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叽小说 > 百合耽美 > 撩他还俗 > 65-70
    第66章 忆江南(六) 来劲。


    谢以珵胸腔里滚出几声低笑, 闷闷的,震得叶暮耳根发麻。


    “傻笑什么?”叶暮被他笑得有些羞赧,却不甘示弱地仰起脸, 双手勾着他的脖颈, “难道你不想么?”


    他没答,只是脸上的笑意未落, 稳稳托抱着她,往屋里走。


    “你想不想?”


    叶暮不依不饶, 悬空的腿故意晃了晃,诱他回答, “谢以珵。”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停顿。


    谢以珵终于垂眸看她,昏暗中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来, 凝她殷红的唇。


    他低下头, 鼻尖几乎蹭上她的, 要吻不吻, “不敢想。”


    叶暮被他的眼神灼得心腔发颤, 微微仰首,轻轻啄了下他的唇角, 浅尝辄止。


    谢以珵没放过她,立刻追吻上去, 反客为主,近乎凶狠。


    他的脚下不停,朝着那扇透出暖黄烛光的浴间门走去。


    叶暮在亲吻中迷迷糊糊地庆幸,谢以珵来得实在及时。


    若没有他,她几乎可以预见,自己的这个夜晚必定躺在榻上,反复琢磨周崇礼的话中有话, 直至心神耗尽,头痛欲裂。


    好在,谢以珵来了。


    劈开这漫漫黑暗,让她可以任性地将这些烦忧与算计统统甩在脑后,哪怕只有一晚。


    如此想来,她的生辰过得也不算太糟。


    不,叶暮唇畔漾笑,是好极了。


    蒸腾的水汽混着皂角青涩香气在浴间弥漫。


    浴桶里的水尚温,谢以珵总算舍得松开她,将她轻轻放进去,他就着桶里的水,舀起一捧,洗净了手,正要直起身,叶暮却不肯松手。


    谢以珵笑得宠溺,“四娘,容我先宽衣?”


    他的声音有些许哑,却在此刻听来格外动人。


    况且,吻了这许久,他还没好好看看她。


    可叶暮不管,她只是仰着脸,眸光潋滟,透着显而易见的渴/求,她不答话,也不放人,踮起脚尖,手臂攀/附着他,仰脸去寻他的唇。


    谢以珵笑着低头回应,轻轻吻她。


    见叶暮紧攥着衣不松手,他索性又将她从桶里提出来,怕她的脚凉,让她踩在自己的靴上。


    “这么多天,你一封信都不曾写给我。”谢以珵在她耳边,对她控诉。


    “我写给娘亲和阿荆了呀。”叶暮气息不稳,他的手还未离开,她忍不住嗔怪地要去瞪他,“她们总会告诉你,我的近况如何。”


    特别是阿荆,怕是每日都在他耳边来回念叨她做了何事了。


    “那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


    叶暮有几分要哭,“你看我不写,你不也来了?”


    他吻了吻她的泪,但还是没饶她,“那为何要写给江肆?”


    “你怎么知道?”


    因他的罚,叶暮轻哼。


    “还想瞒?”


    谢以珵的手稍离,两指探路,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他搬出榆钱巷那天,正好收到你的信笺。”


    那人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了一整天,说他不介意当叶暮的外室,真是猖/狂。


    谢以珵本不愿相信,可匆匆一瞥间,那信笺上的字迹,他实在太过熟悉,确实和他自己的一样,是叶暮亲笔,不得不信。


    他不知她究竟有何话,需要对江肆说,且还需以信函传递。


    这在他心里扎了数日。


    谢以珵要讨回来,他的手指愈加探嵌。


    “我是想同他问个人,就是太子要我调查的周崇礼。”


    因他,叶暮难以自控地惊呼一声。


    她都佩服自己在如此险境下,还能浑浑噩噩思考,因江肆是重生之人,他前世深谙官场,应当知道周崇礼底细结局才对。


    除此之外,她与江肆之间,确实再无他话可叙。


    “真的,我同他只有公务往来了。”叶暮站不稳,喉咙溢声,攀着他的肩膀,唤着他的名,隐隐有求/饶意味,“谢以珵,谢以珵。”


    声音且软且娇。


    谢以珵其实早已信她,他心底那点因江肆而起的微不足道的芥蒂,早在见她扑入怀中的那一刻便烟消云散了。


    但信归信,罚归罚。


    他于亲/昵事上却不肯饶她,似戾非戾,抱她,直面镜子,其上映出两人,他在她的身后,手却在她的心腔上,在她的珠子上。


    “四娘。”谢以珵对着镜中的她,低低唤了一声。


    然后便不再言语。


    叶暮早已羞窘万分,但眼神根本挪不到旁处,只能看向眼前。


    她在镜里看着自己是如何被谢以珵的手挑起情/働,两指穿/梭,五感体会拉到极致。


    谢以珵也从镜中瞧她。


    面颊绯/红,眼眸雾蒙蒙。


    “因为谁?”他问。


    他的话没头没尾,但叶暮听懂了,因为谁,她成了镜中人。


    “因为以珵。”


    “他是谁。”


    “是师父。”


    “还有呢。”


    一问一答只让她更加难捱,央求他慢点。


    可他偏偏要她答,叶暮早已没法思考,不知还能说什么,听他在耳边提示,“宛平灯会,绒花摊。”


    叶暮的手臂发软,混沌去想那天。


    她搡推,“哥哥。”


    可他听了更是凶悍,见她已准备好,反将她转过来,扣住手腕,阵阵蛮/横。


    叶暮恍惚间都在怀疑他是否做过和尚了。


    明明他生得那样一副清冷相貌,眉眼淡得像远山积雪,仿佛世间烟火都与他无关,而且他任何事都看得很淡,偏偏在此事上,却十足十的重/渴。


    叶暮又想起他刚进门时候的冷静,还同她说未宽衣,袖口挽得齐整,一副慢悠悠的姿态,与眼下拆/腹/吮/髓,简直判若两人。


    好在这个样子只有她能看见。


    而且他们实在契合。


    她在意/迷间忽然了悟,谢以珵可能也早已动慾,但正是因他做过和尚,清苦修行多年,才能将忍耐藏得那么好。


    不知过了多久,浴间的灯火才灭。


    谢以珵赤/着/上/身,用架子上的宽大棉布将叶暮裹紧,抱出浴间,大迈步走入隔壁卧房,借着微微亮起的天光,将她放在铺着青布床单的榻上。


    他重新擎起灯盏,暖光霎时淌满小室,暗影褪去。


    谢以珵取过一旁干燥松软的布巾,拢着她湿透的长发,用布巾一角细细蘸吸发梢的水滴,再仔细擦/拭后颈,肩胛……动作轻缓得如对待稀世珍宝。


    叶暮懒洋洋地由他伺候,像只被顺毛的猫。


    她瞥见他低垂眼眸,想起方才的孟/浪,忍不住鼻尖轻哼,笑嗔他,“现在倒知道轻重了?上回明明说好了,下回不这样的。”


    谢以珵将她一缕湿发别到耳后,听她揶揄,也不紧不慢地反将一军,“我看你很喜欢。”


    “哪有?”叶暮才不承认,“明明就是你喜欢,别赖我身上。”


    “我是很喜欢的。”他轻笑了下,“也喜欢赖你身上。”


    他实在过分坦诚了些,而且她说的赖和他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她说的是他颠倒黑白,他说到哪头去了?!


    叶暮被他噎得没法反驳,张了张嘴,终究只是瞪他一眼,那眼神软绵绵的,毫无威力。


    水珠被一点点吸去,欺霜赛雪上落了点点红,谢以珵也有点无奈,好像面对她,他实在没法做到自持。


    他起身走到屋角的衣柜前,打开柜门,从整齐叠放的衣物中取出一套素白里衣。


    他耐心地帮她将微凉的手臂套进袖管,系好衣带,再给她盖好锦被。


    做完这些,谢以珵才快速用剩下的布巾擦干自己,从随行的包袱里拿出干净的里衣,换上。


    收拾停当,谢以珵正要吹熄油灯,叶暮制止他,“以珵,我想看看你。”


    他笑着掀开锦被上榻,长臂一伸,便将叶暮稳稳圈进自己怀中。


    甫一贴近,叶暮自发地寻了个最舒适的地窝着,蜷在他温热结实的胸膛前。


    “以珵,”叶暮抬眸,带着事后的些许慵懒,她抬起酸乏的手,摸了摸他的短发,比起在京时的短茬略显刚硬了,如今他的头发长了不少,洗后尚未全干,摸上去软蓬蓬的,很舒服,“你怎知我在此处赁居?我没在信里提及具体巷弄。”


    “我先去了锦云缎庄韩掌柜府上。本想以你师父身份拜访,天色过晚,主人家都歇下了,幸而门房倒是记得你,只说表少爷早前已在外赁了屋子独住,并告知了我这巷名与大致方位。”


    谢以珵被她不老实的手挠得有些痒,低笑两声,“我一路寻来,找到这里。”


    “那你可在这里呆几日?”叶暮听他笑,也不由地跟着笑,心中算了算,“再有两日,我就能有整日休沐了。”


    谢以珵沉默一息。


    他本是打算见过她,稍作休整,明日天不亮便需启程赶路的。


    然而此刻,被她这样依偎着,听着她话语中毫不掩饰的期盼,那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到了嘴边,却如何也吐不出口。


    他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吻,终是妥协,“明日下晌走。”


    饶是已延长了半日,叶暮仍旧不满地蹙起眉,在他怀里微微扭动了一下,声音闷闷的,“怎么这般急?才来了不到一夜,匆匆又要走,路上奔波这样久,就不能多歇两日么?”


    感受到她的依恋与失落,谢以珵心中亦是歉然不舍。


    他手臂收得更紧些,“并非不愿多留,我此行本是随着铺子里熟识的伙计,一同往南边几处药材产地察看行情,商议采买。心中实在记挂你,又知你生辰将近,便与他们约定了汇合时日地点,自己快马加鞭先绕道来吴江县见你一面,明日须赶过去。”


    原来他是特意挤出的这短暂相见。


    叶暮听罢,心头那点因离别匆匆而生的小小不满,顷刻间便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眷恋。


    她无言,只是将脸颊更贴着他。


    静默片刻,叶暮才瓮声瓮气地问道,“娘亲她在京中可还安好?她们写信总是报喜不报忧,我放心不下。”


    谢以珵抚着她后背的手掌缓了缓,沉吟一瞬,决定不瞒她,“夫人身体倒还康健,只是约莫半月前,叶三爷突然登门了。”


    “我爹?”叶暮猛地从他怀中仰起脸,满是诧异,“他不是在为祖母守孝吗?怎会突然登门?”


    对她们母女被逐出侯府不闻不问,怎会在守孝中途,突然寻到这隐于市井的榆钱巷?这不合常理。


    感受到她的紧张,谢以珵将她重新搂稳,“听闻是他在老太太坟茔前不慎晕厥,被随行的小厮急忙抬回了府邸调养。醒转过来没两日,从永安侯爷那里,听说了你被圣旨钦点,和亲铁勒部落的消息。”


    他顿了顿,“这才寻到了榆钱巷。”


    是了,叶暮心底一沉。


    虽然最终是苏瑶李代桃僵,顶替了她的名字和身份前往铁勒,但目前明面上的圣旨,至今仍未更改,她“叶暮”之名,依然与那桩和亲牢牢绑在一起,官场上的人应该都晓得。


    但这消息对于一个不明就里的父亲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那娘亲她也听说了?”叶暮的声音不自觉地发紧,攥着谢以珵的里衣,“她是不是被吓坏了?我爹他没对娘亲说什么重话吧?”


    “别慌。”


    谢以珵握住她微微凉的手,包在掌心暖着,“我得知消息便立刻去见了夫人,已同她分说明白,和亲前往铁勒的并非是你,待铁勒使团回到草原,陛下自会下旨澄清,还你清誉。刘夫人起初确是受了惊吓,心神不宁,但后来也收到了你从苏州寄去的平安信,两相印证,这才渐渐宽下心来。”


    “多亏有你在京中周全。”


    叶暮长长舒了一口气,悬起的心这才缓缓落回实处,果然,京城那边,必须得有他坐镇,她才能在吴江此地稍感安心。


    “只是,夫人见过叶三爷之后,虽知你无恙,但终究因这番变故与三爷的突然出现,心绪难平,时常怔忡。”


    谢以珵说道,“我临行前思量再三,京城耳目繁杂,叶三爷又已知晓住处,恐再生枝节。便先行托了稳妥之人,护送夫人与紫荆,暂避到你外祖父即墨老家去了。待我此次南下办完事回京,再亲自去将她们接回榆钱巷安置。此事未曾事先与你商量,是我擅作主张了。”


    叶暮静静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她离开京城不过两月,竟已发生了这许多变故。父亲的突然出现,和亲消息的误传,母亲受惊,乃至被迫离京暂避……桩桩件件,都让她更深切地体会到,谢以珵在京中为她周旋善后的不易。


    “怎会怪你,”叶暮心头发软,仰首贴了贴他的唇,“还好有你在。真是坏阿荆,来信时竟只字未提,净说些女子排队给师父看病的闲话。”


    “她诽谤我。”


    叶暮听了哧哧笑,退开了些,谢以珵不让,去追/索她欲退开的唇舌,方才未尽的情/謿被这温情时刻悄然引/燃。


    见他又有蓄/势/待/发之力,叶暮推了推,“明日我还要去衙门上值呢。”


    谢以珵笑了笑,这才不闹她。


    他稍稍平复呼吸,似是想起了什么,手臂从她颈下抽出,探向方才随意搁在床边矮凳上的外袍。


    他从内袋里,小心取出一个用寻常蓝布包裹的物事,布料素净,并无绣纹,包裹得却极为仔细平整。


    “险些忘了,生辰礼。”谢以珵将那布包托在掌中,递到叶暮面前,“四娘,生辰快乐。”


    叶暮笑着接过,触手微沉,她轻轻解开系着的布结,一层层展开蓝布。


    一颗浑圆无瑕的珠子静静躺在素布中央,初看并不十分起眼,颜色是温润的乳/白。


    谢以珵吹灭了烛火。


    小室因这珠子逐渐明亮起来,其内里仿佛蕴着一汪流动的月华,莹莹生辉。


    “这是……”叶暮讶然,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珠子表面冰凉光滑。


    “夜明珠。”谢以珵道,“早年随父亲云游至滇南苍山,有一日避雨,误入一处天然形成的溶洞,洞极深邃,暗河淙淙,我们循着水声走,在洞腹的钟乳石莲台中央,发现了它。”


    “真好看啊。”叶暮屏住呼吸,不禁喃喃……


    谢以珵凝她眼底被珠辉点亮的粲然,他缓缓俯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呼吸相闻。


    “四娘,”他开口,祝词如誓言,一字一句,沉缓地烙在这片专属他们的微光里,“长夜独行,愿你亦能目有所明。”


    长夜独行,目有所明。


    这简直是最好的生辰之礼了,他知晓她正跋涉于怎样险峻的黑暗,这不灭的光盏,连同他这番话语,比任何璀璨珠宝都更击中叶暮心扉。


    她将温润的珠子拢在掌心,抬头望进他眼底,“以珵,多谢你。”


    谢他洞悉她踽踽独行的孤勇,赠她这簇可握于掌心的微光。


    谢他在这漫长孤寂的生辰之日,披星戴月,跨山越水,只为见她一面。


    灯熄了,唯明珠莹然。


    谢以珵看她柔情眉眼,片刻,他极轻地笑了一声,“只口头言谢么?四娘,不如再具体些谢我?”


    叶暮尚未领悟,就听谢以珵在耳边哄她,再来一回便好。


    叶暮脸颊微热,还未回应,便见他抬手,指节轻轻托起她的下颌。


    夜明珠被搁在枕畔,光晕温存地笼罩着咫尺之间的两人,将他们投在粉墙上的影子拉得修长,朦朦胧胧。


    那两道人影先是静静地并列,随着他倾身,她的影子便如被风吹动的莲/萼,轻轻颤了颤,旋即,与他挺拔的影子缓缓靠近,边缘渐渐模糊,终是温柔地叠在了一处,难分彼此。


    珠光幽幽,映着墙上的起起伏伏。


    轩窗透曙,残夜收寒色,帘栊浸微明。


    许久之后,他才放她去睡,夜明珠柔柔地映着她沉睡中恬静的娇靥,谢以珵痴醉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在她身侧躺下,拉过来拥在怀里,守护这一枕黑甜。


    翌日,窗棂外早已铺满澄澈天光,是个一碧如洗的响晴天,叶暮仍深陷梦乡。


    谢以珵备好早膳,见她毫无醒转迹象,眼下还有淡淡青影,便替她掖好被角,独自出了门。


    他寻至衙门户房,此处窗牖窄小,室内幽暗阴冷,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卷宗与墨锭混杂的气味。


    谢以珵微微蹙眉,不知她那单薄身子,平日如何在这般环境里埋头案牍,捱过一个个时辰。


    户房里几位书吏正捧着粗瓷茶碗,闲磕牙,“这都什么时辰了,叶书办竟还没来?”


    “怕不是昨日给县尊送票据,当面被揪了错处,吓破胆了吧?”


    “没准儿正躲在家里哭鼻子呢,到底年纪轻。”


    几人笑笑,忽觉门前光线一暗,抬眼便见一人立于门边。


    来人头戴黑色幅巾,一身素净青衫,分明是极简打扮,却自有清疏朗阔气度,他面容清隽,如山水墨画中缓步走出的远客,与这间泛着潮朽纸页气的屋子格格不入。


    一时间,竟无人出声,只怔怔望着。


    “叨扰,”谢以珵声色温和,“在下是叶暮的师父,她今日抱恙,特来代为告假。”


    在案头的主事最先回过神来,站起来忙道:“啊,使得使得。告假一日无妨,让叶书办好生将息,明日补一张告假条子来即可。”


    谢以珵微微颔首。


    他虽未送过礼,但并非不通世故,深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来衙门前,特意在吴江县口碑最好的茶食铺子买了几样时新糕饼。


    此刻他从容取出,“小徒年轻,初来乍到,性子又讷于言辞,平日在此,想必多蒙各位关照提点。”


    那几位书吏上前,这家铺子的招牌点心,用料扎实,价格不菲,平日里他们可舍不得去买,只有年节的时候解解馋。


    几人互看一眼,脸上顿时堆起笑容,纷纷围拢过来,嘴里客气着,“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叶慕那孩子,性子是闷了点,可做事认真,账算得尤其清爽!”


    “是极是极,待我们同僚也和气,是个老实本分的。”


    谢以珵安静听着,面上并无多余表情,只再次拱手,“有劳各位费心。”


    待他走入廊下,户房内方才又响起了低语窸窣。


    “这位师父,气度可真不凡。”


    “何止是不凡,往那儿一站,咱们这屋子都像亮堂了些。”瘦长脸书吏捏了块糕饼,小声嘀咕,“叶慕那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竟有这样一位师父?”


    “出手也大方,刘师傅家的呢。叶慕自个儿平日啃干饼就咸菜,能请得起这样的师父?”


    议论声尚未歇下,忽听门外廊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众人立刻噤声,赶紧回到自己书案上,埋头作忙碌状。


    却是县令周崇礼从院外进来,似要往后衙去。


    他目光随意扫过廊下,脚步猛地一顿,折返过来,走近两步,“闻空师父?”


    谢以珵停步。


    周崇礼走到他面前,就着廊檐下透进的薄光,细察。


    六年过去,眼前之人褪去了僧衣芒鞋,一身寻常青衫,但那眉眼间的疏淡清寂,尤其是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周崇礼绝不会认错。


    “果真是您。”周崇礼真切笑道,“滇南一别,匆匆六载,不想竟在此地重逢。”


    数年前,他自请外放至最偏远的滇南某县任主簿,欲行惠民实事,奈何深入村寨查访时染上急症,高烧昏迷,随行仆役慌乱无措,恰遇一位云游至此的年轻僧侣。


    那僧人眉目疏淡,不言不语,只仔细诊脉,采药煎煮,三日不眠不休,硬是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醒来后,只知僧人法号“闻空”,来自京城某寺。


    他欲厚酬,僧人只道“缘起缘灭,不必挂怀”,飘然离去。


    此刻,县衙廊下。


    “昔年滇南匆忙,未及绍介,在下周崇礼,在此任县令,”周崇礼道,“师父今日怎是这般装束?”


    谢以珵也没想会遇到当初救的年轻官员,竟是叶暮要暗中查探之人。


    世事机缘,兜转至此,确未料到。


    那时他忙于施救,未曾细问对方名讳,只知是位赴任途中染疾的朝廷命官。


    “周大人。”谢以珵双手合十,行了极简的旧礼,“贫僧早已还俗,大人不必再以佛号称之,在下谢以珵。”


    “谢先生,世事果然难料。”周崇礼叹道,“当年救命之恩,崇礼未曾一日敢忘,只是先生怎会来我吴江县衙?”


    “南下路过吴江,听闻小徒在此处当差,顺道探望。”谢以珵语气听不出波澜,“她突发不适,今日恐难当值,故来代为告假。”


    “小徒?”周崇礼诧道,“谢先生的高徒,竟在我这县衙户房之中?不知是哪一位?”


    “叶慕。”


    静默一瞬。


    周崇礼牵了下唇角,“她竟是谢先生之徒,倒是意外,不知先生教叶慕哪般学问?”


    “不过曾经教过她些识字写字,读些粗浅经义罢了。”谢以珵不欲多言,轻轻带过。


    这解释合情合理,一个云游僧人,路过宛平,见一孤苦伶仃的失怙少年有些天分,随手教些笔墨,再寻常不过。


    周崇礼确实见到叶慕有一手好字,心下松惕几分,转而问道,“叶慕病得重么?”


    “略感风寒,休养一日便好,大人不必挂怀。”


    周崇礼闻言,稍稍沉寂,许是昨日他带她去吃面看戏,虽撑了伞,但夜深雨寒,她身子骨也确实单薄了点,倒是有几分自己的责任了。


    “既如此,便让她好生歇着,衙中事务不急,”周崇礼道,“谢先生午间可有闲暇?今日既有机缘,还请容许崇礼略尽地主之谊。”


    “大人客气。”谢以珵微微颔首,却无应允之意,“旧事不必挂怀,我下晌便需启程,不宜耽搁。”


    话已至此,周崇礼不再强求,两人在廊下拱手作别。


    晴空朗照。


    谢以珵回到小院,听着静悄悄的,以为叶暮还没醒。


    他轻轻推开卧房的门,一个软枕携着未散的旖/旎暖息砸了过来,“谢以珵,你不说再来一回么?”


    紧接着,另一个枕头也飞了过来,被他眼疾手快地接住。


    叶暮拥被坐着,乌发凌乱地散在肩头,衬得一张小脸愈发明净,许是刚醒不久,腮边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气势倒是足,“你自己说说几回?”


    “三回?”谢以珵放下枕头,在床边坐下,当真偏头思索起来,“还是四回?”


    “你还敢说!”叶暮脸上轰地一下热透,“还敢在这里数?”


    “不是你来问?”


    “你这个骗子,都怪你!”叶暮气恼,抓起身后另一个枕头砸他,“我这个月的全勤赏钱没了。”


    她惊醒时,身侧被褥已凉透,窗外天光刺眼,显然时辰不早。


    叶暮以为他走了,慌慌张张掀被下榻,赤足踩在冰凉的砖地上,也顾不得,只急着往外间瞧。堂屋寂静,灶间无声。


    那份空落瞬间让她鼻间一酸。


    直到看见枕边的夜明珠下压着的字条,“已告假,勿忧。灶上温着粥。”


    叶暮捏着字条,慢慢坐回床沿,将那寥寥几字又看了一遍,这才放下心来,又重新躺下,听着窗外的市声,又迷迷糊糊赖了片刻。


    只是还得打他。


    “赏钱我双倍补给你。”谢以珵这回没躲,任由枕头软软打在胸前,语气温柔,“若是还不解气,要不,你再骂我两句?”


    “骂你有用么?你也不会改,只会让你……”


    叶暮不说了。


    谢以珵却追着她问,“让我怎么?”


    叶暮不答轻轻哼了一声。


    他便哄着她说,手下动作又轻又坏。


    叶暮忍不住笑着躲闪,实在拗不过他,软软吐出后半句,“只会让你更来劲。”


    谢以珵低低笑出声,顺势握住她隔着被子踹过来的脚踝,“那怎么办?四娘教教我,该怎么改?”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爆哭]锁麻了


    第67章 忆江南(七) 不改。


    他的掌心温热, 裹住她纤瘦的脚踝,拇指轻轻摩/挲。


    “我说了,你就能改么?”叶暮挣了两下没挣开, 索性破罐子破摔, 将另一条腿也软绵绵地踢腾过去,被谢以珵另一只手稳稳截住, 握在掌心,她仰着脸, “你保证听了就改?”


    她整个人半倚在锦被堆里,乌发凌乱披散, 寝衣领口因方才的玩闹微微敞开,浅淡红痕若隐若现, 谢以珵扫过, 笑意更深。


    还好, 今日没放她这个样子去衙门点卯。


    “嗯, 愿闻其详, ”他煞有介事地点头,“且先听听四娘有何高见。”


    “那好, 你听仔细了。”叶暮清清嗓子,“为了我们长远的……嗯, 身体康泰着想,必须立下规矩,首先,我们之间,须得保持适当的距离……”


    “昨晚是谁先扑上来的?”他打断。


    “那不一样。”叶暮差点忘了这茬,气势矮了半截,随后想到什么, 又挺直了腰板,“再说了,你不是做过十几年的和尚么?佛祖不是教导你们要清心寡欲么?你该有的自制力呢?”


    她理直气壮道,“你就应该不乱于心才对。”


    “原来你喜欢这么玩?喜欢看和尚方寸大乱。”谢以珵笑着得出结论,“所以,你只是喜欢和尚,不是喜欢我。”


    “欸?欸!话、话不能这么说,你简直强词夺理……”


    叶暮一时语塞,她怎么忘了眼前这人最会辩机锋,于人心细微处洞察分明,她哪是他的对手。


    “那若是你想要了呢?”谢以珵趁胜追击,“该当如何?这规矩还立不立?”


    “若是我想要,那自然可以,但也只能来上一回。”叶暮道,“但万万不能如车上那回,还有昨夜那般不知节制了。”


    “奥。”谢以珵故意拖长调子,“原来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因为我懂细水长流,我想要的时候,就表明时辰合宜。”叶暮很是理所应当,“是顺应天时地利人和。”


    “四娘好生霸道,我想要的时候便是损耗元气,贪欢有害,可若是你想要,倒成了天经地义,合乎养生之道,于我们身体有意?”


    谢以珵笑意染上眉梢,“这判罚标准,全系于你的一念之间?这是什么道理?嗯?”


    叶暮面不改色,搬出医书来,“房中之事,能生人,亦能杀人,知用之者,可以养生;不能用之者,立可尸矣,这可是《千金方》里说的,你看过这么多医书,自然知道其中利害吧?”


    “倒是知道,但我自省并未过度。”谢以珵也一本正经同她论道,“天地有阴阳,人事有节宣,我所行所为,皆在节度之内,已经很克制了。”


    “你的意思是,你本来还想更……”


    他眼神清澈地点点头。


    叶暮面容发烫,辨不过他,只能强问,“你就说你改不改?”


    “容我用心想想。”


    谢以珵面露沉吟,一副慎重思考状,就在叶暮以为他要妥协时,他却忽然松了她的脚踝,往前一坐,掀开了她本就松散的里衣。


    “诶!诶!谢以珵,你怎么还变本加厉?”叶暮手忙脚乱地去按衣襟。


    谢以珵倒是未放肆,只是将耳朵贴在她的心口处,少倾,才郑重其事道,“它说不要改。”


    合着是用她的心。


    “谢以珵,”叶暮心口发烫,又是好笑又是羞恼,“你怎么这么会耍赖?”


    但任她花拳绣腿地招呼在他的肩上,他却已无暇分神回应,逮着个机会就没饶过她。


    医者不自医,他能冷静地为旁人望闻问切,告诫自持,却任由自己胡作非为。


    迂回,环绕,打转。


    叶暮初时还能推他,鼻间溢出不成调的抗议,但渐渐,也陷入他的一圈又一圈濡濕里。


    他还说不敢想,他这哪是不敢想的样子?分明是敢想敢做。


    两人在榻上闹了会,没多久,谢以珵去翻外袍里的内袋,有点意外,“没有了。”


    叶暮先是一怔,旋即就明白过来,是鱼鳔没有了。


    她上回同他说过,不想要孩子,他当时只是抚着她的发,静静应了声“好”,这回来之前,就准备了些。


    她昨天见他内袋里分明叠放了好多,还笑他未免也太过周全,这哪能用完。


    谁曾想,竟是一夜告罄。


    叶暮简直面红耳赤。


    谢以珵往前凑了凑,鼻尖亲昵蹭蹭她汗意未消的鬓角,有些好奇,“原来只是亲……”


    他在她耳边低语,那几个字化做了气音,叶暮羞得无以复加,抬手便去拧他胳膊,谢以珵闷笑,“……也会出汗?”


    叶暮轻哼。


    “饿了吧?”


    谢以珵的眸色已恢复清明,“灶上的粥怕是早凉了,索性不吃了,我带你出去,吃些好的,算是赔你的全勤赏钱。”


    “好哉好哉!”叶暮忙起身梳洗,去柜里寻衣,“我要去望江仙吃,俞书办说那是吴江县最好的酒楼了!”


    “好,都依你。”


    趁她穿衣的工夫,谢以珵在床边稍稍冷静了下,目光自然而然逡巡小屋。


    陈设极简单,一床一桌一柜,同他的屋间摆设风格差不离,连线香都用的是同一处产的,难怪他进屋来觉得味道熟悉。


    窗下书案堆着厚厚的河工账册与县志,墨迹犹新。


    他的目光划过那些公文,被旁边几册医书吸引了,他起身看了看,《千金方》、《金匮要略注解》、还有一本边角翻卷的《奇经八脉考》。


    谢以珵眉梢动了动,她闲暇时看这些,应当是为了他。


    自那日他提及家族男子多有早夭之症,自己或许也难逃此劫后,她面上虽宽慰他“莫要瞎想”,甚至玩笑带过,可心底深处,怕是担心坏了。


    他走上前翻动了几页,里面都有她作的注释,应当是很认真在看了。


    难怪方才,她能随口引出一两句经络气血的话来。


    “以珵,”叶暮从屏风后转出来,已换上男装,正握着把黄杨木梳篦理顺长发,“还没问你呢,早上告假顺不顺利?衙门里没人刁难吧?”


    “顺利。”谢以珵走过去,极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梳子,指尖穿过她发丝,替她绾发,“不过遇到了你们周县令。”


    “周崇礼?”叶暮身形微顿,从铜镜里看向身后的他,“他说什么了?”


    “倒没多说什么,只让你保重身体。”谢以珵手法熟稔地用一根木簪固定好发髻,“说来也巧,我们之前便认识。只是那时我不知道他的名讳,今日才得知,原来他就是周崇礼。”


    他将滇南那段旧事简略说了,叶暮听得讶然,没想到世间机缘如此巧合,兜兜转转,谢以珵竟救过周崇礼性命。


    “欸?”叶暮抬起眼来,“那当时宛平灯会上,你没认出他来?”


    谢以珵自铜镜中迎上她探寻目光,“我还能分心注意到他?”


    奥,当时他只看到她了,叶暮抿嘴笑了笑,“那他对我的身份可曾起疑?”


    叶慕在外都是只身,独来独往,突然冒出个师父,难免引人探究。


    “不曾,我同他说,昔年曾教你习过字。”


    “这倒是合理,闻空师父一向乐善好施,发慈悲心,教个孤苦少年识文断字,再正常不过。”


    谢以珵骤然听到她叫他的佛号,扯了扯唇角,“顽劣小徒。”


    发髻绾好,简洁利落,叶暮却对着妆台上那盒易容膏发起了呆,指尖无意识地在盒盖上划着圈。


    “怎么?”


    “感觉涂了快两个月了,”叶暮叹了口气,“脸上闷得慌,像是糊了层浆糊,透不过气。”


    谢以珵凝着镜中她清透莹白的脸颊,心尖微软。


    “那今日便不涂了。”他伸手取过一旁挂着的浅露帷帽,“他们都在衙中上值,即便上街,也未必能认出你,戴上这个,稍作遮掩便是。”


    叶暮听此言,眸底倏然一亮,忽然生出更多雀跃,“那我索性今日就做回叶暮好了,穿得美美的,吃得也美美的!”


    她毕竟是正当韶华的女儿家,哪有不爱绮罗鲜妍、不贪红尘烟火气的。


    “好。”谢以珵应她,“我们坐马车去,定个临江的雅间,关起门来,无人瞧见。”


    叶暮再度打开靠墙的榉木衣柜,在一水儿灰扑扑的男衫里,好不容易才翻出压箱底的一件藕荷色交领襦裙并月白比甲,触手生温的丝缎料子,还好紫荆帮她准备着的。


    她换上裙装,整理妥当,两人出门。


    望江仙,楼高三层,临着穿城而过的吴淞江支流,凭窗可见碧水悠悠,帆影点点。


    酒楼里宾客盈门,杯盘交错,堂倌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谢以珵要了二楼一个临窗的雅间,十分僻静,视野极佳。


    “想吃什么?”谢以珵将菜单推到她面前。


    叶暮也不客气,专拣那听着名贵稀罕的点,“清蒸鲥鱼要一尾,蟹粉狮子头来两个,樱桃肉,荷叶粉蒸鸡……”


    她想起昨日在周崇礼府上虽战战兢兢,但汤的确鲜美,“再要一盅火腿鲜笋汤,以珵,你也尝尝,这里的春笋清甜,炖汤极好喝。”


    谢以珵笑着应下。


    叶暮合上菜单,眼睛弯成月牙,“暂且这些吧,说好了,你付钱。”


    谢以珵吩咐堂倌照单准备,又加了两个时蔬并一壶本地淡酒,满是纵容,“想不到你们的全勤赏钱这么多。”


    “全勤奖倒是没多少,也就几十文铜钱而已。”叶暮道,“要紧的是那朵小红花。”


    “小红花?”


    叶暮便绘声绘色地同他讲起县衙二门的布告栏,专设了一处考勤板,无误者,便由值勤书吏用朱砂笔在其名旁,工工整整画上一朵小小的五瓣红花。


    月末结算,名字下若红花成串,除了能多得赏钱外,那排鲜艳的朱红本身,便是一份看得见的体面,无声告知着此人的勤勉可靠。


    周崇礼此人,办案理事手段雷厉,御下极严,可偏偏在考勤这等细务上,竟弄出这么个近乎儿戏的“小红花”机制。


    听说年终累计最多者,还另有嘉奖。


    起初众胥吏私下颇多嗤笑,觉得县尊大人未免小题大做。


    可不知怎的,时日一长,那布告栏上一排排名字旁或空着,或点缀着的一点朱红,竟真成了鞭策。


    尤其是他们户房,有效得很,,因哪个户房全勤人数最多,主事也能得额外赏钱,郑主事最看重这个,每次点卯都瞪圆了眼睛,谁若因迟到早退少了花,他能念叨上好几天。


    “俞书办上月高热都硬撑着前来上值。”叶暮说着,不由得瞪了谢以珵一眼,迁怒般狠狠咬了一口刚端上来的蟹粉狮子头,“都怪你!”


    谢以珵被她瞪得心头酥软,嘴上却拿乔,“原是如此要紧。看来我从江西府回来,就不绕道吴江了,免得再害四娘痛失。”


    “那不行!”叶暮脱口而出,随即看到他的唇角浅笑,就意识到自己上了当,仍强撑道,“反正都已经少了一朵,也不怕再少了。你来便是。”


    谢以珵忍俊不禁,低笑出声。


    他吃得不多,大多时候只是看着她吃,偶尔替她布菜,将剔好刺的鲥鱼腹肉夹到她面前的小碟中。


    午后暖阳,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当下,她不再是那个谨慎隐忍的书办叶慕,只是他的四娘,鲜活娇俏。


    “待会儿……”叶暮吃得七八分饱,目光飘向窗外码头,那里停着几艘供游人租赁小舟,在碧波间轻轻摇晃,“我们租艘小船游江可好?你时间可还来得及?”


    日头正好,将一江粼粼的水光晒得松软。


    谢以珵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等候的游人似乎不少,他略一估算,若紧赶些,傍晚前出发,星夜兼程,能追上铺上的伙计。


    “来得及。”谢以珵温声道,放下竹箸,“我先下楼去同船家知会一声。”


    叶暮欣然点头,目送他起身离开雅间。


    她独自倚在窗边,江风拂面,带来湿润的水汽与隐约的渔歌。


    叶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那道挺拔的青色身影,见他步履沉稳地走向临河那侧专管租赁舟楫的小柜台。


    谢以珵与头戴斗笠的船家低声交谈。


    他的侧脸哪怕在日光下,依然冷俊,宛如冬日悬于寒枝之上的冷月,但一想到他早间就是用这霜似的脸,沉/迷埋在柔软时,叶暮的心跳如擂鼓。


    倏尔,他似是与船家说定了,微微颔首,付了定钱。


    仿佛心有灵犀,谢以珵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投向二楼这扇敞开的窗。


    叶暮立刻扬起手臂,冲他轻轻摆了摆,笑得粲然。


    谢以珵亦回以浅笑,示意她稍待,随即转身朝酒楼内走来。


    叶暮收回视线,稍平过于鼓噪的心绪,免得待会被他看出什么,又大做文章。


    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她如今也这般师承于他,看到就想到这事。


    可转念想到他身体的旧疾,想到那些医书上晦涩的记载,心头那点旖/旎又化作决心,无论如何,规矩不能乱,他的身子必须仔细将养。


    叶暮小口啜饮着杯中残存的酒,甜润的酒液滑入喉间,她支着耳朵,听他的脚步声。


    但楼梯处传来其他食客上下的响动,却始终没有属于他的沉稳足音。


    叶暮又等了等,才听到谢以珵的脚步声,她唇角不自觉扬起,立刻起身,轻快地走向门口,手已搭上了门闩。


    就听走廊上一道温朗含笑的声音,传了进来——


    “故人重逢,又在此巧遇,理当邀谢先生同饮一杯,以叙旧谊。”


    是周崇礼!


    原来以珵这么半天没上来,是遇到了他,估计两人已寒暄片刻。


    叶暮动作骤停,默默把开了一条缝的门又掩紧了。


    她屏气凝神,将眼睛贴近门扉上那道细细的缝隙,视野被压缩成窄窄一线。


    叶暮看见谢以珵停在楼梯转角处。


    而他面前,周崇礼一身湖蓝直裰,玉簪束发,身侧还跟着两位身着富贵绸衫的中年男子,气度精明,一看便是商贾之流。


    谢以珵神色未改,平静地拱手回礼,“周大人,在下并非独酌,与人相约在此,怕是不便。”


    “奥?”周崇礼眉梢微挑,稍加试探,“那人莫不是叶书办?她病既是好全了,能出来用饭,倒不若一同过来坐坐,正好,这二位是苏州府的丝绸行商,专做漕运上的生意,叶书办在户房核验账目,听听市面行情,于她公务岂不也有益处?”


    那道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来,门后的叶暮,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闭上眼,屏住呼吸,全身肌肉都绷紧了。


    随即她才强迫自己冷静,隔着一道厚实的门板,他理应看不见什么。


    叶暮重新睁眼。


    谢以珵面上却无半分波澜,“周大人见谅,在下是同舍妹一同南下的,她久居闺中,难得出来走动,素来怕生,不喜见外人。今日带她尝尝本地风味,实在不便打扰大人雅集。”


    “原是谢先生令妹。”周崇礼恍然,拱手道,“是崇礼思虑不周,唐突了。既然如此,便不打扰先生与令妹了。他日若有机缘,再向先生讨教,告辞。”


    说罢,他不再多言,对谢以珵礼貌地颔首示意,便引着那两位一直含笑旁观的商贾,转身朝酒楼另一侧更为幽静的回廊走去,衣袂拂动间,谈笑声渐次模糊。


    谢以珵立在原地,目光沉凝,直至那三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雕花门廊的拐角处,方才缓缓转身,步速如常,推开雅间的门闪身而入,又反手将门栓轻轻落下。


    几乎在门合拢的瞬间,叶暮便扑了过来,惊魂未定,“好险,以珵,还好你机变,你是在门口撞见他的?”


    “嗯,”谢以珵顺势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到临窗的椅子旁,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我刚上楼,他便从另一边过来,出声叫住了我。”


    他顿了顿,眸色转深,“我总觉得他对你似是格外关注,甚至有所怀疑。”


    方才周崇礼提及叶暮时,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探究与玩味,绝非普通上官对下属的态度。


    “他这个人心思太深,难以捉摸。”


    叶暮靠在他肩头,将这两日周崇礼同她的交锋都说了一遍,那些似是提点又似敲打的话语,低声简述,“我至今分不清,他到底是念着投亲少年的旧影心生怜悯,还是早看出了什么端倪,在不动声色地观察试探我。”


    谢以珵静静听着,下颌线微微绷紧。


    再开口时,语气有几分闷,“原来我不是第一个陪你过生辰的人。”


    即便知晓是情势所迫,但一想到在她生辰当日,是另一个男人陪她吃了面,看了戏,谢以珵心底还是不受控地泛起酸涩。


    叶暮失笑,抬头轻啄了一下他的下巴,“这飞醋也吃?周崇礼那样的人,我与他同桌吃饭,每一口都提着心,不过是应付差事罢了。”


    她的指尖戳了戳他的胸膛,“以后我每个生辰都只同你一块儿过,一年不落,一直过到我们俩都头发白了,牙齿掉了,长命百岁。”


    他看着清癯,可叶暮知道,这身衣料下是如何坚实匀称,所以手感颇佳,叶暮索性双手齐上,全无章法的左一下、右一下。


    谢以珵被她逗得脖颈泛红,捉住她的腕子,“淘气。”


    郁结散了,他转而与她分析正事,“我们或许可以换个角度想。”


    “比如?”


    “若他真是太子殿下所疑心的巨贪,侵吞五万两河工款,这绝非小数目。如此贪婪之人,行事会有何特点?”


    叶暮顺着他的思路,凝神思索,条分缕析,“其一,要么穷奢极欲,挥霍无度,以彰其财;其二,要么苦心钻营,上下打点,织就保护之网,以固其位;其三,要么谨慎至极,将钱财隐匿或转移,绝不露白。”


    谢以珵欣赏地点点头,指尖在叶暮手心轻轻一点,“而周崇礼,据你方才所言,衣食简朴,无奢靡之气,更无听闻他大肆贿赂上官、结交权贵。那么,他贪来的钱,去了何处?总不至于凭空消失。”


    这个问题叶暮亦隐隐想过,却未曾深究。


    “此为其一,钱财去向成谜。”


    谢以珵继续道,“其二,观其行事。他御下极严,颇有手腕,若他察觉你是来查他的,以他之能,最简单有效的法子应是寻个错处将你远远调开,让你知难而退。可他偏偏反其道而行,让你整理票据入签押房,带你参与可能接触府衙官员的宴席,私下与你谈论账目关窍。这不像防范,更像……”


    谢以珵斟酌,“更像一种引导。”


    “引导?”叶暮困惑。


    “嗯。”谢以珵颔首,“或许他并非全然不知你的来历或意图。而他选择这种方式应对,背后可能有更复杂的缘由。比如,他身处的局面,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他或许并非主动贪墨的主谋,而是被更大的势力或更深的积弊裹挟,身不由己?”


    这倒是让叶暮心头一震。


    她一直将周崇礼置于贪官与查案者的对立位置,却从未想过他本身也可能正陷入困局。


    他那些看似点拨的话,也许是为自己预留后路。


    这道高墙之内,或许并非只有狰狞的猎物,也可能困着身不由己的囚徒。


    “谢以珵,你怎么总能想到我想不到的关节?”叶暮亲亲他,他的分析为她拨开了一层迷雾,“我从未想过他也有可能是局中人,如此说来,他此前的试探,也有可能是在向我求助?看我能提供什么?”


    “也许是。”谢以珵稍稍沉吟,““但此人虚实难辨。即便真有隐衷,其处境之险,抉择之难,亦可能远超你我想象。你仍需万分小心,不可轻信,更不可贸然暴露底牌。”


    叶暮颔首,对周崇礼多了几分认知,心神稍定,想起谢以珵方才应对的急智,笑着戏谑,“不过话说回来,师父撒起谎来,可真是信手拈来。‘舍妹’二字,说得那般自然笃定,弟子真是佩服。”


    谢以珵垂眸,目光落在她娇艳艳的唇上,低声道,“算不得说谎。”


    叶暮一怔,旋即,昨夜浴间被他箍在怀中诱/哄/要/挟,一声声“哥哥”,轰然撞回脑海。


    热气瞬间烘得她耳根发烫。


    “谢以珵!”她羞恼交加,握拳捶他肩膀。


    这个名字,她恼时喊,求饶时喊,欢愉时喊,动情时更是不知唤了多少遍,被她唇齿一绕,格外柔情。


    谢以珵眼底浮笑,正待再说什么,走廊外隐约又传来周崇礼与友人告别的声音。


    他起身,侧耳细听,直到那脚步声彻底下楼远去。他又走到窗边,透过缝隙朝楼下望了片刻,确认那道湖蓝色身影已乘车离开。


    “他走了。”谢以珵给叶暮仔细戴好帷帽,“时辰不早,船已候着了,我们走吧。”


    出雅间时,恰好有个跑腿的年轻伙计经过,谢以珵招他近前,递过几个铜钱,温声问道:“小兄弟,方才瞧见周老爷那桌客人,可是已经离开了?我本想再去敬杯酒,怕是错过了。”


    伙计收了钱,笑容殷勤,“客官,周老爷一行刚走不久,账已结清了。您这会儿去追怕是赶不上了。”


    谢以珵点点头,这才真正放下心,牵着叶暮的手,步履从容地走下楼梯,穿过已然热闹稍减的酒楼大堂,走向河边码头。


    船家是个话不多的老汉,见了他们,只沉默地点点头,用长篙将乌篷船稳稳靠住跳板。


    谢以珵先一步上船,回身伸手稳稳扶住叶暮。小船随着她的踏入轻轻一晃,旋即被船家熟练地撑离岸边,滑入粼粼波心。


    市声人语渐渐被水声取代,周遭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桨橹轻摇的欸乃声。


    船至江心,四野开阔,唯有远山如黛,静握天际。


    谢以珵从老船夫手中接过橹,温言道:“老丈且去舱尾歇息片刻,喝口茶,此处我来便好。”


    老汉也不推辞,佝偻着身子挪去,掏出杆黄铜烟锅,对着江景沉默地吞吐起来。


    叶暮与谢以珵并肩立在微微晃动的船头。


    江风渐大,带着水润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得她帷帽上的轻纱向后飞扬,她抬手,想将碍事的帷帽摘下。


    “先别摘。”谢以珵低声道,手上稳稳摇着橹,“离岸未远,小心为上。”


    叶暮听话地放下手,恰又一阵江风横掠而来,拂动她面前轻纱,半面侧脸如玉,显出清绝的艳,惊破一江寒色。


    谢以珵心神跟着江水轻轻晃了晃,“四娘,靠过来些,江心风大。”


    叶暮依言向他靠近半步。两人衣袖在江风中交叠。


    “想不想搖船桨?”


    “我不会把船晃翻吧?”


    “你可以试试。”谢以珵把桨橹递过去。


    叶暮小心接过,又一阵稍疾的江风迎面扑来,不仅吹得她裙裾猎猎,更将她面前的轻纱完全拂起,微微后掀。


    她有些站不稳,谢以珵扶住她的腰,低头去吻。


    “唔……”叶暮猝不及防,握着桨柄的手失了分寸,小船随之轻轻一晃。


    她心头一慌,在两人相贴的唇齿间溢出模糊的惊呼,“船要翻了。”


    谢以珵却低笑一声,非但没退开,反而握稳了她的手。


    小船在江心晃晃悠悠,直到这一阵风缓缓平息,飞扬的纱帘重新垂落,将两人贴近的面容半掩于朦胧之后,他才稍稍退开些许。


    含笑看她。


    江心一舸,舷首并影。


    男子俯首细语,女子帷帽轻纱垂落,微微侧首,低鬟素颈间洇开薄红。


    远处山色溶入暮天,恍然天地间惟余这一痕温柔水色。


    望江仙三楼的临江雅间内,窗扉半开。


    周崇礼颇有兴味地望向江中,随口问向刚落座的友人,“行简兄,依你所见,寻常人家的兄长,会亲自家妹妹么?”


    作者有话说:叶行简:……他可真会找对人问。


    换封面啦,宝们不要找不到我啦!


    第68章 忆江南(八) 柔甜花香。


    就在半柱香前。


    周崇礼策马至城门, 接了风尘仆仆的叶行简。


    叶行简此番来吴江,是奉苏州府尊之命,核查去年秋汛后, 几处紧要河堤的修复情况, 兼带巡视今春漕运预备。


    他此行并非专为吴江,而是自邻县一路巡查而来, 此地是必经之处。


    去岁秋汛紧急时,两人曾连日并肩, 协同调度物资人手,彼此欣赏对方干练务实, 不尚空谈的作风,遂成君子之交。


    此刻, 暮色四起。


    周崇礼凭窗远眺, 江心那对“兄妹”的身影已被暮霭吞没大半, 只剩一个随波摇曳的模糊舟点, 但那轻纱掀起时惊鸿一瞥的侧脸轮廓, 鼻梁挺俏,与户部寡言少年, 是有几分相似。


    只是距离太远,暮色渐沉, 粼粼波光又碎得晃眼,周崇礼其实看不大真切,更不敢就此确认。


    不过那男子低头靠近,女子微仰迎合的姿态,那种缠/绵/亲昵,绝非寻常兄妹应有的界限。


    谢以珵定是骗了他,那女子, 绝不可能是他的“舍妹”。


    周崇礼眯了眯眼,指尖在窗棂上轻叩。


    他为何要骗?是为了掩饰那女子的真实身份?而这身份,又为何需要对他这个县令刻意隐瞒?


    一个隐隐的猜测,如同江底暗流,在他心底涌动。


    “行简兄,依你所见,寻常人家的兄长,会亲自家妹妹么?”


    执壶斟茶的叶行简闻言,手上一顿。


    他缓缓放下茶壶,起身走至窗边,与周崇礼并肩而立,目光投向已空茫一片的江面。


    江风带着湿冷的暮气穿窗而入,拂动他官袍的袖口,猎猎微响。


    他静默片刻,喉结微动,“崇礼兄,何出此问?”


    他是没有脸面回答的,他自己都有悖礼教,无从置喙,只能将问题轻轻挡了回去。


    “也没什么,方才在楼下偶遇一位故人,带着其妹在江中泛舟。远远瞧着,二人甚是亲厚,举止比寻常兄妹更显亲近些。”


    周崇礼笑道,“一时好奇,才有此一问,确是问得荒唐了些。”


    荒唐。


    叶行简掩下眸中涩意,“是啊,男女七岁不同席,即便是亲兄妹,成年后亦当守礼,举止有度,方是正理,若真如崇礼兄所言,举止过于亲近,无论出于何种缘由,终究是不合礼数,易惹非议。”


    道理他都懂,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像他以往一样,堪称士族子弟恪守礼教的典范回答。


    可是,懂得与做到,隔着天堑,来江苏这半年,公务冗杂,案牍劳形,他试图用无尽的忙碌填满所有空隙,将那些日夜啃噬心肺的思念与妄念强行压下。


    然而此刻,被周崇礼这荒唐一问骤然勾起,那关于叶暮的种种,竟又如决堤之水,汹涌倒灌。


    她幼时拽着他衣角去买糖,她长大后伶牙俐齿与他斗嘴的神气,在灶房贪吃被他发现时的狡黠一笑,在西厢房睡午觉时的恬静睡容……她的模样,他早已刻骨铭心。


    “对了,这位故人没准行简兄也认识。”


    周崇礼的声音,将叶行简从短暂失神中拉回,引着他回到桌边落座,亲手为其续上热茶,“闻空师父,来自你们京城宝相寺。”


    “闻空师父?”叶行简诧异,抬眸看向周崇礼,“倒是旧识,在京中曾见过几面。他素来持戒精严,风姿清冷出尘,是个真正潜心修行的出家人,怎会如崇礼兄所言那般?”


    他语气怀疑,显然难以将记忆中那位眉目疏淡,不染尘埃的僧人与“携妹同游,举止亲昵”联系起来。


    周崇礼的笑意意味深长,“看来行简兄尚不知晓,闻空师父早已还俗。俗名谢以珵。”


    “还俗?”


    叶行简愣住,眉头稍皱,这消息着实出乎意料。


    他想起过年那会,妹妹叶暮那封辗转送至他任上的家书,信中她语气轻快,只道已与母亲从侯府搬出,在榆钱巷安顿妥当,自己也寻了稳妥营生,让他不必挂怀,一切安好。


    但信中对闻空还俗之事只字未提。


    许是四娘与他平日里并无太多往来,或是觉得此事无关紧要,未曾特意提及吧,叶行简心下为四娘寻找理由,试图抚平骤然升腾的不安。


    “崇礼兄方才说,他告知你,那女子是其舍妹?”


    叶行简稳住心神,放下茶杯,缓缓道,“若他确实还俗,又与一女子同行,关系亲密,却对外以‘兄妹’相称,或许,并非存心欺骗,而是两人情意相投,却因故尚未成礼,为避人耳目,保全女子名节,权宜之下,暂以此称遮掩,也是情有可原?”


    他生于钟鸣鼎食之家,长于诗礼簪缨之族,素来不啻将人往坏处想。


    周崇礼听着,脸上笑意浅淡,指腹缓缓摩挲着温润的杯壁,未置可否。


    不过既然说起妹妹……


    周崇礼顺口问道,“听闻行简兄家中亦有妹妹?能得行简兄这样的兄长教诲,定是端庄知礼的大家闺范吧?”


    “她啊,顽劣得很,自小便与寻常闺阁女子不同。七岁那年,就敢扯着祖母的衣袖,说要学理账管家,不愿只困在绣楼里,主意大得很。”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疼爱,叶行简虽有两位妹妹,但素来只与叶暮更亲密些,所以对外说起舍妹,也就只想到她。


    笑意不知不觉浮上唇角,叶行简道,“说起来,我能与闻空师父打上照面,也全因我家舍妹。”


    “奥?此话怎讲?”


    “机缘巧合,闻空师父自小便指点过舍妹习字。不敢相瞒,舍妹那手字,笔力不输寻常男子。”叶行简说起来很是骄傲,“待崇礼兄来我寒舍,定当寻出她旧日临的帖,请你品评一二。”


    从小算账,跟着闻空习字,周崇礼眸色逐渐转深,面上依旧谦和倾听,“自当拜观,行简兄素来不轻易夸人,这般着力,周某到时定要看看了,不知舍妹现今年方几何?”


    “十六了,昨日恰是她的生辰。”叶行简笑了笑,“一晃眼就长这么大了,待我下回述职回京,恐怕她早已定亲了。”


    他的笑意有几分苦涩,周崇礼未察,神思在旁处,昨日生辰。


    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了。


    精致的菜肴陆续上桌,香气四溢,两人接下来的谈话便自然地转向了官场漕运、河工钱粮等正事,杯盏交错间,气氛恢复了寻常的官场应酬。


    宴毕,周崇礼出于礼节,欲留叶行简在吴江县驿馆宿上一晚。叶行简却以“府衙尚有紧急公务待处”为由,执意要连夜赶回苏州府城。


    他在席上越琢磨,心绪越乱。


    叶暮自年前那封报平安的信后,已整整四个月再无只言片语传来。


    这极不寻常。


    她究竟在做什么?是否安好?闻空突然还俗,身边又出现一个举止亲昵的女子……那女子,会不会就是四娘?闻空还俗,是否与她有关?他们难道是一同离京,来了江南?


    叶行简已惊出一身冷汗。他又想起过往,暮儿确实常往宝相寺跑,美其名曰听经静心,他当时只觉是她性子跳脱寻个由头出去,未曾多想。


    若她与闻空之间早有情愫,而闻空为她毅然还俗……


    他必须赶紧去信京中,询问叶暮近况。


    -


    翌日,朝霞散,碧空洗。


    叶暮没忘将那把乌木伞还给周崇礼。


    她特意比平日早到了半个时辰,却从值更的老衙役口中得知,县令大人天未亮便带着工曹的人去了城外二十里的几个村子巡视春耕,查看新修的引水渠,今日怕是不会回衙了。


    她捏了捏手中沉实的伞柄,走到签押房门口,可惜那扇黑漆门紧闭着,她把伞放在墙根下。


    但转身走了两步,叶暮又折返回来,拿起锁仔细看了看。


    这是一把常见的广锁,锁体结实,锁梁粗厚。


    她伸出指尖,试探性地拉了拉锁身与门环的连接处。


    她从算袋里拿出刀片,锁芯机关比她想象的复杂,刀片受阻,无法顺利触到卡簧。


    叶暮心下有了主意,回到户房廨舍,墨卷包裹上来。


    同僚们陆续到来,哈欠声、抱怨春寒声、瓷杯碰撞声窸窣响起。


    俞书办来得比平日略晚些,圆胖的脸上带着笑,手里拎着个油纸包,“叶书办,来,尝尝这个。”


    他凑到叶暮案边,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还温热的定胜糕,糯米粉雪白,点缀着红绿丝,“谢谢你师父昨日请咱们吃那么好的糕点,咱们户房可是沾了你的光。”


    “我师父?”叶暮拈起一块,有些诧异,“他还请你们吃糕点了?”


    “可不是么!”俞书办从自己书案抽屉里拿出个精致的硬纸盒,打开给叶暮瞧,里面整齐码着几样酥点,“还是刘师傅家的呢!你那位谢师父,出手阔绰,待人又和气,模样更是没得说,往咱们这屋子一站,像是仙人来了。”


    他把盒子小心收好,“叶书办,你可是真走运,有这么一位师父。”


    叶暮莞尔,咬了一口定胜糕,豆沙的细甜在口中化开,渗进了心里。


    她自然走运。


    俞书办自己也拿了一块,边吃边道,“对了,你昨日告假,怕是没得到消息。后日,县衙校场,射箭训练,所有书吏,包括咱们户房这些,一个不落,都得去。”


    “射箭?”叶暮诧异地抬眼,差点被糕粉呛着,忙用袖子掩了掩,“我们又非武官,也需学这个?何时说的?”


    她女扮男装,最易在体力露馅,射箭这等需展臂发力的活动,于她而言无异于一场公开的考验。


    “昨日快下值时,县尊大人亲自来咱们户房门口说的。”俞书办咽下糕点,“射箭这事儿,本是本朝祖制,文官亦需习射,谓之‘张弛文武之道’,旨在健体魄,明纪律,不忘尚武之本。”


    “只是咱们吴江县,往年惯例都是十月才操练那么一回,今年不知怎的,周大人忽然下令,提前到了这时节。”


    “这应当只是循例,应付过去便可吧?”叶暮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当然不是!”俞书办肃然道,此次习射成绩,要纳入各房本季的勤勉实务考评里,虽不占大头,可若是成绩太难看,主事脸上无光不说,年底那笔风气奖说不定就得打折扣,咱们郑主事你是知道的,最好脸面。”


    叶暮默默咀嚼着定胜糕,看向俞书办圆润的手臂,迟疑道,“俞书办,莫不是你也会射箭?”


    “如今会了,”俞书办唏嘘道,“但我刚补进户房那一年,正赶上十月射练。比你还懵,一箭飞出,差点扎到我自己的脚,惹得全场哄笑。”


    “那你是怎么学会的?难不成私下还得拜师?”


    “是周大人亲自下场,走到我旁边,没骂我,也没笑我,只接过我手里的弓,慢条斯理地跟我讲如何站、如何搭箭、如何开弓、如何瞄准。他示范的那一箭,‘嗖’一声,正中红心。”


    “自那以后,周大人愣是揪着我,每天下值后在衙后空地上加练了小两个月。现今虽说不拔尖,好歹也能箭箭上靶了。周大人在这事上,要求严是严,可若你真肯学,他也真肯教。”


    他看了眼叶暮单薄的身板,好心宽慰道,“叶书办,你也别太担心。我瞧周大人对你似乎也挺看重,后日到了校场,他定然也会点拨你的。只要在季末考校时,能射中靶心,就算过关,不影响考评。”


    叶暮垂下眼帘,盯着案头的地方志,心思流转,周崇礼亲自教射箭?


    他若亲自教她,以他那般敏锐的观察力,自己这女儿家的骨骼姿态,岂非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多谢俞书办提点。”叶暮愁道,“我尽力便是。”


    事情得一桩桩做。


    午间休息的梆子声一响,叶暮便出了衙门,拐进了后街一条僻静巷子。


    这条巷子多是些售卖笔墨、修补鞋伞、刻章裱画的小铺,门脸窄小,客人稀疏。


    她的目光掠过“张氏刻章”、“李记裱糊”的招牌,最终停在巷尾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没有招牌,只在一扇半旧的木门旁,用炭条在墙上画了把极简略的锁头图案,旁边写着两个小字,“修配”。


    门虚掩着,里面光线昏暗,堆满各种旧锁、钥匙毛坯、以及叫不出名字的金属工具,空气里弥漫着锈味。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就着窗口一点天光,用小锉刀仔细打磨着一把钥匙。


    叶暮轻轻叩了叩敞开的门板。


    老者头也没抬,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老师傅,”叶暮走近,声音放得和缓,请教道,“我想跟您打听个事儿。我家里有把老式的广锁,钥匙丢了,锁孔看着挺深的,用寻常铁片拨弄不开。您看,像这种锁,要是想不损坏锁体打开,有什么讲究的法子没有?”


    “后生,开锁是门手艺,讲究个听和感。广锁的锁芯里头,有簧/片,有卡槽。你得用合适的钩针或者薄韧的钢片,找到地方了,巧劲儿一拨。”


    老者未停下手中的活计,“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全凭手上功夫和耐性。你家里那把,要不拿来我瞧瞧?”


    “多谢老师傅指点。”叶暮拱手,面露难色,“只是那锁挂在老宅库房上,一时半会儿取不来。”


    她放下几枚铜钱在老人手边的木盒里,作为酬谢。


    老者这才抬起眼皮看了眼,收起钱,从桌上翻出几把结构各异的旧锁,“看吧,最简单的最简单的单钩锁、簧片锁,复杂点的十字锁、月牙锁。”


    “锁芯都大同小异,无非是弹子、叶片、卡簧这几样东西顶着。不用钥匙想开,要么力道巧了震开弹子,要么就得用工具把弹子一片片挑起来,对齐那条缝。”


    他一边说,一边用一根细铁丝和一个小钩子,在一把最简单的挂锁上比划演示了几下。


    叶暮记下后,连声道谢,退出小店,心中有了点底,她本就记性好,下晌就一直在心中反复演练。


    傍晚下值的时辰到了,廨舍里的人一一离去。叶暮磨蹭着整理案头的票据册页,俞书办招呼她,“叶书办,还不走?再晚天可黑了。”


    “俞书办先请,我把这笔数目核完便走,免得明日忘了。”叶暮头也不抬。


    俞书办只当她用功,自己走了。


    廨舍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归巢鸟雀的啁啾。


    叶暮又静坐了一刻钟,仔细聆听外面的动静,远处传来衙役交接班的零星话语,很快也归于寂静。


    待暮色四合,她站起身,走出户房,穿过已经空无一人的长廊,脚步放得极轻。


    廊柱的影子被余晖投照在墙上,幢幢如鬼影。


    签押房所在的院落更显幽寂,那把乌木伞还静静地靠在墙根。


    她瞥了一眼,脚步未停,径直走到门前,蹲下身,用午晌买的铁丝,一端弯成钩状,照着老伯的步骤,逐步试探。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她不敢擦拭,就在她手腕发酸时,终于,锁芯内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锁开了。


    叶暮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喉咙,她迅速取下锁,轻轻推开一道门缝,侧身闪入。


    室内比外面更暗,紫檀公案,书架,椅几……与她上次进来时别无二致。


    她迅速从书架内侧拿出上回看到的那几个榉木匣,快步走过去,取出刀片,这次有了经验,调整角度,模仿老者说的巧劲,大约半盏茶功夫,小锁弹开。


    她屏住呼吸,掀开盒盖。


    里面……


    是空的。


    只有盒底铺着一层柔软的深蓝色绒布,绒布上连一丝灰尘的痕迹都没有,干净得得很。


    叶暮眉头紧蹙,不死心地用手指仔细摸了摸绒布下,确认并无夹层,她迅速将小锁重新锁好,把匣子放回原处,摆正好角度。


    就在她指尖触到第二个榉木小匣冰凉的锁扣,屏息凝神,准备如法炮制时,院墙外由远及近地传来了对话声。


    “……春耕是头等大事,一刻耽误不得。明日你再去东圩村一趟,仔细核验他们里正报上来的新种数目,务必与衙里发放的底册一笔笔对清楚,若有半分含糊,立刻来回我。”


    是周崇礼的声音。


    “是,大人放心,下官定当仔细。”一个略显恭谨的声音应道,听起来像是工房的某位佐吏。


    两人的交谈声在院门外停顿下来,似乎就站在那儿继续吩咐。


    灯笼昏黄的光晕透过花窗,在签押的地上晃动。


    叶暮再顾不得其他,她飞快地将手中那个尚未触碰锁芯的榉木匣子塞回书架最里侧的原位,又将之前翻动过的卷宗匆匆推回大概的位置。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冷汗浸透了里衣。叶暮转身,像一只受惊的狸猫,几乎是贴着地面窜向门口。


    万幸,在她抖着手将黄铜锁扣回门环后,身后才响起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正穿过月亮门,朝着签押房这边而来。


    叶暮迅速退开两步,转过身,就在她抬眼的刹那,周崇礼从拐角处转了出来。


    四目相对。


    他身边已不见工房佐吏的身影,显然是吩咐完毕,独自返回。


    晚风穿过竹丛,发出沙沙声,远处街巷传来报时更鼓,闷闷的,一下,又一下,在两人之间回荡。


    静默片刻。


    “叶书办?”周崇礼往前走了两步,眉梢稍扬,脸上却没什么愠色,“这个时辰了,你在此处作甚?”


    “回大人。卑职是来还伞的,见大人未归,门又锁着,便想将伞放在此处。”叶暮垂着眼帘,指了指墙根下的伞,“正要离开,惊扰大人了,卑职这就告退。”


    周崇礼借着月色,未看伞,而是瞥向她抬起的指尖。


    纤细,白皙,指节秀气,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惯于书写公文而指节带茧的胥吏之手相比,显得羸弱许多。


    他之前竟未留意此等细节。


    叶暮说完,就将手缩回到了袖子里,低着脑袋,脚步匆匆,从周崇礼身侧走过。


    擦肩。


    周崇礼闻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淡淡的栀子花香,晚风在这一刻变得具体,那缕幽微香气,乘着风,钻入了他的鼻息。


    清甜,微暖,这味道,与衙署里经年的墨臭,男子身上常见的汗气与廉价皂角味,格格不入。


    前日虽雨中同行,虽有并肩之时,但有伞隔绝,他只闻到雨中潮湿的土腥,而且也没这般近过,她在他面前,总是有意保持距离。


    寻常男子会用这般柔甜的花香么?


    或许她也不是故意熏染的,只是常年浸融,难以掩去的暖香,即便易服改妆,也难在朝夕之间彻底掩去的。


    周崇礼在原地被风中余香定住几瞬,随即,面色如常地走到签押房门口,握住了那把乌木伞的伞柄。


    入手冰凉,这伞在这里放置的时间,绝非片刻。


    她并非如她所说,是来还伞的。


    “站住。”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加油]


    第69章 忆江南(九) 骗鬼呢。


    叶暮的脊背僵直一瞬。


    她缓缓回身, 面上装作不知所措的木讷,十分恭顺,“大人还有何吩咐?”


    周崇礼向前踱了几步, 月色黯淡, 偏又被薄云一遮,便只筛下一层稀薄的银灰, 将她低垂的眉眼晕得更加晦暗。


    两人都静默着,只有夜风拂过衣袂的窸窣。


    但叶暮始终感受到他周身的迫人气场, 心中的不安不似作假。


    她悄然将袖中那片还未来得及收起的刀片,更紧地握在掌心, 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自保都是第一要紧。


    就在她以为肯定是被周崇礼看出什么, 要唯她是问时, 他开了口。


    “昨日风寒, 可好些了?”


    倒不想他问得是这个。


    叶暮微诧, 定神, “谢大人挂怀,服了药, 蒙头睡了一整日,发了些汗, 已无大碍了。”


    睡了一整日。


    周崇礼饶有兴味地挑了下眉,随后问道,“可曾用了晚膳?”


    “卑职风寒刚好,脾胃尚且虚弱,未有胃口,”叶暮不想再同他周旋,只盼尽快脱身, 扯谎,“卑职想尽早回去歇息。”


    可他偏不遂她愿。


    “那就陪本官用些,本官今日巡视春耕,跋涉乡野,至今水米未进。”


    周崇礼往外走,没管她的推拒,“跟上。”


    声寒意绝。


    叶暮只能跟在他后头,经过月洞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把乌木伞依旧孤零零地靠在墙根,放在签押房门口。


    周崇礼并未带她去后宅,也不是去前日的那家面馆,反而引着她穿过两条尚有些许灯火的街市,停在了一家酒楼前。


    门面敞亮,檐下挂着数盏明角灯,将朱漆门柱照得熠熠生辉,虽非城中顶尖,却也是体面干净的所在。


    “这家的白煨羊肉和羊汤锅子,是吴江一绝。用料扎实,火候老到,滋补驱寒最好。”周崇礼撩开绣着淡雅兰草的棉布门帘,示意叶暮先进,“你不是素来怕寒?”


    想是他注意到了她终日揣在户房案头的那只小小铜手炉。


    叶暮心头一紧,面上恭敬应道:“大人观察入微。卑职自小底子弱,让大人挂怀了。”


    堂内温暖,酒香菜气氤氲,掌柜亲自引着他们上了二楼一个临街的清净雅间。


    房间不大,陈设雅洁,推开窗便能看见不远处运河支流上星星点点的渔火。


    周崇礼点了白煨羊肉、羊杂汤锅,并几样清爽时蔬与一壶温好的黄酒。


    “后日县衙校场有习射,”周崇礼将烫好的碗筷摆在叶暮面前,“你可知晓?”


    “禀告大人,卑职听俞书办说了。”


    叶暮趁机道,“卑职愚钝,只知埋头核对数字账目,于弓马骑射一道,实是一窍不通,敢问大人,卑职可否不参加?以免届时贻笑大方,还拖累了户房的考评。”


    周崇礼静听,扫过她单薄的肩膀,她的确是不像会挽弓的样子,但他知道,这绝不是她最主要的借口,她不想去,另有缘由。


    周崇礼轻笑了下,“弓马骑射,本非一日之功。你年纪尚轻,身子骨又弱,正该借此机会活动筋骨。不会,正可以学。”


    “大人教诲的是。”叶暮连忙应道,“卑职定当尽力,只是,唯恐资质鲁钝,学得慢,耽误了其他同僚的工夫。”


    “叶书办向来都这般妄自菲薄?”


    “回大人,卑职向来都有自知之明。”


    周崇礼凝她片刻,轻哂,“我倒是对叶书办,很有几分信心,只身一人,千里迢迢,从京畿跑到这人生地疏的江南来闯荡谋生,这份胆识,可不是寻常只知埋首故纸堆的书生能有的。”


    叶暮这才抬眼,“大人过誉,卑职不敢当,不过是无路可走,硬着头皮出来寻条生路罢了。”


    同他说话,每一句都需在心底反复掂量,如同行走在悬崖之上,两侧是深不见底的迷雾,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幸而这时,堂倌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鱼贯而入,暂时打破了这紧绷的机锋往来。


    硕大的陶制汤锅居中,奶白色的汤汁咕嘟翻滚,羊肉切成厚薄均匀的片,羊杂处理得干净,毫无腥膻,只余浓香。


    配上翠绿的芫荽蒜苗,以及一小碟特调的辛辣蘸料,令人食指大动。


    “趁热用些。”周崇礼执起公筷,先替叶暮舀了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汤,又夹了几片酥烂的羊肉和软糯的羊血,轻轻推到她面前,“你风寒初愈,肠胃虚弱,羊肉温补,正宜。”


    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推拒,便是不识抬举了,叶暮接过,“谢大人。”


    她啜着羊汤,温热顺着食道滑下,确实慰帖了因紧张而有些痉挛的胃。


    周崇礼自己也慢条斯理地用着,雅间内一时只有碗筷轻碰与汤汁翻滚之声,窗外夜色如墨,灯火明灭。


    几口热汤下肚,身体暖了起来。


    周崇礼放下汤匙,用细布拭了拭嘴角,重又提起方才的话锋,“习射一事,所有在册书吏皆需参加,这是衙门的规矩,自然不能为你一人破例。”


    “是,大人。卑职明白。”叶暮低声应道,知道此事已无转圜。


    “既是习射,需着专门的箭袖骑射服,行动方得便利。”


    叶暮也放下汤匙,点点头,“待明日下值,卑职就去置办。”


    周崇礼看她。


    她还是不太擅长装落魄。


    一个真正捉襟见肘的年轻人,骤然面临额外开销,即便在上官面前竭力保持镇定,眼神里也该有对银钱的心疼盘算。


    那种深入骨髓的窘迫,是演不出来,她身上没有,相反太过平静了。


    仿佛购置一套骑射服,与添置一叠纸、一方墨并无不同。


    平静从容是有钱人的姿态,她并不知道,一个真正从底层挣扎上来的人,要计较那么几文钱,又为了避免在人前出丑露怯,是会如何紧张。


    为难与挣扎,没经历过的人,根本装不出来。


    周崇礼想到了自己。


    他当年初入仕途,刚补了个微末官职,得知本朝文官亦有习射旧例,且可能影响考评时,是如何硬生生挤出所有闲暇,用借来的银钱,贿赂了老教头半夜开校场。


    虎口磨破了,渗出血,粘在弓弦上,每一次拉动都撕扯着皮肉,指尖很快起了水泡,水泡破了,再磨出厚厚的茧,又再磨破,直至溃烂化脓,连握笔都钻心地疼。


    手臂酸胀得抬不起来,肩膀仿佛要被撕裂,第二天依旧若无其事的去上值。


    熬了几个大夜,硬是将拉弓的姿势与准头,练到勉强能看。


    没有别的念头,仅仅是不想在同僚们或明或暗的打量中,成为笑柄。


    她不懂,落魄的人,对那点自尊有多看重。


    只是周崇礼想不明白的是,她若真是叶行简的妹妹,侯府千金,为何会愿意脱下罗裙,涂抹黄蜡,抛却京城的繁华与安稳,只身潜入这千里之外的吴江县衙?


    对方是用了何等的筹码,才能让一个侯门贵女,甘愿深入虎穴,行此诡秘之事?


    昨日与叶行简把酒闲谈,他言语间提及妹妹,虽有寻常兄长对幼妹的牵挂忧虑,但神色语气,不像知晓妹妹可能就在自己治下的吴江县。


    那么,她不是得到家族允许而来的。


    难不成她是逃出来的?


    周崇礼看她,不像。


    她坐在这里,虽然看似拘谨,但始终绷着一股劲,她是有备而来的,经得起查验的“宛平叶慕”身世路引,有人在为她布局。


    只是,周崇礼依旧想不出,究竟是何等缘由,能让一个金尊玉贵的世家女子,心甘情愿踏入这潭浑水。


    想不明白,便先静观。


    他倒是很乐意看她在这泥泞里挣扎,如何一点点,自己露出马脚。


    “习射一事,衙门虽有旧例,但服饰用具向来需自行置备。”


    周崇礼道,“一套像样的箭袖骑射服,连工带料,吴江县里稍好些的铺子,少说也得一两半银子。这还不算护腕、扳指、束带这些零碎,若都用最次的,也得再添三四百文。”


    “叶书办在户房的月俸,扣除房租饭食、纸墨杂用,再要挤出这么一笔,怕是要吃紧了吧?”


    一两半银子,对于月俸微薄的临时书手而言,确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叶暮微微垂着头,脸上酝酿出羞惭神色,“表舅经营绸缎庄,虽不直接承做成衣,但常年往来,总认得几位手艺好,价钱公道的裁缝师傅,卑职请表舅出面说项,或许能便宜些,总能应付过去。”


    “不必如此麻烦,而且现做也未必来得及。”周崇礼道,“说来也巧,本官那里,正好有一套全新的骑射服,是前两年做的,送来方觉肩背处有些紧窄了,穿着并不爽利,一直搁置着。”


    他的目光扫过她单薄的肩线上,“我观叶书办身形,倒是穿得下,那套衣服用料尚可,白白放着也是可惜。”


    “叶书办若是不嫌弃,明日下值后,可来我府上一试,若合身,便拿去用吧。”


    话说到此,已是周全到了极致,体恤下属,惜物俭省,情理兼顾,惠及下属。


    叶暮抬眸,目光与周崇礼相接。


    烛光下,他眼中一派坦荡,称得上温和,但她嗅到了这背后的探询。


    他在打量她,她又何尝不是?


    叶暮在昨日送别以珵后,就收到了江肆的回信。


    厚厚几页纸,大半是毫无用处的闲扯叙旧,询问她江南风光、饮食起居,夹杂了几句对谢以珵不甚高明的调侃。


    但在信纸最末尾,倒是有关键之处。


    “前世宦海浮沉十数载,未闻‘周崇礼’此人名姓。”


    江肆没听说过周崇礼。


    这意味着什么?


    叶暮昨晚在榻上思啄,两种可能:其一,周崇礼是她重生今世的变数。


    但自她醒来,所遇之人,均在前世记忆中有迹可循,尚未凭空多出过全新的人物。


    那么,更大的可能是其二,在江肆前世考取功名,真正踏入官场之前,周崇礼这个人,就已经彻底消失了。


    不仅是死,是悄无声息。


    干净得连名字都未曾在那位后来权倾朝野的首辅,记忆中留下半分痕迹,何等手段,才能将一个政绩卓然的县令,抹除得如此彻底?


    是雷霆问罪,株连销档?还是更不可言说的意外,让他的一切都沉入永夜?


    江肆前世是在六年后入仕。


    换言之,周崇礼死在接下来的六年之内。


    叶暮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县令,眉目沉静,手段心智皆非庸常,怎会在未来短短数年间悄无声息地死去?


    前世,他究竟遭遇了什么?也与那五万两河工款有关吗?前世太子,也曾暗中查探于他么?


    叶暮自幼长于侯府,自然听说过几桩朝廷风云。


    贪墨之案,无论牵扯多广,最后无非是明刑正典,槛车送京,告示贴满城门,以儆效尤。


    讲究的就是一个“儆”字,要的就是天下皆知。


    可周崇礼……


    若江肆所言为真,那便意味着一种截然不同的终结,不是昭告天下的审判,而是悄无声息的抹除。


    名字从卷宗上蒸发,事迹在言谈中绝迹,仿佛这个人从未在吴江县这片土地上存在过。


    什么样的罪愆,需要动用如此讳莫如深的手段?


    叶暮尚且想不通关窍。


    眼下,她只恭顺低头,“大人恩典,卑职感激不尽,如此,便厚颜叨扰了。”


    -


    翌日下晌,暮色缓覆青瓦。


    叶暮站在周崇礼府邸的门前,还未明来意,一个小厮就从门内迎出。


    “叶书办来了?”他笑容客气,“大人交代过了,请随我来。”


    连廊两侧的瘦竹叶尖,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泠泠冷色,正厅未点灯,小厮引着她绕过回廊,往东厢房去。


    “大人正在书房处理几份紧急公文,吩咐您先在厢房稍候。”小厮推开一扇菱花格门,“骑射服已备在里头了。”


    “有劳。”叶暮同他商议,“只是天色已晚,可否容我将衣物带回家中试穿?实在不敢再多叨扰大人与府上。”


    “叶书办客气了,大人特意交代过,请您就在此处试。若尺寸有不合之处,府里的针线娘子现下就能着手修改,今晚便能改妥,绝不耽误您明日习射。”


    小厮笑道,“若是叶书办带回去才发现不妥,岂不是更耽误工夫?”


    他带上房门,“您请自便。若有任何需要,唤我一声便是,我就在台阶下候着。”


    门扉合拢。


    叶暮轻叹了口气。


    此间厢房不大,陈设却讲究。


    临窗一张花梨木书案,墙上悬着幅墨竹图,笔意疏朗。


    而靠北墙置着黄杨木衣架,一套箭袖骑射服正整齐搭在上头,因骑射服束腰,旁边矮凳上还体贴地备好了贴身穿的素白中衣,一副护腕和一枚犀角扳指。


    叶暮走过去,触手摸了摸,料子的确扎实,挺括,颜色是官制骑射服常见的深青,但灯下细看,隐约能瞧见织入的暗云纹,这不是县衙统一采买的普通货色。


    她观察四处,没有可遮挡的罩屏与屏风,不过好在门外的小厮离得也远,在阶下垂首,身影端正,并无窥探之意,应当也不会突然闯进来。


    叶暮从衣架上取下骑射服,解开外袍系带,褪下那身灰扑扑的棉布直裰。


    她原本打算直接将骑射服套在自己所穿的中衣之外,那中衣是依照男子外袍的宽大尺寸缝制,能很好地遮掩身形。


    然而,当叶暮试图将手臂穿入箭袖时,立刻察觉了不妥。


    她的中衣过于宽松,袖管肥硕,在骑射服紧窄的箭袖里根本舒展不开,堆叠在肩臂处,形成难看且惹眼的鼓/胀。


    这模样莫说射箭,连寻常抬手都显得笨拙异常。


    不行,这样穿出去,不合身得太过明显,反而引人注目。


    她动作一顿,目光迅速投向衣架旁矮凳上那套素白中衣,与骑射服配套的贴身衣物,剪裁必然贴合紧致。


    只犹豫了一瞬,叶暮便做出决断。


    她背对着房门方向,手指飞快地解开自己身上那件中衣的系带。


    微凉的空气骤然侵染肌肤,叶暮轻轻一颤。


    裹胸的白棉布暴露出来,紧密地缠绕在胸前,勒出平坦线条,每日只有回到那间独属自己的小屋,闩上门,叶暮才能短暂地解脱这束缚,顺畅呼吸。


    此刻,在这完全陌生的地处,暴露这层最紧要的秘密,即便只有一息,也足以让她浑身紧绷,脊背窜过一阵寒栗,指尖都微微发凉。


    她抓起那件新中衣,正待将其套上时。


    “叶书办。”


    门外忽然响起周崇礼的声音,惊得叶暮手一抖,上衣险些滑落。


    “大人。”叶暮急吸一口气,慌忙将衣服拽回胸前,上衣只穿了一半,右肩还裸露在外,裹胸布在昏暗光线中白得刺眼。


    她迅速将右臂套入另一只袖管,拉上衣襟,手指哆嗦地系着侧腋下的系带,“卑职正在试衣。”


    “嗯。”周崇礼应了一声,“可还合身?”


    叶暮套好里衣,“回大人,还未及穿完外套,还需片刻。”


    屋内窸窣。


    门是单层棉纸裱糊的,隔音尚可,却并不十分遮蔽人影。


    烛光从屋内透出,将一个清瘦纤薄的影子朦朦胧胧地投在门纸上。


    那影子正微微低头,整理衣物。


    玉腿,纤臂,脖颈,影影绰绰。


    动作间,肩胛骨像一对振翅欲飞的蝶,连着一段过分纤细的脊背线条,毫无男子粗犷肌理,窈窕,柔弱,惹人催/情生/慾。


    风寒之言,骗鬼呢。


    周崇礼别过眼,走下台阶,目光落在垂手侍立的小厮身上,眉头微皱,“你杵在这里做什么?”


    小厮一愣,忙躬身道:“回大人,小的怕叶书办有何吩咐……”


    “穿个衣裳能有何吩咐?”周崇礼打断他,他向前半步,挡在小厮面前,“去院门外候着,没有传唤,不必近前。”


    “是,是!小的这就去。”


    小厮从未见过县尊大人私下这般严厉过,惊了一跳,不敢多言,连忙退下,匆匆穿过庭院,消失在了月洞门外。


    少顷,房门被轻轻拉开。


    叶暮已穿戴整齐,那套靛青骑射服上身,腰身收紧,衬得人愈发清瘦挺拔。


    只是箭袖仍长了一截,盖过了她半个手背。她步下台阶,走到已转身望来的周崇礼面前,微微躬身。


    “大人,”她抬起手臂示意,“袖长似乎稍有些长。”


    周崇礼看向她,领口束得一丝不苟。


    他点了点头,面色如常,“嗯,大体合身,只是臂长有差,无妨,让针线娘子再改短些便是。”


    说着,他便要抬臂唤人。


    “大人,”叶暮出声阻止,语气恭敬,“些许微调,实不敢再劳动贵府娘子。卑职带回住处,自行处理即可,不敢多添烦扰。”


    “也是,”周崇礼转回视线,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叶书办孤身在外多年,凡事亲力亲为,自是常理,是我把叶书办想得太娇气了。”


    娇气?


    这个词多用才女子身上,叶暮额间微蹙,只觉得他的语气有几分阴阳,但他又未再多言。


    叶暮面不改色,只将头颅垂得更低些,“多谢大人体恤赠衣,卑职惭愧,唯有这些微末之技,尚可自力。时辰不早,还需回去料理这衣袖,便不再叨扰大人了。”


    周崇礼倒是未留。


    叶暮暗自松了口气,她怕再折返厢房更换旧衣,恐又生枝节,幸而他也看出她不想久留,命人拿了个青布包袱皮,将换下的旧衣叠好包入其中。


    两人走在通向府门的回廊下。


    行至半途,叶暮忽闻头顶瓦片一阵细碎轻响,一道敏捷的暗影自屋脊掠过,“喵”一声轻叫,落在不远处的石阶上,竟是只毛色斑驳的野猫。


    它蹲坐着,碧绿的瞳孔在暗处幽幽反光,毫不怯生地望向廊下二人。


    叶暮猝不及防,双肩稍耸。


    “吓着叶书办了?”周崇礼淡瞅了眼那只猫,语气寻常,“是只野猫,在这附近盘桓有些时日了。性子野,捉不住,我也就随它去了。”


    叶暮定了定神,“让大人见笑。只是骤然瞧见……听大人此言,想必这猫儿平日也常来?”


    “它是常客了。”周崇礼侧头看她,“叶书办在家中养过猫么?”


    “不曾。”叶暮不欲多言自身,怕露出更多破绽,顺势将话头抛回,“看它这般胆大,见人不避,想来大人宅心仁厚,未曾苛待这些野物。”


    周崇礼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他目光重新投向那只猫,看着它舔了舔爪子,悠然自得。


    “宅心仁厚?”他重复了遍,语气辨不出褒贬,“我倒说不上。只是爱看猫儿捕鼠,颇有些意思。静时潜伏,动时迅猛,爪牙之下,胜负立判。”


    他话锋在此处陡然一转,视线倏地落回叶暮脸上,眼睫微垂。


    “叶书办,依你之见,在这世道之间,你是更愿意做那静待时机的猫,还是惶惶不可终日的老鼠?”


    问题猝然抛来,尖锐如刃。


    两人此时恰好已行至院门外。


    灯笼的光自一侧斜斜打下,将周崇礼的身影拉长。


    他眼下未着官服,一身鸦青色常服衬得身形挺拔,仅以一根乌木簪束发,褪去了公堂上的威严,添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沉。


    叶暮心头猛跳,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


    她停下脚步,面向周崇礼,深深躬下身去,行了一个极恭敬的揖礼。


    “大人说笑了。卑职不过是衙门里听差遣,理文书的一个小小书吏,既无猫的利爪,也做不了那钻营狡猾的老鼠。”


    叶暮苦笑,“若真要论,怕是连二者都算不上,无非是蝼蚁罢了。”


    她将姿态放到极低,试图用自贬来化解这充满机锋的诘问。


    “蝼蚁么……”


    周崇礼勾唇,向前走了两步,“蝼蚁虽微,却也未必如叶书办所言那般无用。”


    他看着她道,“它们最擅长的,便是在不为人知的暗处钻营,循着缝隙求生,看似卑微,日积月累,亦能蛀空梁柱根基。”


    “卑职怕是没那么大本事。”


    “是么?”周崇礼微微倾身,似有不信,“只是,蝼蚁之命,最是脆弱。叶书办既自比蝼蚁,难道就不怕么?”


    怕,怎么能不怕。


    叶暮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她来到吴江这些时日,与各色人等周旋,自觉已足够小心,但周崇礼这番话,她知他定是瞧出了什么。


    是昨日签押房引起他的怀疑了么?还是易容的细微破绽?抑或是言行中未能彻底掩盖的闺阁习惯?


    无数念头在顷刻间晃过,又被叶暮强行压下。


    她缓缓直起身,轻轻咳了两声。


    “自然是怕的。”叶暮坦然承认,“蝼蚁之力,岂能不畏雷霆?只是……”


    她抬起头,这一次,目光没有闪躲,而是直直地迎向周崇礼的眼神。


    这或许是她以“叶慕”身份以来,第一次如此大胆地正视这位心思难测的上官。


    “……只是既然已离了宛平故土,踏上这吴江之地,便如同箭已离弦,没有回头路了。怕也好,不怕也罢,路总得一步一步走下去。是找到缝隙求生,还是被碾作尘土,或许也并非全然由己。”


    她弯唇,笑了下,“还是说周大人此刻,便已对卑职这只蝼蚁,生了杀心?”


    话音落下,门外陷入静寂。


    周崇礼脸上的那点浅淡笑意终于完全敛去,他看着她,仿佛要剥开她所有的伪装,直视内里。


    忽然,周崇礼伸出手,钳住了叶暮的下颌,力道加深,迫她无法动弹,与他对视,“你听话么?”


    “大人这是何意?”


    周崇礼眯了眯眼,语气玩味,“听我的话,我就不杀你。”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


    第70章 清平乐 幻象。


    下颌的钝痛一阵阵传来, 牵连着叶暮的齿根都泛起酸乏。


    刺伤他?


    念头只一闪,便被更沉重的现实压下,她臂弯里还抱着那个青布包袱, 若要探入怀中算袋取刀, 动作势必迟缓显眼,成功的可能微乎其微, 更遑论后续如何脱身。


    她尚未能有反制的筹码,也不知他到底探到了哪一步, 是仅止于怀疑她性别有异,还是已经窥破了她潜入吴江的真正意图?他对河工账目的暧昧态度, 究竟是贪婪的伪装,还是另有隐情?


    这些她都像隔雾看花, 尚且瞧不分明。


    硬碰硬是死路, 至少眼下是。


    叶暮只能压下本能的反抗, 将计就计, 探他真意。


    她顺势让肩膀松垮下来, 微微仰着脸,望向他的眸子里有几分惶惑。


    “大人……”她声音微哑, 带着被逼迫后的涩然,“想要卑职如何听话?”


    周崇礼的手并未即刻松开, 垂眸审视着她的表情,有几分真,几分伪。


    片刻,他才缓缓撤了力道,收回手,“此事不急,待从叶大人府上赴宴归来, 再议不迟。”


    叶暮心头稍紧,为何偏偏要等见过哥哥之后?


    她面上不显,垂首,掩去眸中翻腾的思绪,顺从应道:“是,卑职静候大人吩咐。”


    叶暮没有立刻回到家中,她第一次寻到了太子那条隐秘的联络线。


    平安驿站门面寻常,幌子半旧,她对上暗语,被引入后堂。


    接应的人没有多余的寒暄,她压低声音,言简意赅,“面目恐已识破,处境未明,请示下。”


    对方默然点头,示意知晓,五日后来取消息。


    待回到家中,叶暮才算彻底地松弛下来,卸了脸上的容貌,幸好周崇礼的指印只在那上面,未伤她本来的肌理。


    齿间的酸乏感依旧未消,连带着太阳穴也隐隐作痛。


    太勇敢了,叶暮,她看着镜中忍不住夸自己,每次同周崇礼周旋,她全凭一口气提着,事后回想,连自己都惊异于哪来的这般孤身涉险的勇气。


    只是他为何非要等见过哥哥之后?那句“再议不迟”,究竟在等待什么变数?他又到底要她听什么话?


    每当思绪陷入这种近乎绞杀的困局,头疼欲裂时,叶暮就无比想念谢以珵。


    世人皆藏面具,言不由衷,利字当头。


    江肆有他的野心与算计,周崇礼有他的城府与谜团,太子有他的制衡与大局,唯有以珵,他的好,是笨拙的,是毫无保留的。


    在他面前,她无需是侯府千金,无需是精明的叶四姑娘,无需是背负着秘密任务的“叶慕”,她只是她。


    她抬手,指尖虚拂过镜面,恍惚间,那镜面仿佛漾开涟漪,叶暮好似看到了以珵像那日那样,贴在她背后。


    叶暮想着他,想着他沉寂的眉眼,想他在她耳边轻笑时的亲昵,想他情働时的喉结滚了又滚。


    只是幻象啊。


    他并没有来。


    叶暮垂下手,凭借印象,笨拙地仿着他的动作,但只是徒有其行,她远没有他那般有耐心,也远不及他有章法。


    他的手指像是天生就知晓她所有的隐秘脉络。


    烛火跳动,将叶暮清瘦孤单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微微躬起。


    深重的倦意,取代了先前的惊悸与思虑,沉沉地压上她的眼皮。


    还未欢愉,叶暮就犯困了,怎么自己这般就没有同以珵在一起时有趣?


    她不应该是最了解自己的人么?反倒以珵比她还更知自己的敏/感所在。


    罢了罢了,下回再试吧。


    叶暮清理了一番,吹熄了灯,将自己埋进冰冷的被衾,身体里未能餍足的酸/软也还在徘徊,不过好在,那些关于周崇礼的猜忌,关于任务的焦虑,都暂时远离了。


    这一夜,没有噩梦纠缠,没有辗转反侧。


    只有一片深沉无梦的黑暗,将她彻底吞没。


    她难得好眠。


    -


    隔天,县衙校场。


    春光正好,温煦明亮的日头铺洒,各房书吏按队列站好,嗡嗡的议论声里透着紧张与兴奋。


    叶暮站在户房队伍末尾,身上那套靛青骑射服早起改妥,此刻服帖地穿着,她见周崇礼高立简台,着一身精良的玄色骑射服,肩宽背直,身形利落。


    她的心头忽地滑过一丝疑窦,他的身形,与自己这副骨架相差千里,他当初定做的骑射服尺寸,怎会错得如此离谱,以至于他完全穿不下?


    她身上这身骑射服不会是他新买的吧?为的是帮一个穷困书生?还是为了试探她?


    她换衣的间隙,是被他看出来什么了?


    叶暮咬唇,进度必须加快了,最好能在哥哥生辰前,找到那铁证账本线索。


    台上的周崇礼并未多言,只肃立台前,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原本嘈杂的校场便在那无形的压力下渐渐收声。


    不同于堂上文官的肃穆威仪,倒添了几分武人的精悍。


    训话果决简短,一如他平日作风,重申祖制“张弛文武”之意,便由县尉与老教头主持。


    初时的射靶练习,有几分混乱,也有不少如叶暮这样新入职的,软弓轻箭,拉不开、射不准,场边低笑与教头的呵斥此起彼伏。


    待户房被叫到时,叶暮缓步出列。


    她挑了一张看上去较为轻便的弓,入手仍觉沉实,她臂力不足,这是无法作伪的弱点,此刻只能不求凌厉,但求稳妥,不闹笑话。


    所有关于射箭的零星知识,皆来源于那些为了换取银钱而伏案抄写的话本杂书。


    侠客逞威,将军破敌,总少不了引弓搭箭,好在叶暮的记性足够好,站定、侧身、左脚微微前踏,将箭尾扣上弓弦,三指捏住箭羽与弦,缓缓向后牵引,引至力所能及之处。


    这些要领她都能记得住,凝神瞄准,屏息,松指。


    箭矢飞出。


    虽力道绵软,但也稳稳得扎在了三十步外草靶的最外环。


    只不过……


    ……不是她的草靶。


    扎在了郑主事的草靶上,而他们之间还相隔了两个人。


    周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哄笑。


    “叶书办,您这箭是看上郑主事的靶子啦?”有人高声打趣。


    俞书办就站在近旁,安慰她,“不要紧,第一箭没掉地上,还扎住木头了,就已经很厉害了。”


    叶暮面色微热,看来话本里的东西不能全信,写书的人自己恐怕也未必会武。


    更多人围拢过来看热闹,等着瞧她第二箭。


    这动静引起了台上周崇礼的注意。


    他见叶暮被围在中间,耳根发红,握着弓的手指节泛白,怕是窘迫得很。


    他一面步下简台,朝她那边走去,一面说道:“初次习射,姿态已算端正,不必……”


    话音未落,叶暮正搭上第二支箭,全神贯注欲扳回一城,骤然听到他的声音自身后不远处传来,转过头看他,心神不由一岔,箭就带着她所有的力道射了出去。


    那箭离弦,斜斜地朝着周崇礼所站的方向疾射而去。


    周崇礼眼角余光瞥见寒光一闪,反应极快,脚步骤然向旁一侧,身形微晃。


    “笃”一声闷响。


    箭矢扎入他脚边不到半尺的沙土地中,箭尾兀自急速颤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声。若他方才未动,这箭怕是要钉穿他的官靴。


    随即,更大的哄笑声要掀翻校场。


    周崇礼也被气笑,“叶书办这是对本官起了杀心是吧?”


    “卑职不敢。”叶暮嗫喏道。


    “我看你是敢得很。”周崇礼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再往我这偏,本官可要疑心你是细作了。”


    第三箭,所有人都在看她,叶暮深吸一口气,重新搭箭,缓缓引弓。


    变故陡生!


    校场东南角,连接后山稀疏林木的竹篱笆墙处,猛然传来“轰隆”巨响,伴随着树木断裂之音,狂暴的嘶吼传来。


    一头鬃毛倒竖的黑色野猪,撞破了年久失修的篱墙,赤红着眼冲进了校场,体型硕大,横冲直撞。


    “野猪!是山上下来的野猪!”


    “快散开!”


    人群瞬间大乱,惊呼四起,众人丢弓弃箭,仓皇向两侧躲避。


    那野猪显然受了惊,又或因饥饿而狂躁,并不立刻冲击人群,而是在校场边缘暴躁地打着转,獠牙闪着寒光,粗重的喘息喷出白汽,泥泞的蹄子刨起尘土。


    “肃静!”周崇礼厉声喝道,声压全场。


    他面色沉冷,目光迅速扫过场中,“县尉,带人持长棍盾牌,从两侧缓进驱赶,莫要激它!其余人,退至台后,不得喧哗!”


    慌乱稍止,众人依令后退,却仍胆战心惊地望着那凶兽。


    老教头此时上前,抱拳道:“大人,这畜生皮糙肉厚,寻常棍棒恐难立刻制伏,若被它冲入人群更是不妙。眼下它尚未完全发狂,不如以弓箭远距离射杀,最为稳妥。”


    周崇礼目光微凝,看向散落一地的弓箭,又掠过一众面有惧色的书吏,忽地扬声道:“不错。习射为何?非止为强身演礼,更为紧要关头,护己护人,今日便是一试。”


    他声音清朗,“何人敢试?若能射中此獠要害,使其丧失凶性,本官特赏赐墨锭十笏,湖笔一套,凡不违律例纲常之请,本官亦可应你一求!”


    重赏之下,更有一求之诺,众人哗然。


    “大人!若能射中,可否准假半月?我新婚刚过,还未来得及带娘子去周遭府市玩玩。”


    “可。”


    “大人!可否调我去刑房学习律例?”


    “可。”


    “大人……”


    众人七嘴八舌,气氛有些热切起来。但目光一触及那头獠牙森森的野猪,大多数人又觉得腿脚发软,手心冒汗。


    就在这时,叶暮上前一步,“大人。”


    她手中仍握着那张轻弓。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却已沉静下来,直视周崇礼,“若卑职射中此猪,大人可否允我入架阁库,任意查阅其中文书卷宗三日?”


    架阁库!


    众人皆望向她,此乃存放历年文书、账册、卷宗之地,寻常书吏无令不得入内,更别提任意查阅,这对有志于钻研刑名钱谷,或想查找某些旧事线索之人,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叶暮在签押房寻账册未果后,多次经过架阁库门口,她想哪怕查不到周崇礼那五万两白银款项的去向,这里有的河工旧账和采买记录总是在的,比她在外面接触到的明面账册更有用。


    周崇礼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目光深邃。


    片刻,他道,“可。”


    叶暮为之一振,不再犹豫。


    她观察野猪,自己臂力弱,箭矢轻,恐怕连皮都穿不透,反而激怒它,必须一击即中要害,且需要更强的弓和箭。


    “大人,卑职愿试。然手中练习弓力弱箭钝,恐难伤此獠。恳请换用实战猎弓与铁箭簇。”


    她此话一出,周围顿时嗤笑连连。


    “叶书办,刚才草靶都射不准,这会儿还想用猎弓?”


    “怕是连弓都拉不开吧……”


    她倒是未理会,只看向周崇礼,哪怕只有一丝,她也不能放过。


    “准。县尉,取一张一石猎弓,三支箭来。”


    周崇礼道,“叶慕,你站到台前来,此处地势稍高,视野开阔些。”


    那野猪被更多人的注视激怒,低吼一声,开始向场内又逼近了几步,人群一阵骚动。


    县尉很快取来弓箭。


    真正的猎弓入手沉重,弓弦紧绷,铁箭簇寒光凛冽,叶暮费力地拿起,光是持弓就觉得手臂发沉。


    她走到木台前,这里比平地高出尺余,视野稍好,但距离那野猪仍有四十余步,比刚才射靶远了十数步。


    野猪似乎感觉到威胁,转向她,獠牙贲起,发出威吓的低吼,前蹄狠狠刨地,尘土飞扬。


    叶暮搭箭,尝试拉弓。


    猎弓比她想象中硬太多,她用尽力气,也只勉强拉开一小半,手臂剧烈颤抖,根本谈不上瞄准。


    “臂力不足,强开硬弓,徒费气力,反失准头。”周崇礼的声音自身侧不远处响起。


    他也走了过来,站在她左后方,“野猪虽躁动,但有其习性,它此刻对你低吼威吓,头颈相对固定,正是时机。然你弓未满,箭无力……”


    他确实是好的箭术先生,言简意赅,“一石弓对你太重,将弓弦引至你手臂不再剧颤之处,箭簇下沉三分,瞄其颈下胸前一尺之处。”


    “为何不是瞄准它的颈部?”叶暮全副心神都在控制颤抖的手臂。


    “你力道不足,箭道必呈弧线下坠,野猪俯首低吼时,颈下胸前正是心脏肺腑所在。”


    周崇礼的声音近了些许,“记住,射移动之物,非仅瞄其此刻之位,须算其动、算箭之落。它向你威吓,短时内不会全速冲撞,正是最佳时机。稳住呼吸,勿看其凶睛,只看你瞄的那一点。”


    叶暮依言,不再强求拉满,只将弓稳在手臂能承受的极限,箭簇微微下压,对准野猪颈下那片灰黑色的区域前方……


    她强迫自己忘记那是凶兽,只当它是一个移动的账册,距离、弓力、箭重、目标。


    野猪不耐,前蹄又刨动一下,发出更响的吼声。


    就是现在!


    叶暮屏息,指尖松开。


    “嗖——!”


    铁箭离弦,划过一道比之前任何一箭都更锐利的弧线,带着破风声,疾射而去!


    “噗嗤!”


    一声闷响!


    箭矢并未如她所瞄那般落在胸前,而是因她最终发力时,野猪微微摆头,斜斜射中了野猪的肩胛偏上位置。


    那里皮厚骨硬,铁箭头入肉不深,但足以造成剧痛。


    “嗷——!”


    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痛嚎,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凶性彻底被激发,赤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叶暮,后蹄蹬地,竟不顾两侧缓缓逼近的持棍衙役,埋头朝着木台方向猛冲过来,近十数步,狰狞面目可见。


    “不好!它冲过来了!”


    “保护大人!”


    人群惊呼再起。


    叶暮脸色煞白,她失败了,非但没射中要害,反而彻底激怒了这畜生。


    “第二支箭!”周崇礼发号施令,“瞄其前腿膝弯上方三寸!射腿,阻其冲势!”


    叶暮根本来不及思考,她依言,以最快的速度抽出第二支箭,搭弦,拉弓,瞄准那狂奔中粗壮前腿的关节上方,她甚至能感觉到脚下木台传来的震动!


    “放箭!”周崇礼低喝。


    这一箭,箭去如流星!


    精准命中!


    铁箭头深深扎入野猪右前腿关节上方,几乎没羽。


    狂奔中的野猪发出一声更惨烈的嚎叫,右前腿瞬间踉跄,庞大的身躯因剧痛和失衡猛地向右侧歪倒,冲势骤减,在地上翻滚了半圈,激起大片尘土。


    “第三箭!耳下,现在!”


    叶暮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冷汗浸透衣裳,她咬紧牙关,抽出最后一支箭。


    那野猪虽遭重创,凶性未减,知道敌不过,爬起奔走,向着后山树林亡命逃去。


    叶暮怎能放它逃走?三日架阁库之约,险死还生的搏杀,皆系于此獠,若让它逃入山林,前功尽弃。


    她要求胜!


    叶暮看到木台侧后方拴着几匹备用的马匹,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冲向最近的一匹,扯开缰绳,翻身而上!


    “叶慕!”周崇礼厉声喝道,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怒之色,“你干什么?回来!不要命了?!”


    叶暮恍若未闻,她一夹马腹,那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朝着山林疾追而去。


    春日的风在她耳边呼啸,刮得脸颊生疼,但她眼前只有那仓皇逃窜的凶兽。


    鲜衣怒马,看呆众人。


    “这人平时看着木讷,咋能这么疯……”郑主事吓得抱着木柱,喃喃。


    周崇礼面色铁青,立刻冲向另一匹马,欲要追赶,就在他翻身上马之际——


    “嗷呜——!!!”


    后山树林,传来一声凄厉惨嚎,惊天动地!紧接着,是“轰隆”一声重物狠狠砸倒在地的闷响,连地面都隐约传来一丝震动。


    林间惊起飞鸟一片,扑棱棱地冲上天空。


    喧嚣骤止,万籁俱寂。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


    马蹄声嘚嘚,不疾不徐,由远及近。


    片刻,那匹棕色驿马驮着它的骑手,不紧不慢地从林木阴影中踱了出来,步入春日明亮的阳光之下。


    马背上,叶暮坐直了身子,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额角颊边,肩头蹭了尘土草屑,胳膊上有不少划伤,一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唯有一双眼睛,亮如星子,流光溢彩,径直望向木台边的周崇礼。


    她手中,空空如也。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第三支铁箭,留在了哪里。


    叶暮缓缓驱马近前,在木台数步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时,腿一软,险些跪倒,她立刻用手撑住马鞍,稳住了身形。


    “大人,野猪已毙于林间。”


    叶暮抬起头,“还望大人允诺。”


    声音因为脱力有些发哑。


    周崇礼深看着她,目光复杂难言,吩咐几名衙役,“去林中,将野猪拖回。”


    衙役领命而去,不多时,两人费力地拖着一头庞大的黑野猪从林中出来。


    那野猪已然气绝,最后一支铁箭,从耳后斜向上贯入,直没至箭羽,正是周崇礼方才所指的要害之处。


    伤口处只有少量暗红血迹渗出,可见是一击毙命。


    校场之上,场上死一般的寂静,唯有春风拂过旗幡的猎猎声响,先前所有的窃笑、调侃、轻蔑,此刻都化作难以言喻的钦佩。


    俞书办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这个圆胖书吏,竟不知何时已红了眼眶,他抬起手,用力鼓起掌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哽咽:“叶书办,叶书办太、太厉害了!”


    随即,零落的掌声响起,紧接着,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最终汇成一片真心实意的喝彩与掌声,回荡在春日的校场上空。


    众人望向叶暮,眼中再无半分轻视。


    在这片沸腾的声浪中,周崇礼缓缓上前几步,目光先是在野猪尸体上那致命一箭处停留片刻,然后才转向叶暮。


    他脸上没有什么赞许的笑容,眸中倒有几分惊魂未定的余悸,被他压了下去。


    “第一箭,失之毫厘,反激其怒,是为不智,亦力有未逮,当记教训。”


    “第二箭,临危不乱,听令而行,射腿阻冲,化险为夷,是为急智,亦见果决。当予肯定。”


    “第三箭……”周崇礼目光看了眼她垂在身侧,仍在微微颤抖的手指,声色温和了些,“孤身追寇,一击毙命,终挽危局,是为坚韧勇毅。”


    他凝着她漂亮的眼睛,“三箭皆由你射出,赏格,依诺予你。架阁库查阅之权,自明日起,为期三日。笔墨之赏,稍后送至户房。”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向县尉,“令人妥善收拾场地,即刻查验加固所有篱墙,至于这野猪,拖下去,交给庖厨处理,今夜校场设篝火,烤猪肉,以示慰劳压惊。”


    “是!”县尉洪亮应诺。


    叶暮脱力般垂下手臂,猎弓掉地,她浑身发软,几乎站立不住,背后冷汗涔涔,心脏狂跳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叶书办!你没事吧?”俞书办连忙围上来,扶住要栽倒的她,搀到一旁临时搬来的条凳上坐下。


    众人也如梦初醒,欢呼声、关切声此起彼伏,嗡嗡地包围了她。


    叶暮勉强扯动唇角,摆摆手,“没事没事,歇一下就好。”


    可这绝非简单的用力过度,接下来的三日,叶暮的右臂连端饭碗都抖得厉害,夜间更是疼得辗转难眠。


    然而,架阁库之约,是她以命相搏换来的,一刻也不能浪费。


    她只能全然依靠左手,翻动架上的册子。


    河工款项……去岁秋汛……物料采买……关联票据……


    她的目光如梳,细细篦过墨迹。


    确实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比如几笔模糊的款项流向备注,几个与已知疑点店铺有关联的保人名字,重复出现,几处时间上的矛盾。


    这些碎片如同散落的珠子,却缺乏能够将其串联起来的核心证据。


    依旧未能寻见原始账底。


    第三日酉时,当库吏客气地提醒闭库时间已到,叶暮有几分怅惘地走出了架阁库。


    路过衙门口布告栏时,她不由得驻足,望着缺少的那一朵小红花发呆,不在签押房,不在架阁库……会不会在他的书房?


    周崇礼心思缜密,疑心这么重,定是要藏在离自己越近的地方越好。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难以按捺。


    次日正逢叶暮休沐,她手中提着在街市上买的糕点,来到县衙后宅侧门,向门房拱手,“有劳通禀,户房书手叶慕,特来拜谢周大人日前赐衣。”


    这回当值的,正是上回引路的小厮。


    “叶书办来得不巧,大人早间便出门了,尚未回府。”小厮作礼,“不若将这糕点交给我?”


    叶暮早就打探到了,周崇礼今日去东圩村,来回至少大半日,此刻正是府中最空虚的时候。


    她将糕点递过去,口中却道:“有劳小哥。只是还有一事相烦。我上回在厢房试衣,不慎将一个玉坠遗落了,不知可否容我进去找找?绝不会乱动他物。”


    “自然可以,叶书办请随我来。”


    他将叶暮引到上次那东厢房院门外,脚步便停下了,显然还记得上回被周崇礼严令不得近前的教训,只道:“叶书办请自便,仔细找找。小的就在这院外候着。”


    这简直是天助!


    叶暮原本还想着如何支开他,没想到他主动保持了距离。


    “多谢小哥。”叶暮感激一笑,转身进了院子,又溜出了角门。


    春日庭院,寂静无人。


    她来过两次,对这里的格局已了然于心,厢房在东,书房在西,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天井和几丛翠竹。


    她脚步不停,径直穿过天井,来到书房所在的西厢,廊下无人,院门虚掩。


    室内陈设简雅,临窗大案,笔墨纸砚井然,背后是直达屋顶的书架,垒着书籍与卷宗,还有两处博物架,西侧设一榻一几,除此别无冗物。


    叶暮快速扫视,心知时间不多,她先是轻手轻脚地检查书架上的公文匣,里面多是县志、往来公文副本,并无异常。


    书案抽屉未锁,拉开查看,也只是些空白笺纸、印泥、裁纸刀等物。


    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猜错了?


    就在她准备俯身查看架最下层的木匣时,手肘无意中碰到了案腿上的莲花浮雕。


    “咔哒。”


    一声机括响动。


    叶暮浑身一僵,猛地转头。


    另一面摆放着几件寻常瓷瓶与山石摆件的博古架,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半尺,露出后面一道狭窄向下的幽深入口。


    陈旧纸张的味道,从黑暗中渗出。


    叶暮的心脏骤然停跳一拍,秘密会不会就在这里?


    来不及细想,她侧身便闪入了那暗道,身后,博古架悄无声息地合拢,将最后一丝天光隔绝。


    暗道初极窄,仅容一人,石阶向下。


    黑暗浓稠,她摸索着冰冷的石壁,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向下走了约莫二三十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隐藏在地下的密室,不大,却干燥。


    四壁皆是石砌,墙边立着数个坚固的铁皮柜子,房间中央,一张宽大的石案上,堆放着一些散乱的卷宗,一枚白玉镇纸压着几张写满字的纸。


    唯一的光源,是石案一侧青铜烛台上的灯烛。


    而烛火映照下,石案后方,一张宽大的扶手椅上,一个人正姿态闲适地靠坐着,手握一卷书,似乎看得入神。


    玄色常服,乌木簪,眉眼在跃动的烛光下显得深沉。


    是周崇礼。


    他缓缓从书卷上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僵在入口的叶暮身上。


    “叶书办,”他挑了下眉,好整以暇地觑她,“需要我假装没看见你么?”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师父下章可见[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