没错,你离开的时候,袖子里藏着一把弓。而曹将军卧房内少了一张弓。同样的,那支箭,本官找人问过了,是神策军的箭改的。”
萧钧:“那弓……那弓……那是我一时贪念才会取走。人不是我杀的。”
岑徐没有理会萧钧的辩解:“曹建发现曹浸月和曹鹤不是曹阳的骨肉,心中生恨,你察觉到了,怕曹建对你下手,你和曹夫人彻底暴露。于是,你决定先下手为强。你在和曹夫人幽会后,独自离开曹夫人的院子,先去曹将军卧房内取走了弓,又拿出抹去了神策军记号的箭,来到书房埋伏。
曹将军武功高强,你不敢轻举妄动,故而你一直埋伏在对面墙上,等待时机。时机成熟,一箭将曹将军射杀。因为等的时间太久,你怕小门那里的伍三元着急,暴露你的行踪,故而你没来得及还弓,便匆忙离开。”
岑徐沉声质问:“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我……”
萧钧踉跄后退,他慌乱的目光从岑徐,移向晏同殊,又看向曹夫人。
所有的人都在盯着他,仿佛他就是凶手。
“不是,我没有!”萧钧大喊:“我真的没有。子时,我去找东西了。”
晏同殊追问:“找什么?”
萧钧:“我……”
不能说。
那个玉佩太重要,不能在此时此刻说。
萧钧挣扎道:“我是去了书房没错,但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找东西。当时书房烛火亮着,我不敢打草惊蛇,等了一会儿,见曹建没有熄灯离开的打算,便离开书房,去了曹建的卧房翻找。
我找了许久,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离开时,看见了曹建床头挂着的弓。那是张好弓,价值千金。曹建一个莽夫怎么配用?所以我将弓拿走了。这一切……是巧合……”
“对,没错,只是巧合。”萧钧不断地重复印证,仿佛这样就可以让在场的人相信他是无辜的:“真的是巧合。就是巧合。人不是我杀的。”
岑徐补刀道:“天下能一箭让曹将军失去反击之力的人,在京城,屈指可数。而你萧钧正是其中一个。”
萧钧:“我……”
萧钧彻底慌了,大喊:“不是我!”
岑徐表情冷峻:“萧将军还是留着在牢里喊冤吧。来人,抓起——”
“慢着!”
刑部尚书一路匆匆,小跑似的走了进来。
他环顾四周。
萧钧急忙求救:“楚大人,我冤枉。我没杀人。”
岑徐不慌不忙,先给刑部尚书行了个礼,这才开口道:“楚大人,萧钧暗杀曹将军,此案人证物证俱在,依律应当即刻收押。”
“人证物证俱在?你——”
刑部尚书将岑徐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呵斥道:“我让你想办法早点把案子了结,是让你这么了结的吗?谁让你动萧将军了?”
岑徐:“楚大人,案子已经成了铁案。”
刑部尚书怒指岑徐:“你——你好啊,岑徐,你可真好。”
刑部尚书看向一直端坐主位,在他来后一动不动的晏同殊。
有这个正直的晏大人在,他今日就算想帮萧将军,也难有转圜。
也罢,先将人收押刑部,再寻机会翻案。
刑部尚书对晏同殊说道:“晏大人,此案既由我刑部人员查明真凶,后续便交由刑部处置吧。”
晏同殊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刑部尚书命人将萧钧和曹夫人带走。
曹夫人护住自己的两个孩子,呵退靠近的衙役,转向刑部尚书:“楚大人,刑部如今羁押我,凭的是哪条律令?”
刑部尚书鄙夷地扫了曹夫人一眼:“yin娃dang妇,不知羞耻。”
曹夫人嗤笑一声:“我通奸,我认。我偷情,我也认。可楚大人莫不是忘了,通奸乃亲告之罪,须由丈夫亲至官府告发,衙门方能受理。”
她扬起下颌,语带讥诮,“请问,曹建他告发我了吗?他不仅没告发我,还认了这顶绿帽子。他曹建都认了,你出的哪门子头?”
“你——”刑部尚书被她呛得面红耳赤,“你勾结奸夫,谋害亲夫!罪大恶极!”
曹夫人更不屑了:“有证据吗?”
她坦坦荡荡地问萧钧:“萧将军,是我和你合谋杀的曹建吗?”
萧钧虽然人品卑劣,但是和曹夫人偷情偷了十来年,还是有几分感情的。
而且他压根儿不可能承认自己杀人,于是他当即大声道:“没有。曹夫人从来没有明示或者暗示过让我去杀了曹将军。我也没有杀人。”
曹夫人挑衅地看着刑部尚书:“楚大人,听见了吗?”
刑部尚书铁青着一张脸,对曹夫人的厌恶到达了顶点。
他怒斥道:“像你这样不守妇道的yin娃dang妇,迟早会招来天诛。”
曹夫人讥讽道:“我会不会被天诛不知道,反正如今,曹建死了,律法也奈何不了我。”
说完,她上前两步,昂着脖子,眼神凌厉:“楚大人,这里是曹府。曹建死了,这里当家作主的就是我这个夫人。既然案子已经结了,现在!请你们所有人立刻马上离开我的宅子!”——
作者有话说:两万营养液加更,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