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忆江南(一) 对她。
江肆印象中的叶暮, 是极少落泪的。
前世初遇时她时,她是深闺里养出的姑娘,垂眸赧然, 颊边梨涡盛着浅笑, 成婚后她温婉持家,即便被母亲刁难委屈, 也不过是夜里背身悄悄湿了枕衾,他稍一揽哄, 便破涕为笑。
后来他纳苏瑶为侍妾,她也只是眉眼日渐沉寂, 笑淡了,却也没哭闹过半回, 连一句含怨的质问都没有。
直到孩子被夺走那日, 她才像疯了一样挣脱仆妇, 发髻散乱, 冲到前厅, 抓住他的官袍下摆,仰起的脸上涕泪纵横, 嘶声力竭,“江肆!把孩子还给我!那是我的命啊。”
那是他头回见她哭得如此惨烈。
可那眼泪, 为的是孩子,不是他。
她从未因他而哭。
从不为他的冷落,他的背叛而哭过。
今生重逢,她对他更是只有警惕疏离,那双眼睛里冷寒,连一丝伪饰的笑意都吝于给予。
可此刻,在这昏暗颠簸的车厢里, 她流泪了。
极静,极轻。
在他亲手将她推向绝路之时,在他步步紧逼的诘问之中,她哭了。
江肆别开眼,看向窗外飞逝的昏暗街景,他没法再冷着心去看她。
她是爱过他的吧。
所以她说不出口,才无法在被他以如此不堪的方式逼至绝境时,亲口承认。
这于今世骄傲的叶暮而言,太过羞辱。
她爱过他。
江肆忽然喘不过气,他抹了抹手背,那里刚才曾短暂地承接了她一滴泪,如今早已干透,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但皮肤依然在隐隐发烫,连带着心脏也跟着抽痛起来。
江肆将她一路扛回状元府,粗/暴地摔进内室锦榻,床幔因这力道微微晃动,光影摇曳。
叶暮挣扎着撑起身,江肆将她按回去。
叶暮的发丝凌/乱粘在颊边,眼底却是一片冷寂,她看着他,“江肆,你如今,就非得用这么下作的手段吗?”
江肆不答,唇角抿紧,只伸手去解她腰间束带。
动作算不上温柔,带着股发/邪/般的狠劲。
束带松开,外衫散落,她本别在腰间的算袋掉落在地,里头因装着木牌和瓷盒,落在地上咕噜噜作响。
江肆没管,他顺势扯下她罩在外面的衫裙,从她头顶褪下。
“你非得这样吗?”叶暮的声音终于抑制不住地发/颤,不知是怒还是惧。
他褪下了她的那件藏青色外袴,随手丢在一旁。
叶暮身上仅剩单薄的素白里衣,她两手依然被绑着,稍一动弹,粗糙的麻绳便磨过腕间皮肤,牵扯的束缚,带来火辣辣的钝痛。
她的身体难以控制地哆嗦,一半是冷,一半是对即将发生之事的绝望预知。
叶暮知道眼前这人,疯起来什么都做得出。
“爱过。”
江肆直起身,沉默看向她。
叶暮闭了闭眼,长睫颤动,“前世大婚那时,无论你最初是图我侯府的门第,还是图我手中有些银两……我是真的想过,要同你好好过一辈子的。”
她抬起眼,望进他眼里,“我有想过,同你白头偕老的,江肆。”
她的唇已失了血色。
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她所有气力,说完,她肩膀微微垮下,不再看他。
江肆捏着她下巴的手,将她的脸别过来看他,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些,“那能不能再爱一次?”
“不能。”
这回她倒是答得快,“我不可能再爱你。”
“就因那个和尚……”
“没有谢以珵,我也不会再爱你。”
江肆盯着她的唇,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邪火,烧灼着五脏六腑,他真想狠狠咬她,她的唇明明他吻过的,那么软,那么甜,怎么能说出这么狠的话。
他最终还是松了手,轻哂,“你以为,我要对你做什么?”
他没想用这种方式要她。
江肆起身,将榻上散落的她的外衫、外袴、裙裾,一件件捡起,团在手中,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房门,拉开。
一个丫鬟正垂手候在门外廊下。
“那女人来了?”江肆声音淡漠。
“回爷,来了,每日申时三刻都准时到,眼下正在素影轩候着。”丫鬟低声回禀。
江肆将手中那堆犹带体温的女子衣物塞进丫鬟怀里,“拿过去,让她换上,告诉她,我今日会见她。”
“是。”丫鬟抱着衣物,沿着回廊匆匆离去。
江肆反手关上了房门,走到靠墙的梨木立柜里,从里头拿出一套裙裾来,返身走回榻边,搁在叶暮身旁,“换上。”
同时俯身,去解她腕上缚着的麻绳,绳结在他指间几下便松散开来,露出底下被勒出红痕的纤细手腕。
他扫了一眼。
叶暮活动了下手腕,目光无意扫过那敞着门的衣柜,里面整齐叠放着不少女子衣裳,多是素净雅致的颜色与款式,料子都差不多,看着是崭新的。
放在她手边上的这套也是,鹅黄裙裾,不知道他又在捣什么鬼。
“趁我反悔前,赶紧换上衣裳,从后门走。”
叶暮抬眸,有些许难以置信,这突如其来的放行,比之前的逼迫更让她心生警惕,“那我的衣裳……”
“给苏瑶了,”江肆扯了扯嘴角,讥诮道,“不是你亲口告诉她,我这状元府每日申时,看门的老仆会打盹,角门无人细查,她可以随意进出么?托你的福,她现在不光天天来堵我,晚上还来爬我的榻。”
原来方才他同丫鬟对话的那女人,是苏瑶。
叶暮被一噎,拿起衣裳,往罩屏后头走,“你们不是前世很恩爱?我将人送到你面前了,不正合你意?”
沉默片刻。
“我从来没碰过她。”
罩屏上,叶暮正在系衣带的身影,顿了一下。
江肆笑得苦涩,“上回我同你说过,你还不信,我当时抬她进府,故意冷落你,宠着她,只是想气你而已,我就想看看,你到底在不在乎。”
罩屏是绢纱质地,绘着朦胧山水。
烛光将她的身影清晰地投射其上,纤细颈项,单薄却曲线玲珑的肩背,腰肢不盈一握,举手投足间,亭亭绰约。
“所以,”她的声音再次传来,“你现在是想要将苏瑶送到驿站去?李代桃僵?”
“是。”江肆没有移开目光,“她天天来,烦得慌,既然她缺男人,就送给她。”
外头的侍卫见过叶暮穿什么样式的衣裳,所以他才给苏瑶换上。
叶暮还有一事不明,“那草原王子阿隼,为何会突然向陛下请旨娶我?是不是受了你的挑唆?”
“我只是助了一把。阿隼此人,有个鲜为人知的癖好,专喜强/夺/人/妻,尤爱看贞/洁/烈/妇屈从。我不过是在他面前,无意间透露,法会上与他较量,让他吃了暗亏的女子,不仅才貌出众,更早已心有所属,与情郎情深意笃。”
江肆道,“他听了,果然兴致盎然,那点变态喜好被挑起来,迫不及待就想向陛下求娶了。”
他就那样站在原处,看着屏风上晃动的剪影,眸色深沉如夜,指节在身侧缓缓收拢,又慢慢松开。
他其实不想承认,他现在也有这个癖好。
对她。
叶暮系好最后一根衣带,从屏风后转出,鹅黄的衣裳衬得她肤色愈加白皙,他记得她前世就很喜这色。
“那苏瑶替我去,不会被发现么?”叶暮眉头微蹙,“身形声音总归不同。”
“从法会至今,已过去月余。”江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草原莽夫,饮宴无度,识几个字就当自己是雅士了?他能记得多清楚?何况待会儿,我会让擅长妆饰的丫鬟,给她敷粉描眉,尽量模仿你平日的妆束,夜色之下,帷帐之中,谁又看得真切?”
“你家丫鬟怎么知道我长什么……”
她话未说完,眸光流转间,倏然定住了。
顺着她抬起的视线望去,只见堂屋正对着入门处的白墙之上,悬着一副装裱精致的细绢长卷画轴。
画中女子身着淡青衣衫,坐在春日花树下执卷而读,侧脸柔美,唇角噙着一丝温婉宁静的笑意,眼眸低垂,眸光似水。
那是她的脸。
却又不太全然像如今的她,画中的女子眉目更柔和,气息更恬静,笑容腼腆。
那是江肆记忆里的她,是他脑海中的幻影。
“她们日日在这屋里进出洒扫,”江肆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抬头便能看见这幅画,自然知道你长什么模样。”
叶暮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对他的话做出任何回应,只是默然地弯下腰,将地上那只算袋捡起,贴身收好。
然后,叶暮拉开门,径直向外走了出去,不曾有半分流连。
门外廊下灯笼的光晕昏黄,映着她鹅黄色的衣裙,在地上拖出淡淡影子。
夜风拂过,带来庭院里草木的清冷气息。
“叶暮。”
江肆的声音自身后追来,脚步也跟了上来,“你就不好奇,为何你身上这套衣裳如此合身?那柜子里,为何备了那么多女子的衣裙,还恰好都是你的尺寸?”
“江肆。”
叶暮转身,在他面前停下,鹅黄的衣领衬得她颈侧线条清瘦,那双清亮的冷眸漂亮得不像话,刚想启口,就被江肆打断了。
“好好,我知道。”
一看到她这副表情,他就知道她要说何话了,“我们不可能,这话你已说过千百回了,我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赌气似的意味,“就当我那些银子白扔了,行吧?”
其实,当他收敛了所有戾气与偏执,只是这样跟在她身后,用平常的语气说话时,他身上倒流露几分读书人的清隽儒雅气。
“你用的,不都是太子的钱么?”
叶暮转身,轻车熟路地往后院角门去。
“你怎么知道?”
“太子殿下告诉我了。”
廊灯的光斜斜打在她半边脸上,明暗交织。
江肆的脑子转得极快,喉结滚动了一下,“你要为太子去做何事?”
“我要去苏州府了。”叶暮没有说得太详尽,但也没有刻意隐瞒。他既已投效东宫,此事太子迟早会让他知晓,或早或晚而已。
穿过一小片竹林掩映的碎石小径,后院那扇不起眼的角门已在眼前。
“是为吴江县赃银流向一事?”
“你知道?”叶暮侧首瞥了他一眼,“那你明知太子正在暗中布局调查,还向阿隼故意荐我,挑起事端?江肆,你差点就毁了殿下的计划,也把我推向绝路。”
“我不知太子口中那个合适的暗查人选,会是你。”
江肆几个大步赶上,在叶暮伸手即将触到角门冰凉木扉的刹那,倏然横臂,挡在了她与门之间。
“太子竟将如此凶险之事交予你……”江肆的脸上神色难辨,“苏州府那潭水有多深,牵涉多少地方豪强、胥吏乃至可能涉事的官员,叶暮,你根本不清楚,那不只是查账,是刀刃上行走,稍有不慎……”
“所以,”叶暮打断他,抬眸,平静看他,“你更不该横生枝节,江大人,若非你撩拨阿隼,此刻我或许已在家中收拾南下行李,而非在此与你纠缠。”
“叶暮,你以为凭你读过几本账册,在扶摇阁应付过几个权贵,就能在那种地方周旋?你去会送命。”
“我没那么脆弱。”叶暮笑了下,摊开了手心,给他看,“如果你方才想对我用强,我会用这个刺向你的喉咙,这一次,绝不会手软。”
一枚不足两寸长的锋利刀片静躺在她掌心,薄如柳叶,边缘泛着寒光。
那是专门打制用于贴身藏匿的凶器,小巧,却足以致命。
江肆呼吸凝窒一瞬,知道自己绝不能小瞧她了,松开了手,“你这刀片从哪里来的?”
“算袋里。”叶暮合拢手掌,那点寒光隐没,“缝在夹层内侧,算是防身。”
这还是谢以珵帮她出的主意,她是个账房,随时携带装有墨锭、角尺的算袋,再是正常不过,无人会起疑,南下凶险,鱼龙混杂,须有防身之物,又不能惹眼。
谢以珵寻来质地特殊的薄钢,亲自在磨石上,一片一片,耐心地将边缘磨至吹毛可断,他给她磨了整整十片这样的刀片,薄如蝉翼,却锐利无比。
叶暮方才是在马车上,被江肆扼住脖颈时,用还能勉强活动的手指,一点点摸索,勾开了算袋内衬暗藏的线结。
冰冷的金属薄片贴上掌心那一刻,给了她最后一丝保持清醒与反抗的底气。
江肆道,“你把刀片装起来吧,别伤到手了。”
真是怪人,之前还恨不得将她撕碎,眼下已能同她和和气气说话了。
就因为她在他面前哭了吗?
那点眼泪,就这么打动他?
叶暮看不懂江肆。
“我虽然不知你方才为何突然改了主意,肯放我走,”她道,“但此番风波,本就是你一手挑起,你将我逼至悬崖边,又伸手拉回半步,不过是将自己弄出的乱局,勉强收拾了一下残局。”
“所以,别指望我会对你说谢谢。”
她实在是很清醒,江肆看她这副划清界限状,低哂了声。
叶暮拉开门栓,吱呀轻响,门外带着寒意的夜风涌入。
她没有立刻迈出去,看了他一眼,又走了回来,“叶暮和江肆,就走到这里,前尘旧怨,私人纠葛,就到此为止吧。”
四目相对。
叶暮没收回目光,“接下来,在太子殿下麾下,我们算是同僚了。”
她双手抬起,不是女子惯常的敛衽,而是属于僚属之间的拱手礼,两手成作揖状,而后,举手加额,臂膀舒展,手臂与上身同时前倾,深深一揖。
“江大人,日后别来无恙。”
她维持着俯身姿态,气度清肃端方,这个动作由她做来,并无半分闺阁女子的柔婉。
江肆在她低垂的后颈上看了许久。
前世夫妻数载,他吻过她的唇,她的眼睫,她的耳垂,甚至更隐秘的所在,却从不曾吻过这里。
并非不想,而是在温存时,他不忍心,总觉得它太过纤柔,于是总是刻意避开,或是用掌心轻轻覆住。
是他把她想得太脆弱了。
是他错过了。
夜风从叶暮身后涌入,吹动她鹅黄的衣摆和他朱红的官袍下襟,纠缠一瞬,近乎依偎,又仿佛搏斗,随即被更强的风势狠狠扯开,各奔东西。
就在那衣袂将分未分的刹那,江肆将她一把拽到怀里。
他的手掌紧扣在她单薄的肩胛骨上,“四娘。”
他想过她穿这身鹅黄裙裾在状元府里的情景。
或许是在春日庭院,她回头对他浅笑,或许是在书房红袖添香,她安静研墨,侧脸温柔,或许是他某日下值,她朝他飞扑过来。
江肆购置这些衣裳时,那些朦胧的幻想里,从没有一种是此刻这般,她穿着他选的衣裳,却是在同他做彻底的告别。
怀抱收紧得很用力,叶暮不适地蹙起了眉头,骨头撞着骨头,带来生硬的痛感。
她已经习惯了谢以珵,他身形颀长,看似清癯,实则臂膀坚实,胸膛宽阔,当谢以珵拥住她时,是一种沉稳的踏实,她从不会直接感到硌人的骨头,只有一种被全然护佑的安然。
叶暮眉心的折痕更深,手臂已本能地微微抬起,江肆的话却先入了耳,“或许你说得没错,我们并不适合做夫妻。”
那紧紧箍着她的手臂,骤然松开了。
她爱过他,也为他哭过了,她这么倔的人,能为他流泪,这说明在她心里,有他一寸之地是吧?江肆自欺欺人地想,这两世纠缠,也并非徒劳无功。
这就够了。
“你问我为何突然放走你。”
江肆苦笑了下,叶暮经历两世,看透了他的冷酷算计,他的不择手段,却依然不懂他。
他其实就是想要她能讲几句软话。
可她的嘴比骨头还硬。
但她说不出口的话,她的眼泪替她回答了。
她在乎过他,爱过他,他听到了,心软的一塌糊涂。
江肆没回她的问,俯下身,同她作揖,“山高水远,望卿珍重。”-
经历下晌那一番惊心动魄的波折,叶暮只觉得神魂俱疲,她昏昏沉沉地走回榆钱巷。
巷口那株老槐树在浓黑夜色里张牙舞爪,凄清至极。
叶暮走着走着,刚经过谢以珵那扇紧闭的的院门,她混沌的脑子里才像被冷水浇过,糟了!
谢以珵定还在扶摇阁后门等着她!
只是今日太子交代事宜,圣旨骤降,江肆强行掳人,……她竟将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夜色已深,巷中只有零星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当务之急,是先回家安抚母亲,然后必须立刻去找谢以珵。
她加快脚步,推开自家院门,屋内灯火温暖。
“娘亲,”叶暮在窗下道,“我得提早去苏州了,今晚就走。”
她怕苏瑶一事败露,想着赶紧同谢以珵汇合,出城避避。
刘氏正在灯下做着针线,闻言手一抖,针尖险些扎到手指。
她诧异地放下活计,起身跟着女儿走进里屋,“这么急?不是说好后日才动身么?天都黑透了,外面冷得紧,也不差这一晚工夫,明日天亮再走不迟。”
叶暮不敢看母亲的眼睛,径直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假装忙碌地翻捡衣物。
其实紫荆这几日早已将她南下的行装收拾得差不离,分门别类打包妥当。她只是心虚,“掌柜的包了船,说是能早走就能早点到,苏州那边铺子缺人得紧,催得急。”
刘氏沉默了半晌,女儿最近的异常她岂会毫无察觉?只是女儿不说,她便不问。
女儿自小就有主张,她有分寸。
刘氏走到东厢房,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半旧的蓝布小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她平日里攒下的银钱,她将布包整个塞进叶暮正在整理的包袱里,低声道,“穷家富路,多带些钱,心里踏实。在外头别委屈了自己,万事小心。”
叶暮鼻尖猛地一酸,用力点了点头,喉咙哽得说不出话。
简单的行囊很快收拾好,其实也没什么可添减的。
紫荆红着眼眶,将早就备好的干粮、水囊、一件厚披风一一检查,又默默塞了一小包自家腌的梅子进去,“姑娘路上吃着解闷……”
离别突如其来。
送到院门口,刘氏终于忍不住,拉住女儿的手,未语泪先流,眼泪顺着她眼角的细纹蜿蜒而下,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四娘一定好好的,你长这么大没出过这么远的门,娘等你回来。”
其实出过的,前世流放比这要远得多,只是娘不知。
紫荆更是泣不成声,死死咬着嘴唇才没哭出声,肩膀不住地抖动。
叶暮伸手,用力抱了抱母亲,又拍了拍紫荆颤抖的背,“娘,紫荆,你们也要保重,等我安顿好了,就捎信回来。”
三人在院门前相拥着哭作一团。
有离愁,有牵挂,夜色沉沉,将她们的哭声温柔包裹。
“怎不见闻空师父来送姑娘?”紫荆抽噎地望了对门一眼,“师父去哪里了?”
“他在我们铺子后门那条巷子等我呢,早先说好了的,还得顺路接上掌柜的一起,掌柜的有些紧要的货物要捎带到南边去。”
叶暮说得煞有其事,“你们放心,他会一路送我上船的,有他在,万事稳妥。”
又匆匆温言软语安抚了母亲和紫荆几句,叶暮不敢再停留,一次来怕谢以珵等得着急,二来更怕自己舍不得,她转身往巷口走去,拦了辆半旧马车,“叔伯,去扶摇阁!劳烦快些!”
马车疾驰,叶暮攥紧衣袖,指尖冰凉,只盼着谢以珵还在原地等她。
然而,当她赶到扶摇阁后门时,那里只有几辆候客的简陋牛车散在墙根,车夫们正围着一个小火盆低声闲聊,火星在寒夜中明灭。
叶暮快步过去,面色焦急,“陈伯,你见到我家牛车没?”
陈伯抬头见是她,将手里的旱烟杆在车辕上磕了磕,热心道:“哟,是叶姑娘啊!你家那位郎君,天还没亮着就在这儿等着了,后来实在等不住,就进那扶摇阁里头寻你去了。”
陈伯皱起眉头,“没多大会儿工夫,他就出来了,那脸色……啧,我还是头回见他有那么难看的脸色,煞白里透着青,眼睛里头像烧着鬼火,一声不吭跳上车,鞭子一扬,那牛跑得跟疯了似的,朝城外去了!”
坏了坏了,谢以珵定是往驿站去了,那里龙潭虎穴,他孤身一人……
叶暮再不敢有丝毫耽搁,攀住车辕急声道:“陈伯,去城外驿站!快!用最快的速度!车钱加倍!”
月照这边,清辉泠泠。
谢以珵从云娘子那里得到消息后,只觉焚心噬骨,坐上牛车挥鞭,鞭梢在空中甩出清脆的裂响。
说来也奇,那平日看起来慢吞吞的富贵牛,此刻倒像真是通了灵性,竟不待重鞭催促,便昂首“哞”地低吼一声,甩开短腿四蹄,拉动着板车冲出了巷子。
青石板路上,牛蹄踏出急促的“嘚嘚”声,车轮飞转,辘辘作响,跑得飞快,鼻中喷出的粗重白气在寒冷夜色中凝成两股急箭。
夜色已深如浓墨。
驿站门前高悬的气死风灯在朔风中剧烈摇晃,照出门口面色肃穆的异族护卫。
谢以珵勒住牛车,还未来得及跳下,便看到驿站侧门打开,几名身形魁梧的铁勒侍卫,正粗鲁地推搡着一个头戴帷帽的女子进去。
那女子挣扎了一下,发出模糊呜/咽,旋即被更大力道的手掌捂住口鼻,整个人被迅速拖拽入门内,侧门随即“砰”地一声重重关上。
谢以珵猛地从车辕上跳下,他看得分明,那女子身上所穿的青衫,都与叶暮今日早间出门时穿的那一身毫无二致。
他疾速往那扇门奔去。
“站住!何人胆敢擅闯使团驿馆?”门口两名按刀而立的驿卒立刻横身阻拦,刀鞘已半出,寒光凛冽。
这里是使团驿站,涉及邦交,规矩森严如铁壁,岂容一个来历不明的布衣男子随意冲击?
谢以珵不予与他们废话,他只想尽快救出叶暮。
他左手格开劈来的刀鞘,腕劲一抖,那驿卒只觉虎口剧痛,刀鞘脱手,右手并指如刀,精准砍在另一名驿卒的颈侧,那人哼都未哼便软倒下去。
他抬脚猛踹木门,门轴断裂,应声向内崩开。
驿站内灯火通明,异族装饰映入眼帘,惊怒的呵斥瞬间涌来,身后追兵聚集,铁勒侍卫的怒吼、驿卒的呼哨、兵刃出鞘的铿锵声逼近。
“叶暮在哪里?!”
无人应他,奉命阻拦的侍卫挥刀扑上。
谢以珵眸底猩红,戾气冲天,铁箍般擒住那持刀的手腕,指尖发力,“咔嚓”一声脆响,腕骨立断,刀已易手。
他反手便用刀背砸在不断上前的侍卫头上,来一个倒一个。
动作没有丝毫多余,每一次出手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闷响,随后就是人体倒地的呼痛声音。
佛与修罗,原来只是一刹间。
那些侍卫被他周身煞气吓慑,不敢近前,只敢在稍远处虚张声势地呼喝,眼睁睁看他一间间房门爆烈地踹过去。
俄顷,谢以珵总算在走廊尽头的房门前停住了脚步。
里面传来了不小动静。
一个带着浓重异域口音的男声传出,充满狎昵玩味,“在法会上,就是你这只手赢了我的,是吧?”
语气折辱,“那么现在,就用你这只漂亮的小手,好好握住它。”
女子细柔的低呜,破碎,惊恐,无助,狠狠勒紧了谢以珵的心脏。
他心胆俱裂,暴戾的杀意从未如此刻这般汹涌。
“砰——!!!”
暴烈巨响,轰然炸开,厚重的雕花木门,裹挟着焚心烈焰般怒意,四分五裂!
“四娘!”
诶?!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啊时间设置错了,今天连发两章了[爆哭][爆哭]明天可能不更,后天更,下章准时来哈[墨镜]
第62章 忆江南(二) 她太知道如何勾他的魂。……
不是叶暮。
谢以珵在破门而入的第一眼就在庆幸, 榻上那个发髻散乱的躶/背女子,不是叶暮。
他记得很清楚,叶暮的左肩上, 有一颗朱砂色的小小红痣, 像雪地里落下的梅瓣,煞是可爱。
榻上这个女人, 她没有。
那女子闻声,瑟瑟发抖转过头来, 露出一张涕泪纵横的脸,满是惊惧。
谢以珵更确定了, 不是叶暮。
她脸上虽被敷了粉,眉眼也依着叶暮平日的远山黛样式描画过, 在昏蒙下, 确有几分形似。
但谢以珵只需一眼, 便知绝非本人。
他喉头一哽, 杀意逐渐敛去, 急速起伏的胸膛缓缓平复,随即化为近乎虚脱的茫然, 以及面对眼前不堪情景,后知后觉涌起的尴尬与冒犯。
谢以珵后退了半步, 双手下意识地合十,旋即又放下,向着榻上男女,深深一揖,歉意道:“惊扰贵人与姑娘,是在下一时情急,唐突冒犯, 罪过,罪过,在下这便退去,不扰二位清静,我替你们将门带上。”
刚转身,才恍然意识到门板早已被他撞得七分八裂,或倒或斜地挂在破损的门框上,还有部分倒在地上。
“……”谢以珵看向这片惨状,静默几息,面色已恢复平静,他就事论事,“这些,在下都会一一照价赔偿。明日一早,我便去请手艺好的匠人来驿馆,尽快修缮妥当。”
“你这混蛋,”阿隼此时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本就饮了不少酒,眼神不甚清明,加之谢以珵还俗后蓄起短发,气质与法会上那位“闻空师父”已有不同,他一时并未认出。
只是好事被扰,阿隼怒极,他扯过散乱的衾被遮住身体,用铁勒语朝门外厉声咆哮,“给我剁了这不知死活的狗东西!”
门口与廊道里候着的侍卫们,闻令再无犹豫,凶性再起,数把弯刀带着寒光,再次向谢以珵劈砍而来。
这一次,更是毫不留情。
谢以珵眉头紧锁,他已无心恋战,只想脱身去寻叶暮,但侍卫攻势凌厉,且人数占优,将他团团围住,一时难以脱身。
他一边格挡闪避,一边焦急地思索脱身之策。
就在谢以珵腹背受敌之际——
“住手!”
一声清亮的的少年嗓音从破损的门口传来。
众人寻声瞥去,只见一个着灰色粗布短打的少年冲了进来,这少年身形单薄,面色发黄,身量在五尺三四寸左右,在男子中不算高,但也绝不矮小女气。
谢以珵心中一凛,疑心,但又不敢相认。
身高,喉结,面色等皆可伪装,但声音如何伪装得这般自然?
那嗓音砂蚀,却流畅无滞,毫无女子强行压嗓的别扭,他不敢冒然认定这就是叶暮。
就在他惊疑不定时,那少年朝他极轻微地挑了下眉,谢以珵心安下来,确认了。
只有她才会在这个紧急的时刻还这般淘气。
谢以珵没有认错,这的确是叶暮。
她在赶来驿站的路上,心知若以女子身份贸然闯入,不仅救不了谢以珵,恐自身难保。
急中生智,叶暮寻了个尚未打烊的估衣铺,买了套最不起眼的男褂,在铺子里的隔间匆匆换上,又拿出太子给的青瓷小盒,挖了些易容膏,胡乱在脸上,颈间涂抹揉开,使肤色显得暗沉粗糙,尽量掩去女子的柔润。
头发也依着男子样式简单束起,藏在方巾下。
待要出店时,那一直默默打量她的老掌柜笑道:“小娘子是要女扮男装?这般装扮,身形是像了,肤色也改了,可这嗓音一开口,怕是还得露馅。”
叶暮心头一惊,看向掌柜。
掌柜的指了指柜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青釉小瓶,“乡下杂耍班子常用的玩意儿,喝了能让嗓子临时哑上几个时辰,听着就像少年人变声时发出的,就是味道有些冲,过后得多喝水。”
叶暮自然买下,进驿站前将那带着古怪辛辣气味灌了下去,喉咙灼热,再开口试音,果然同原先的女嗓截然不同,像被砂纸磨过的少年声线。
她此刻外貌仍难掩清秀骨架,走过来时,像极了在公子边上的伴读书生。
叶暮一进门就瞥见榻上那缩成一团的苏瑶,她赤着身子,其上赫然布满深浅不一的红痕,颓艳刺目。
即便心中对她有恨,但同为女子,叶暮见此情景,尤其是周遭皆是虎视眈眈的异族男人,目光混浊,一种物伤其类的本能涌上心头。
她先箭步上前,用被褥严严实实地将苏瑶从头到脚裹住,隔绝了那些令人作呕的淫/邪视线。
“多,多谢公子。”
看来连她都没认出来。
叶暮扫了她一眼,没多少犹豫,旋即退回到谢以珵身边,“少爷!可算找到您了!您不是说出来寻那位走丢的四姑娘么?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小的刚刚瞧了,这位可不是四姑娘,快别耽搁了,家里老爷都急疯了,快跟小的走。”
她一边说,一边手下暗暗用力,拉着谢以珵就要往门口方向挤。
“想走?!”阿隼岂能轻易放人,他虽未认出女扮男装的叶暮,但这突然冒出来的小子和这狂徒显然是一伙的,他对旁边站着不动的侍卫们低骂一声,“你们在看什么热闹?给我一起拿下!死活不论!”
侍卫们刀锋一转,将两人一并包围。
眼看情势危急,驿站外忽然传来威严的呵斥,“太子殿下驾到!闲杂人等退避!”
只见灯火通明处,太子萧禛在数名精锐侍卫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气势凛然。
他的身侧,跟着同样面色沉凝的江肆,只是他的脸瞧着比方才在状元府更肿了些,另一侧也像被揍过了。
萧禛扫过地上狼藉,眉头微蹙,不怒自威。
“此处何事喧哗?”萧禛望向榻边,“阿隼王子,驿馆乃接待贵宾之所,非练武之地,深夜之间,何以动起刀兵,惊扰四方?”
阿隼面对天朝太子,即便怒火中烧,也不得不收敛几分狂态,但仍愤愤不平地用生硬官话告状,“太子殿下明鉴!此狂徒夜闯驿馆,打伤我护卫,惊扰本王安宁,更意图劫走本王帐中之人。”
他指了指谢以珵,“如此跋扈,视我铁勒如无物,请太子殿下务必为小王做主!”
江肆一直静立在太子身侧,官袍整肃,此刻见阿隼发难,他上前半步,“王子殿下息怒。深夜惊扰,确是不该,然而其中或许另有误会。”
他看向谢以珵,“这位谢公子乃是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附近寻访一位故旧,或许行事急切,冲撞了王子,殿下心胸开阔,想必不会与下臣计较。”
言罢,江肆不待阿隼反应,双手击掌。
掌声未落,只见走廊另一端,数名姿容出众的女子,在一位嬷嬷的引领下,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
她们显然训练有素,面对此间剑拔弩张的场面,虽低眉顺眼,却无多少惧色,悄然行至近前,对着阿隼盈盈下拜。
“王子殿下明日要走,长夜漫漫,恐有寂寥。”江肆道,“这几位姑娘,略通音律,善解人意,特来陪伴殿下,以助雅兴,消解烦闷。方才些许不悦,便让她们为殿下抚平吧。”
阿隼脸色变幻,看看太子,又看看江肆,心知今晚这哑巴亏是吃定了,再纠缠下去,对自己并无好处。
他又看看那些娇媚可人的女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既然是太子殿下的人,又是一场误会,那便罢了!”
见他借坡下驴,目光流连在美人之间,萧禛心下了然,笑了下,“夜色已深,王子受惊了,孤便不打扰了。”
他转身欲行,同时,屋里有女声哭呛响起。
“殿下!太子殿下!为民女做主啊!”
苏瑶紧紧裹着那床锦被,连滚带爬地从榻边扑了过来,“民女冤枉,民女不是自愿的,民女是被人诓骗至此!民女不想去甚部落!求太子殿下开恩,民女……”
“你的意思是,你不想做陛下亲口册封的宜华夫人?”江肆打断了她的话。
他缓缓踱步到苏瑶面前,居高临下地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番,扯了下唇角,“你可想清楚了,你若乖乖遵旨,随王子殿下前往草原,便是风风光光的宜华夫人,两国百姓都爱戴拥护你,即便草原风俗迥异,你也是王子帐中端方尊贵的正经夫人。”
他微微俯身,低声道,“但若是你执意留在京中,今夜之事,众目睽睽之下,这里的男人都见过你的身子,你还能清清白白地嫁出去吗?京城之中,哪个体面人家,会要一个名声狼藉的女子?”
苏瑶如遭雷击,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
是去草原做前途未卜的王子夫人,还是留在京城承受身败名裂的后果?
她其实无从选择。
苏瑶瘫坐在地,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四人走出驿馆,叶暮离开前深深看了苏瑶一眼,她前世害死了她的孩子,丧子之痛,至今想起,依然锥心刺骨,前世她曾无数次在清醒的恨意中,设想对方应有的报应。
想过她身败名裂,众叛亲离,在痛苦中煎熬,最好不得善终。
今日好似都实现了。
叶暮以为自己心里会有大仇得报的爽感,但没有,今日所见她的狼狈,叶暮反而有点难过。
或许孩子的血债太重,绝非目睹对方落魄便能消弭,更多的酸涩,叶暮是对女子命运无常的清醒。
这无常,皆来自于男人的股掌之间。
叶暮从苏瑶的绝望中,看到了无数被卷入权力漩涡的女性。
她们或因野心,或因愚昧,或因单纯成为猎物,最终的结局却往往殊途同归,成为男人博弈后的残局,背负污名,孤独凋零。
所以这趟苏州之行,她一定要去。
叶暮想,终有一日,女性定会不再是被争夺的物,而是真正站在权利之间,拥有话语权,能入庙堂,能定章程,能为自己,也为更多无声者言说。
不畏这艰难世道盏盏鬼火,她便要做开路人。
“谢公子,这小兄弟是你的随从吗?”
叶暮从太子的声音醒神,看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很好,看来太子也没认出来。
她刚想回话,就听江肆没好气地对谢以珵道,“叶暮现在应当已经安全回到榆钱巷家中了,我带了几个软垫,你待会替我捎给她,南下路途颠簸,她无论坐马车还是坐船,都用得着。”
叶暮在旁听得微怔,显然没料到江肆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关怀。
随即,她敛去讶色,上前半步,对着江肆端正一揖,“江大人好意,叶某心领了。”
她直起身,“不过,此去苏州府,千里之遥,我打算骑马去。轻装简从,行动便宜,也便于勘察沿途风土人情。软垫怕是用不上了。”
萧禛和江肆这才瞧出眼前这书生竟是叶暮,俱是大吃一惊。
她竟能在他们面前伪装得如此自然。
萧禛自诩识人无数,方才竟也被这身装扮蒙蔽过去,眼下细看,那眉眼轮廓,从容气度,不是叶暮又是谁?
这份机变与胆识,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期。
“看来,叶公子已然做好了万全准备。”萧禛唇角勾起赞赏笑意,“行事果决,思虑周全,如此,孤便可更放心了。”
“下晌驿馆这场风波,皆因江大人撩拨阿隼而起,孤已替你教训过他了,他也已知错。”
“不过,为谨慎起见,”萧禛道,“叶暮,你需尽快出城,离开这是非之地。等铁勒汗父子远离京城,抵达部落后,孤自会寻机向陛下禀明原委,道明和亲的宜华夫人,另有其人。届时,自会尽力恢复你的清誉。”
“民女谢过殿下。”
萧禛又低声交代了几句沿途接应的细节,见她神色沉稳,这才微微颔首,在侍卫的簇拥下登上马车,辘辘离去。
太子一走,现场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你要骑马去?”江肆眉头紧锁,“从京城到苏州,路途何其遥远,翻山越岭,风吹日晒,你的身子骨吃得消吗?马鞍坚硬,长途颠簸,最是磨损肌肤,你……”
叶暮懒得听他这些絮叨。
她抓起谢以珵的手,快步走向停在树下的那辆华贵牛车。
“你孤身骑马,一路上会遇上多少危险?劫道的匪徒和黑心的店家?哪一处是容易应付的?你一个女子……”
叶暮已利落地爬上牛车,钻进车厢,闻言连帘子都未掀一下,谢以珵则已坐上车辕,握紧了缰绳和鞭子。
“谢以珵!”江肆转而拦着牛车,“你就不劝劝她?千里骑马,风餐露宿,那是她能受得了的罪?你就由着她这般胡来?”
谢以珵抬头,看了江肆一眼。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手腕一抖——
“驾!”
鞭梢在空中轻响,并未挥在牛身上,那匹颇有灵性的“富贵牛”早已不耐等待,闻声便昂首奋蹄,拉着车猛地冲了出去,这回跑得比来时更加轻快迅捷。
江肆被扬起的尘土扑了一脸,他追了两步,“你这是往郊外方向啊?你今晚就走?也不用这么急吧?我还有好多物什……”
鸭子叫声远了。
牛车呼哧呼哧地飞奔,蹄声嘚嘚,车轮滚滚,一路向着西南方向疾行。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牛车驶离了官道,拐入一条僻静的土路,最终在一片空旷的河滩空地上缓缓停下。
此处远离人烟,唯有一轮明月高悬,河水在不远处潺潺流淌,声音轻柔。
牛儿也跑累了,停下脚步,低头喷着鼻息,悠闲地啃食着地上的干草。
叶暮在河边洗了把脸,回到车里,须臾,车帘再度被掀开,净手回来的谢以珵躬腰钻了进来。
叶暮的鼻息间,顿时盈满了他身上清冽之气。
他什么也没说,借着车厢角落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执起叶暮的手,动作轻柔,将她的衣袖缓缓揽了上去。
腕露皙白,红痕赫然。
谢以珵转动她的手腕,靠手掌一侧微微破皮,渗着血丝,显然是被粗糙之物反复摩捆所致。
谢以珵目光一沉,力道放轻,似在安抚,“疼吧?”
“还成,刚松绳那会最疼,现在不那么疼了。”
“他弄的?”
“嗯。”
谢以珵看她带了包袱,知晓她的确存了今晚就走的心,“给你的膏药盒带了吗?”
“带了,藏在衣裳堆里呢。”
谢以珵松开她的手,打开包袱,翻拢了几下,摸到了小盒,却也带出了几件她的贴身小衫,柔软的布料滑落出来,带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他忙塞了回去。
“你不是早就碰过了么?”叶暮见他耳根红了,将他的窘态尽收眼底,语带戏谑,“还和它装不熟?”
谢以珵抿了抿唇,没接她这带着调侃的话茬,只是垂着眼睑,执起她的手腕上药。
叶暮察觉到他兴致不高,坐直了身,弯下脑袋,从下方去捉他的眼神,“谢以珵,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不高兴么?”
“未曾不高兴。”
“我们只有今晚能这样待在一块了,再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苏州那么远……”
他忽然抬眼,“你今晚不走?”
他以为,待牛休息片刻,她便会让他送她去最近的客栈,星夜兼程南下。
“今晚我想同你待一块。”叶暮察他的眉眼舒展了些许,“你方才是在为这个难过?以为我马上要走?”
“不全是。”谢以珵这次回答得很快,他拧好药盒盖子,将之仔细收好。
他不是个惯于袒露心绪的人,总觉得有些情绪自己消化便好,说出来徒增对方烦扰。
但此刻,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他又不想让她费力去猜,不想让她费神。
他决定直说,即便这让他有些不自在。
“为什么他突然又对你这么好?”
他自然是指江肆。
江肆晨间还在巷中剑拔弩张,下晌更用麻绳捆了她欲送往驿站,态度何其恶劣,但现下结果来看,江肆不仅放过了她,还找了旁人顶替她去和亲,甚至在方才驿站门口,还很关心她。
很显然,在他们独处的那段时间里,一定发生了什么。
这让谢以珵很难不在意。
“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他为何会突然放过我。”叶暮看着谢以珵眼神晦涩,突然反应过来,“你是在吃他的醋?”
“乱说。”
叶暮笑眯眯贴过去,绵绵地倚到他肩上,她的声音已恢复到了原本的样子,柔柔软软,“你不会是以为我对他做了什么,才让他突然改变主意了吧?”
“你不会的,是吧?”
谢以珵低头,亲亲她的额,“你只会对我胡来,对吧?”
她的气息拂在他的颈侧,他忍不住辗转而下,温热柔软的唇瓣停留在她的耳廓,带有几分诱/哄,“你快说是。”
叶暮被他亲得痒痒,又被他的这份孩子心性逗/弄得笑出声,缩了缩脖子,却更往他怀里蹭,“那可难讲。”
“那做了什么,”谢以珵握过她的腕子,不敢太使劲,将她推退了些,目露凶态,“从实招来。”
叶暮看着他难得显露的这般模样,非但不惧,眼底笑意更浓。
她眨了眨眼,存心要逗他到底,慢悠悠地道:“亲他了。”
谢以珵眯了眯眼,目光在她唇上流连一瞬,却摇了摇头,“我不信。”
他的语气笃定,“如果真这样了,他才不会那么轻易让我带走你。”
“真不好骗。”叶暮让他猜,“那你说说我会他做什么。”
“我不知,只是他的面相突然变好了。”
“师父还会看面相?”这倒是把叶暮惊诧到了,“说说看。”
“早些时候在巷中,他眉宇间戾气缠结,执念深重,是为心魔所困之相。”
谢以珵道,“但方才在驿站外,虽仍有郁色,那层蒙蔽心窍的浊气却散了不少,倒像是经历了一番剧烈的心绪震荡,心脉受损后,反而有所了悟,戾气化去些许。”
他还搬出佛经来,“狂心若歇,歇即菩提,虽未必至此,但他的精神气象,确与先前不同了。”
叶暮见他分析头头是道,眉眼专注,那股属于宝相寺高僧的通透气度,不经意间又流露出来,她许多日子未曾见过他这般模样,心底那点调皮与亲昵的心思被勾了起来。
她的手臂轻轻环上他的脖颈,指尖抚过他颈后的发茬,微微用力,将他拉得更低了些。
“那依闻空师父慧眼看来,”她字字轻软,随着吐息,温热地拂过他微抿的唇线,“弟子的面相又如何呢?”
谢以珵的眸光倏地转深,少顷。
“乱我心神之相。”
这于叶暮而言,已是他能讲出口的最直白的情话。
她在他唇边轻轻呵出一声笑,带着得逞的小小得意,“那于师父而言,是好,还是不好?”
她太知道如何勾他的魂。
眼波流转间,天真与风情靡艳交织,明知是劫,却让他甘愿试火。
谢以珵将她推倒在厚实的垫褥上,垫子很软,她陷进去些许,乌发散开,衬得那张染了绯红的脸更加惊心动魄。
还有更红/艳之所,两点朱砂胭脂。
都化在他的唇里了,濡/湿,染/亮,舐/掯。
叶暮目光虚虚地望着星空车顶,浑浑蒙蒙中,听到他含糊地说,“你爱我,就是大吉。”
不是面相,不是命理,而是谢以珵的判词,她的爱,于他而言,便是世间最大吉兆。
大吉,是上上签么?
不。在叶暮心里,大吉只是上签。
可她贪心。
她不要仅仅是他命中的吉兆,她要成为他命途本身,要那运势好上加好,圆满无缺。
她要上上签。
叶暮握过他正在忙乱的手,手指修长,掌心温热,带着薄茧,她牵引着它。
“我今晚还没吃饭。”
往下。
“以珵,”她唤他,低笑了声,“要不要和我共进晚膳?”
作者有话说:我还是更新啦,宝们,冬至快乐[加油][墨镜]下章还有!
第63章 忆江南(三) 要命。
清辉静洒, 河水潺潺。
谢以珵先触到的,是温热的湿。
他原本听了她那句“没吃饭”,真切以为她是真的饿坏了, 想她从下晌奔波到深夜, 怕是连口水都没能好好喝上。
暗中自责自己是如此粗心,忽略了顶要紧的事, 她本就肠胃不算太好,近来胃口好不容易才稍见起色, 今日这般折/腾,前几日白调理了。
往后南下苏州, 饮食更难周全。
他竟还在这里与她论什么面相命理,说些虚头巴脑的话, 谢以珵都想起身去寻, 哪怕这荒郊野岭, 也要设法找些吃食。
然而, 念头才刚起, 他已被她软软的手牵引着,猝不及防地碰到了那意料之外的细/腻, 暖/润了谢以珵修长的手指。
又听她且羞且娇的低笑与后话,他思了几瞬才知道她在说什么。
谢以珵缓缓抬起眼, 撞进她的眸子里,目光沉静,随着叶暮的放手,又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想好了吗?”
叶暮不答,反抿抿唇,“难不成接下来还要我教你啊。”
她迎上他的目光,似有不满, “你才是师父,什么都要弟子手把手地来教么?”
谢以珵被她这大胆挑衅逗笑了下,极轻。
但叶暮就觉心魂被勾走了。
他生就一副冷心冷玉的骨相,眉目疏淡,平日里不笑时,总带着疏离的出尘之气。但微微勾唇,骤然浸染上人间烟火,红尘生动,教人看得心头怦然。
只是当那冷寂底色上添了一层慾时,才让叶暮知何为心旌摇荡,目眩神迷。
她怎会觉得他需要被手把手教呢?
那么多年,他一个僧人,手指拨过千百次佛珠了,早已了如指掌,拇指扣住浑/圆的珠子,指腹缓缓压过,中指与无名指随即跟上,轻巧地向内桉/拨。
他是那么的驾轻就熟。
虽然叶暮看不到,但她能感知到。
只是佛珠之间的碰撞也会发出这般令人耳臊的声音吗?
叶暮愈发热,愈发渴,谢以珵瞧出来了,有意将手伸出来,抹在她微张的唇上,“四娘,快乐吗?”
原来自己是这样的味道。
她第一次吃到,不是属于夏天的栀子花香,这味道更复杂,更原始,更像是冬天的海边,带有腥涩的苦意。
她的外祖父家在即墨,沿海,她第一回去的时候,是谢以珵失去所有音讯的那个冬天,心情灰败,看什么都蒙着冷雾,想去看海散心,但没看成,她才知道原来海面也会结冰。
但他的手可不会结冰,水光泠泠,细线将断未断,谢以珵抹了些自己的唇上,俯下身来,吻她,“我们一同尝尝。”
衣领下,他的肩胛骨嶙峋突起,如同两片陡峭悬崖,将她的双/蹆架之高悬,一回回都要跌入谷底,又被他稳稳承/接抛起,天旋地转,万物失序。
河滩的寒气被隔绝在晃/搖的车厢之外,河水缓欢,遮掩着女人细碎的哭/喃,整个夜都在滚/沸。
雾隐遥岑,阴/阳逆气。
“你会想我么?”
她躺在软垫褥上,灰色的粗布衣裳被胡乱地甩在一旁,像褪下的蝉翼,整个人也懒洋洋的。
谢以珵觉得她这问题问得痴傻,忍不住低笑,吻了吻她汗湿的鬓角,声音里的情/动尚未平,“还用问?”
他听到她也笑了下。
撑起些身子要去看她的眉眼,见她眼角眉梢还染着未褪的媚色,竟也跟着傻问,“你会吗?”
“我整天有那么多事要做,哪有时间想你。”
叶暮可不像他那么老实回答,透着餍足后的酥/软,语气却绝情得像个吃饱喝足就翻脸不认账的负心汉,“这么忙,我也是没办法。”
“那就睡前想,”谢以珵伸手拉过自己散落的素白里衣,盖在她身上,“再忙总要睡觉的。”
“睡前想就睡不着了。”
她裹着他的里衣坐起身,膝行到窗边,推开窗缝,想散散甜腻之气,这才发现天有点亮了。
东方的天际不再是浓稠的墨黑,而是透出隐隐的蟹壳青,远处河面的轮廓也清晰起来,泛着微光。
竟这般久了?
那呼吸相熨的交/付仿佛只在瞬息之间。
快乐吗?自然快乐得要命,原来书中所言非虚,十足写实,但叶暮觉得,仍未道尽其中万一,这远比笔墨所能及的要更忷涌。
要命的时光也太过短暂了。
叶暮索性将车窗开得更开,现今还是早春,风尚且凛冽,就在她感到冷的刹那,温热坚实的胸膛已从身后贴/覆上来。
谢以珵的双臂环过,将她圈进自己怀中,下颌轻搁在她颈窝,“去了苏州,若是睡不着就给我写信。”
“那你收到信后会来看我么?”
她向后靠了靠,更紧密地嵌进他怀里,谢以珵听出了她的眷恋,方才的故作洒脱不过是虚张声势。
谢以珵心底软成一片,侧过脸,亲亲她左肩上的小红痣,“我恨不得跟你一块走。”
“那可不成。”叶暮想到了娘亲,立刻摇头,“你得留在京中,我才能更安心地办事。”
她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果决利落,至少在面对他时,那份舍得变得千难万难。
不过总得对自己狠狠心。
“刚刚说让你来看我,只是哄你的话,你可别真来。”
谢以珵轻笑了下,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还不困吗?”
叶暮其实是有睡意的,眼皮也有些发沉,只不过想跟他再多呆一会,舍不得将所剩无几的时间浪费,她看着远处河面,答非所问,“我还不太累。”
静默一瞬。
谢以珵品咂了下她的话中意,道,“你确定还要?”
叶暮眯着眼弯弯唇,在他怀中,轻轻点点头。
他有点太惯着她了。
叶暮望着东方那片正被金色缓慢蚕食的蟹壳青,模糊地想,当然也有可能是在纵容他自己。
当第一缕的朝阳金光,猛然泼洒过河面,毫无保留地涌进车厢时,他也恰好抵嵌。
那一刹,仿佛天地初开,光破混沌,叶暮视野里是炸开的太阳金红。
光与暗,冷与热,痛与欢,分离与占/有。
她在暖融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不再有清晰的边际,暖烘烘地沉入虚无。
——
叶暮再睁开眼时,是一顶素青色的棉布床帐,帐顶被窗外透进的光映得半明半暗。
她眼睫轻颤几下,眼神里透着初醒的茫然,身上是干爽的,裹在妥帖的里衣中,神思还陷在温吞的謿水里,缓慢地向上浮游,尚未完全清明。
浑身骨头缝里都泛着惫懒的酸乏,四肢沉得抬不起。
她怔怔地转了转脖颈,目光投向那扇窗户。
暖光正从窗格里流淌进来,在室内浮动的微尘中浮沉,窗下,谢以珵穿着月白里衣,低头在缝她昨日穿的那件灰外袴。
叶暮静静瞧看了会,原来他是在替她改短裤脚。
那外袴对她而言是过于长了,她本想到了苏州府再好好置办几身男长衫,倒不想他细致如此。
针线活计,素来被视为闺阁女子或家中老妇该做的琐事,可此刻,叶暮看着谢以珵专注侧脸,许是因他无半分扭捏不自在,丝毫不见女气,反倒很是利落。
明明昨晚他扣着的力道是那般大,臂膀如同铁箍,将她牢牢困锁于方寸之间,许是头回,即便事前已润/泽许久,但真围困她时,又有点没轻没重的莽撞。
强/悍与温柔原来也并不矛盾。
叶暮抬眼瞧了瞧天光,“日出还没结束吗?”
谢以珵听到动静,见她醒了,将窗敞了敞,大步迈过来。
“不是日出,”他伸出手,将她颊边被汗粘住的几缕凌乱发丝,“是日落了。”
叶暮愣住。
她的目光越过他,能看见对面屋檐被这光线勾勒出毛茸茸的金边,天际铺陈开大片大片绚烂的不是朝霞,而是迟暮西斜。
她竟睡了整整一天。
“我们这是在哪儿?”叶暮撑着想要坐起,手腕却一软。
谢以珵伸手扶住她,将一个软枕垫在她腰后,“宛平县。”
他言简意赅,“离京城三十里,是个大镇,往来商旅多,不易引人注意,牛车晌午就到了,见你睡得沉,便没叫醒你,赁了这间临河的客栈。”
宛平……
叶暮想起太子给她的身份路引,籍贯正是隶于京畿宛平县,谢以珵应当是有意将她带到了叶慕这个身份的故里。
他向来周全,日后若有人盘问籍贯细节,她便能言之凿凿,而非仅凭纸面记载凭空想象。
“我给你备了几身男服,裤脚衣长都依你的尺寸改短了。”
谢以珵从床脚取过一个蓝布包袱,打开来,里面是几套叠放整齐的靛青、灰褐、深蓝等素净颜色的男式衣衫,“你路上可以换着穿。到了苏州府后,落脚安顿,莫要省银钱,该添置的便添置,莫委屈了自己。”
叶暮坐直身,拥着薄被,探头去看那些衣裳。
料子都是结实的棉布,显然都经过精心修剪,不会如她昨日那件般拖沓。
她心里暖融融的,笑道,“我可是个落魄秀才,穷得叮当响,若穿得太好,反倒惹人注意,露了马脚可怎生是好?”
“初入官场的秀才添置几身好衣也是人之常情。”
谢以珵将一套靛青衣衫抖开,比了比她的肩宽,淡淡道:“若你怕惹闲话,就买几身寻常的,但里衣须得舒适妥帖,莫要贪便宜买了粗劣料子磨伤皮肤。”
“谢以珵,你怎么这么会疼人。”叶暮靠过去,抱紧他遒劲有力的腰,“我真舍不得你。”
哪怕已做了亲密无隙之事,谢以珵面对她直白的夸赞,耳根仍是一热,垂眼低声道,“我还给你上过药了。”
叶暮转动手腕,看那被麻绳磨的红痕消退了大半,“是好多了,也不疼了。”
“不是这处。”
叶暮先是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脸倏地红了,松开环抱他的手臂,整个人往后缩了缩,抓起一旁的薄被欲盖弥彰地往脸上遮了遮,只露出一双羞窘交加的眼睛,瞪着他,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同她真诚道歉,“下回定不会这么不知轻重了。”
“不要说了。”
“看着很疼。”
“谢以珵!”
他听她嗓音洪亮,想是睡足了,眼中漾开笑意,“听伙计说,今夜镇上有春祈市集,比往常热闹许多,我们去逛逛,顺便用些吃食?”
睡了一天,水米未进,叶暮确实真饿了。
华灯初上时,叶暮依旧作少年打扮,只是换了套谢以珵新买的靛蓝衣裳,合身舒适,谢以珵则是一身寻常青衫,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像一位陪伴弟弟出游的温和兄长。
长街两侧挂着各式灯笼,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熙攘的光河。
摊贩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奔跑声、杂耍把式的锣鼓声……交织成鲜活的喧嚣。
空气里弥漫着烤饼、糖人、油炸果子等等香味。
叶暮还未逛过市集,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
在捏面人的摊子前驻足,看老师傅灵巧的手指几下就捏出一个活灵活现的孙猴子,谢以珵付钱;被糖炒栗子的甜香吸引,谢以珵默默买上一纸包;一旁摊子上的绒花鲜妍夺目,她目光在那支羽蓝色的上停了不过几瞬,再抬眼时,谢以珵已将它轻轻簪在了她的发髻旁。
“这位小郎君生得俊,戴上真好看!”摊主大娘笑呵呵地夸赞,“你兄长对你真好哩。”
本朝男子簪花是风雅寻常事,叶暮也嘻嘻一笑,“谢谢哥哥。”
谢以珵被撩/拨的心神一漾,面上不显,神色如常,心里却默默记下了。
两人在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坐下,热腾腾的汤水,皮薄馅大的馄饨,撒上碧绿的葱花和虾皮,鲜美无比。
叶暮吃得鼻尖冒汗,一抬头,见谢以珵正静静看着她。
“看什么?”她小声问,舀起一个馄饨吹气。
他没说,只是把自己碗里的馄饨又拨了两个给她,“慢些,小心烫。”
又听街上有人拉着身后的友人道,“快走,快走,城隍庙前的龙门阵已经摆好了。”
“听说今年灯阵的题目是县太爷亲自出的,难得很!”
“难才有趣!快去瞧瞧!”
“何为龙门阵?”叶暮好奇,转首问正在下馄饨的摊主。
摊主是个满面红光的老汉,闻言一笑,手中长勺在滚锅里搅了搅,“姑娘是外地来的吧?这可是咱们宛平独一份的景儿——算鲤跃龙门!”
“咱们宛平靠着漕河,老辈子传说,早年间有鲤鱼精在河里兴风作浪,坏了不少粮船。
“后来被一位极厉害的账房先生点化,不仅不闹了,还帮着官府清点漕粮,稽查亏空,立了大功,后来就得了道,化龙升天啦!”
摊主麻利地将馄饨捞进碗里,“为感念这段缘分,也盼着咱宛平多出些精明正直的账房人才,每年二月十五这夜,就办这‘算鲤跃龙门’的灯会。热闹着呢!你们跟着去瞧瞧,保管开眼!”
叶暮被勾起兴致,碗里还剩几个馄饨,她也无心再吃,放下勺子,眼睛亮亮地看向谢以珵。
谢以珵会意,付了钱,两人随着涌动人流,朝着城隍庙方向去。
两人到时,庙前已是人声鼎沸。
叶暮与谢以珵并肩行至近前,只见九九八十一盏鲤鱼灯高低错落,以九宫之数排开。
每盏灯纱上皆以墨笔书着数字或简题,晚风拂过,灯影摇曳,似账册翻飞。
叶暮目光扫过最近一盏灯上的题目,“漕粮三百石,每石折银七钱二分,外加损耗百分之一,共银几何?”
她唇角轻弯,这倒是简单。
“试试?”
谢以珵在身侧鼓励,叶暮本就有此意,被他一点,更是来了斗志,随着三三两两的参与者步入灯阵。
入阵须循特定路线,每至一盏灯前,需默记题目与己算答案,不得停留过久,更不得笔墨记录,全凭心算与强记。
需在出口处,将一路所得答案写在纸上。
初时题目简单,不外乎米麦互换,布帛计价。
行至阵中,题目渐深。
一盏灯上书,“旧年存绸百二十匹,今岁新进八十匹,售出总数三分之二,价每匹一两二钱,然其中二十匹以九折予老主顾,实收银几何?”
此题需厘清总数、区分价格、折算折扣,周围已有人蹙眉摇头,不再往前。
叶暮脚步未停,脑中已飞快拆解:总数二百匹,售出三分之二,则为一百三十三匹余,二十匹九折,即每匹少收一钱二分……
她眸光沉静,袖中指尖微微一点,答案已了然于胸。
谢以珵始终在阵外人群边缘跟着她,目光如月下清溪,追随她穿行于数字之河,她专注做事时,同那个狡黠逗趣他的女子又有极大的不同,不见丝毫柔/媚情态,而是独立聪慧一面,拥有足以安身立命的才干与心性。
他的心腔微微发烫,她本就该去更广阔的天地。
终于临近阵尾“龙门”。
此处灯火最盛,一幅数丈长的素白绸布悬于木架,上书“金龙显圣图”,唯龙身鳞片处空白,待参与者以朱笔点填。
已有不少先行通过者在此提笔,于龙鳞间留下墨迹。
最后一题在一盏最大的鲤鱼灯上,灯下围聚者众,“县衙修缮仓库,账载购青砖五千,每百块价银八钱;然工匠报实际用砖五千二百,市场时价每百块七钱五分。其中蹊跷何在?短银几何?”
此题已非单纯计算,更带稽核,直指账实不符。
于叶暮而言,此题确实不算极难,在侯府,她可没少处理那些婆子管事虚报采买,以次充好的伎俩。
她未急于上前,略等片刻,却见人群中走出一位身着湖蓝绸衫的青年郎君,约莫二十七八上下,面目清朗,气质斯文。
他步履沉稳,行至案前,执起朱笔,略一沉吟,便在那巨龙腹部一片鳞上落笔,不仅写出了差额银数,更在旁以小字注了一句,“疑采买价浮于市,或用量不实。”
此举引来一阵低低的赞叹,显然,这位郎君不仅算出了数,更点出了关窍。
叶暮见有人先答,且思路相近,便不打算再出风头。
她正欲悄然后退,却听旁边主事的老者扬声道:“此题深意,在于稽核思路。方才这位公子答得甚好。可还有他人有不同见解?”
人群目光逡巡,那蓝衫青年也温文回身,想看看是否还有同道。
叶暮脚步微顿。
她本不欲引人注目,但见谢以珵一直在含笑看她,既已至此,留下一笔亦无妨。
叶暮默默走上前,执起另一支朱笔,落笔稳极,“价时异,数或虚。稽核当溯采买契,并验仓砖新旧痕。短银约一两,然弊或在流程,非独此数。”
写罢,她轻轻搁笔,朝着主事老者和那蓝衫青年微微颔首,便欲转身离去。
“郎君且慢。”那蓝衫青年忽然开口,声音清越。
他走上前,仔细看了叶暮所写的朱砂小字,眸色欣赏,“公子所言‘验新旧痕’,实乃稽核实务中的关键一步,在下未曾想到,佩服。”
此时,一阵略显喧哗的动静传来,只见几位衙役开路,人群自动分开,有人低呼,“是县尊老爷!”
宛平县太爷竟真来瞧这民间热闹了。
他行至“金龙显圣图”前,目光先是被那蓝衫青年和叶暮所写的吸引,尤其是在叶暮那“验新旧痕”四字上停留片刻,捻须微微点头。
主事老者忙上前禀报,指着那盏最大的鲤鱼灯道:“县尊老爷,此题乃按您吩咐所出。已有两位答出关窍,尤其这位小郎君,所提‘验砖痕’之法,颇切实际。”
县太爷看了二人,和颜悦色道:“二位才思敏捷,心细如发,甚好。按惯例,闯过龙门阵且见解出众者,可得彩头。”
衙役捧上一个锦盒。
“只是珠玉算盘精巧,乃以岫玉为珠,紫檀为框,仅此一件。”县太爷目光温和地看向并立的两人,似有些为难,“二位的见解各有千秋,难分伯仲,这彩头该予谁,更为妥当?”
叶暮无意争彩,更不欲在宛平此地过多引人注目,闻言便欲顺势退让。
她朝县太爷及那蓝衫公子再次拱手,语气坦然,“县尊大人,这位公子先答完备,于情于理,彩头当归公子。”
不料,那蓝衫公子却摇了摇头。
他伸手自衙役手中取过锦盒,转身便径直塞入叶暮手中,“公子过谦了,你写的直指关窍,于稽核实务更有裨益。这彩头,理当赠与更有见地之人。”
言罢,他不再多话,朝着县太爷及叶暮分别一揖,衣衫微拂,转身步入人群里,身影很快便融入了阑珊灯火之中,姿态潇洒。
叶暮捧着那突然落入手中的锦盒,指尖触及温润岫玉,一时有些怔忡,盒内算盘精致异常,确非凡品。
一连两月,她都爱不释手。
在户房核对枯燥账目至眼花时,她便将它拢在掌心,拇指一颗颗拨过去。
嗒、嗒、嗒……清冷规整,她听到就能心定许多。
可有些东西,是算珠的声响也压不住的。
比如对谢以珵的想念,不请自来,无孔不入。
苏州与京城,隔山隔水,驿路迢迢,消息不便,抵达后,叶暮只按约定给母亲寄过一封报平安的简信。
至于谢以珵,她不敢写。
她怕只言片语泄露了心绪,怕他真的不管不顾南下寻来,河滩夜风,车上疯狂,宛平之欢,于她而言,实难戒断。
思绪飘远,又被拉回。
眼前是吴江县衙户房这间窄仄的廨舍。
叶暮的位置在最里侧,紧邻着泛潮的后墙,终日难得见到阳光。
窗外已是莺飞草长的四月天,这屋内却依然弥漫着阴冷,叶暮不得不整日揣着个小小的铜手炉,指尖才不至于冻得发木,连笔都握不稳。
同僚中有好事者见她整日瑟缩在案,半开玩笑地调侃,“叶书办,你说你年纪轻轻,这身子骨,怎么比大姑娘还怕冷?”
另一人笑道,“这你就不懂了,沈兄。叶书办这是还没尝过人间真火暖身的滋味儿!等日后娶了妻,成了家,夜里有人在被窝里等,做过那……嘿嘿,阴阳调和之事,保管气血旺盛,再不怕这点子春寒。”
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响起。
在扶摇阁时,叶暮虽整日置于那些惯于风月的公子之间,但他们待她,从不会浮言浪语,言行自有分寸。
可到了这官场衙门,她整日听到这些猥/琐调笑,才发现对于许多底层书吏乃至小官而言,物化女子成了日常的劣质消遣。
叶暮只木然抬眸看了他们几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并不接话,重新低下头去核对手中厚厚的册簿。
同僚们与她相处久了,也习惯了,知她迟钝寡言,有些才学,账目做得倒是清爽,但性情孤僻,讷于言辞。
只有同桌那位面相圆胖的俞书办皱了皱眉,他为人方正,听不得这些腌臜话,尤其是对着叶暮这个在他看来只是有些怯生的后生。
他清了清嗓子,回护,“叶书办是读书人,心思纯正,你们莫要胡吣。”
那几人脸上的嬉笑顿时僵住,彼此交换了个眼色,讪讪地住了口,各自拿起笔装作忙碌,再不敢多言。
他们并非怕俞书办本人,而是忌惮他背后的家世,俞家是吴江县有数的富商,不仅生意做得大,与官场也多有往来,等闲吏目确实惹不起。
俞书办转回头,见叶暮正揭开手炉盖子,用铁钳夹了块新炭换上,便凑近些,“叶书办,下晌警醒着点。我刚听前头传话,江苏府来的那位周大人,午后要亲至咱们房巡查核验,此人眼毒心细,最是严谨,万不可出了岔子。”
周大人,周崇礼。
太子要她稽查之人。
叶暮心头微凛,面上却无半分波澜,将炭块放入炉中,盖好盖子,然后才抬起眼,对着俞书办轻轻点了点头。
未时正,廨舍外原本散漫的走动声倏然一静,旋即,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与属官恭敬的引路声。
户房主事率先躬身入内,“周大人,您请,您小心门槛。”
紧接着,一道颀长的青色官袍身影迈过门槛,步入这间光线昏暗的屋子。
所有书吏皆屏息垂首,起身行礼。
叶暮随着众人一同跪下,额头触地,视线里只余缓缓晃动的官袍下摆。
“都起来吧。”
叶暮听着有几分耳熟,身体微微一僵,她依言站起,垂着眼,余光稍觑。
眉目疏朗,气质清隽,一身湖青色官袍衬得他身姿如松。
正是宛平灯会上,那个将珠玉算盘塞给她的蓝衫公子。
叶暮低下了头。
此刻,周崇礼目光平和地扫过众人,拂过她时,似乎并未认出,未多做停留。
然而叶暮的脊背,却渗出了一层薄汗,指尖在袖中悄然收拢。
他是本朝最大的贪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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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忆江南(四) “合眼缘。”……
未时二刻, 廨舍内针落可闻。
叶暮垂首立在角落。
她此南下走得急,路行一半,方想起未向太子殿下要吴江县官员的资料, 只能依靠这月余听来的零碎消息, 飞速拼凑。
周崇礼,户部周侍郎的远房族侄, 但未利用这层关系捐纳杂途,而是正经科举出身, 且履历光鲜得令人侧目,二甲进士, 入过翰林,外放地方不过三年, 便因勤政干练屡获考评优等, 五年前一举擢升为这吴江县令, 执掌一方。
此地赋税积欠, 河工糜烂, 不过三年,账面上便已焕然一新, 连年考绩都是“卓异”,去岁更有风声, 说他即将擢升苏州府同知,掌一府之钱粮,实打实的肥缺。
这样的出身与政绩,任谁初看,都会觉得他是难得的能吏清官。
更合乎,衙中老吏私下嚼舌,说他此人律己甚严, 衣食俭朴,未娶妻,不蓄妓。
但手段也狠,初来时曾以雷霆之势处置了几个盘根错节的猾吏,抄家流放,毫不手软,自此,县衙上下无不凛然。
这是官场明面上的脉络。
若非太子殿下指出吴江县令周崇礼涉嫌侵吞五万两河工赈银……叶暮想,即便自己多疑,恐怕也难将“巨贪”二字,与眼前这个眉目清正,政绩斐然的年轻县令联系在一起。
周崇礼在户房内缓步而行。
他行至俞书办案前,随手抽出一本漕粮折银的细目,垂眸看了片刻,“去年秋汛,吴江上报加固堤防用银八千两,其中采买条石一项占去三千五百两。俞书办,依你之见,今年春汛前若再需补石,市价与去岁相较,约是涨是跌?”
俞书办额角沁汗,“回、回大人,这个下官近日多在核验田赋。物料市价,需、需问问采办……”
周崇礼未置可否,将账册轻轻放回,不曾责备半句,但威严却让俞书办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他又踱了几步,停在了叶暮的案前。
案头有些凌乱,正摊着她刚核对完的一本《历年河工杂项支取录》,旁边搁着那柄小巧的珠玉算盘。
几颗岫玉珠子偏离了归位,散乱地斜挂在档上,像是主人匆忙间拨弄后未曾理顺。
周崇礼先瞥了眼算盘,停顿一息,他挑了下眉,目光收回。
随即,他伸手拿起了那本支取录。
屋内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细微声。
“这一册,是谁核对的?”他的声音,不怒自威,激得所有人心腔一缩,屏息凝神。
户房郑主事早在周崇礼停在叶暮案前时,冷汗就已浸湿了里衣。
闻言,他几乎是弹了起来,拼命朝叶暮使眼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可那榆木疙瘩似的少年,估摸是吓懵了,只死死盯着自己脚尖前的那一小块地砖,对他的暗示浑然不觉。
主事无法,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半步,腰弯得更低,声色发干,“回大人,是新来的写手,叶慕核对的。”
叶暮被主事点名,才留意到周崇礼手中的册子,从角落里挪步出来,“是在下。”
周崇礼微微偏头,看向移至她紧攥着袖口的手,那双手,纤细,有些瘦弱。
他重新看向手中那本支取录,“去年三月,采买防汛麻袋二千,单价九十文。”
“同样是麻袋,”他又往前数页,点了点,“前年秋县衙采买,单价却是六十文。”
“麻袋单价,一年之内,暴涨三十文,”周崇礼道,“叶书办,你核对至此,可曾留意?”
所有目光暗暗投来。
郑主事是个急性子,见叶暮还吐不出来字,心中焦灼万分。
这愣头青若是答不好,触怒了县尊,自己恐受牵连。
他抢先答道,“大人容禀,去岁江苏府多处洪灾,影响麻料收成,麻袋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这批麻袋,入账日期是三月十二,而江苏府大面积洪灾的奏报抵达府衙,是在七月下旬。”
周崇礼轻哂,“郑主事,你是想说,我们吴江县未卜先知,在洪灾发生前三个多月,就因原料紧缺而提前涨价了?”
郑主事用袖擦擦额汗,“下官失察,下官失察。”
周崇礼不再理会他,转向叶暮,淡声道,“叶书办,你说说看。”
幸而这些时日来,俞书办见叶暮整日沉闷,怕这年轻后生憋出病来,闲暇时便拉她说话。
将吴江本地的物产行情、往年的粮价工价波动、乃至哪年雨水多、哪段河道爱出事,都当作谈资,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叶暮听得仔细,遇到不解处,也会追问几句,俞书办难得见这“闷葫芦”开口,自是知无不言。
她不能显得太聪明,引起注目怀疑,也不能真的像个废物。
“回大人。”
叶暮依旧垂着头,“卑职核对时,确实看到差价巨大,心中不安,打听到邻县同期麻袋市价亦在六十五文浮动,我也曾私下问过俞书办,告知,本地麻田去岁收成尚可,虽不算丰年,但也无大碍。”
“卑职愚钝,经俞书办提点,翻阅工房呈文,注意到为加固西塘段险堤,曾紧急调用过一批库存麻袋应急。”
她说到这里,声色低低,“下官便胡乱猜想,是否因那批应急调用,导致县衙常备库存不足,去岁春汛前须得紧急补仓?而紧急采买,价格或许就与平日不同?”
话说完,她后背已湿了一片。
周崇礼静静听着,目光从账册移到了叶暮低俯的脖颈。
少年身形单薄,肩胛骨在略显宽大的棉袍下微微凸起,低着头,露出一截后颈,肤色在户房的晦暗里显得有些苍白,与她面色暗黄有所不同。
好像灯会上没见他这么蜡黄?
“知道翻查关联旧档,串联事由,你和俞书办心思倒细。”周崇礼将账册放回原处,看向叶暮,“你是何时到衙里来的?”
郑主事见周大人面色稍虞,上前躬身接话,“回大人,叶慕是二月下旬才来的,还未过试用,算是个临时书手,他是宛平人士,来此地投亲谋生。下官瞧着他算账倒是清楚,笔头也稳,人也本分老实,便先留在咱们户房学着……”
孤身南下投亲的少年郎,风尘仆仆,面色憔悴些本也寻常,可那夜宛平灯下,他虽也是清瘦,灯火映照间,眉宇却自是明朗,绝无眼前这般气色灰败。
周崇礼沉肃,“将近年河工采买相关的原始票据、契书副档,一并调出来,本官要逐一核验。”
户房郑主事连声应是,“下官定当亲自督办,确保所有票据契书一张不落,整理齐备,后日一早,下官便亲自给您送到签押房,请您过目。”
“我后日上晌不在,傍晚回。”周崇礼打断,往外走去,“让叶慕整理,也让他送来。”
“是,是!”主事连连躬身送他。
叶暮倒是一愣。
这不是正中下怀?
她来此一月有余,终日埋首于誊抄好的册簿,接触的尽是打磨过的皮毛,隔靴搔痒,难触实质。
太子所托,是要找到做两套账本的铁证,是赃银流向的线索,这些核心之物,绝不会堂而皇之地摆在户房公廨的架子上,它们最有可能的藏身之处,就在周崇礼办公的签押房。
那是个比内衙更机密的地方,寻常胥吏,若无召唤,绝难踏入半步。
而此刻,周崇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竟为她推开了一丝缝隙。
简直是天赐良机。
此时郑主事已送走周崇礼,折返回来。
他快步走到叶暮跟前,耳提面命,“听见了?县尊亲自点了你。那些陈年票据最是杂乱,你务必仔细些,万不可出纰漏,更不可耽搁了时辰。”
叶暮木木点点头。
郑主事又沉沉唉了声,恨铁不成钢,“到了县尊面前,更要机灵着点!该说的说,不该问的别问,眼神放规矩些。这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关口,懂吗?”
叶暮仍旧是那副反应迟缓的模样,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嗯”字,算是回应。
郑主事不由得沉沉叹了口气,这人除了对账目灵敏点,其它的什么都不懂,他摇了摇头,背着手转身离开了。
待他走后,也差不多到了下值的点,旁的人早已溜了,廨舍内只剩下叶暮与俞书办两人。
俞书办这才凑过来,脸上带着真诚的感激,还有些不好意思,“叶书办,刚才多谢你在周大人面前提点我。”
叶暮抬起头,认认真真,“俞书办客气了,这些本就是你平日闲暇时教我的,我不过是照实说。”
“我教过你这许多吗?”俞书办闻言,有些茫然地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干笑了两声,“平日里嘴碎,跟你说了太多杂七杂八的,我自己都记不清究竟扯过些什么了……好像是提过那么一嘴?”
他显然并未深思,只将之归为自己话多,且能被县令夸赞,心中颇有些单纯的欢喜,将那点疑惑抛到了脑后。
他来吴江县衙两年有余,能不被主官挑出错处训斥已是阿弥陀佛,何曾像今日这般,名字能被县尊记住?
他心情极美,看着叶暮面黄肌瘦的,愈发觉他顺眼可怜,热心道:“你自打来了咱们这儿,怕是还没正经吃过几顿好的吧?走,今日我做东,带你去前街吃烤鹅,不是跟你吹,我们吴江的烤鹅,用荔枝木慢火炙烤,皮脆肉嫩,油而不腻,那可是别处没有的滋味,吃饱喝足,才有力气应付这堆烂账。”
叶暮听得喉头下意识微动,倒不是馋的,而是有些无奈的好笑与微微的歉疚。
她不太好意思说出口,自己其实并未过得那般清苦。
谢以珵临别前塞给她的包袱里,悄悄藏着一张五百两的京城大通钱庄银票,通兑天下。
娘亲前日托人辗转送来的信里,除了絮絮叮嘱,还附了一张富隆钱庄的兑付凭证。
信上说,她铺子上主事的云娘子前些日子特地登门,硬是预支了她半年的工钱,足足一百八十两,她们母女留了些日常用度,剩余的兑成了这份便携的凭证给她捎来。
只是吴江县没有富隆钱庄的分号,需得去苏州府城才能支取,她还没来得及去查具体数额。
幸而她之前对云娘子提过自己是说在胭脂铺子办事的,想来她办事妥帖,不会说漏嘴。
再加上她在县衙做这临时书手,每月虽不多,只一两五钱的“工食银”贴补。
但这般零零总总算下来,她怀揣的家当,莫说吃烤鹅,便是包下烤鹅铺子一段时日,也未必不可。
是以她虽在衙门里为了装落魄书生,午食只啃干粮或吃最便宜的素面,但回到那独居的小屋,关起门来,却是隔三差五便照着市集上买来的《吴中风物志》或听来的推荐,轮换着买些苏式糕点、酱汁肉、藏书羊肉、鲜虾鳝丝面等时新吃食,偷偷打牙祭。
只是此刻,面对俞书办那张盛满纯粹好意的圆脸,那不由分说的热情,叶暮实在说不出推拒的话,也怕过分推拒反而显得古怪。
于是,她只腼腆地笑了笑,“让俞书办破费了,实在不好意思。”
“破费什么!一只鹅才几个钱!走走走!”俞书办揽着叶暮单薄的肩膀就往外带。
当天夜里,叶暮带着一身若有似无的烤鹅香气回到家中。
这小屋位于县城东南一条清净的巷子里,一进的小院,两间正房,虽不奢华,却干净齐整,她自个儿住绰绰有余,是太子安排的那位“表舅”,锦云绸缎庄韩二掌柜安排的。
最初接她时,表舅本想让她直接住在韩家后宅。
韩家受太子隐秘嘱托,自然不敢怠慢,将最好的客院收拾出来,阖家上下对待她这远房外甥客气周到得近乎惶恐。
但叶暮哪里受得了这个。
她本是来暗中查案,需尽量低调不惹眼,住在商贾之家已有些扎眼,再被如此特殊对待,只怕没几日就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于是她便以“习惯清静,恐打扰舅家起居”为由,婉言谢绝,只说想在附近租个寻常小屋。
韩二掌柜是伶俐人,虽不明全部内情,也猜到几分这位外甥怕是有特殊身份,不便高调,便不再强求,很快通过牙人找到了这处宅子,以帮远亲晚辈安置的名义租下了,一应费用都叶暮操心。
叶暮刚反手合上院门,还未落下门闩,忽听门外有细碎的脚步声靠近,紧接着是轻轻叩击门环的声响。
她心下一紧,拉开一道门缝。
门外站着个眼生的半大孩子,手里捏着一封薄信,递过来,口齿伶俐地说:“可是叶慕叶公子?白天锦云绸缎庄伙计送到前街茶铺,托我们掌柜转交的,说是给您的,掌柜的让我这会儿送来,怕耽误您事儿。”
“有劳。”叶暮接过信,摸出几个铜钱给了那孩子,她重新闩好门。
她走入屋里,擎灯,桌案上还摊着未看完的县志和随手记下的零碎线索,叶暮推到一边,展信,是紫荆寄来的,她如今跟着郑教谕正经开蒙后,学了不少的字,正是初学者热情高涨的时候。
她本就是个活泼多话的性子,满腔的话恨不能都倒出来,会写的字却还不够用。
错别字夹杂其中,让人忍俊不禁。
叶暮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嘴角便忍不住弯了起来。
“帅父在保和堂当坐堂大夫,名声可响了!赵掌巨说,自打帅父坐真,生意不要太好!就是有许多不知哪儿来的小浪子,明明没什么病,也装个头疼脑热的来排队,眼睛直往帅父身上瞟,这些人真是很冒味了!”
师父……掌柜……坐镇……小娘子……冒昧……
叶暮笑得东倒西歪,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落下清秀的批注。
“帅父的踩地种了许多踩,加子、青瓜、扁豆,长得可好,我们自家都吃不完,都不用去买。”
一封信絮絮叨叨,其实也写了许多巷子里邻里间的琐事,哪家娘子生了小娃娃,哪家婆媳又拌了嘴、买了什么新布头,但都被她匆匆扫过,唯有与谢以珵相关的只言片语,被叶暮反复咀嚼。
信纸末尾最末尾。
“姑娘你在南边要好好的,按时吃饭,别贪凉。生辰快东。”
生辰快乐。
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元宝,大概是想画寿桃。
叶暮勾勾唇角,眼眶有些法人,她自己都快忘了生辰就在这几日了。
去岁此时,她还在侯府深院,今年此刻,她孤身在千里之外的吴江,身负秘密使命,周旋于虎狼之侧。
她将信纸盖在自己的面上,仔细嗅闻这份来自京城里的暖意。
快东。叶暮在心里,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可爱的错字。
但愿吧。
但愿后日生辰她不会过得太糟。
-
翌日,叶暮在户房整理票据,根据不同店铺、保人、经手书吏划档,再将物料种类,如青砖、条石、木桩、麻袋、石灰等归拢。
整到夜半,方疲惫回家,倒头就睡。
隔天,申末酉初。
暮云低垂,沉甸甸地压在吴江县衙连绵的屋瓦上,染出一片化不开的沉郁靛青。签押房所在的院落,比别处更显阒寂。
叶暮抱着一只沉实木匣,里面是分门别类码放齐整的近三年河工票据契约。
她步履轻缓,行至签押房外,见那两扇黑漆门扉虚掩着,内里悄无声息,既无灯火,也无人语。
叶暮依礼在门外三步处站定,敛袖垂眸,高声通报,“户房书手叶慕,奉大人命,送河工票据至。”
里头并无回应。
稍待片刻,她又重复一次,依旧寂然。
引路的老仆提着灯笼,佝偻着腰,低声道:“许是大人暂离片刻。叶书办,外头天色不好,瞧着要落雨,您不如入内稍候,将东西搁在案上便是,也免得淋湿了要紧文书。”
叶暮抬眸望了望铅灰色的天穹,略一迟疑,点头应下,轻推房门。
室内果然无人,且因着欲雨的晦暗天光,比平日更显幽深。
那股子清冷的墨香与旧纸苦涩愈发浓郁,弥漫散在空气里。
叶暮环顾,紫檀公案居于中央,笔墨纸砚井然,青玉镇纸下压着未完的公文。
西墙整面书架,垒着箱箧卷宗,高可及顶,东窗下设一矮榻,一张小几,别无赘物。
真正要紧的东西,绝不会放在明面上。
叶暮定了定神,先将木匣轻悄置于小几上,确认门外廊下并无临近的脚步声,脚步极轻地往书架挪去。
她的指尖拂过一卷卷贴着标签的卷宗,就着窗外一点惨淡的天光,迅速检视。
“康定十四年粮赋总录。”
“刑名旧档摘要。”
“十三年漕粮出入细目。”
……
与标签一致,皆是衙门里可供查阅额寻常文书,未有端倪。
叶暮要将卷宗放了回去,这才瞧到了在卷宗后头、书架里侧有几个上锁的榉木小匣。
她拿出来瞧了瞧,锁是寻常的铜挂锁,但锁孔边缘光滑,显是常开常用。
会不会藏在这里头?
窗外的天光又暗沉了几分,乌云翻滚,隐隐有闷雷声自天际滚过。
叶暮触着琐身沉思,恰此时,门外廊下,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心头猛跳,忙将小匣子放好,卷宗推回原位,疾步退回到小几旁。
顺手将一本刚要取出的票据册子“不小心”碰落在地,纸张散落些许,她俯身去拾。
周崇礼推门进来,看到就是她低垂着的后颈。
好似比前日所见,暗黄了一些,他是有何旧疾?
有张纸掉在书架边,叶暮走过去捡,站起身时,又用肩无意碰撞了书架,卷宗歪斜欲倒,叶暮伸手去扶,摆整齐了才转身。
她目前不了解周崇礼,深浅难测,怕他看出来她之前动过卷宗,那她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整理,这样才不会被怀疑。
唯有行于光下,方能更好地隐去暗处行迹。
叶暮像是直到此时,才留意到门口静立的男子,面色有些窘迫,匆忙将手中的票据归入木匣,垂首行礼,“卑职叶慕,参见大人,票据已初步整理完毕,因见大人未在,门未落锁,斗胆先行送入候着。”
周崇礼未立刻回应。
他径直走至公案后,坐下,才抬眼看向叶暮,“无妨,倒是让你久候了。”
他的视线在她低垂的眉目上停留,语气听不出悲喜,“可曾发现什么要紧之处?”
这话不知是不是叶暮疑心,她总觉他有弦外之音。
好似在问,你在这屋里可发现了什么要紧之处。
叶暮强自按下心头悸动,假装未闻那可能的深意。
她将木匣放在周崇礼面前,只依着腹稿,重点提及顺发砖窑,此铺子价高却中标东圩要害工段的疑点,禀报一番。
末了,她垂睫,仍是那句,“然卑职见识短浅,所察仅为皮毛,其中或另有卑职未能体察的章程惯例,不敢妄断。”
周崇礼静静听着,室内没有点灯,窗外天色已黑透,细雨不知何时悄然飘落,绵绵密密。
潮湿顺着窗缝,丝缕渗进,黏在皮肤上,叶暮垂首而立,只觉浑身不爽利,如芒在背。
俄延,周崇礼总算开口。
“疑点倒是抓得准,顺发砖窑,价高,料次,去岁秋汛,东圩段用他家砖石垒的护坡,冲垮得最快。”
他淡声道,“去岁那批高价麻袋,掌柜是顺发砖窑东家的连襟。这层关系,你可知?”
叶暮心弦一颤,东西两处要害工段的劣质物料供应,竟有姻亲关系?
其背后盘根错节,远比她看到的票据更加复杂。
她摇头,“卑职不知,如此说来,麻袋价昂,砖石质劣,两处采买,恐非孤立,其中定有人居中串联勾连?”
周崇礼未答,抬眸看了眼窗外,反问,“这个时辰了,你晚膳想必还未用?”
话题陡转。
叶暮一怔,但见他不答,也不敢再问,“回大人,尚未。”
周崇礼站起身,“公务繁琐,耽搁至此。我后宅就在这院落后头,几步路。若你不嫌简陋,便随我过去,简单用些家常饭菜。”
“大人厚爱,卑职万万不敢叨扰内眷……”
“家中只我一人,不过添双筷子的事,不必拘泥虚礼。”
其实叶暮早已得知他后宅空置,只是一个埋头账册的书生,理应不知内情。
所以她才提及内眷,符合木讷书手的话。
但他不容她拒,话已至此,叶暮只得躬身,“如此谢大人恩典,卑职恭敬不如从命。”
穿过签押房一侧的角门,便是一条植着细竹的露天回廊。
雨中空气清冽湿润,竹叶滴着水,回廊尽头是一道月洞门,门内灯火温润,映出一角精巧的庭院,卵石小径,几株芭蕉,虽不阔大,却收拾得雅致干净。
仆役寥寥,见了周崇礼皆默默行礼,目光望向叶暮时稍许讶异,但无一人多问。
饭厅设在暖阁,一张方桌,两碟时蔬,一钵火腿笋干汤,一碟清蒸鲥鱼,一笼晶莹的米饭,香气扑鼻。
周崇礼自行在铜盆中净了手,用细布拭干,在上首坐下,指了指对面位置:“坐。”
叶暮也依样净过手,在下首小心坐了。
此处远离公务场合,周崇礼身上那种属于上官的威压似乎淡了些,而且暖阁布置雅洁,比签押房多了几分生活气息,但莫名让叶暮更觉无所适从。
“宛平家中,还有何人?”
“回大人,父母早逝,由叔父抚养,叔父去后,便只身了。”
“孤身南下投亲,勇气可嘉。”周崇礼拿起瓷勺,给她舀了一碗汤,“这笋是春日自家后园所出,还算鲜嫩。尝尝。”
叶暮恭敬接过,道了谢,小口啜饮。
汤味极鲜,笋的清甜与火腿的咸香融合极好,她味蕾舒展,神思却愈发紧绷。
目前接触,周崇礼在公务上严苛犀利,不近人情,可私下相处,无论是那夜赠算盘的洒脱,还是此刻的温和周到,都算得上风度谦谦。
再看这屋舍吃用,雅致干净,不蓄美婢,不养优伶,绝无奢靡之象,堪称简素。
他若真是太子口中那不仅侵吞河工巨款,还将手伸入茶引盐引的灰色地带的贪官,那钱呢?
他贪那么多钱,不用来享乐,不购置田产豪宅,那这些钱究竟流向了何处?他又为何要贪?
“再过半月,苏州府知判生辰,你同我一道去。”
叶暮回神,执箸的手一顿,苏州府知判……
“说起来还同你是本家,他也姓叶,”周崇礼语气平常,“叶行简叶大人,是京中自请外放的,颇受抚台器重。不过你久居宛平,估计未曾听闻。”
叶暮默默咀嚼着口中的米饭,却已尝不出半分滋味。
怎么会没听说过呢?
叶行简,那可是她的兄长。
自己这番改头换面,或许能瞒过旁人,可面对自幼相识的哥哥,她不敢笃定对方全然认不出。
万一露了行迹,身份暴露,连累了太子的大事……
绝不能去。
叶暮缓缓放下碗筷,垂下眼帘,声色惶恐,“大人恕罪。此等府衙贵人生辰,往来皆是要员名士,卑职身份微末,不过一介临时书手,见识粗陋,岂敢僭越列席?只怕举止不当,反给大人平添笑柄,万不敢从命。”
“无妨。不过是个寻常寿宴,你也不必过于紧张,届时就跟在我身后,不必你应酬开口,只管看着便是,带你出去见见场面,于你日后也有些裨益。”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似有提携之意。
叶暮心头更沉,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不敢抬头,“大人垂青,卑职感念,只是卑职斗胆,惶恐再问,户房之中,能吏干员颇多,大人为何独独选中卑职?”
窗外雨打芭蕉,声声敲在人心坎上。
周崇礼也放下了手中的竹筷,搁在青瓷筷枕上,他睨了眼叶慕的喉结,随后,收回目光。
“合眼缘。”
周崇礼漫不经心地甩出这几个字,轻笑了声,望向她,似话中有话,“还是说,叶书办你,有其它的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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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忆江南(五) 又娇又蛮。
夜雨如帘, 窗外瘦竹折青,暖阁一灯明。
叶暮不确定是被周崇礼看出了破绽,抑或者这是他为官者惯用试探下属的伎俩, 她辨不清。
只能将一切异常, 归结于自身的卑微与胆怯。
叶暮硬着头皮答,“回大人, 不曾有旁的顾虑,只是卑职从未参加过这么紧要的宴席, 往来皆是府尊、判官那般云端上的人物,心中实在戚戚然。”
“你的胆子, 倒是比灯会那会儿小了许多。”
叶暮心头微微一震,才知他还记得灯会那事, 她以为他一直没认出她来, “初入官场, 卑职唯恐行差踏错。”
周崇礼沉默片刻。
缓缓, 他才开口好似宽慰, “叶大人性喜清净,此番不过邀三五知交, 清谈小聚,只当是寻常家宴, 你莫要过于紧张。”
他重新拾起竹筷,见她仍不动,“饭菜不合胃口么?我看你吃得很少。”
叶暮简直如坐针毡,这顿饭,每一口都需细品其下是否藏着机锋,哪是不合胃口?她简直是不敢下口。
听他忽然问起,叶暮才拿起筷子, 低声道:“不,饭菜甚好,是卑职一时走神了。”
“吴地饮食偏甜,你是北边来的,怕是还不大习惯。”周崇礼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烛光下,她的肤色黯淡了些,但没那么蜡黄了,隐隐透出青白。
“瞧你脸上,比之前在宛平时,少了些许血气,可是水土不服?”
“劳大人挂怀。卑职自幼脾胃虚寒,加之初来乍到,偶有不适,并不打紧,将养些时日便好。”
周崇礼未在追问,目光落在她面前已空的汤碗上,默然片刻,执起汤勺,自然地从那钵火腿笋干汤里,为她又舀了满满一勺,推到她面前。
“谢大人。”叶暮双手接过,指尖触及碗壁,温热透过瓷胎传来。
“说起生辰,”周崇礼已无意再谈公务,转而闲话,“叶书办,你的生辰是何日?”
“回大人,四月初八。”
周崇礼将饭菜咽下,微有诧异,“今日?”
“是。”
叶暮轻轻颔首,这点她倒无需隐瞒,路引上并未记载“叶慕”的生辰八字,她用自己的真实日期,反而更不易出错。
“那你原是要与你表舅一家,一同庆贺的么?”
叶暮摇头,“他们是远房亲戚,收留之恩已重,并不知我具体生辰。况且,能有片瓦栖身已属不易,岂敢以此等微末小事相扰。”
周崇礼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目色难以名状,复杂难辨。
半晌,他嘴角向上微微一牵,“若是这些饭菜实在吃不下,我带你去个地方。”
叶暮一愣,全然不知这位心思难测的上官意欲何为。
但在他面前,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按下满腹疑窦,默默跟着起身。
外头雨势未歇,淅淅沥沥。
周崇礼从门边取过伞递给她,自己另拿了一把。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青石板巷弄,雨叩伞面。
夜色已深,路上行人寥寥,檐水从各家青瓦上垂落,窗漏暗烛,两人的靴底落在水洼里,漾出圈圈清亮光晕。
周崇礼似乎对路径极为熟悉,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一家门面不大的面馆前。
他撩开蓝布棉帘,灯火温暖,一股混杂着猪骨浓香,葱蒜焦香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两人身上的寒意。
掌柜是个六十上下的老汉,正拿着抹布擦桌子,抬眼瞧见周崇礼,脸上绽开热情笑意,“周大人来了!哟,这回还带着位小官爷。”
他的目光在叶暮身上一扫,见她虽衣着朴素,但气度安静,又是周崇礼亲自带来,笑着冲她点点头。
“嗯。两碗鳝丝面,都卧个蛋。”周崇礼熟稔吩咐,拣了张靠里避风的桌子坐下。
“好嘞!您二位稍坐,面马上就得!”掌柜高声朝后厨吆喝一声,手脚麻利地摆上竹筷。
周崇礼用热水烫了烫筷子,递给叶暮一双,“生辰之日,无论如何,总该吃碗面。”
叶暮怔住,周崇礼此举,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他竟是来给她过生辰的。
面上的愕然不似作假,“谢大人。”
面很快端上来了。
粗瓷海碗里,奶白色的浓汤滚烫,细长的面条浸润其中,面上铺着油亮酱红的鳝丝,撒着碧绿的葱花,正中卧着一只圆润饱满的荷包蛋,蛋黄将凝未凝。
热气蒸腾而起,模糊了彼此的眉眼,也柔和了这雨夜小馆里略显简陋的陈设。
小馆里陆续又进来些食客,多是附近的贩夫走卒,带着一身水汽与疲乏,大声招呼着相熟的同伴,热闹而富有生气。
这份嘈杂的市井烟火气,驱散了些叶暮的局促。
不用独对周崇礼,叶暮暂时卸下了部分重压,胃口竟真的被那扑鼻香气勾得开了些。
她挑起一箸面条,吹了吹气,小心送入口中。
面条爽滑,鳝丝鲜嫩,浓汤熨帖地落入胃袋,带来暖意。
在一片氤氲的热气里,叶暮听到周崇礼的声音传来,“你方才不是问我,为何独独选你同去赴宴?”
叶暮夹面的筷子顿了顿,她抬起眼,隔着朦胧的白雾看向对坐。
“我很小的时候,父母便都没了,靠着东家一口粥,西家一件衣,算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
周崇礼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差不多也就是你这个年岁,独自一人上的京城,揣着讨来的银钱和一本破旧族谱,千里迢迢,投奔一位远房叔父。”
远房叔父?叶暮心头微动,将面缓缓送入口中,咀嚼咽下,想起了太子提及的,他那位于户部任职的“族叔”。
原来这层关系的起点,起点竟是如此仓皇狼狈的投靠。
“叔父待我谈不上坏,给了我一张床榻,一碗饭吃,见我有些天资,送我进了族学,识了字,读了书。”
周崇礼将碗中的荷包蛋夹成两半,金黄浓稠的蛋液缓缓渗入面汤,他沉默了片刻,“不过寄人篱下,冷暖自知,一个人在这世上无根无萍,想要立住脚,活出个样子来,其中的诸多不易,我算是知道一些。”
叶暮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原来如此。
他是在“叶慕”这个同样孤苦无依,远道投亲的“少年”身上,看到了些许自己当年的影子。
她伪装的谨小慎微,隐忍与笨拙,或许在他眼中,一如当年那个初入繁华,惶惑不安的他自己。
这或许就能解释,为何他会对她这个有些呆气的书手破例提携,赐炉留饭,他流露的同理心,更像是对过去的自己的伸手帮助。
难怪他说,合眼缘。
叶暮低头,默默吃了一口面,看向他道,“那大人在京中的那些年,生辰也是一个人过么?”
“我从不过生辰。”
周崇礼道,“父母死得早,我连自己的生辰是什么时候都不知,久了,也就无所谓了。”
这是他的前半生,是叶暮没有查到的他的另一段人生,那些光鲜履历与铁腕政绩之下,无人深究的底色。
叶暮头一回,对“父母双亡”这四个字,生出如此具体切肤的体会。
她虽在竭力扮演“叶慕”,背负着这个虚构身份应有的孤苦,可她的父母健在,远在京城,有所归依,所以演起来总少点苦味。
而眼前这个男人,轻描淡写间道出的,是真正的来处尽失,他并不知自己是何时降生于世的。
比起她这个披着“叶慕”皮囊的演绎者,周崇礼,他的过往,反而更像太子为她杜撰的“叶慕”本身。
“大人,”叶暮斟酌说辞,“那您是怎么知道生辰要吃面的?”
“后来入了仕途,官场应酬,难免参加几场寿宴。”
周崇礼笑了下,“席间总听人说,寿星佬须得吃碗长寿面,讨个福寿绵长的彩头,见得多了,便记住了。”
“叶慕。”周崇礼端起面前那只粗瓷海碗,里面还剩小半碗温热的乳白面汤。
他看向她,“生辰快乐。”
鳝丝鲜嫩,面条爽滑,汤汁浓郁滚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几乎要将叶暮的眼泪烫出来。
朴素祝词,裹挟着面汤残存的热气,沉沉地递了过来。
叶暮缓了缓,随即也端起自己面前还剩些许面汤的碗。
余温熨帖掌心,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垂首称谢,而是抬起头,隔着那袅袅未散的热气,望向周崇礼。
灯火与蒸汽模糊了他的眉眼,却让那轮廓少了几分官场上的冷峻疏离。
“大人,您也吃了面。”她将手中的碗也举起,“不如,就当今日也是您的生辰了,应当没人同您说过生辰贺词吧?”
她看着他,目光清正,“周崇礼,生辰快乐。”
周崇礼,从她口中唤出,自然而郑重,褪去了“大人”的尊称,仿佛只是叫着一个寻常人的名字。
不论过去如何迷雾重重,未来如何吉凶难测,至少在这一刻,这一碗滚烫的面汤前,叶暮愿意递出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周崇礼执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已经太久没有听到有人连名带姓,不带任何前缀与敬畏地唤他。
官场之上,人人称他“周大人”、“县尊”;即便当年在族叔家中,仆役也称他“表少爷”,族中子弟亦多以排行或“崇礼兄”相称。
“周崇礼”这个名字,似乎只存在于冰冷的官牒上。
此刻,从少年口中听到,竟有一种恍惚。
他抬起眼,望向热气氤氲后那双眸子,没有签押房中的惧怕与木讷,也没有暖阁饭桌上小心翼翼的揣度,只有认真。
她在认真地,祝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生辰的人,快乐。
他挑挑眉,想告诉她,心软可不是什么好品质。
但唇边最终逸出的,却只是一声极轻的,“好。”
周崇礼端起碗,向前微微倾斜,叶暮会意,也端起自己的碗,小心地迎上去。
“叮——”
两只粗糙的粗瓷碗沿,在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在面汤蒸腾的雾气中,轻轻碰在了一下。
没有更多言语。
周崇礼仰头,将碗中残余的面汤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叶暮也学着他的样子,将最后一点暖汤喝下。
她于他而言,旁的都是假的,只有生辰是真的,但眼下,她愿意袒露一点真实的叶暮。
不过两世为人,她比谁都清楚,在这荆棘密布的人世间,不要随便可怜男人,心软绝非良善,而是足以致命的愚蠢。
叶暮看着空碗,发了会呆。
从她今世十岁起,就在偌大侯府的后宅方寸之地,学着掌理部分中馈,周旋于各房心思叵测的妇人,欺上瞒下的仆役之间。
她早早明白,有时全然的无情,固然安全,却也隔绝了探听虚实的机会。
真正高明,是找准时机,卸下几分心防。
所以,适当心软,才是让猎物暴露弱点的诱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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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吃暖了,一前一后出了小面馆。
外头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夜空如墨洗,空气清冽沁人,将方才面馆里的暖腻油烟气涤荡一空。
巷子静寂,只余檐角积水滴滴答答的落响。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刚走出巷口,一片温软喧阗的声浪,裹着流光溢彩的灯火扑面而来。
对面街市,一家两层高的戏楼正是热闹的时候,门楣上“瑞云轩”的鎏金大字在数盏大红灯笼的映照下格外醒目。
楼内丝竹管弦之声悠扬传出,夹杂着清脆的檀板声和时而爆发的喝彩,在这雨后清寂的夜里显得格外鲜活。
戏楼门口悬着的水牌上,墨迹酣畅地写着今晚的戏码。
铡蕃案。
叶暮目光扫过那戏名,周崇礼也停下脚步,顺着她的视线望了一眼。
“倒是出老戏。”
周崇礼侧头看她,“这出戏讲的是前朝一桩公案,牵扯宗室藩王与地方盐铁专卖之弊,瑞云轩的班底唱老生戏是一绝,可要进去听听?时辰尚不算太晚。”
或许又是另一重帷幕下的观察。
叶暮点了点头,“卑职未曾听过此戏,但凭大人安排。”
两人便过了街,入了戏楼。
掌柜的眼尖,见周崇礼气度非寻常,不敢怠慢,连忙笑着引他们上了二楼一间视角颇佳的雅间,奉上香茗并四样精细茶点,便躬身退下,细心掩好了门。
楼下戏台正演到关键处。
锣鼓紧催,弦索激越。
演的是前朝某位铁面御史,如何微服查访,抽丝剥茧,最终揭露一位位高权重的藩王,与地方盐铁转运使勾结,通过虚报损耗、以次充好、暗改账目等手段,侵吞巨额盐铁专卖款项的故事。
戏文编得曲折。
将官场贪墨的种种手段演绎得淋漓尽致,那扮演藩王的净角唱腔雄浑霸道,扮演御史的老生则慷慨激昂,唱念做打俱是功力,台下观众看得屏息凝神,时而愤慨,时而叫好。
叶暮瞥了周崇礼一眼。
他靠在椅背上,单手支颐,目光落在戏台上,神情平静,仿佛看的不是一场揭露贪腐的大戏,而是一出与己无关的风月闲文。
只有那偶尔随着板眼在扶手上轻轻叩击的指尖,显露出他并非全然走神。
戏台上,那铁面御史已查到关键账目,正与扮演奸猾师爷的丑角有一番精彩对手戏。
师爷巧舌如簧,百般抵赖,试图以“惯例损耗”、“运输艰难”、“人情打点”等理由搪塞。
御史拍案而起,一段念白声如金石,掷地有声,“……好一个惯例!好一个人情!尔等便是在这惯例之下,蛀空国库,肥己害民!那一笔笔损耗,实则流入谁家私库?那一份份人情,又打点了哪路魑魅魍魉?盐铁之利,国之命脉,百姓血汗,岂容尔等硕鼠中饱私囊,织就这滔天巨网?!”
台下掌声雷动,喝彩如潮。
叶暮心念急转,微微倾身。
她端起温热的茶盏,假作被剧情感染,低声道:“大人,这戏里说的,虚报损耗,暗改账目,听着真是步步惊心。您说,若在现实中,真有人如此行事,账面上想必做得极漂亮,轻易难以察觉吧?”
她趁此稍稍试探。
周崇礼叩击扶手的指尖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转头,依旧望着戏台,台上御史正命人将一叠伪造的账册抬上公堂。
锣鼓点密集如雨。
“戏是戏,现实是现实。”
周崇礼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戏文为了好看,总要弄得黑白分明,忠奸对立,好似查账就是翻开一本册子,对上一串数字,便能水落石出。”
他啜了一口茶,“现实中,一桩款项,从立项到核销,经手部门众多,票据文书浩繁。想要在其中做手脚,未必需要明目张胆地暗改账目,只要抬高几分市价,模糊几处规格,在合乎章程的范围内腾挪周转,账面依然漂亮。”
抬高市价,模糊规格……叶暮想到了今日呈给他的票据。
他是在暗示什么。
“真正紧要的,往往不在账册明面那些可供核查的数字里,而在票据背后的人情往来,谁与谁是姻亲,谁欠谁的人情,谁又是谁的白手套。这些脉络,有时比账面上的银钱数目,更能指向核心。”
叶暮缓缓消化他的话,心中的惊疑如潮水般翻涌,他是在教她?
她放下茶盏,谦卑道,“大人教诲,振聋发聩。卑职此前只知埋头核对数字,从未想到账目之外,竟有如此多的学问与关隘。”
楼下戏台已到了尾声。
藩王伏法,贪官受诛,在一片大快人心的澎湃乐曲与震天价的叫好声中,帷幕落下。
周崇礼目光落在那些义愤填膺的看客身上,勾勾唇角,“再者,戏里这位御史,手持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背后或有圣心默许。现实之中,查账之人,首先得自己脚跟站得稳,立身正,其次得看清脚下这盘棋,黑白子各自落在了何处,执棋者又是何人。”
叶暮心头微微一震,跟着他起身,默默走下木质楼梯。
他是在暗示她已踏入了一盘复杂的棋局?暗示她需得先保全自身?
那他又在棋盘哪处?他背后的执棋者又是谁?
走出瑞云轩,两人重新踏入被夜雨洗净的清冷街头。
喧嚣与暖意被抛在身后,湿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长街寂寂,只余三两晚归的行人匆匆身影。
“叶慕。”
周崇礼在寂静的街口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就着远处店铺檐下悬挂的的灯笼晕光,看着她的眉眼。
“你看今日那些票据,已发现了好几处疑点,”他同她复盘,“然后呢?发现了,然后该如何?顺着票据去摸店铺的底?去问经手书吏?还是去问保人来历?”
他微微停顿,想听她回答。
夜风拂动叶暮袍角,她并不擅长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迂回,作揖拱手,诚实道,“还请大人明示。”
“掀开盖子容易。”
周崇礼字字如锤,“难的是,掀开之后,如何面对盖子底下可能窜出的毒蛇,如何收拾那一地狼藉碎片,还要确保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叶暮怔在原地。
他这番话,到底是在说她整理的河工票据疑点,还是在说……他自己可能涉及的那些尚未被掀开的“盖子”?
他是在委婉地警示她,即便凭着细心发现了一些端倪,也要懂得审时度势,知进知退,莫要做了那个鲁莽揭开真相,却反被黑暗吞噬的蠢人?
叶暮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戏散了,回吧。”
两人在街口告别,叶暮心乱如麻走回小院。
直到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时,叶暮才发现,自己手中还握着周崇礼府上的伞。
伞柄已经被她紧握的掌心焐得温热,她仔细看了一眼,不是她会买的样式,伞面是厚重的深青色油布,伞骨与手柄皆是沉实的乌木所制,通体墨黑,没有任何花纹装饰,握在手中分量颇足,透着一股低调而冷硬的气派。
就像周崇礼这个人。
他可以是面馆里流露出寂寥的投亲少年,可以是令人胆寒的上官,也可以是戏楼雅座上言语莫测的旁观者。
哪一面都是他,但让叶暮对这位年轻县令,更加扑朔迷离。
她得承认,以她目前的段位,根本看不透周崇礼。
他对付官场的游刃有余,远远在于她之上。
退可攻,进可守。
这是官场生存的常理,可最令人心悸的是,若对手早已看穿了你进攻的动机,甚至将你的招式化入他的棋局,成为他布局的一部分,那该如何是好?
叶暮有些泄气地推开院门,反手栓好。
她将伞靠放在门边,先去了灶间,烧了一大锅热水。
她租的这两间屋,一间用作卧房寝息,另一间被她改成了专门的沐浴盥洗之所。
她不通厨艺,灶台多半闲置,只用烧水用,但她买了个半人高的浴桶,只有每日沐浴,她才觉自己活过来了,白日里沾染的衙门阴冷被彻底洗去。
浴间里放着一面长铜镜,平日用布罩着,她取下罩布,就着屋内昏黄的油灯,看向镜中。
一张蜡黄消瘦,眉目平淡的少年面孔,眼神因疲惫而有些木然。
她喉间用易容膏做出的粗粝轮廓,叶暮仔细端详,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几乎要相信这就是“叶慕”本来的模样。
周崇礼……
他能发现么?发现这层粗糙伪装下的秘密?他那些若即若离的审视,意味深长的话语,究竟是提点,还是敲打?
叶暮叹了口气,用卸妆的膏子慢慢擦去脸上的黄蜡和颈间的修饰。
温水洗净后,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清秀的脸庞,虽仍带着倦色,眉目间的轮廓却柔和下来,这才是叶暮。
热水注入柏木浴桶,蒸腾起带着木质清香的白色雾气。
她褪去衣衫,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
水温舒缓着她紧绷了一天的脊背,叶暮闭着眼,任由思绪飘荡,从河工票据的疑点,到周崇礼莫测的态度,再到太子交付的重任,最后无可避免地……
像溺水之人本能地仰望水面透下的微光,挣脱了吴江县迷局,飘向了远在京城的谢以珵。
只有想起他时,她才会彻底心软。
不要随便可怜男人,但谢以珵除外。
对他,她有全然的底气,前世与今生,他总能稳稳接住她的脆弱。
他说,她是他的佛祖。
但其实他的存在,更是叶暮心安的庇佑,想到他,她的心神就不知不觉松弛了下来。
“叩叩。”
敲门声隔着院门传来。
叶暮没在意,以为是隔壁的邻居夜归。
紧接着,她却听到了熟悉的呼喊,“叶暮。”
叶暮倏然睁眼,怀疑自己是太想他了,产生了幻听。
片刻,“叩叩”又是两下,追加了几声憨憨的猫叫。
叶暮浑身一僵,猛地从水中坐起,带起一片哗啦水声,水珠顺着湿漉漉的发梢滴落,砸在水面上。
“叶暮。”
再一声入耳,她不再犹豫,顾不得擦干,匆匆抓过旁边架子上的细棉布寝袍,胡乱裹在身上,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头,水滴顺着发梢和脖颈滑落,没入衣领。
她赤着脚,几步冲出浴间,穿过小小的堂屋,来到院门后,却不敢立刻开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颤声对着门缝问,“是以珵么?”
门外静了一瞬。
随即,那让她魂牵梦萦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清晰,也更温柔,“四娘,生辰快乐。”
真的是他!
叶暮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抽开门栓,一把拉开了院门。
门外檐下阴影里,立着一个风尘仆仆的高大身影,穿着寻常的深色行装,肩头带着夜露的湿气,眉宇间有倦色,却掩不住眼中灼灼的光亮,正含笑看着她。
“以珵!”
叶暮再也忍不住,低唤一声,如同归巢乳燕,整个人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双蹆盘上了他劲瘦的腰/身,将自己只着单薄寝衣的身/子完全嵌入他怀中。
“四娘,我身上脏,一路风尘,还未洗漱……”谢以珵被她撞得微微后退半步,连忙用手托住她,声音里带着无奈的宠溺,却又将她搂得更紧。
感受到她的团团软软,他瞥见她的寝袍已松散开了,白里透粉,谢以珵眸色转深,左脚向后一勾,利落地带上了那扇还未来得及关严的院门。
叶暮将脸深深埋在他颈窝,贪婪地吸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她抬起湿漉漉的脑袋,凑到他耳边,带着沐浴后的潮/润热气,用气音咬字,又娇又蛮,“我刚好在沐浴。”
她眼波流转,明显感受到他环在自己腿弯的手臂瞬间收紧,愈发撩他,“那我们一起洗,好不好?”
她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耳垂。
“以珵。”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下章准时哦[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