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一生 结束了。
裴倦醒来时候, 身畔夜凉如水,半昏半醒中隐约看见的跳动的让人厌烦的炭盆不见了,他甚至不能确定那东西是不是存在过, 就好似他不能确信他是不是曾经有一个婚仪, 是不是真的立在众人之中等着她, 而她终于没有来。
只有身体的倦怠是真实存在的,四肢像没有骨头一样, 像浸在浓烈的酒里,他想坐起来, 却动弹不得。枕畔萦绕着陌生又熟悉的香气, 绵密而清新,像是辽阔的海风从千万里之外抵达,浩浩荡荡的。
裴倦总觉得有什么曾经发生了,却不能肯定,抬手攥住帷幕,慢慢坐起来。
“别动。”
下一时手臂被人牢牢托住, 身后多了两个软枕, 绵软的身体陷入枕中, 裴倦阖目,“陛下无事可做了, 整日在我这里算什么?”
皇帝身子一倾坐在榻前脚踏上,“叔父再不醒, 我也不敢在这里了,只能开坛祭天,为叔父祈福去。”
裴倦道,“陛下为臣劳民伤财,臣便死了, 做了鬼也不得安生。”便阖上眼,“陛下回吧,别再来了。”
“叔父——”
“死生有命。”裴倦的声音冷冷的,“陛下为这等琐碎事流连臣府,耽误了国事,臣便死了也不能安生,九泉之下无颜见先帝。”
皇帝忙解释,“并没有耽误朝事——我来看过叔父,这便早朝去了。”
裴倦便不吭声。皇帝倒一盅温茶给他,裴倦也不理。皇帝道,“一日就只下朝后来一回,上朝前来一回,再没有了,真的没耽误国事。”忽一时灵机一动,有意无意道,“叔父病成这样,我原是怎么也不能放心的——总算还有小琬在。”
裴倦睁眼,“谁?”
只一个名字,刚才那如残灰冷烬的死气便不见了——就这还敢撵人家走。皇帝暗暗吐槽,面上却不敢露,“尚琬。”
“谁让她来的?”
皇帝还不及说话,门上一个声音道,“没有谁。”尚琬掀帘进来,“我自己来的。”
裴倦厉声道,“出去。”
尚琬把手里的盅子放在案上,停在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裴倦被她看得心烦意乱,便翻转过去,“裴景然,你让她出去——”一直等到身畔寂寂无声才翻转回来,同尚琬的视线撞个正着,却不见皇帝踪影,“你——裴景然呢?”
“不识。”尚琬道,“我只知陛下——你若问陛下,陛下国事在身,上朝去了。”
话里话外的,都是在斥他不敬天子。裴倦恼怒难当时口不择言,确实也理亏,只垂着眼不吭声。
“去洗一洗,来吃饭。”
裴倦不答。
尚琬重复一遍。
裴倦侧首,桃花眼烧着火一样,灼灼的,“姑娘同我有什么关系?我吃不吃饭,关姑娘什么事?”
“不关我事。”尚琬道,“那殿下也争点气,别动不动要死要活的——我阿爹还指着殿下的恩赏过活,殿下可死不得。”
裴倦只觉耳中“嗡”一声大响,眼前都黑了一瞬,好半日勉强寻回心神,“你就为了这个?”
“那不然呢?”尚琬道,“殿下不要我了,难道我再厚颜无耻一次,求殿下娶我?”
裴倦勃然发作,“你什么时候求过?”
“你这是——”尚琬盯着他,“等我求你呢?”
裴倦一半恼怒一半羞耻,五指在枕边胡乱寻摸,握住一物看也不看,抬手掷出去,便听“扑”地一声响,一物摔在清砖地上,落在雕花罩子底下。
尚琬看一眼,“殿下病中辗转,我看着难捱得很,用芋螺粉兑了海茴粉做的海香,装在荷包里,安神的——原来殿下这么讨厌。”
裴倦被她一句话钉在当场,满腹邪火散了,说不出的慌乱混着委屈汹涌而上,便只茫茫然呆坐着。
尚琬也不肯说话。
“你走吧,回西海去。”裴倦低着头,“放心,我死不了的——没有你的时候,我一个人,也活得很好。以后也——也一样。”
尚琬盯着他,男人坐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残剑,分明伤痕累累,却遗世地矗立,他不要安慰,不要怜悯,不要任何人偏爱,只守着不可理喻的固执,和唯恐受伤的谨慎,小心翼翼地缩在他那坚硬的壳里,宁死不出。
惹人厌得很——
可他这个人若不是这样,她根本不会那么早就认识他,也不会同他的人生缠在一处,更不会这么喜欢他。
尚琬走了。
裴倦许久之后才慢慢抬头,静室空寂,只帷幕一点隐约的摇晃,昭示着刚才真的有一个人在这里,而她走了。
是真的,不是梦。
裴倦躺回枕上,海香淡了许多,却丝丝绕绕的,像离岛傍晚的风,轻轻柔柔地,拥着他——那个时候一切都那么好,却还是浮冰一样散了,握不住,都是假的。
早知有今日,便该留在离岛。一辈子做一个疯子,一辈子见不得人,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的心里缺了一个角,寒意从缺了角的地方透进来,又冷又疼。便艰难起身,强撑着,挪到纱罩子拾起荷包——海香似碧波辽阔,奔涌而上。
他只觉心下重重一沉,缺了角的地方弥合回来,重又觉出新鲜的活气——假的就假的,即便都是假的,也让他的时光变得不那么难捱。
裴倦身子一沉,屈膝坐在清砖地上,脊背靠着纱罩子,睁着眼,望着虚空的穹顶。渐渐变得恍惚又迷离,只觉清砖地冷得跟坚冰一样,寒意似毒蛇,蜿蜒而上,直扎得眼珠子针刺一样,生疼。
只能阖上眼。
这么疼,会不会就死了?
死了就好了,他死了说不定她会后悔,后悔骗他——哪怕只有一刻,一刻也是好的。
可是她还小,她还会有新的少年,他们会有新的离岛,新的海香,什么都是新的——那时他已经朽了,朽在黑暗里,变作腐灰,什么也不知道了。
裴倦任由自己陷在癫狂凌乱的纷乱的思绪里,忽一时额上微凉,一只手搭着他。
便仓皇睁眼,入目是尚琬清亮的眼,定定地看着他。隔着这么近的距离,她的眼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
只有他。
裴倦迟滞地眨一下眼。
“这么烫——”尚琬敛着眉毛盯着他,“殿下好歹保重些吧,才刚好一点,砖地上坐着,你不要命了?”
——假的。
尚琬拉他,“起来。”
——假的又如何?蜉蝣朝生暮死,蟪蛄夏生秋死,若他如蜉蝣只活一日,如蟪蛄不知春冬,便假的也是他的一生,那同真的又有什么分别?
“裴倦?”
——若他只活这一日,那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真的。
“裴倦?”
“你来做什么?”
尚琬进门便见他神色茫然目光发直,以为他又如坠海那次疯不辨人,正唬得不轻,听见这一句放下心,没好气道,“殿下打发我回西海么,我来辞行。”
裴倦困惑道,“辞行?”
“是,我回去了。”
——原来连假的也没有了。
“裴倦?”
——便愿做一只蜉蝣,他的这一生,也结束了。
尚琬一段气话出口,正待寻个什么话描补,却眼睁睁看着男人的身体同抽了筋骨一样,斜斜地向侧边软倒。
“裴倦——”尚琬叫一声,百忙中只握住他手臂。男人摔落之势堪堪止住,细瘦的脖颈向后拉出一个紧绷的线条,暗室里似新雪夺目,黑发坠下去,流瀑一样,摇摇晃晃的。
男人的身体无知无觉,借着她的掌握悬悬坠在半空。尚琬俯过去抱住,男人就势扑在她怀里,吐息着了火一样,一下一下燎着她。
尚琬定一定神,烫了黄酒,魈骨粉兑了,迫着他吃下去。
裴倦浑似完全没了活气一样,连呼吸都变得极安静,沉在她怀里一动不动的。尚琬贴一贴他的脸颊,指尖沿着肩线一点点捋下来,便见他指尖蜷缩,成拳攥着。
尚琬稍觉诧异,握着指尖,从掌心中拉出来,青碧色的荷包坠在地上——是刚才他负气时掷出去那个。难怪这厮不在榻上,跑到这里作死——想是来寻她的荷包来了。
尚琬一半好气,一半酸楚,拾起他的手握在自己掌间。男人指尖回缩,扣过来,搭在她指节上——他攥着她,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
裴倦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枕上,非但衣裳已经换过,便连枕褥都不是之前的——窗外岸柳低垂,眼前一碧万顷。
不是停春院,甚至不在秦王府,好像在船上。
有人在自己昏睡时带他来了这里,裴倦该生气的,却提不起劲——枕下海香似长风浩荡,绵密地拥着他。
还能有谁?
便探手过去往枕下摸索——荷包回来了,多了一支碧莹莹的珊瑚簪子,跟被他砸断那支一模一样。
尚琬愿意哄一个人的时候,总能哄得那人目眩神迷,心甘情愿,甚至去死——崔炀是这样,越姜是这样,西海那些少年们,都是这样。
可她根本就是一个骗子,假的,什么都是假的。
裴倦握着簪子,对着透窗而入的灯烛,怔怔地盯着绿珊瑚盈盈的水色出神——
假的也没什么不好,他只要活到假象消失前,假的便也是真的——只需要他只活到那个时候。
……
门上“呀”地一声响。
裴倦侧首,雕花舱门从外头打开,尚琬立在门边,探头看他,“醒了?”
裴倦五指一合,簪子敛入掌心,冷冷的,刺刺的,尖利地扎着他。
“殿下睡了这么久,怕是闷了。”尚琬抿着嘴笑,“江上荷香暗渡,萤火低飞。可与殿下行柳堤之下,泛烟波之间?”
裴倦不吭声。
“不去吗?”尚琬道,“殿下当年信里写与我的,我那时离得远不能赴约,殿下现在自己倒不肯去了?”
裴倦只不言语。
尚琬拿定主意今日必要哄了他,不依不饶道,“我都预备好了,殿下不去,我不是白白预备了?”
裴倦翻转过去,背对着她,“我不去,你换人就是,你还缺赴约的少年?”
尚琬走过去,“真不去?”
她一挨近,浩荡的海香便混了新鲜的桂香,就像离岛那个清晨,他靠在她肩上,海风从千里之外奔涌而来,带来一个广阔浩大的世界。
那时候他有她,有那个世界,什么都有了。而现在,什么都失去了——
裴倦几乎要哭,五指深深陷入枕褥,用力掐着,强忍着不肯出声,便一言不发。
“那——”尚琬看不见他,以为他真的不想去,“你饿不饿——我知道有一家六福馄饨特别好吃,你同我吃馄饨去?”
裴倦勉强平复一点,“不。”
“可我想同你一起去。”
“你寻别人去。”
尚琬半日破不开这厮的硬壳,渐渐不耐烦,“为什么?就算我婚仪失约,你就没有过错?”
裴倦强压着的愤恨被她一句话点燃,翻转过来,恨恨地盯着她,“我有什么过错?”
“你打发我走,我倒也想听你的,索性就回去——”尚琬慢吞吞道,“谁叫你看上去好像舍不得我?”
裴倦怔住。
“你要是真的不想看见我,留着我的荷包做甚?还有我的送你的簪子,我知道在你们中京发簪可是信物——”说着一摊手,“你不想看见我——那还与我吧。”
裴倦一滞,恨恨地盯着她。
尚琬被他看得心下打鼓,恐怕他当真发狠还与自己,加重砝码道,“火焰珠是我们西海信物,发簪还了我,火焰珠你也要还与我。”
裴倦独自一人时积攒的满怀幽怨被她一段胡搅蛮缠撵得无影无踪,一时只觉头痛欲裂,一时又觉气愤难当,恨不能一起掷还给她,却又实在下不去手,只能咬着牙,定在原处,却半日挤不出一个字。
尚琬见他脸色发白,恐怕当真气出个好歹,凑过去,“先生别生气啦,都是小满不好。”便一抬手,掌心搭在他额上。
裴倦被这个称呼激得身上一颤,又被她的体温熏着,说不出的软弱鬼藤一样滋长,占据了他的全部意识——假的也是好的,他只要活到假象揭穿那一刻就好了。
便是飞蛾扑火,殒灭前的每一刻,都是幸福的。
尚琬挨着他坐下,一只手摩挲着他脖颈,“别生气啦,跟我吃馄饨去,好不好?”
“……骗子。”
尚琬顿觉冤枉,“又怎么了?”
“甜井坊的那个馄饨铺子早就不在了。”裴倦道,“你又来骗我。”
尚琬心中一动,忍着笑问,“你怎么知道的——是不是自己寻去了?”
裴倦心事被她揭穿,又羞又恼,一把掀开她,缩着身体要躲,被她合身扑过来,几乎搭在他身上,更多的她的温度透过中单没入他的身体,又隐秘,又难捱——裴倦动弹不得,只能仰着脸,顽石一样僵硬地躺在那里。
尚琬看得心动,也不解释,埋头附过去,挨在他唇上,便觉魈骨浓烈的苦涩的滋味没齿而入,“……真苦。”
裴倦被她一触,强绷着的心弦“嗡”地一声断了,眼前的一切像飞速蒙上了一层白雾,什么都看不见,只唇上点了火一样,烈烈地烧,忍不住“唔”一声,“……别。”
别离开我。
尚琬以为他又在撵她,忙道,“苦也是我喜欢的。”便不由分说勾过去。裴倦身上气力懈了,流沙一样瘫着,只轻轻地偏着头,左一下右一下地迎着她。
不知多久过去,久到尚琬觉得唇齿都变得发木,才勉强分开。裴倦阖着眼,张着口,一动不动的,不知是昏是醒。
尚琬抵着他的额,“我现在带你吃馄饨去,你吃了以后不许再说我骗你。”
裴倦恍惚听见,梦呓一样道,“这算什么——哪里没个馄饨铺子?”
尚琬道,“是我没说清楚,我带去你吃简伯的馄饨。你吃过了,再不许说我了。”
裴倦其实已经完全放弃了——不管她骗不骗她,反正自己死也是离不了她的,哪日她真的不要他了,不过一死而已。便意兴阑珊地,一手掀开她,翻转过去,“……我且等着。”
尚琬生怕他反悔,抓住他的手,勾住指尖左右晃一晃,“一言为定。”
“我冷得很。”裴倦不理她,闭着眼道,“你有闲工夫戏耍我,不如过来抱抱我吧。”
尚琬闻言倾身上榻。裴倦翻转过来,抵在她怀里,一言不发。尚琬一只手拢着,慢慢摩挲着男人瘦得可怜的脊背。
“我刚才一直在想——”
“什么?”
“我现在死了就好了。”
尚琬一滞。
“……我死了,你就不会再骗我了。”裴倦轻声道,“没的烧纸的时候,还说假话哄骗死人的。”
这一件是过不去了。尚琬不高兴起来,“刚说好等你吃了馄饨,不许说我了。”
裴倦放弃了无用的挣扎,便似劫波过尽,只剩一捧冷了的灰,寒意从心底里涌出来,只被她抱着时才能好一点——而她却还有闲心说着闲篇。闷声道,“铺子真没了,你这么说,是不是借机不要我了?”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我怎么看……姑娘还不是我行我素的?”裴倦只在她怀里轻轻蹭一下,“我冷得很,回去吧。”
“只怕回不去了。”尚琬探身往外看一眼,另添了锦被裹着他,“就要到贯江口,再一日就出海了。”
裴倦其实已经快要睡着了,听见这话生生一激灵,“你这是去哪——”
“南州。”
“你——”
“殿下打发我回南州,我不敢不听。”尚琬忍着笑,指尖勾着他的,一下一下地绕着,“可我也舍不得殿下,只得带着你一同回去。”
裴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你就这么带我出京?”
“不然呢?”尚琬道,“我有秦王玉令,裴景然都奈何不得我,我带你出京还不容易吗?”
“陛下名讳,你怎么敢随意出口?”
“怕什么——”尚琬忍着笑,“我不是他婶娘么?”
裴倦瞬间面红过耳,从心底里沁出来的寒意瞬间烧作一捧劫灰,“你怎么敢——”
“我有什么不敢?”尚琬道,“好叫殿下知道,我们做海匪的,喜欢什么就要得着什么——再三要了,要是还不给,说不得就动手抢。”便摇头,“谁叫我喜欢殿下呢——殿下这一辈子都走不脱了。”
裴倦既绷不住生气,又捱不过愤恨,便连恼怒中也混着三分羞涩,九分欢喜,他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反应,心一横扑将过去,不管不顾咬在她颈上。
尚琬大叫,“又来——你是不是属狗——唔——”
便只余唇齿交缠的细碎的响动,越过弦窗,消散在前江辽阔的水面——
作者有话说:这本就到这儿了,应各位巨巨要求,再写俩番外说一下这俩的日常,再捡捡还有没有漏的。
开一个新的预收,叫《反骨》,巨巨们收我一发儿。
文案这样式儿:
作为公主,姜有什么都有,唯独自主的婚姻不能有,被先皇许给了托孤权臣温崇。
姜有天生反骨,强塞给她的必是不要的。这年揭榜,姜有一眼看上探花郎辛策,便情投意合。
此时新皇尚未亲政,温崇掌朝,满朝尽是温党。辛策因罪下狱,在廷狱断了两条腿。第二年朝中倒温大势一起,残了腿的辛策做了倒温魁首,温党或死或流放,温崇也入了廷狱。
就在满朝斩温之声不绝时,姜有却去向皇帝要人。
“旁的人我不管,温崇是我的,他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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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存真是天之骄子,曲家最年轻修为最高的长老。
他这一生骄傲恣意,方方面面皆如意顺遂,唯一受过的“一点”挫折,来自于他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