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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悍匪》百合耽美小说_马马达

    第131章 骗他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骗他


    尚琬扬手, 把药包儿掷在泉中,药材苦涩的滋味被热意蒸腾着散开,弥漫在泉室里。裴倦用力皱眉, 便睁开眼。


    尚琬居高临下站着, 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裴倦挣一下, 向她探手,白皙消瘦的手臂从变作漆黑的汤浴中破水而出, 五指攥住她一点衣摆,热泉随着他的动作淋漓而下, 打在汤泉里, 便一圈一圈漾出去。


    尚琬低头,同他目光撞在一处。裴倦拉她,尚琬视线定定的,却只站着不动。


    二人僵持着,裴倦叫她,“尚琬。”


    尚琬不答。


    裴倦向她探身过来, 一只手仍攥着她衣襟, 另一只手攀援而上, 握住她垂着的一只手,湿润发烫的触感从相触的掌间蜿蜒而上, 直冲天灵,尚琬只不自在, 本能地挣一下,被他死死攥住。


    裴倦双手捧着她的手,贴在自己唇边,轻轻吮着。视线却越过掌缘,定定地, 一瞬不瞬地,仰望着她。


    尚琬抿唇,强忍着,一声不吭。


    裴倦就这么凝视了她许久,复埋首下去,陷入她掌心,一下一下吻着她。尚琬站着,视野中男人黑发如瀑,湿漉漉地垂着,发尾铺散在热泉中,弥漫开来,铺出一个诡异又诱人的黑色迷障,缠绕着他,再从他的双唇蜿蜒而出,裹挟着她。


    尚琬生生捱了半日,渐渐抵不过心中渴望,便蹲下去,掌心一绕脱身,勾在他颈上。裴倦正虔诚地吻着她,此时骤然失了依附,便仰首,撞入她双眸。


    “有时候——”尚琬扣着他,视线火鞭一样烧着,同他绞在一处,“我真恨不能掐死你。”


    裴倦盯着她,浮着薄薄霞色的面上慢慢勾出一点笑意,“你说过了。”笑意倏忽而散,浑似从来没有出现过,只定定盯着她,似一个囚徒,在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此人天生一双桃花眼,被他盯着,便是审视,亦自带三分含情——哪里能架得住如此含情脉脉的凝视?尚琬立刻丢盔卸甲,积攒了半日的理直气壮半点聚不起来,忍不住便想落荒儿逃。


    便身随心动,撤手道,“我有话同你说,你快起来。”


    初初一动臂上一紧,被他攥住。尚琬转头,裴倦攀援着欺过来,握住她两肩,“你现在就来掐死我……我心甘情愿,虽死无憾。”


    尚琬还不及说话,只觉一个大力重重袭来,便身不由主向他倾身过去,耳听“哗”一声大响,水波炸开,通身被发烫的暖意包裹,热泉一漾一漾地,推着她向前。


    尚琬根本没机会站稳,匆促间眼前一黑,身不由主被裹挟着向前,同他吻在一处,水雾中一切都变得恍惚而朦胧,看不清,听不见,只双唇交叠处似点了火一样烈烈地烧着。男人的吐息缠绕着她,松香和药香一层接一层涌上,在朦胧的恍惚中又织出一层迷障,叫人泥足深陷。


    ……


    尚琬完全寻回神志时,发觉自己靠在白石壁上,裴倦一只手勾着她手臂,偏着头沉在她肩上,一动不动。


    尚琬支住身体想要坐直,初初一动肩上一沉,被男人用力扣住。尚琬一滞,“你没睡着?”


    裴倦“嗯”一声,“……不敢。”


    “什么?”


    “怕你走了。”


    尚琬一时无语,“如今居家养病倒罢了,以后成了亲,你不去阁里?就这么带着我去?”


    “阁里?”裴倦埋在她颈边,“成了亲我还去阁里做甚?我们出海……就我们两个。”


    尚琬不答,“起来吧。”说着推开他,自己绕到围屏后头换衣裳。


    收拾妥当出来,裴倦伏在白石池缘,一瞬不瞬盯着她。尚琬一时无语,“看什么?”


    “你。”


    “我有什么可看的?”


    裴倦答非所问道,“……我的。”


    尚琬走去围屏处拿了大巾子过来,催促,“起来。”


    裴倦磨蹭着出来,又坐在池边不动。尚琬展开大巾子将他裹住,把湿头发拉出来,“你今日闹够了……回去吃药,好好睡一觉。”


    裴倦仰首,“你要回去?”


    “我爹来了。”尚琬擦拭着他的发,“以前我一个人在你这里也没人能知道,如今我爹来,婚期近了,必有亲眷故旧走动,难道躲着不露面?”


    裴倦心里大不自在,却寻不出话反驳,便不吭声。


    “安生养病。”尚琬说着凑近,吻在他薄薄的眼皮上,“我等你来迎亲。”


    裴倦本能地阖目,“……只能季然来。我要去宗庙拜过列祖列宗。”


    尚琬只顾哄他,倒忘了,皇族迎亲按例由宗亲代迎,本人迎亲当日天不亮就要入宗庙神祭,神祭完回府便要到晚间,那边新娘也已迎入府中,便三拜成礼。


    “那也要安生养病。”尚琬道,“就你现在这样,风一吹都跑了,叫人瞧着可怜兮兮,怪不忍心的。”


    “我哪有那么不济?”


    “那边有镜子,自己照一照去。”


    裴倦不动,“姑娘是心里舍不得我,才觉得我可怜。”便叹,“当年刚入京时候,姑娘可不是这么对我的。”


    “有吗?”尚琬走去开柜子拿衣裳。


    “难道没有么?”裴倦坐着,“姑娘左一个先生,右一个先生,玩伴数不胜数,到了我这里便横眉立目的,夺了我的东西,哄我的人,连僚鸢都毒了我的——我都快死了,也没得姑娘一点好,被姑娘打发给个不认识的轿夫。”


    “你少编派我。”尚琬一半理亏,避重就轻道,“我什么时候打发你?”挑了件浅青的氅衣过来。


    “岁山。”裴倦笃定道,“你若不打发我,我那时便脱身了,强于今日成个亲还要两地相思。”


    这厮说的是从岁山救他出来那回,确是病得不轻。尚琬避过重点,“那次难道不是我救你?”忽一时懂了,“你说的左一个先生右一个先生,难道是我的教琴师傅?”


    裴倦哼一声,偏转脸。


    “你这厮倒打一耙的本事日渐精进了。”尚琬给他穿拢上衣裳,束着带子,“不是你无故罚我,我无事要请什么教琴师傅?”又道,“我的教琴师傅只有一个——秦王殿下。名师出高徒,明日我做不了天下闻名的琴师,便是殿下不曾教好。”


    裴倦无声地笑,笑一时敛住,张臂抱住她,“……你别走。”


    尚琬怔住。


    “一天也使不得。”裴倦抵在她怀里,轻轻蹭着,“一刻也使不得,别走。”


    “旨意已经下了,我们——”


    “我不做这个秦王也就是了。”裴倦道,“当年在岁山我就想跟你一起走。你以前不肯带我,现在补上吧。”


    尚琬不答。


    “我心里空落落的,没个着落。”裴倦道,“旁人怎么说有什么打紧的,我不在乎,别走,你就在我这里,或者——”他忽一时仰起脸,“我跟着你去尚王府就是……阿翁总不至于撵我……”


    尚琬低着头,定定地同他对视。


    裴倦被她看得发慌,虽偃旗息鼓,却不肯放弃,“我跟你去也不行么?”


    尚琬倾过去,“你在怕什么?”


    “你——”裴倦抿一抿唇,“我不记得了——你有没有答应我,不去找越姜?”


    “现在去也没什么用处。”尚琬故意漫不经心道,“越姜知道我想要狐前草,越去寻他越被他拿捏——且晾他一阵,等他把逃亡的滋味尝够了,说不定反过来求我。”


    “真的?”


    “狐前草因我而失,我定要夺回来。”尚琬道,“那东西他拿着无用,我越是想要,越急不得。”


    “这种事你何必——”


    剩的话被尚琬抬手按住,被迫咽回去。尚琬盯着他,“你的事就是最要紧的事,就是我的事。”


    裴倦怔住,久久迟滞地眨一下眼。


    尚琬看得心动,松开手,极轻地吻一下,“你不要胡思乱想——你便不肯信我,总要信我爹吧,落在我爹手里,比你这还拘束。”


    裴倦被她说服,便阖上眼,倾身过去勾住她,一下一下蹭着,他在这样的拥抱中感觉心定,昏乱起来,“到时候就成婚……我们出海。”


    男人的声音又笃定又依恋,尚琬心底生出惭愧——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骗他,虽然不得不为,却不能不觉难过。


    此事日后说不得要闹一场,但只要夺得狐前草在手,性命无忧,岁月漫长,再慢慢转圜就是。


    二人复又亲昵半日,等回去时裴倦虽已力倦神竭,心知别离再即,犹不肯睡,只勾着她痴缠。


    尚琬数度以为他已经睡过去,裴倦却总强撑着从朦胧中醒转,有一句没一句说些旧事,便答非所问也不肯放弃。尚琬不忍心就走,只陪着,总算东天渐明时裴倦完全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尚琬终于脱身,到案边提笔写一行字,塞在男人枕下,她虽不舍,却恐吵他醒转,只敢仔细掖好被角,放下帘子出去。


    出东临坊已是日色初起,街市商铺俱忙着下板,屋舍院中断续有捣衣声起,沉睡的中京正在渐渐恢复新鲜的活气。


    尚琬远远看见李归鸿,便转向一段暗巷。李归鸿进来,“姑娘怎的此时才来?”


    尚琬不答,“安排妥了?”


    “是。”李归鸿道,“都有了。人也是姑娘见过的,东西到手就知道了。”又从囊中取一副环钗给她,“尚王让我带着这个,姑娘拿着,危急时有用。”五指一分打开,钗子里藏着寸余长十数枚金针,“淬了毒的,沾一下就死。”


    “越姜多疑,带着这个才要成催命符。”尚琬不接,“你回吧,跟阿爹说放心,我去北望坊。”


    李归鸿忍不住,“姑娘怎知越姜在北望坊?”


    “北府卫奉秦王令在中京城按图大索,无人相助,越姜这么些日子怎么躲的?”


    “姑娘是说——”李归鸿目瞪口呆,“小前侯?”


    “不知。”尚琬道,“多半是他姓崔的。”便道,“不要同旁人说。不是罢了,若是,就当我还了他相助之情。”——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32章 来找我 你来找我?


    北望坊同东临坊不同。


    东临坊因秦王喜静, 秦王府建成日,先帝特旨将秦王府所在街市单独辟作坊市,赐名东临——有秦王府, 才有坊市。北望坊是大坊, 恐有东临坊二十倍阔大, 除了崔氏宅邸,吏部众郎官宅邸多在此处, 商铺如云林立,更是中京丝绸织物最大的交易坊市。


    便清晨时分, 已是热闹非凡。


    尚琬慢吞吞在坊市中走了半日, 渐觉疲累,便寻个早茶铺子,要了虾饺烧麦两样吃食,另一壶油茶。刚倒出一盅,身前骤然一暗,一名彪形大汉坐下, 小山也似地, 拦住了清晨的日光。


    来人头戴竹笠, 满脸络腮胡子,浑似个打柴的樵夫。


    尚琬抬头, “这是粘的假须?”


    “不兴是我自己的胡须?”


    尚琬右右打量半日,“怪道的, 看着还挺真。”


    “来找我?”


    “我来吃饭。”


    越姜冷笑,“以秦王如临大敌的劲头,未婚妻出门不给配个保镖——倒不怕跟我走了?”


    尚琬分一双箸给他,“此处珍珠烧麦是中京一绝,尝尝。”


    “又耍什么花样?”越姜不接, 身体后仰,双手环胸,“想毒死我?”


    “狗咬吕洞宾。”尚琬翻一个白眼,竹箸掉回来,自己挟一只烧麦蘸了料,慢慢吃了,赞道,“美味——不吃罢了,白便宜我。”


    越姜不为所动,“你一进坊市我就知道了,你走了这大半日,也不见你甚么正经事体——装什么,你就是来寻我的。”


    尚琬不答,又吃虾饺。


    越姜悠然挑眉,“你想要狐前草?”


    “是。”尚琬也不抬头,“条件由你开。”


    “不怕姓裴的知道?”


    尚琬放下箸,从袖中抽出帕子擦拭,“所以我一个人来见你。”慢慢倒一盅茶。


    “不怕我告诉姓裴的?”


    “你不会。”尚琬一笑,“告诉他你有什么好处?不如与我交换。”


    “你有什么能给我的?”


    “谁知道呢?”尚琬喝一口,“说不定我能帮你离京?”


    “要你帮?”越姜冷笑,“老子想离京早八百年前就远走高飞了,等得到今日?”


    “未必吧。”尚琬盯着他,“你没露行踪前说这话我就勉强信了,如今中京城围得跟铁桶一样,秦王想要你的命,天下没有人能保你。”


    “你都说没人能保了。”越姜一笑,“你能?”


    尚琬点头,“只有我能。”


    越姜恨恨地偏转脸,“姓裴的也是昏聩了,被你这毒妇迷惑。”


    “多谢赞扬。”尚琬根本不生气,只道,“我要的是狐前草,你想要的是甚么,开门见山吧——除了嫁与你。”


    越姜偏一下头,“我偏要你嫁与我呢?”


    “不必赌一时之气。”尚琬道,“我嫁与秦王,还能与你谋些好处。”


    “秦王听你的?”


    “他不听——”尚琬一笑,“你昨日如何走脱?当着众军纵敌什么罪过?好叫你知道——秦王什么都听我的。”


    越姜抿一抿唇。


    “秦王甚么权势你知道,他肯听我的,我嫁与他,你要什么我能替你设法讨来——金玉财宝,封地权势,除了你能想到的,没有秦王办不到的。”尚琬停一停,“娶了我你能有什么好处?自西海归附,除了我父兄的王爵世袭罔替,敖南两州州府僚属,和军中诸将,俱是朝廷派来的人。我父兄便想自立也有心无力——他二人尚不能自保,能给你什么?”


    越姜皱眉。


    “你不信我?你不是认识崔炀么?”尚琬笃定他今日必定上钩,故意道,“恐我骗你,回去问他,我说的真不真——他总不至于帮我骗你吧。”


    越姜低头,指尖搭在案上,一叩一叩的。


    尚琬早知他不会回去,加重砝码道,“你倒台后,南州第一任府丞就是崔炀——五姓贵族亲掌南州,朝廷若信我爹,怎不叫敖州派人?”尚琬越说越来劲,“你知我阿爹,当日为给我择婿,甚么少年英才都看过——如今先将我许于崔炀,又让我嫁与秦王,不过身不由己。”


    “是。尚王连我都不看在眼里——那两个算什么东西?”


    尚琬听见,强忍着没翻他一个白眼。


    越姜沉吟半日,忽一时抬头,“你既如此委屈,跟我走。”


    尚琬一滞。


    “你跟我走。”越姜下定决心,“尚王虽不能自主,借一支船队给我亦是容易,你跟我走,我们出远海,给我三年,另打一个南州给你。”


    尚琬再不想事情是这个走向,暗悔演得过于恳切,忙着拉回来,“我若心仪你,也是个好去处。可惜——”便摇头,“我不想嫁与你。”


    “那你想嫁与谁?”


    尚琬掉转目光,做一个心虚的模样。


    “沈澹州。”越姜冷笑,“是他。为了那个老东西,你都舍得亲自出来敷衍我了。”


    “不是敷衍。”尚琬殷切道,“我要狐前草。”


    越姜百思不得其解,“就算他沈澹州当年救过你的命,值得你用一辈子来赔?他也不会娶你。”


    “我只说要狐前草,又没说要嫁与他。”


    “你倒是想嫁,他肯娶么?”越姜恨道,“姓沈的既不出家也不修道,这么些年过去,说不得妻妾满屋儿孙满堂,倒是枉费你一片痴心了。”


    尚琬只不理他这一茬。


    越姜发作半日,只得接受现实,“那你亲自带我出城。”


    这是心动了。尚琬暗暗欢喜,“还有呢?”


    “你让尚王筹一只船队与我,还要十年用资,折作金银给我。”


    “你何必为难我阿爹?”尚琬皱眉,为难道,“你不就要封地么?我去求秦王招安就是——你投了他,朝廷明正言顺给你一处封地,岂不是好?”


    “我不是你们姓尚的。”越姜讥讽道,“我要招安早年便招了,降与他姓裴的,不如去死——老子要地盘,不会自己去打?”


    “不成。”尚琬头摇得拨浪鼓一样,“这事叫人捅到朝廷里,我阿爹就是个谋逆大罪,不成,绝计不成。”


    越姜烦躁起来,“你应便应,不应我把狐前草扬作灰,看你找谁去?”


    尚琬故意作出惊慌模样,勉强道,“……使得。你把狐前草给我,旁的依你就是。”


    “现在不成。”越姜道,“你这厮狡诈,我给了你,你反悔又如何?先出城。”


    尚琬立刻起身,“一言为定。”指一下隔街衣帽铺子,“去换衣裳,洗把脸,胡子剃了,扮作我长随。”


    越姜狐疑地看着她,“你不是想让我现形,叫北府卫堵了我吧。”


    “狐前草在你手里——”尚琬无语,“你一掌就能叫它灰飞烟灭,我有几个胆子敢冒险?”便率先入那成衣铺子,掷一块碎银在案上,“给我这长随寻身合适的衣裳。”


    小二眼见来了大主顾,满面堆笑,正要招呼,越姜道,“这间不好。”便指隔家,“去那家。”


    尚琬瞟他一眼,顶着小二火辣辣的目光收回银锭子,走出去道,“铺子难道是我开的?还能害你?你简直小人之心。”


    越姜哼一声,“姑娘客气,我也不是今日才认识你,我在姑娘手里吃过的亏,没有千斤也有八百了。”


    “别把你撑死了。”尚琬愤愤地,跟着他入了隔间,仍然撂了银子,“挑身好衣裳给他,安排洗浴,现在就要换过。”


    小二为难道,“小人是成衣铺子,却没有洗浴处。”


    “银两不必找。”尚琬道,“多的都归你。”


    小二立刻两眼放光,拾了银锭子,“有——有地方——小人这便安排去——”


    “不用。”越姜打断,指一下挂着的一身青袍子,“就是这个,包起来。”


    尚琬一时无语,“不换么?”


    “我有换处。”


    尚琬咬牙,恨道,“你这是防我呢?”


    “那不然呢?”


    那边小二取了衣裳,包裹了,“姑娘站站,小人去后头称了,铰了找头回来。”


    越姜摆手,不耐烦道,“不用了,她才不短你这一点找头呢。”便往外走。


    尚琬只得跟着。


    二人转街绕巷到一处客栈,越姜说一声“等着”,便自提了衣裳上楼,约摸一顿饭工夫出来,再出来浑似换了个人,须髯已去,古铜色脸庞,眼珠乌黑清亮,身着青衣束袖,腰间一条阔革带,勒出的一段腰线窄而劲,束发,带巾,悬悬挂着一把弯刀。


    “换个衣裳都要你的地方。”尚琬气愤愤的,“你如此防我,真肯把狐前草给我?”


    “只要你老实不耍花招。”越姜道,“这东西我拿着没有用,给你就给你。”又吐槽道,“你便给了沈澹州又有什么用处——医好了他的病症,不过叫你多一个孝敬的主。”


    尚琬懒怠同他口舌相争,便去牛马市买了马,二人一前一后往永宁坊去。


    越姜狐疑起来,“中京十二门,没有开在永宁坊的,这是哪个门?”


    “鬼门,行了吧?”尚琬哼一声,顶着他如刀的目光,“这是去岁山的小路,你不认识,你家秦三可熟得很。”


    说话间过永宁坊外街,远远便见山路口处旌旗飞扬,甲卫森然——果然连这里都驻了军。


    越姜冷笑,“这就是你说的小路?”


    “小路如此,何况十二门?秦王的手段,你现在总该知道了。”尚琬道,“没有我,你插翅难飞。”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尚琬咬牙,“有我在,你怕什么?”便纵马向前。越姜只迟疑一瞬,便也跟上去。


    甲卫从海水介往两边分开,旌旗下一个人放马出来,“姑娘怎么到这里来?”——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33章 带你走 杀了他带你走。


    居然是赵蛮子。


    中京防务共四支, 皇城有内禁卫,皇城外有北府卫,寻常治安归中京城卫, 另有南府卫驻守京畿。便从职守处也能分明看出, 中京十二门以内北府卫说了算——而赵蛮子是北府卫都督。


    赵蛮子在这里不可能是偶然, 裴倦只怕非但料到她要去寻越姜,甚至算到她要带着越姜从这条小路跑。


    尚琬心下打鼓, 实不知得知此事裴倦那厮要闹得如何,此时也顾不得许多, 只能先顾着狐前草。“我去观南禅院。”


    赵蛮子“哦”一声, 目光上上下下只在越姜面上打量。前回卧佛寺对峙,越姜犹带着易容——认不出来。


    虽对面不相识,顶尖高手在危机降临时的本能反应却叫他生出警惕,口里漫应,“姑娘去烧香?”


    “去见朋友。”


    赵蛮子目光凝在越姜面上,“这位是——”


    “我的伴当。”尚琬道, “秦三。”


    越姜听得暗骂, 面上却不敢露, 僵着脸听着。赵蛮子半点不放松,“这位哥哥看着面生, 尚王府我也去过多回了,竟一次不曾见到。”


    越姜自恃本领, 易容换声的本事只修了皮毛,张口必要露怯,便不肯吭声。尚琬抢在头里解释,“我府里人多,日后你去西海, 挨个给你引见。”便散马往前,“走了,今日未必回了。”


    越姜跟上,仿佛闲散地乘着马,垂着的右手却只游离在刀柄左右,跟随马势一晃一晃的。


    赵蛮子一直盯着他,临到近前时忽一时放马,堪堪阻在越姜马前,越姜一把按住刀柄,“做甚——”


    “还不快?”尚琬几乎与他同时开口,盖过他的声音。


    越姜同她目光一撞,被她警告地剜一眼,忍耐地深吸一口气,保持沉默。


    赵蛮子笑道,“我观这位秦兄弟目光如炬,必是当世罕见的高手,我想同他亲近亲近。”


    “以后再说。”尚琬不耐烦起来,“我今日有事。”


    赵蛮子轻轻一笑,“姑娘访友,但去便是。卑职遣一支小队跟随姑娘,跟着的人多些,往来递个消息也容易——殿下惦记姑娘,往来勤些,才好放心。”便撒赖道,“姑娘便留了秦兄弟与卑职吧。”


    尚琬知道他已经生疑,强绷着,“下回再说。”


    “姑娘不许——”赵蛮子冲她说话,却只盯着越姜,“卑职只好去求殿下了——”话音未落便听锋刃脱鞘声,风声携森然寒意扑面斩来,赵蛮子早有预备,一个铁板桥弯折下去,便觉刀锋贴着眼睫掠过。


    越姜一击不中,提马一纵,拦在尚琬身前。那边赵蛮子已坐直,抽刀冷笑,“越姜——果然是你。”他总算记得秦王嘱咐,百忙中补一句,“你骗过了我们姑娘,却骗不过我——还不束手就擒?”


    越姜正待强冲过去,转头同尚琬目光一撞。尚琬极轻地摇头,眼睫下垂,飞速眨两下。越姜心领神会,拔刀一跃,向尚琬扑过去。


    尚琬反手格挡,被越姜攥住,一推一带拉入怀中,自己堪堪落在她身后,与她一马同乘,弯刀锋刃便格在尚琬颈上。


    赵蛮子急急勒僵,停在当场。


    越姜冷笑,“别过来——再动我一刀宰了她。”


    赵蛮子心知此二人必定是一伙的,却不敢认真就冲过去动手——万一尚琬有个好歹,到秦王跟前,百死莫赎。他一时踌躇,双唇抿作一条直线,便不言语。


    越姜心知得计,喝命,“让他们散开——”


    赵蛮子敛着眉毛,抬手挥一下,甲卫往两边分开,露出一条通路。


    越姜哈哈大笑,勒着尚琬道,“老子这便要走,警告你莫耍花样——敢跟过来,便等着给你家殿下这位未婚妻收尸。”


    赵蛮子目光掠过越姜,停在尚琬面上,“姑娘?”


    尚琬飞速道,“你别过来,我有法子脱身,至多三五日便回。”又道,“你去,禀我阿爹,就说我去别院了,让他去别院接我。”


    赵蛮子深吸一口气,半日终于点一下头。


    越姜纵马提缰,马匹一跃而出,一马二人在树影间留下一段残影,不过数息便消失在山路尽头。


    便一路疾驰,直入岁山深处,听见溪流声起才停住。越姜放马过去,到溪流边蹲下,两手捧着溪水喝。


    尚琬越看这地方越觉眼熟——无边松林海,风起时,漫山松涛似洪波涌起,日色中溪流一带流金碎玉。


    当日众朱家宅院接裴倦出来,便是在此处歇脚,她还打了两条鱼,炖了鱼汤。


    “愣什么?”越姜转头,“过来喝水。”


    尚琬如梦初醒,便翻身下马,“我不哄你,你也该言而有信——狐前草呢?给我吧。”


    越姜撩一把水净面,“不在我身上,在前江港。”


    “什么?”尚琬立刻急眼,“不可能,你少来骗我——卧佛寺你还在你身上,这是长脚了?怎么去了前江?”


    越姜还她一个白眼,“卧佛寺你瞧见了?”


    尚琬一滞,仔细回忆那厮仿佛只拿的是一个纸包儿,自己对狐前草关心过切,竟被他骗过,顿时勃然大怒,“你诈我?”


    “不算吧。”越姜悠然道,“我死在卧佛寺你也拿不到东西,有什么区别?”


    “怎的去了前江?”


    “我既知道这东西能拿捏你,自然要寻个放心去处。”越姜道,“京畿那日着了你的道,便带去前江。到前江出海,入了海便是我的天下,谁能奈何我?”


    这怕不是编的。尚琬踌躇起来,去前江取狐前草,往来再快也要三日——需尽快除去越姜,否则贻误婚期,尚泽光必定将她大卸八块。


    便忍气吞声,“那去前江。”


    “急什么?”越姜道,“总要寻些盘缠,寻地易装,否则走一路被赵蛮子劫一路,岂不扫兴?”


    尚琬道,“我家别院在岁山,去——”


    “别做梦了。”越姜冷笑,“你刚才跟赵蛮子打的什么哑谜,想耍什么花样?”


    尚琬狡辩,“我不同赵蛮子说两句,难道当真跟你跑了?”


    “东西拿出来。”


    “什么?”


    “装什么?”越姜握着刀柄,往指尖滴溜溜转一回,“咱们既要同行一路,坦诚些,省得彼此提防,怪累的。”


    尚琬气愤愤的,解了佩刀,拆了袖笼里藏着的暗箭,拔了靴筒里塞着的小叶刀,叮叮当当掷了一地。


    “还有呢?”


    尚琬摊开双手,“没了。”


    越姜盯着她,视线在她身上走了两遍,停在她鬓间,“钗环。”


    “哪有女子出门,珠玉都没的?”


    越姜道,“姑娘容色,便不打扮也是美艳动人,以后慢慢打扮,这回忍着点吧。”


    尚琬挣扎无果,三两下卸了钗环,连手上的绞丝金镯子一同退下来,掷在地上。


    越姜满意道,“行了。”偏一偏头,“去喝水——接着赶路。”


    “不喝。”


    “我弄死你易如反掌,不必给你下毒。”


    “怕你毒死我,我何必来寻你?”尚琬一口怼回去,“污糟得很,我不喝溪水。”


    “事多。”越姜骂一句,自翻身上马,俯身向她伸手,“上来。”


    二人复又前行,天近黑时到一处宅院,门上一副匾——朱宅。尚琬皱眉,“这是哪家?你的人?可靠吗?”


    越姜一跃下马,“不用担心,荒宅。”从院墙跃入,又从里面打开门,“秦三在京就住这里,你不是来过么?”


    尚琬“哦”一声,“早不记得了。”


    “易了装,今晚在这歇脚,明日一早就走。”


    “不歇,易了装就走。”


    越姜瞟她一眼。


    “你想要我爹支援你军资船队,便早早放我回去——误了婚期,我一门老小都不够斩,看谁支援你。”


    “我看你是惦记着姓裴的吧。”


    尚琬讥讽,“一会惦记姓沈的,一会又是姓裴的,越王好歹安排个固定的给我。”


    越姜被她气得头疼,黑着脸往里走。屋宅已经荒废,园子里草足有一人高,二人趟着深草入内。越姜点了油烛,在砖壁上叩了半日,寻到一处敲开,落下一个油布包儿。打开来里头金光夺目,两排银锭子,一排金锭子,另有各样伤药,各样器具。


    尚琬看得啧啧有声,“这个是逃命的装裹呀——秦三跑得急,这个都没拿。”


    “还得多谢姑娘救秦三。”


    “你还知道?”尚琬哼一声,“早知今日恩将仇报,当年不如袖手旁观。”


    “尚琬——”


    尚琬正翻着药瓶子,头也不抬应一声,“怎么?”


    “你跟我走。”越姜道,“我们出远海,秦王那里报个暴毙,就说你被我杀了,不会牵连你父兄。”


    到现在还在想这些,尚琬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同这货说,敷衍道,“早知越王天生地养,石头里蹦出来,我不敢拿九族儿戏。”把一只瓶子撂给他,自己拿另一只,“我扮作村姑,你就做个阿叔。”便提着瓶子往隔间走,“快着些。”


    越姜站起来,“尚琬——”


    尚琬止步。


    “只要你一句话,我现在便可回去杀了他。”


    “还是少胡吹大气吧。”尚琬道,“你能杀他,怎落得逃亡至此?”又道,“杀了秦王,皇帝饶不了你,再给我另外赐一个,你也杀了?”


    越姜一腔热情被她兜头浇灭,竟是进退两难,半日道,“那你——你先嫁与他,等我再打一个南州,回来宰了他,带你走。”——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34章 好吃么 好吃么


    尚琬立在门边, 足尖抵在门槛上,一只手撑住门框。此时月上中天,清辉如瀑流泄, 堪堪照在蹲着的越姜面上, 男人双目清亮, 有赤子之诚。


    饶是尚琬铁石心肠,亦生出些许不忍, 定一定神,“我没兴趣。”


    越姜盯着她, 慢慢笑起来, “你这厮狼心狗肺的模样,跟当年一般无二,真是招人。”便道,“你有求于我,不知此时该好好敷衍我么?”


    “没兴趣,装不了。”尚琬道, “你要打什么地盘是你自己的事, 休攀扯我。你大概忘了, 当年我们刚认识时,你就是南越之主——灭你南越, 我家是先锋。”


    “那是你父兄的立场。”


    “父兄的立场便是我的立场。”尚琬道,“如今我有求于你, 你亦有求于我,咱们各取所需——旁的不要横生枝节。”


    越姜大怒,“姓裴的又不是那姓沈的,你为何宁肯同他敷衍,也不肯跟我走?”


    “至少——”尚琬道, “他不会同我父兄为敌。”


    “你就为这个?”


    尚琬不理他,自握着药瓶到隔壁,点了烛,铜镜照着一点点捏脸。


    越姜跟过来,“你是不是还在记恨我当年不肯与尚王一同归附的事?”


    尚琬不理。


    “我自有我的苦衷。”越姜道,“尚王心意若坚,与我联手,拿下孤悬的灵州易如反掌,到那时西海之主便是我们,何至于今日——我流落远海,你身不由主,过的什么日子?”


    尚琬侧首,“什么苦衷?”


    越姜张一张口,半日没说出话。


    “劝你珍惜——”尚琬道,“趁我还在乎澹州先生,安生带我取狐前草,否则你什么也得不到,只管逃亡去。”便转回来,仍然对镜捏脸。


    越姜早在西海知此女狠心,眼下再尝一回,不过更添一层愤恨,便骂,“毒妇,有你后悔的时候。”便也回去捏脸。


    尚琬看他走远,撩裙摆从里撕下一块衣襟,指尖点水蘸了朱粉,写几个字,仔细折了塞在柜子里,又往柜门上洒一些朱粉。


    作好易妆出去,越姜果然扮作个中年阿叔。尚琬忍不住大笑,“不错——倒似我叔爷。”


    越姜哼一声,“正是你爷爷我。”


    尚琬懒怠理他,“走。”便出去牵马,仍是二人一马狂奔一路,出岁山奔骡马市另外买马,走官道往前江去。


    围堵越姜主力俱在中京十二门,官驿只有寻常职守,虽也贴了画像悬赏,这等防备对于易了装的二人没有半点用处。便畅行无阻,不一日到前江近郊。


    尚琬远远看见茶棚,打发越姜,“你去买水。”


    越姜刚在山溪中饮过水,听见这一声不耐烦道,“刚才有水你不喝,倒要来买水,拿乔作怪的。”


    “我不喝溪水,你不知道?”尚琬翻他一眼,把水囊掷给他,“买碗热茶,再另外装满水囊。”


    这厮一路上吃的要精细,饮水要精细,便连住宿也格外要挑上好客的栈,被褥也不肯用店里,还要现买去。越姜早烦不胜烦,眼见目的地就在眼前,索性不忍了,掷回去道,“你自己买去。”


    尚琬剜他一眼,“这是到地方了,你要过河拆桥呀。”悠然警告,“你想要的船队军资,还得指望我。”


    越姜道,“我仿佛忘了——难道你已经拿到狐前草了?”


    尚琬一时气滞,提着水囊过去,使铜钱买茶,又把水囊递给他,命装满。一时吃了茶,提着水囊回来,给越姜一个纸包儿,“我看许多人买茶糕,尝尝。”


    越姜瞟一眼,“多谢姑娘美意。”却不接。


    尚琬知道他防着自己下毒,自己拈一块塞入口中,当着他的面嚼着吃。“前头就是前江了,我的东西呢?”


    “不是还没到嘛,急什么?”


    “我倒是不急——”尚琬哼一声,“你想清楚,今日我看不见狐前草,管你琢磨什么都白费。不叫你死在前江,算我本事不济。”


    “不怕我捏死你?”


    “这位爷爷——”尚琬刁钻道,“你想捏死我没有八年也有五载了,我可还健在呢。”


    “在前江码头。”越姜道,“跟我来。”


    二人复又打马前行,夜幕四合时入了前江城,直奔前江码头。越姜来回走了七八遍挑了条快船,另把了银钱,“在这等着我,明早码头放船便出港。”


    尚琬早等得不耐烦,“你的事了结了,我的呢?”又抱怨他,“饭也不给吃,饿死了。”


    越姜忍着气剜她一眼,自在船里走了两圈,检查过了无有遗漏才提着刀出来,默默往暗地里走。尚琬跟在后头,曲里拐弯入一带暗巷,越姜仍是跃墙而入,从里头打开门。


    尚琬跟进去,扑面一股又腥又咸的味道,掌了灯,便见屋中密密排着大酱缸子,四下看一回,“这是个酱房?”


    “这是个大酱铺子,这里是仓房,前头对街是铺面。这家的酱在前江极是有名,姑娘有空可以尝一尝。”


    尚琬无语,“你叫我吃大酱充饥?”


    越姜恨不能给她一脚,“狐前草在这里。”便七绕八弯往后头走,摸到藏在墙角一个酱缸,拆了缚缸的麻绳。


    尚琬眼睛一亮,隐在绳下的药草——尺余长,紫色,因为晒干,透着乌色,花黄艳丽,大如茶杯,结着婴儿拳大小的朱红的果。


    忍不住疾冲过去。


    越姜喝一声,“止步。”将药草塞入衣襟。


    尚琬难以置信,“你要反悔?”


    “我说了,这东西我拿着无用。”越姜冷笑,“只我却信不过你。你跟我回敖州见尚珲,等我拿到船队和金银,东西自然就给你。”


    “你疯了?”尚琬怒骂,“误了婚期,我九族都保不住。”


    “不会——”越姜悠然道,“我看那个秦王疼你得很,你写封信,就说你得了恶疾,晚十天半月回去,量他不会拿你怎么样。”


    “你这是想害死我。”


    “怎么会?”越姜道,“晚一时于你能有什么坏处?秦王肯等你,说明他疼你,你嫁与他我也放心。他若为这么点事便诛你九族,不如叫尚珲就势反了,有我襄助,尚珲正好自立为王。”


    “你——”尚琬气得顿足,“我爹在中京,你逼我做这等事,我爹怎么办?”


    “你又不是不嫁了——”越姜道,“不会如何的。你休小看尚王,便姓裴的真敢翻脸,尚王有的是法子脱身。”便敛了笑意,厉声道,“你再敢推脱——我现就把狐前草扬了。”


    尚琬气得脸发青,半日说不出一个字。越姜恐怕逼急了她鱼死网破,从包袱中取一个油纸包儿,里面十数张煎得酥脆的油饼,打开来放在案上,“一日没吃东西,你不是饿了?来吃饭。”


    尚琬站着不动。


    “至多迟个十天半月的,姑娘损失什么?”越姜好生好气地劝她,“我看你就是饿急了脾气大。”


    尚琬走过来,提着油饼左一张右一张地翻,口里道,“我回不去,秦王当众没脸,必要责难我爹,我爹若有个好歹,我必跟你没完。”


    越姜知道她这是已经认命了,便只悠然看着,“这就是寻常油饼,外头铺子买的,姑娘便再挑也挑不出花儿来,等回西海,我给姑娘弄海宴。”


    尚琬恨恨地拈一张。


    越姜看着她挑得满意了,自取了一张啃着吃,一边吃一边点头,“好吃,竟比西海海宴还有滋味。”


    尚琬也啃着吃。越姜早饿了,很快便两张饼落肚,转过头看她,“你吃这么慢绣花呢?再不快点,我吃完了。”


    尚琬根本不理,瞟都不瞟他一眼。


    越姜又吃下两张,纸包儿里另留两张给她。尚琬看他只盯着自己,以为他想讨水喝,一把按住水囊,“我买的,你休想。”


    “小人之心。”越姜便骂,“你这毒妇的水,给我也不敢喝。”便往墙根处坐下,抱住佩刀,闭着眼打盹儿。


    “越姜。”


    “……什么?”


    “当年你为什么不肯归附朝廷?”


    越姜睁眼,审视地盯着她,“许多年的事了,问来做甚?”


    “我想知道。”尚琬撂下手中小半块残饼子,抽帕子擦拭指尖,“我爹都不是裴倦的对手,何况你?裴倦多了我家的助力,便再添三个南州也只有死路一条,你也不是那么不识时务的人,如今落得国破家亡,何必呢?”


    越姜翻转过去,背对她,“大丈夫立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说得好听。”尚琬道,“你不肯归附朝廷,是不是因为朝中皇帝不是你满意的,你根本就不能归附?”


    越姜不答。


    “西海海战时朝廷已经是当今圣上,裴倦摄政,你降与裴倦,是不是与自裁无异?”


    越姜仍不吭声。


    “越姜。”尚琬盯着他,“晏溪村的石魈,是不是你操纵的?”


    越姜猛地转身,只一动便觉眼前发黑,四肢似浸了酒一样绵软不堪,耳听“当”一声大响,佩刀摔在地上。他瞬间便惊出一身冷汗,伸手要去握刀,指尖只软软垂着,无一丝挪动。


    “你——”越姜已经坐不住,身体顺着墙角慢慢软倒,“什么时候?”


    尚琬瞟一眼剩的油饼,“好吃么?”慢吞吞走近,在他直勾勾的目光中探手,翻出衣襟里藏着的狐前草——


    作者有话说:咱们进入尾声了哈,后面都是写完就更,时间不定,明天见。


    第135章 没用了 你已经没用了。


    越姜眼睁睁看她拿走狐前草, 双眼圆睁,目眦尽裂,却拼尽全力动不了半分, 只有垂在地上的指尖微弱地抖了两下。


    药草因为晒干了, 握在手中有枯涩触感, 药香却如沸腾绵密,似海波汹涌, 浩荡而来。尚琬隐秘地深吸一口气,珍而重之掩入怀中。


    越姜慢慢反应过来, “你在油饼上下毒——就是你挑三拣四的时候?”她刚才一张一张摸来摸去, 还以为挑剔,原来竟在往饼上投毒。“你不是也吃了?”


    尚琬伸出左手,“我的是这只手拿的。”又伸右手,“旁的是这只手。”惋惜道,“你这饼哪里买的?真挺好吃的,可惜, 只有一张能吃。”


    难怪这厮刚才吃这么慢, 但凡快一点都要露馅。越姜恨不能扑过去咬死她, 却动弹不得,大叫, “你哪里来的毒药?”


    “你以为你把我身上搜得精光,我便没法子了?”尚琬蹲在他身前, “谁叫你不肯给我买水呢——我既能去买水,取个毒药又算什么?”


    越姜如梦初醒,“这一路上的茶汤铺子,都是你的人?”


    尚琬盈盈地看着他,“不能说都是, 也不算少。说到头还是怪你——你若肯替我去买,我也没机会呀。”


    难怪她不肯喝溪水,难怪一根线都要让他现买去——这厮就是存了扰得他不安生的心思,只要一个懈怠,她就能去茶水铺子拿到她要的东西——她去北望坊找他的时候,这些只怕早就安排好了。


    “我们来前江只是临时起意,你们怎么传的信?”


    “你不是知道我同赵蛮子打哑谜么?”尚琬眨一下眼,“别院——忘了?”


    越姜一滞,“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别院?”


    “那日出城,你若老实给我狐前草,这便是句空话。可你若耍诈,我只能想法子赚你去别院——我家的,你家的,都使得。我爹只要知道我的去向,这一路上的茶水铺子,都是你的坟地。”


    那日尚琬落在他手里,以为缴了她兵刃,断了她讯息,她便是笼中雀掌上花,不想这厮如此狡诈。越姜道,“难为姑娘如此费心。”


    “过奖。”尚琬坦然应了,“我认识你太久,信用二字对你不如一个屁,我不敢赌——你还有什么想问?”


    越姜气得哆嗦,却无计可施,只能恨恨瞪着她。


    “没有?”尚琬冷冷地盯着他,“我有。”说着俯身拾起滚在一旁的弯刀。


    “你要做什么?”


    尚琬侧首,“瞧你这样子,很不甘心哪——你有什么不甘心?当日我寻秦三相助是因为信你,你暗地里劫我狐前草,你我二人谁先失信?”


    “自然是你!”


    尚琬冷笑。


    “你要是不说这东西是给姓沈的救命用的,我早就给了你了。”越姜冷笑,“姓沈的早死早——”


    便听“呛”一声响,尚琬拔刀出鞘,刀刃在灯烛下散着森然的白光,亮得人眼睛疼。越姜一滞,最后一个“好”字生咽回去。


    “别怕。”尚琬道,“事情问清楚前,我不杀你。”


    越姜想往后躲藏,却动弹不得——这必是顶级的迷药,不是北府卫的,就是内禁卫的,如此刚猛,便有解药也要缓上三五日。


    绝不可能脱身。


    越姜从心底里生出一片悲凉,“你还记得我们并肩杀敌的日子吗?”


    “我就是太记得了——”尚琬冷笑,“才给了你机会抢我的东西,拿捏我直到今天。越姜——”她敛了笑意,“当日石魈屠戮晏溪村,是不是受了你的驱使?”


    越姜眼一闭,根本不理她。


    “你养了多少石魈?”


    越姜只不吭声。


    “南州战后陛下召了西域王入京,西域王惶恐认罪,派遣小队入山搜寻,历三年之久确信深山石魅并无出山——你的石魈不是西域来的。”


    越姜闭着眼一动不动。


    “这东西也不是路边猫狗,想要就能有。上一回出现是晏溪村屠村。我算了时日,晏溪村屠戮之后不久,西海小岛南洲便换了主人,南洲岛一夕之间兵器精良,人马强壮,甚至有了火炮,很快敖州以西尽归所有,西海多了一霸——正是你的南越。”尚琬道,“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越姜睁开眼,“你想知道?”


    “是。”


    “放我走,我告诉你。”


    “你先告诉我。”


    越姜盯着她,“你今天要杀我?”


    尚琬不答,全当一个默认。


    “全然不念你我旧情?”


    “什么旧情?”尚琬冷笑,“我阿爹虽不是裴倦对手,但他这么快败北,你趁火打劫袭扰远岛劫财占地功不可没——可知我阿爹为什么看不上你?”


    越姜皱眉。


    “见小利而忘义,举大事而惜身。”尚琬冷笑,“鼠目寸光,目光如豆,叫我哪只眼睛看得上你?”


    “尚琬——”


    “我说错了?”尚琬根本不停,“你怪我父兄不与你联手同抗朝廷,便不说你得国不正,就你这德性,同你联手,不怕背后吃你一刀,做了你的垫脚石?”


    “放屁——”越姜大怒,原地里扭动起来,厉声叫,“我如何得国不正?”


    “你谋夺南洲的私财哪里来的?”


    “是我师父——”越姜一句话脱口而出,便知上当,立刻咬牙不语。


    “你师父。”尚琬点头,“那我也猜一猜,你师父是不是姓高?越姜是你假名吧,你入主南洲岛前,想来也跟你师父姓高?”


    越姜认真吃一惊,“你怎么知道?”


    “驯禽老祖高希鹊就在秦王府。”尚琬知道自己猜的大差不差,“屠戮村落丧尽天良,他们给了你们多少钱,这种活你们都接?”


    越姜咬牙不语。


    “你知不知道晏溪村当日死者,上至八十老翁,下至襁褓婴儿,你们——”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越姜一口怼回去,“你生下来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你打发叫花子都使的银锭子,你受过穷吗,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们?”


    尚琬冷冷盯着他。


    越姜一丝不退,直接瞪回去。


    “你师父虽叛出宗门,凭他驯兽的本事,你跟他受穷?你们受的哪门子的穷?”


    “姑娘这话说得好不容易——”越姜冷笑,“你这是叫我们去耍把戏挣三五个铜板呢?要去你去。”


    “他们给你们多少?”


    越姜一滞。


    “你们屠灭晏溪村,他们给了你们多少?”尚琬一字一顿道,“多少银钱——买下你们这一肚肠的狼心狗肺?”她说着慢吞吞站起来,长刀锋刃指着他咽喉。


    越姜只觉锋刃生寒,扑在颈上似北风凛冽,他自为王,第一次直白地感受死亡的恐惧,慌道,“你不想知道是谁?”


    尚琬停住,“谁?”


    “你放了我。”越姜紧张地抿一抿唇,“就算有错,我当年小,不过十一二岁,是我师父糊涂,他死也死了,我替他赔罪就是——放了我,我以后慢慢将功补过。”


    “是谁?”


    “你先答应放了我。”


    尚琬不答,刀锋向前递出一分。


    越姜吓得大叫,“尚琬——你别——别——”下一时便觉颈上生疼,温热的液体从割开的皮肤处源源涌出,鼻端添了腥燥的铁锈味。急叫,“你还想再添一个晏溪村?”


    刀锋止住。


    越姜张着口,奋力喘了半日,冷汗浸透了衣衫,打湿了眼睫,他只觉焦渴难当,勉强道,“你也不想再多添一个晏溪村是吧——你不管,你就跟我一样……你也……也丧尽天良——”


    “你想活命疯了?”


    “没有——”越姜生恐她不信,“你知道我养了石魈,那些畜生只听我的,我死了,畜生们发疯跑出来,那便是见一个杀一个,没有一个活口,死多少都容易。”


    “在哪?”


    “你先放了我,我——啊——”越姜只觉头皮一紧,斩断的发飘落下来。他急急缓一口气,“别……别杀。你带我,带我去,我能制服那些畜生。”


    “在哪?”


    “在西海,岛上——”他恐怕尚琬发恼,急急解释,“不在海图上,也没有名字,比南州还大,我原本想做据点突袭灵州。”又道,“你别杀我,你带着我去,只有我能,我能制服那些畜生。”


    “灵州附近?”


    “是。”


    “有深山的大岛?”


    “是。”


    “几只?”


    “两——”越姜心中一动,“不记得了,应有五六只。”


    “岛上有人?”


    “是。”越姜听出她话中意思,“真的有人,近海靠东有两个小村子,应是避战乱时迁过去的——石魈寻常不受驱使不往海边跑,只在山里,才相安无事。”眼见尚琬神色不对,“寻常是相安无事,可这些是我养的,我久不回去,那些畜生必定发疯。我这回出来寻你——已经有三月之久。”


    尚琬不答。


    “你别杀我。”越姜道,“你带我去,我能将功补过。”


    “还有吗?”


    “什么?”


    “被你用药养的石魈,还有吗?”


    越姜不明所以,茫然摇头,“……没了。”话音方落颈上一紧,刀锋已经勒在那里,他吓得大叫,“别——”


    “越姜——下辈子见吧。”


    越姜眼角几乎裂开,“杀了我要死人——死好多人——我还有用——”


    “你没用了。”尚琬掌间发力,刀锋一点一点嵌入男人咽喉,血液江河决堤,源源不断往外涌。


    越姜大睁着眼,视野中仓房高高的穹顶渐渐模糊,耳畔是尚琬的声音,“你养的畜生我知道在哪,我有办法,你已经没用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36章 好好的 只这一次了。


    尚琬一直盯着越姜, 看着他试图挣扎,却只有微弱的一两下震颤,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失去跳动的光泽, 像添了一层琉璃罩子, 灰蒙蒙的。


    油饼是越姜买的, 如果他只顾他自己吃,她未必有这么容易下毒的机会。当年跟着越姜剿匪的时候, 因为队伍里只她一个小姑娘,吃食都先尽着她。


    这个习惯越姜一直保留到现在。


    尚琬盯着他, 原地一动不动坐了半日, 许久站起来,往他襟中搜寻半日,翻出一串铃铛,是罕见的红珠贝,串着通透的红珊瑚珠子。


    尚琬提在手中,对着月色看了半日, 从窗格子掷出去, 便听“扑通”一声, 落入城中溪河。在此受溪水冲刷,或许一日绳线终于断裂, 珠贝和珊瑚随水而下,汇入江流, 重回西海。


    尚琬走回来,盯着尸体又看了好一时,从血泊中斩下男人头颅,用包袱皮裹了提在手里——传越姜首级回京,是尚泽光下的死令。


    不如此, 不能洗脱尚琬在卧佛寺当众纵敌给尚家带来的累世隐患,不能安皇帝的心。


    弯刀是名动西海的龙雀刀,环首,弯刃,乌金锻制,锋刃如雪,饮血后血流如滴,滴血不沾,尚琬看着最后一滴血汇入血泊中,插刀回鞘,提了包袱皮出去。


    已是深夜。暗巷无灯,尚琬趟着墨一样浓重的黑暗往巷外走。出巷口,突然眼前雪亮,蓦地多了数十支火把,令人牙酸的弦响此起彼伏——


    尚琬抬手挡一下,适应了眼前光亮,便见火把后的黑暗中数十名弓箭手张弓而立,黑暗中闪着隐秘的寒光。


    赵蛮子提刀近前,将她掩在身后,举刀独自面对黑漆漆的巷子口。


    “不用,已经死了。”尚琬提一下手中包袱,“这是首级。”


    赵蛮子吃一惊,眼见包袱皮湿淋淋的,犹在滴着血,“这是——”


    “越姜的首级。”尚琬意兴阑珊地,“你带回去,呈与陛下。”


    赵蛮子早在中京便知尚琬同越姜不清不楚的,奉秦王令支援前江原本极不情愿——毕竟有尚琬在,要对付越姜,做什么都束手束脚。此时大出意外,“姑娘杀了他?”


    “还能有假么?”


    “这——”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尚琬冷笑,“休得瞎猜,我有贰心,你家殿下能容得下我么?”


    那可太容得下了。赵蛮子暗暗吐槽一句,面上却不露,紧赶着笑道,“原想趁夜埋伏,先救姑娘出来再杀越姜。刚才见姑娘独自一人,这才亮了火把。想着后头必定有一场恶战,竟不想——”又赞,“越姜穷凶极恶,便我和杜若联手,都没有十足把握,姑娘好手段。”


    尚琬提一下包袱。


    赵蛮子忙着接过来,又递帕子。


    尚琬接了,使帕子擦拭血迹,“我有要紧东西,你带回去给侯随。”


    “是。”赵蛮子应着,忽又灵醒,“姑娘不回京?”


    “还有一桩要紧事,我要去一趟灵州。”尚琬说着,把狐前草拿出来,“此物极其要紧,你亲自带在身上,回京立刻交给侯随,让他动作快点。”


    赵蛮子不肯接,“姑娘有事,只管吩咐卑职就是。再十日便是春分——陛下要亲自主婚。”


    “高大师若在,你去一趟也使得。”尚琬说着摇头,“也不行,你们根本找不到地方——只能我去。应来得及,我速去速回就是。”也不管他接不接,强塞过去,“你亲自送回中京给侯随。”


    赵蛮子接了,眼见她要走,扑通跪下,“海上风浪,哪有定时?求姑娘三思。”


    尚琬已经走出丈余,闻言转头,“如有风浪耽搁,使僚鸢传信——另择吉日。”


    赵蛮子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姑娘——”


    尚琬再不迟疑,拔脚就走,到码头脚步慢下来——前江码头不知点了多少火把,把原本黑漆漆的地方照得亮如白昼。


    众北府卫森然林立,簇拥着当中一个人。


    裴倦独自坐在肩舆上,束发,戴紫玉金冠,穿着身黑压压的织锦官服,紫金丝线镶绣江牙龙爪——久久不见的秦王官制装扮。


    想来出京公干,不好似中京恣意逍遥。


    尚琬盯着他,数日不见,仿佛越发超逸了,官服交领压着的一段脖颈张纤细修长,有欲断的脆弱——答应她的好生养病就跟个笑话一样。


    尚琬这么想着,便这么问了,“你答应我好好养病,来这里做什么?”


    裴倦自她出来一直盯着她,一动不动的,此时黑眼珠终于有一点转动,便从她面上往下移,一点一点地走。尚琬如梦初醒,捋一下颊边残血,摊开手便见掌中亦是淋漓地血迹,索性放弃,“脏得很,你别看了。”


    说着慢慢走近,到他身前丈余忽一时记起众军俱在,便停住。


    裴倦立刻皱眉,“过来。”


    尚琬不答。


    北府卫领军摆手示意,四下暗下来,众近卫熄了火把。那领军默默施一礼,引着近卫后撤,到十丈开外同众军汇合。


    原地只剩一副肩舆,和他二人。尚琬只觉眼前一切熟悉无比,叹一口气,“你来做什么?”


    “姑娘这是在问我?”裴倦冷笑,“我不来——姑娘打算去哪?”


    “越姜在灵州投了石魈,越姜死了那些畜生只怕要疯,我必须走一趟,否则附近村落必有祸事。”尚琬叹一口气,“希望来得及。”


    “我怎么办?”


    尚琬不想他听见越姜死了竟是这个反应,“什么?”


    “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还——”


    “你不要我了。”


    “我没有——”


    “那你过来。”裴倦一口打断,向她伸手,“你过来,跟我回去。”


    “你有没有听见我说的话?”


    “你说你要我。”裴倦道,“我听见了。你若没骗我,就跟我回去。”


    尚琬深吸一口气,走去往他膝前蹲下,仰面道,“越姜死了,我杀了他,首级在赵蛮子那里,你若不信,自己去看。”


    裴倦不吭声。


    尚琬低头,摸索着寻到男人的手,扣在掌中——已是春盛时分,前江远比中京更加和暖,他的手却仍是冷的,濡湿,像避冬的蛇。尚琬摩挲着他,“我杀了越姜,你总该信我——我只有你。”


    裴倦摇头,手臂回缩想要挣脱,却被尚琬死死攥着,挣扎半日仍陷在她掌中。


    “狐前草我拿回来了。”尚琬盯着他,“等你大好了,我们就出海,只有我们两个人。”


    裴倦听着,用力摇头。


    尚琬实在拿他无法,只能硬着头皮道,“可我现在不能跟你回去——”


    “你不要我了。”


    “我没有——”


    “骗子。”裴倦不管不顾用力抽回手,愤恨似烈焰烧灼着他,身体不受控制,筛糠一样地抖,“你想走——你现在就杀了我,你杀了我,杀了我再走。”


    他这一下用力过巨,尚琬跌坐在地,无可奈何道,“你死了,我怎么活?”


    裴倦瞬间停住,咬着牙,愤恨地看着她。


    “我如果现在不去,又是一个晏溪村,会死很多人。”尚琬道,“你会后悔的。”


    “叫赵蛮子去,叫北府卫——”


    “不行。”尚琬道,“他们找不到,也拿石魈无法。你还记得我们过灵州时去过一个岛吗?那个岛不在海图上,越姜的石魈就投在岛上深山里。”


    裴倦不答。


    “你肯定记得。”尚琬想一想,“我在那里跟你说——我很早就喜欢你,我喜欢沈澹州。”


    饶是裴倦陷在烧灼一样的愤怒里,被她如此挑逗还是面红过耳,便别开脸。


    “当年你因石魈落海失踪,高大师过来相助,我跟他学过控魈的法子——越姜死了,高大师远在西域,只能我去一趟。”


    裴倦凝固了一样,偏着头不看她。


    尚琬抬手,搭在男人肩窝处——在这个地方,华丽的织绣衣料下,有破甲锥穿透锁骨留下的骇人疤痕。断不能叫悲剧重演,尚琬立时心硬如铁,“我要去。”


    裴倦慢慢转过头,“我跟你一起去。”


    尚琬皱眉。


    “我跟你一起去。”裴倦道,“你要是还要我,就让我跟着你。”


    “裴倦。”尚琬叹一口气,“你忘了我们还要成婚吗?”


    “……成婚。”裴倦重复,语意一半讥讽,一半自嘲。


    他的话虽然没说完,尚琬却懂了,倾过去,双手捧着他脸庞,“我没骗你。”


    裴倦不答。


    “你回去等我。”尚琬道,“我速去速回。”


    裴倦盯着她,一言不发。


    “你身子这样,海行难捱,怎么走?若只我一个人去,就会很快。”男人的目光满是怀疑和讥讽,尚琬剩的半句“实在来不及也可另择吉日”没敢说出口,只恳切地盯着他,“你回去等我,好不好?”


    “我不能与你同去?”


    尚琬摇一下头。


    “那你还要我吗?”


    “当然。”尚琬双手攀着他,“我只有你。”


    裴倦慢慢扯下她双手,身体后倾,便隐入黑暗中。许久男人的声音从黑暗中透出,“……那你去吧。”


    “裴倦?”


    “我等你。”


    尚琬看不见他,只觉心里七下八下的,摸索着扑过去,寻着他的眼睛,欺到近处,“真的?”


    裴倦不吭声。


    “你回去好好养病。”尚琬捧住他脸庞,“等我。”


    裴倦仍不吭声。


    尚琬想亲他,不知怎的没敢,迟疑着站起来,“狐前草在赵蛮子那,让侯随赶紧配药,你——”她渐渐说不下去,强撑着,“……好好养病。”


    便站起来,转过身。


    “尚琬。”


    尚琬立刻止步,下一时便觉襟上一紧,被他用力攥住。尚琬就势跪倒,向他扑过去。男人也过来,二人抱在一处,久违的雪后松林的气息如海波涌起,将她完全包裹。


    尚琬在他的拥抱中生出恍如隔世的释然,只觉世上的一切都是那么惹人厌烦,又嘈杂,又讨厌,都没有就好了——她只想这样抱着他。


    “裴倦。”


    男人不说话,双唇不知餍足地亲吻着她的眉目,鼻尖,鬓角,她的一切。


    尚琬轻声道,“你要好好的,等我回来。”


    “尚琬……只这一次。”


    “嗯。”


    “只这一次了。”裴倦梦呓一样呢喃,“你不要我……我也不敢要你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37章 煎熬 束手无策。


    为赶时间, 尚琬没有从前江乘船沿江入海,乘快马直奔灵州港,换海船出海。灵州都督郑天成派一支船队跟随, 尚琬带着往当日暂避风浪的岛上去。


    前回上岛是战时, 以为此处是个荒岛, 且是深夜时分,裴倦又病着, 即便听见石魈啸叫也没有上岛深究。这一回白日登岛,才见果然是极大的一座岛屿。


    前回登岛处恰好是靠山岸一边的荒滩, 并无人烟。此时沿山岸前行, 近海果然有两处村落,足有百余户人家。早年因为西海各方势力激斗,为避战乱,从敖州往内陆迁,又因为都是敖州海匪身份,不敢当真入灵州, 便避在此处岛上。


    竟成就天然一处世外桃源。


    早年村民除了捕鱼, 还往山中打猎采摘, 近十年因山中有石魈出没,独自入山如有遭遇每每被袭, 便避居近海,不敢入山一步。


    尚琬使重金雇村民做向导, 整军入山,连搜两日都一无所获,即便吹了控魈哨也引不出来石魈来。便把军士十人一组编作数十支小队,分十六个方向犁庭扫穴地搜寻。


    第五日上在一处深穴寻到两只石魈尸骨,俱已成白骨, 至少死去有一月之久。骨架四肢被精钢绞链锁着,应是越姜入中原寻尚琬晦气,把它们锁在洞中,等待他整军归来使用。


    锁在这里却不知越姜意图——究竟害怕石魈被人发现,还是怕这畜生出山伤人。若是后一种,那厮总算还存了三分良知。


    但不管出于什么缘由,越姜临死,又诈了她一回。


    此时距大婚日不足三日,无论如何来不及,尚琬绞尽脑汁又写了封情真意切的信,不敢给裴倦,只给自己亲爹,使僚鸢送回中京。


    尚泽光接到信的时候,距离赵王代秦王登门迎亲,已不足四个时辰。而只要一个时辰以后,秦王就要入宗庙祭奠列祖列宗,然后回府,等裴季然接了新娘回来,成礼。


    尚泽光气原地跳脚,“我一门性命荣辱,早晚都要葬送在这逆子手里。”也不管犹是凌晨,最早的鸡都还没叫,匆匆换衣裳出门,急奔东临坊。


    这种事情他也不敢这个时辰叫秦王起来同他分说,索性心一横在石狮子跟前跪了——秦王不去便也罢了,出门总要从这经过,堵在这里没错。


    果不足半个时辰王府大门罕见地开了,数十对仪仗源源过尽,十六人抬礼舆缓缓出来,礼舆原是鲜亮的朱红色,在凌晨暗蓝的天色中透着隐约的墨色,不似平日鲜明,透着凝重,肃然,和一点不安。


    浑似尚泽光此时的心情。


    尚泽光硬着头皮膝行上前,“臣——靖海王尚泽光,求见秦王殿下。”


    礼舆内极轻地叩一声,便停下。仪仗轿夫凝固了一样,停在当场,四下里静到可怕的程度,仿佛落一片叶的声音,都会惊动这个沉睡的城市。


    尚泽光强忍着惶恐,膝行到舆前,隔着窗子哀求地叫,“殿下。”


    “今日大礼。阿翁不在府中,来我这里做甚?”


    秦王的声音极平静,好似春赏花夏饮冰那么平静,好似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什么异样都没有,一切都那么按步就班。可是尚泽光三日前才在秦王驾前跪求另择吉日,当时秦王连头都没抬一下,只回一句“绝无可能”。


    尚泽光简直欲哭无泪,“殿下,海上风浪,小满必是赶不及了,臣求殿下看着臣——另择吉日吧。”说完也不管膝下是青石地,不住磕头。


    礼舆内寂静如死,仿佛根本没有人。长街上只有砰砰磕头的声。杜若拉住,“非止群臣,陛下一会儿也要来的,王爷若伤着了,诸王诸相看着,不成体统。”


    怎么也不可能比婚仪当日没了新娘更不成体统了。尚泽光只觉欲死不能,哀求道,“殿下——求您改日。殿下别去,臣自入宫同陛下请罪——”


    “我说了——”秦王的声音很轻,静夜中却极分明,“绝无可能。”


    “殿下——”


    “我答应了要等她。”秦王平静道,“她也答应了,不会骗我。”便叩一下,“去宗庙。”


    尚泽光急叫,“殿下——”


    却没什么用处。秦王令下,礼舆仪仗如重开机括,缓缓出东临坊,往宗庙方向去。


    尚泽光看着秦王仪仗消失在坊门外,抽了骨头一样软作一滩,便跌坐在地。这一刻开始,他只觉时间变得前所未有的漫长而煎熬,比当年海匪困岛生死攸关时还要难熬——至少那时候还能做点什么谋个活路,而现在,除了等待和忍耐,无计可施。


    皇家宗庙依例只新年祭祀和正支亲王婚庆丧仪时打开,祭祀礼仪由钦天监主持,祭礼繁复盛大,足用了二个时辰。祭礼完成,由秦王亲奉宗庙福胙回府。


    裴季然其实已经听到风声,奈何秦王执意成礼,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去靖海王府,同尚泽光大眼瞪小眼过,又一同去秦王府。


    尚琬早三日就有书信回来,但因此事实在难看得很,新娘缺席的消息皇帝严禁扩散,除了皇帝本人和赵王,连六部九卿都无人知晓。只秦王成亲是何等大事,众人无不巴结,俱各早早到了秦王府。


    尚泽光二人回来时,秦王府大宴厅挂红披彩,众宗亲,诸王诸相,诸朝臣齐聚一堂,热闹非凡。


    众人看见尚泽光进来无不诧异——依例应在送亲结束后便留在靖海王府,来这里做什么?


    尚泽光已经麻木了,被众人指指点点也没什么知觉,只僵着脸站着,等待即将抵达的风暴。


    不一时皇帝御驾抵达,进门看见尚泽光便皱眉。尚泽光也不敢言语,默默跪下,做一个认罪的态度。


    皇帝忍着气走过去,左近众臣无不识相,默默散走。皇帝问,“还赶得上吗?”


    尚泽光简直想一头碰死算了,埋在地上,含着哭腔道,“臣万死。”


    “你——”皇帝气得头昏,恐怕旁人听见,不敢高声,“你叫叔父没脸,便是叫朕没脸,你身家性命不要了?”


    “臣一条贱命,若能免陛下今日之耻,臣——”尚泽光“砰”一个头磕下去,“心甘情愿。”


    皇帝当然说的是气话,朝廷绝无可能因一桩婚事废一域疆王,即便他真的能,他那叔父也绝不可能答应——他若能狠下心杀尚家人,今日婚事早三日就该称病改期,怎么可能陷入如此僵局?


    便贵为天子,也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吉时至,秦王奉福胙出来,静立喜堂侧翼,等待迎亲队伍回来,同新娘登堂行大礼。


    当然是等不到的。


    众臣再迟钝也渐渐察觉异样,却因皇帝在场,连一个敢议论的都没有,连坐也不敢,俱垂手站着,好好一个大宴厅,喜气洋洋中只一群如木鸡石狗的群臣——


    比大朝会还肃穆。


    皇帝上前苦劝了两回,秦王只站着,理也不理。终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捱到大宴厅里鲜红的油烛烧到尽头,宴厅渐次暗下来。


    皇帝眼见是个时机,悄悄摆一下手,众臣如释重负,往外退走,这许多人,居然只有衣袂摩擦声和足靴踩地的碎声,无一人敢有言语议论。


    秦王皱眉,“今日大婚,怎么烛熄了? ”


    皇帝见四下无人,豁出去扑通跪下,“叔父——莫吓唬侄儿。”


    “吓你什么?”秦王转头,“人呢?过来点烛。”


    皇帝抱住他双膝,仰面哀求,“今日来不及,叔父且歇息去,等尚琬回来,或打或骂,或再择日成礼,怎样都使得。叔父保重,叔父有个好歹,我也活不成了,求叔父莫吓我。”


    尚泽光听得脑壳生疼,紧赶着膝行上前,也跪在阶下,“臣女不肖,待她回来臣自捆了问罪,殿下身子不好,求殿下且回吧。”便砰砰磕头。


    “回什么?”秦王抬足踢一脚,将皇帝掀往一边,“今日我们成礼,她不会失约,她答应我的。”便叫,“人呢——来点烛。”


    红烛是先时半夏特意不叫人换的,为的是寻个契机遣了众宾客回去,现下既已走了,点不点的都不打紧。便依了他,命下人给大宴厅换了新的红烛。


    偌大一个宴厅,被鲜红的烛照得灯火通明,看不到头的几案宛然,却没有一个宾客,鬼屋一样。只喜堂之上秦王一个人笔直站着,膝前跪着两个人——


    一个当今皇帝,一个西海靖海王。


    尚琬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般光景。正午时分,大宴堂红烛高烧,入目的一切都是红的,红烛,红毯,红灯笼,红绸子……穿着红色喜服的裴倦。


    尚琬第一次看他穿红色,却殊无喜色,朱红盛妆裹着苍白消瘦的身躯,又美丽,又虚弱,像柄染血的残剑,又似一缕艳丽的生魂——怪异,又固执地站在那里。


    尚琬只觉心惊胆战的,理智告诉自己不能惊了他,身体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不顾一跑过去,“裴倦。”


    裴倦偏转脸,像是年久失修的人偶,动作僵滞又迟缓,透着腐朽枯萎的气息。


    尚琬慌乱中竟没有察觉石阶的存在,扑地绊一下,被人一把拉住,转头便见皇帝跪着,她竟腾不出心肠理他,只扑过去攥住裴倦衣襟,“裴倦,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38章 你走吧 你走吧


    裴倦转头, 定定地盯着她,目光只有一瞬的波动,复又变得生硬, 又锋尖, 又固执, 浑似荆棘丛生的刺。


    尚琬被他的目光钉在当场,身不由主地停下, 隔着他一臂之遥,“裴倦, 我回来了。”忍不住道, “你怎么——”怎么不肯延期。后面几个字没敢说出口。


    尚泽光亲眼看着秦王独自在这里站了一日夜,甚至连皇帝都在旁陪了一夜,清晨时分因为大朝会被迫去上朝,下了朝又赶过来——祸事俱由自己这个不肖女而起。


    便赶着第一个发作,站起来骂,“你这孽畜——怎敢闯下如此祸事?”


    尚琬还没说话, 秦王忽一时侧首, 目光冷冰冰的, 淬了毒也似。自从两家定亲,尚泽光终于又一次尝到当年敖州海战秦王迫人的威压, 只觉膝上发软,站不住, 扑通一声跪下,“殿下息怒,臣有罪。”


    尚琬一滞,只能陪着亲爹跪下。


    秦王视野余光看见,更添了百倍厌烦, 斥道,“你在这里做什么?没你的事,出去。”


    尚泽光暗道自己在这里陪了一日夜,听秦王话里意思,竟是刚刚看见自己。悄悄看一旁跪着的皇帝,皇帝摇头,又无声地点一下头。尚泽光心领神会,叩一个头默默退走,甚至临走都没敢再看尚琬——恐激得秦王发怒。


    皇帝这一日陪着秦王,便知不管尚琬怎么样,自己这个叔父是死活离不得她的——与其看他二人吵架,不如主动给个台阶。便道,“海上风浪,小琬不是故意,既回来了,另择吉日就是——”


    “陛下。”


    皇帝难得被人打断,倒怔住。


    “天子跪天地,跪宗庙——”秦王道,“陛下这样,要折煞臣么?”


    皇帝暗道自己在他跟前跪了这半日,听这意思,竟是刚刚看见自己。他幼年丧父,裴倦一手养大,从来把他当亲爹看,非但不着恼,反倒松一口气——裴倦此时虽极不讲理,却比昨夜添了许多活气。“叔父一夜没睡了,让侯随来看看吧。”


    “天子国事为重,陛下不该来臣这里,臣琐碎家事也不该惊动陛下,请陛下回宫吧。”


    皇帝只得作辞,转身之际趁着背对秦王,警告地看一眼尚琬。尚琬只怔怔地看着秦王,浑然不觉——旁若无人的意思倒跟秦王是天生一对。


    裴倦看着皇帝消失在宴厅雕花朱门外,“你来做什么?”


    “我——”尚琬抿一抿干涩的唇,选择不答他的话,“我上岛以后遇上些麻烦,耽误了一日。我想着总要把事情解决了才好,我们——”便停一停,加重语气,“只我和你,我们总是来日方长的。”


    “什么来日?”


    尚琬一滞。


    “玩弄欺骗我的来日?”


    “裴倦?”


    “你来做什么?”


    尚琬忍不住皱眉。


    “我问你——”裴倦猛地拔高嗓音,“你来做什么?”也不等她说话,欺过去,一把扣住尚琬下颌。


    尚琬原本低着头跪着,被他攥起来,被动同他对视——男人俏丽的桃花眼似染了胭脂一样,霞色从眼尾隐约蕴出去,斜斜飞入鬓间,似火焰烧灼。


    “你来看我被你耍得团团转的滑稽模样——”裴倦道,“还是来看我死了没有?”


    尚琬忍着气,“你听听你说的话,你自己信么——”


    “我怎么不信?”裴倦打断,“这不是你盼着的么?姑娘盼着我死,姑娘做得,我却说不得?”


    尚琬回京看见秦王府张灯结彩模样,原本是极惊慌的,此时被他胡搅蛮缠,反倒镇定下来,“说不得。不是这样,你也不能说。我不受人冤枉。”


    裴倦瞳孔微缩,坚冰一样的锋利假面现出一点隐裂,又飞速恢复,撂开手,“骗子,我不会信你。”


    尚琬身子一沉跌坐在朱红的毯上。她被他如此冤枉,却连解释的劲也提不起,只仰着头,笔直地盯着他。


    裴倦被她激怒,“没话说了?”


    尚琬不答。


    “还是你不想跟我说话?”


    尚琬仍不言语。


    裴倦恨得想掐死她,他这么想,便这么做了,手臂一探扼在她颈上,却只勉强握一下,便松开,只虚虚扣着。


    “怎不动手?”


    裴倦咬着牙不言语。


    “照你所言,我欺你骗你,我八百里加急赶了四日路,就为了回来看你的狼狈样。我都这么不知死活了,殿下怎不掐死我?”


    裴倦听着,渐渐混乱起来,只觉头痛欲裂,便想脱了眼前泥沼一样的困境。便欲撤手起身。


    尚琬一眼看见,抬手攥在他腕上,指下男人的皮肤冷得邪门,衣袖透着湿润的寒意——在这站了一夜,夜露侵染,自是如此。


    裴倦被她扯得一个踉跄,退回来,便抬手挣一下,将她掀往一边。


    “这次是我回来迟了,是我不好。”尚琬便只盯着他,“以后你要怎样,我都依你就是。”


    裴倦只不言语。


    “只这一次。”尚琬凑过去,“只这一次了。”


    裴倦原是一动不动的,听见这四个字却笑起来,慢慢偏转脸,蕴着艳丽霞色的桃花眼灼灼的,斜睨着她,“这话你自己信吗?”


    尚琬一滞,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前江码头分别,便是他们约定的“只这一次”。尚琬强忍着尴尬,“这次实在是没法子,以后不会了。”


    “你总是有理由的。”裴倦掐着身畔的毯,掐得惨白的指尖,鲜血一样朱红色的毯,两相映衬,有瘆人的诡异的艳丽。


    “裴倦——”


    “……假的。”


    “什么?”


    “都是假的,都骗我……你们……都在骗我。”裴倦低着头,目光落在身前,自己朱红的礼服衣襟铺在地上,同尚琬黑色斗篷下摆绞在一处,像他们两个人一样——水火不容,却空相纠缠。


    尚琬在这一刻终于懂了他的固执。裴倦的一生,充斥着欺骗和谎言,亲眷是假的,疾病也是假的,以为将要背负一生的罪孽,到头来竟也是假的。他用一生的时间弥补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过错,从一个恣意行走的少年剑客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苦修的秦王,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活着,唯恐再一次犯错,居然全都是假的。


    尚琬第一次感觉后悔——早知这个人已在悬崖边缘,便不该管什么婚礼,即便视恩旨如儿戏,当日在前江也不该留他一个人,应当与他一同去灵州。


    尚琬想抱他,却终于没敢,便探首过去,轻声道,“我没有骗你。”


    裴倦侧首。尚琬被他目光一刺,底气便不怎么充足——不管什么缘由,她骗过他,甚至不止一次。


    “我以前总想,等我还完了欠下的债,我就自由了。可我喜欢你。”


    尚琬抿一抿唇,这种时候听见这样的话,未必是好事。果然裴倦道,“我喜欢你,但我——”


    尚琬紧张地抿一抿唇。


    “我配不上你。”裴倦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目中艳丽的霞色像燃尽了的灰堆儿,连火星子也不剩一点,灰败的,没有一点光泽。


    “你在胡说什么?”


    裴倦道,“你自己总也常说,是我不讲理,是我在胡搅蛮缠。”


    “那是我随口乱说的,你不要胡思乱想。”


    “我就是这样的。”


    尚琬一滞。


    “我喜欢你,可我——”裴倦盯着她,轻声道,“不敢要你了。”


    “裴倦?”


    “你走吧。”裴倦说着,慢吞吞站起来,动作僵滞得浑似失修的偶人,机械地往外移动。


    尚琬也站起来,迟疑着没有追上去。便看着他到门边,忽然膝上一沉,如被斩断,便翻折下去。


    尚琬大惊失色,“裴倦——”疾掠过去。


    裴倦却没有倒下去,一只手攀住门框,堪堪撑住身体,另一只手做一个推拒的动作,摇一下头。


    尚琬停在他身前,“你累了,回去睡一觉。我们——”艰难道,“明天再说,好不好?”


    裴倦只觉晕眩难当,强撑着不在她面前失态,低着头勉强道,“我很好,你回去吧。”


    “裴倦——”


    裴倦等了半日熬不到她离开,自知今日必要失态,心一横转过来,脊背抵在门框上,恶狠狠道,“还不走,等我死在你眼前?”


    尚琬忍着气,“先回去。”便伸手扶他。


    裴倦手臂挣一下不叫她碰触,“我便死在今日,也是我咎由自取,跟你没有关系。”


    “你别闹了。”


    “很好——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尚琬一滞。


    “在你眼里,我只是胡闹,胡搅蛮缠,我——”裴倦一气说了半日,渐渐续不上来,“我就是个疯子。”


    “你——”


    “你走吧。”


    “我不。”尚琬意气冲上来,“你想作死,也要看我答不答应——我偏不。”手臂一探攥住他,“你跟我回——怎么这么烫?”便不由分说欺过去按在他额上,果然不知什么时候烧起来,一下便烫得惊人。


    裴倦挣扎着没能挣脱,头颅被她死死按住,便不顾一切向下滑跌,坐在地上,才勉强挣脱束缚。在黑暗中挣了半日,睁开眼却见尚琬蹲在自己身前,关切地看着自己。他只觉就要疯了,厉声道,“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你病了。”尚琬道,“先养病,旁的以后再说。”


    裴倦艰难撑住眼皮,“你走——我不要你管。”


    二人兀自僵持,月洞门外等着的皇帝和尚泽光循着声音一前一后过来。


    裴倦看见,如遇救命稻草,厉声叫,“裴景然——你叫她走——”


    裴景然是皇帝大名,自皇帝登基,不知多少年没有人叫过了。在场三个人俱被这一声震住,还是皇帝第一个过来,应一声“是”,向尚琬摇头,“你先回去。”


    尚琬转头见裴倦气若游丝,身体稀泥一样倚着门框一动不动,悬悬欲断的,再逼他只怕真有个好歹——只能站着不动,看着皇帝过去,俯身负着裴倦起来。


    男人伏在皇帝身上,指尖软垂,随着行进的动作在朱红的袖笼里一晃一晃的。


    像冬日最艳丽的梅枝上凝着的一点残雪——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39章 魈骨 一辈子够使了。


    尚琬呆呆立着, 看着二人离开。尚泽光憋了一肚子气,想骂,看她风尘仆仆模样终于忍住, “殿下昨日天不亮就入宗庙, 等你到现在——此时正在气头上, 先回去,等殿下气消了再说。”


    不是寻常置气, 他是真的不要她了。


    或许,他也不想活了。


    “你现在这样也难看得很, 回去洗洗, 睡一觉——哎,你去哪?”


    “阿爹回吧。”尚琬应一声,往停春院疾奔过去。


    院外一众侍人垂手侍立,乌压压的,却也悄无声息的。半夏看见她来,怨愤愤的, 想抱怨终于也没敢, 只忍着气站着不出声。


    半夏不知事情首尾, 她不能谅解自己也实属正常。尚琬问她,“怎样, 谁在里面?”


    “陛下在。”半夏总算念着一点旧情,“还有侯随。”


    有侯随, 尚琬略略放心。同众人立在院外等,足足一炷香工夫皇帝出来,看见她皱眉,“你怎么还在这?”


    尚琬双膝一屈跪下,“陛下, 臣女想——”


    “你最好什么也别想。”皇帝打断,“叔父病得厉害,你别再气他。”


    “陛下——”


    “你怕什么?”皇帝哼一声,“叔父同朕说了,尚王仍回西海,你也可一同回去——”又摇头,“疆王举家就藩可以说前所未有,叔父还是疼你。”


    尚琬惶然道,“他让我走?”


    “不然呢?”皇帝白她一眼,“不走就留下来问罪——抗旨拒婚是什么罪,欺君罔上又是什么罪,你想清楚再回话。”


    “我不走。”尚琬道,“我没有抗旨拒婚,我也没有欺君罔上,我为什么要走?”气往上冲,“我去问他。”


    “站着。”


    尚琬止步。


    皇帝也不是认真撵她——当真撵走了自己叔父只怕要活不成。就坡下驴道,“你不走就不走,先回去——叔父等了你一日夜,正在气头上,你等他好些,气消了再来。”又忍不住吐槽,“朕看你们两个,真正是天生一对,一对死牛脾气。”见尚泽光过来,指着她道,“来得正好,把你这千金领回去。”


    尚泽光眼前一黑,磕头谢罪。


    尚琬无法,只得跟着亲爹回王府。她自从同越姜周旋,足有二十日处于极其紧绷状态,回府洗浴过,却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忽一时回到幼时,裴倦背着她,走在澹州青青稻田里,一时又回了西海,陷在泥浆一样黑漆漆的海里,四处搜寻着裴倦踪影,又一时裴倦就立在她身前,却是痴痴癫癫的,赤着足无知无觉走在冰雪地里——


    尚琬急叫,“狐前草能治病,你快吃了它——”


    裴倦浑若不闻,只是怔怔地走,忽一时足下一沉,往西海不见底的深渊落下去。


    “裴倦——”


    尚琬足下猛地踏空,醒转过来,只觉腔子里一颗心疯了一样通通乱跳,淋漓出了一身冷汗。掀帘见月在半空,“谁在外面?”


    丫鬟春分掀帘入内,“姑娘醒了?”


    “什么时辰。”


    “丑正。”春分倒一碗茶给她,“姑娘睡了一日夜了。”


    尚琬焦渴难耐,正仰首饮茶,听见这一句差点呛住,“一日夜?我怎么了?”


    “王爷看姑娘实在累了,命点了息香。”春分给她续满了盅子,“趁着无事,好生歇歇。”


    尚琬一口饮尽,“可有人找我?”


    “侯随来过。”春分道,“没说什么事,王爷说姑娘现在不宜出门,便没叫起。”


    “怎么就不宜出门?我见不得人么?”便命,“你去拿衣裳,我去东临坊。”


    “寻秦王殿下?”


    尚琬不答。


    “这事依奴婢,不如罢了。”春分道,“这一回闹得不像样,外头越传越离奇了,说姑娘携旧怨报复殿下,可怜了殿下一片痴心。姑娘此时过去,不是触霉头?”


    “携旧怨?”尚琬一滞,“什么旧怨?”


    “当年给姑娘议婚,殿下不是拒了姑娘么,便说姑娘一直怀恨在心……”春分摇头,“这都还算好的,还有传得更离奇的,说姑娘同小前侯两心相悦,秦王殿下横刀夺爱,姑娘这次当着众人不给殿下脸,就为给小前侯出气来着。”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尚琬骂一句,便换衣裳,“可有消息,殿下如何?”


    “听说病得厉害。整个御医院都快住在秦王府了,陛下一日也要去三回。”


    尚琬更不打话,提着斗篷就走。春分在后急叫,“外头宵禁——”


    尚琬根本不理会,持秦王令一路畅通无阻到东临坊,却在门房处遇阻。门房搓着手,为难道,“姑娘怎的深夜过来?”


    尚琬不理他,只往里走。


    门房抢在前头拦着,“殿下不叫进……不见姑娘。”


    “他说的?”


    “……若不是殿下吩咐,便给小人十个胆子,也不敢阻拦姑娘啊。”


    “不叫就不叫。”尚琬抬手掀开他,“以后裴倦问你,就说我硬要闯的,你也拦不住。”


    门房立刻避往一旁——小两口置气,没的白做坏人。


    尚琬直趋入内。凌晨时分,停春院灯火辉煌的,尚琬原想直入,忍住了,拉住一个侍人道,“陛下在内?”


    “刚走。”侍人道,“预备早朝了。”


    “叫侯随出来。”


    果不一时侯随出来,“我正要寻姑娘去——还以为姑娘同殿下生分,也不管殿下死活了。”


    “怎样?”


    侯随便摇头,“先一日醒着,汤药也吃,只是吃什么吐什么,昨日起便人事不知,食水不进的,再这么着——只怕熬不过三五日。”


    “魈骨可对他的病症?”


    侯随眼睛一亮,“我寻姑娘便为这事——听说姑娘去灵州寻石魈去了,果有魈骨?”


    “有。”尚琬道,“岛上两只畜生死了,留的骨我便都带回来。”南州海战后原也有魈骨,可惜因为裴倦失踪,众人无不慌乱,无人理会石魈尸首随海水漂走,可惜了魈骨这一味上好的药材。


    侯随后来扼腕抱怨了七八十回,叫尚琬记在心里。尚琬把绢包的一根魈骨扔给他,“快。”便往里走。


    “殿下说不见你。”


    “我等他醒了撵我走。”尚琬头也不回径直入内。想因病人畏寒,近暑热天气,屋子里居然还烧着炭盆,帷幕下裴倦埋首伏在软枕上,锦被松松搭在腰际,黑发铺了满榻,隐约可见肩臂似新雪白皙,在发丝的掩映下隐隐若现的。


    看这样子,应是侯随施针时匆匆出去寻她——也是急切得很了。


    尚琬疾步过去,抻手按搭一下,掌下男人皮肤滚烫,烧到可怕的程度——侯随的本事,非但两日没能退热,竟仿佛烧得更高了。尚琬只觉心惊胆战的,扣住肩臂将他翻转过来。


    因施针,衣裳褪了大半,男人无知无觉,头颅沉倒,发烫的身体扑在她怀里,烧到这般田地,却一点汗也没有,尚琬搭着他,像搭着一匹枯涩的素绢。


    男人双目紧阖,黑发凌乱地覆在面上。尚琬伸指撩开散乱的发,露出白惨惨的一张脸,瘦得只剩巴掌大,便昏着也不安稳,眼睫乱颤,鼻翼翕动,艰难地喘气——他是不想活了,躯体却还在本能地挣扎。


    侯随拿着药酒处置过的魈骨进来,“先退热。”使银刀把魈骨刮出粉,同黄酒一处兑了,递给尚琬,“灌下去。”匆匆出去配药。


    杯中物又苦又腥又涩,混着熏人的酒味。尚琬看着,深吸一口气,一手扣住男人下颌,迫着他张口,用小盅子倾一点酒液入口。


    男人烧了两日,又食水不进,唇上尽是干裂的细纹,被烈酒一沾疼得发抖,转头要躲。尚琬便一口含住,压着他强行哺过去。男人挣扎起来,却因烧热无力,浑似濒死的活鱼,又软弱,又无助。


    尚琬直等着药酒咽下才慢慢退开,便对上男人浸着沉重泪意的双眼。


    尚琬抬手拭去男人唇边残留的药渍,“醒了?”


    男人眼珠乌黑,像笼着一层薄薄的雾,蒙蒙的,定定地看着她。


    “你——”


    “点烛。”


    尚琬一滞,“什么?”


    “……去点烛……今日成礼,怎么烛熄了……”


    这是还在噩梦里。尚琬深吸一口气,抬手捋着男人烧得枯涩的额,“好,我去点烛。”


    男人“嗯”一声,“她不会失约,她答应了我的——她不会骗我……”他说着,很快又被高热撕扯着,陷入泥浆一样浓重的黑暗。却还在小声念叨,“……她不会的。”


    尚琬沉默地听着,指尖摩挲着男人瘦得可怜的脊背。男人陷入谵妄,不住在辗转的噩梦中胡言乱语,渐渐在她掌下宁定,慢慢睡沉了。


    尚琬又哺了两碗温水给他,男人在她怀中出奇地乖顺,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一两声微弱的呢喃,初时以为乱语,细听才知在叫着她的小名——


    小满。


    ……


    近午时侯随拿着药进来。进门便见裴倦埋在尚琬颈畔,一动不动的,额上清亮,汪着一层水——应在发汗。想是焦渴难当,张着口,尚琬用匙喂他喝水。


    侯随啧啧称奇,“便前日醒着也是吃什么吐什么,你这一来了,东西也能吃了,也不吐了,什么都好了——你们两个真是前世的冤家。”便把药瓶子放在案上,“魈骨磨的粉,我另配了顶顶好的药材。高热昏谵,又或昏迷不醒的病人,药匙舀一点点,兑热黄酒吃下,有奇效。”


    “真的?”


    “当然。”侯随道,“昨夜灌的魈骨粉,殿下此时不就好多了?”


    尚琬搭一下男人的额,湿漉漉的,微凉,“是。”


    “殿下这次赶得急,只用了魈骨粉,还没配上药材呢——配了药的更合用。”


    尚琬看一眼药瓶,“才这么点?”


    “只一点点就够救命使了,寻常人一辈子过去都使不了匙尖那么点。”侯随道,“殿下便多些,这一瓶子也够使一辈子了。”


    “再做十瓶。”


    “十——”侯随道,“你当饭吃啊?”


    “剩下的魈骨都归你。”


    侯随只觉心花怒放,立刻改口,“十瓶怎么够使,有备无患,二十。”——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