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鹊踏枝(一) 梦他。
叶暮只是顺着他的话接口, 哪曾想他竟较起真来。
她顿时语塞,仰头看他,他背对着月光而立, 清辉从他身后漫溢开来, 勾勒身姿挺拔轮廓,清冷孤峭, 却也将他的面容埋入了阴影之中。
唯感到一道沉静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
“师父你看啊,”叶暮清了清发紧的嗓, 掰着手指细数,“你会诵经, 会打坐入定,会开法会, 主持水路道场……”
她越说声音越虚, 这一桩桩, 听上去实在算不得有趣。
叶暮看不清他的神情, 只能感受到那团比夜色更浓重的影子里, 投来的目光沉沉压在自己身上。
他的声音也低沉得很,“你说的这些, 每个和尚都会。”
“说得也是。”叶暮尬窘笑笑,眼见闻空愈发沉默, 她也越笑越干,在寂静夜里显得格外单薄。
她心下着急,搜肠刮肚。
又听他寥寥道,“果然我和其它和尚,也无所分别。”
怎么听上去快哭了?
“当然有区别了。”叶暮急了。
要不是她踱步到他另一侧,从完全背光处走到月光斜照的地方,看到他面容沉肃, 她差点以为他的眼眶也会红。
他侧过脸望过来,一副“且听你胡诌”的姿态,静等看着她。
其实她也说不上来他哪里有趣,但跟他在一起,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她也从不觉时光冗长难熬无聊。
这份心安,也算他的有趣所在罢?
只不过说给他听,又怕他觉得自己更无趣了。
情急之下,她的手无意识地按在腰间,指尖触到香囊里面那枚竹节玉坠,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掏了出来,“你看!你还会雕刻玉器呢!这不是很有意思吗?”
她特意多说一句,“寻常和尚可不会这些!”
果然,他的唇角向上牵了下,又极快地敛了去。
“你怎么知道这是我雕刻的?”闻空没看玉坠,而是一瞬不瞬看着她,“怎不见得它是我从铺子上买来的现成玩意?”
叶暮心头一跳,自然是从前世比较得来的结论,可这理由,如何能说?
只能极尽所能夸,“玉铺里的东西,匠气太重,千篇一律,可这个不一样……”
她将玉坠举到两人之间,“这个竹节每道转折都有顿笔,风骨自成,像是活的,只有自己雕刻的,才会这般有魂。”
叶暮睇闻空眉目更舒展了,就知他喜欢她这么夸他,更卯足了劲,语气也轻快起来,“而且我每晚都握着它睡,睡得可踏实了,沾枕就着,比安神香还管用呢!”
闻空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她眼睑下方,那里曾经的淡青确实消退了不少。
他这才往前走去,“你喜欢就好。”
“自然是喜欢的。”叶暮两步跟上他的脚步,“这是我收到过最合心的礼了。”
这回,他的唇边漾开的笑意没有落下,月光倾轧,照见僧人耳际薄红。
“你若喜欢其它样式的,我也会雕,”闻空顿了顿,“若是复杂的,我也会学。”
“这个就很好了!”叶暮连忙摆手,“师父雕一个得费不少工夫吧?还得花钱买玉石,太破费了。”
他本来就拮据,估摸手中的这玉坠的玉石是从他攒了好久的日用里省出来的。
“我不嫌麻烦。”他接得很快。
声音似乎又沉了下去,那点刚浮现的柔和,眼看又要隐去。
叶暮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微妙变化,虽不解其故,却立刻从善如流地接话,带着点哄劝的意味,“那请师父给我雕朵小花吧,不拘于什么花,要小小的,我可以做个素簪子,上缀雕的玉花。”
“好,依你。”
哪是依她?明明是依他呀,叶暮初始费解,但同他接触越多,她参透了一丝端倪,闻空是喜欢有人找他帮忙。
她每回找他帮忙,他从不推拒,没有不依的。
反倒是不让他替她做什么,他的面色十分寡肃。
虽然他平日里也总是那副清冷模样,旁人瞧不出分别,但叶暮就是能感知到那其间的微妙差异。
也真是古怪和尚,这世道的人总爱清闲,他倒反了过来。
待走到前街的老槐树下,闻空倏地止步,忽然开口,“你莫要再同那些人接触了。”
“哪些人?”叶暮还沉浸在自己先前的思绪里,愣愣抬头,对上他低垂的目光。
他不语,只是静立着看她,眸色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深。
不对,好似是在瞪她了。
“奥奥,师父说得是酒君啊,”叶暮恍然,随即坦荡地摆摆手,眉眼在月色下弯成新月,“不会了师父,您放心!我如今这几个铜板,糊口尚难,哪还有闲钱去寻他们吃酒听曲呢。”
她笑笑,“师父你是个出家人不知道,见他们可是很费银钱的呢。”
他抿抿唇,但叶暮等他半天,依然见他未置一词,只是看她。
她觉得他眼下的神态有几分好笑,若是长了胡子,定能把胡子吹上天。
他为何气呼呼的?
叶暮也学他抿唇,歪头打量他,就听他轻哼了声,“送到这里便好,你快回去罢。”
“我看你先走。”
“在此处还能望见你进院。”他的语气不容分说,“夜深露重,姑娘家独行不妥。”
叶暮不再推辞,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用力挥了挥手,他明明满脸不愿,但依然会配合地抬手挥一下。
真是难懂的和尚。
是夜,叶暮睡得并不安稳。
梦中光影迷离,她竟恍惚置身于扶摇阁内。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暖香,叶暮坐在雅间里,面前摆着几碟精巧茶点,台上正有伶人曼声清唱。
不行,她刚刚答应过师父不来的,叶暮转身要走,侍从已满面堆笑地捧来一本装帧精美的名册,“姑娘头回来?且看看可有合眼缘的。
叶暮鬼使神差地接过,随手翻开。
名册上绘着各色清倌的画像,或抚琴,或执箫,个个眉目含情,她心里着急要走,手上却不停地一页页翻过,目光却骤然定在最后一页。
那上面赫然画着闻空。
依旧是一袭僧袍,却松垮地披着,露出小半片锁骨。他盘膝而坐,膝上横着一把古琴,眉眼低垂,竟有几分说不出的风流意味。
画像旁还题着两行小字,“闻空师父,通佛理,坐怀不乱款。”
叶暮惊得手一抖,名册险些落地,她猛地抬头,却见那画中人不知何时已真真切切地立在门口。
闻空一步步走进来,僧袍下摆在香风中微动,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沉沉地将她望着。
“为什么不点我?”他开口。
叶暮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这是梦是醒,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支支吾吾道:“我、我不知道你也……”
“名册上写得清清楚楚,”他俯身逼近,“你翻遍了整本,却独独略过我。”
他的指尖点在她方才翻看的那一页,“是觉得我比不过他们?”
“不是!”叶暮急急否认,仰头对上他微红的眼眶,心口莫名一紧,“你当然比他们都好……”
“那为何不点?”他追问,声音竟里有几分委屈,“是觉得我不够有趣吗?”
叶暮怔怔地望着他,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尖微颤地触到他松垮的衣襟,细心地将那泄露了些许春光的僧袍拢好,拉严,仿佛这样就能将他与这周遭的靡靡之音隔绝开来。
她仰着脸,轻声说道,“你是个出家人,不该来这里的。”
闻空沉默了。
清俊面容在阁楼暖黄暧昧的灯火下半明半暗,叶暮忽然感到腕间一紧,他的手掌牢牢箍住了她,那力道不容挣脱,却又在触及她肌肤时泄去了大半狠劲,指尖滚烫,透过薄薄肌肤,几乎要烙进她的血脉里。
“叶暮,”他唤她的名字,深看着她,“可我不要钱,这样也不肯点我么?”
叶暮猛地惊醒。
她拥着薄被坐起,胸口剧烈地起伏,只觉得那颗心快要跳出腔子。
这梦做得未免太过离经叛道,她将发烫的脸颊埋进膝头,过了会儿,又吃吃地笑出了声。
叶暮突然明白他走时为何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性了。
他不想让她去见墨上五君,不是因为她没钱才不能见,而是无论她有钱与否,都不该见,不要见。
连在梦里都化成清倌阻拦她呢。
可那时的她多么愚钝,竟傻傻地以为,他只是在忧虑她因贫生乱,还一本正经地向他保证“没钱所以不见”。
他一个恪守清规的僧人,自是不懂得何为吃醋。这般的关切与阻拦,大抵是出于师者对弟子的责任,是佛门中人的慈悲心肠,欲度她这迷途之人远离歧路。
不过,这算不算对她的特殊?她与其它香客在他眼中,是不同的罢?
叶暮握住竹节玉坠,在月色下端详了许久,最终轻轻地、轻轻地将它贴在了心口。
对于闻空而言,佛法是无量义,是万千经卷,是照见五蕴皆空的明镜。
而对于叶暮而言,闻空就是她的佛法。
是她今生唯一有兴趣想去参透的佛书。
如果有幸。
不然,就当作禁书,连同对他的所有未出口的妄念,一同封缄。
-
翌日,天光晴。
深秋的日头透过窗棂,带着几分清冽,院中石榴树叶早已凋尽,唯剩几片枯叶悬在枝头。
叶暮正临窗抄着话本,墨痕在纸上沙沙游走,忽听得院中紫荆晾衣的动静混着邻人交谈声。
“郑教谕今日休沐?”紫荆抖开一件素白中衣,同他闲话,“昨儿听闻梨花巷沈家公子的事了?真是天妒英才。”
竹篱那端传来书页翻动的窸窣声。
郑教谕趁着晴好,正将箱笼里的典籍搬出来晾晒,青布直裰的袖口沾着墨渍,闻言长叹,“那孩子秋闱放榜前还来问我书中注疏,若论勤勉,整个书院无人能及。只是……”
“只是什么?”紫荆将衣袂搭上竹竿,青丝随风轻扬。
教谕透过篱隙望过来,眼角细纹里藏着复杂神色,“只是科举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今年秋闱更是,杀出个江肆来,封了新科状元不说,更奇的是,他还压中了题,考前在城南书斋讲学了两日,凡听过他破题诀窍的学子,竟十有八九都中了进士!”
郑教谕叹了口气,“进士名额就那么几个,别人占了,沈家公子自然没有了,他今岁落榜,实在是运气太背,但也万不该走上这条路。”
“江肆?”紫荆听着这名字耳熟,转头问窗子里的叶暮,“姑娘,他是不是在老太太仙逝后,来灵堂吊过唁?”
实在不怪紫荆一个丫鬟过了月余还能记得分明,那日江肆随着叶行文进府,甫入垂花门,满院啜泣声都静了片刻,眉峰如裁,眼尾微挑,一双桃花眼潋滟生波,挑眉时似笑非笑,偏偏垂眸敬香时,长睫半掩,悲悯冷寂。
若说这世间还有谁能与这般风采抗衡,恐怕唯有宝相寺那位眉目如画的小师父了。只是闻空如孤崖寒松,江肆却似江南烟雨,全然不同气度。
紫荆见叶暮垂首不语,以为她未听清,索性走到窗边,“姑娘,江肆是不是就是那个眼尾有颗小痣的江公子?”
“嗯。”
叶暮淡应一声,笔尖悬在纸上半寸。时间线竟又提前了,前世江肆六年后才中的状元,今世不但提早登科,竟还这般风光无限。
叶暮忽然意识到,除却祖母之死是个意外,前世种种似乎仍在循着旧轨行进。她依然被逐出侯府,不过是从独身变成了携母同行。
那大哥哥的双腿呢?她自己的姻缘呢?
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泅开,正好落在叶暮抄写的那行词句上,“才子笙歌夜,佳人血染纱。”
黑墨晕在“血”上,真似血从纱衣里渗出来。
笔杆猝然攥紧,叶暮指节泛出青白,眼底滚过狠戾,绝不能,绝不能再嫁他。
“阿荆,日后少提他。”
紫荆见叶暮面色不虞,自是止了话锋,只是好奇,“姑娘同江公子可有什么过节?”
叶暮换了张纸,重新铺案,“他脏。”
“啊,上回见他虽穿得寒酸,但还算整洁,姑娘莫不是看错了?”
叶暮悬腕提笔,换了一种紫荆更能明白的方式,“他爱闻臭袜子。”
这倒不是叶暮编排,前世两人好的时候,每每叶暮换下罗袜,江肆就要嗅闻,不光是袜子,还有她换下的小衣,穿过的小裤。
叶暮皱皱眉,见紫荆似有不信,面不改色道,“上回他来府中,坐在廊下刚要脱鞋,就被我发现了。”
紫荆这才恍然,“难怪听闻姑娘那回见着江公子就打呢。”
她最喜干净,嫌恶轻啧,“再俊朗也要不得了,想想就恶心,以后不提他了。”
-
日子拐进了月底。
叶暮将新抄好的书稿仔细包好,往孙记牙行去,才拐出榆钱巷,便听得远处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新科状元游街了——”孩童们欢叫着从她身边跑过。
叶暮下意识退至街边屋檐下,将帷帽又压低几分,她原以为游街早已结束,特意在家中避了几日风头,不想今日出门竟迎面撞上这阵仗。
“不是早放了榜,怎的今日才游街?”身旁有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疑惑道。
他同伴摇着折扇道:“兄台有所不知。听闻圣上是听说江状元考前辅导过的学子皆中进士,疑心江状元是提前偷看过试题,特命翰林院连着出了三套考题重考。”
他笑笑,"谁知这位江肆当真了得,三场考下来,朱卷无一处错漏,连主考的徐大人都叹为观止,直言此子当为百年第一人,这才让圣上彻底折服,钦点了状元。”
“真才实学,当之无愧啊。”先前那书生啧啧称奇,“这般造诣,实在令吾辈望尘莫及。”
叶暮在帷帽下抿紧唇,前世江肆虽也才华出众,却远不及今世这般锋芒毕露,她皱皱眉。
长街尽头,江肆骑着高头白马缓缓行来。
他身着绯红状元袍,衬得愈发矜贵,金丝滚边的袖口在秋风里翻飞,眉眼间尽是少年登科的疏朗意气,一阵秋风卷起,道旁金桂簌簌而落,几片金桂不偏不倚缀在他乌纱帽两侧的展角上,宛若金箔点翠,引得围观众人阵阵低呼。
“瞧见没?”折扇书生又开口,语气艳羡,“听说连永嘉郡主都对他青眼有加,前日在琼林宴上特意赐了御酒,同他相饮。”
叶暮垂首隐在人群里,她可太记得这位永嘉郡主了。
前世江肆刚披上状元红袍不过数日,郡主便乘着八宝珠缨车驾临状元府。
那时叶暮正在廊下插桂,郡主扶着女官的手缓步走近,孔雀金线绣的裙裾扫过青石板,目光却像打量货物一般,将她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
“果真是好绝色。”郡主朱唇间噙着漫不经心的玩笑,“不过江夫人既生得这般容貌,就算来日和离,也该有多少王孙公子争着接手?
她笑道,“不若把你这状元夫君让给本宫?”
那时的叶暮被郡主威势所慑,江肆又初入仕途,她不敢惹恼她,只能死死攥紧袖中的手。
而身旁的江肆竟还在旁轻笑,未辨一言。
当晚她在寝房委屈落泪时,那人还捏着她下巴慢斯条理道,“这不正说明夫人眼光好?连郡主都来抢你的夫君。”
忆及此,叶暮在帷帽下轻轻呵出一口白气,若换作今生的她——
去他娘的郡主尊荣,去他娘的状元夫人。
这世间从来欺软怕硬,风吹墙头草,刀斩无力人。
唯有自己长出獠牙,才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咬出一线天。
马蹄声渐近时,叶暮借着挑担货郎的遮挡,悄然后退半步,转身折进一条窄巷。
马背上的江肆忽然侧首,目光掠过那道没入巷口的青影。
风拂起帷帽轻纱的刹那,他恍惚瞧见半截素白下颌,不是四娘还会是谁?
他望着她的背影,皱眉沉思。
日头堪堪升到檐角,叶暮抱着新抄的书稿掀帘而入,踏进孙记牙行。
恰见孙掌柜对着墙上一排朱砂木牌比划,正与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子说得兴起。
“爷您瞧,您瞧这处,朱雀门东,前后两进带水井,去年才翻新的青瓦,才刚腾退的官宅,那廊柱,啧啧,都是上等的金丝楠!奥,嫌地方大啊,那看马行街这处……”
叶暮见状,不便打扰,轻手轻脚将文稿放在柜台显眼处,又取过镇纸压住边角。
她朝孙掌柜的方向微微屈身福礼,正要转身离去,却听得身后急急一声,“叶娘子留步!”
孙掌柜一面朝客人堆笑,一面抽空朝她摆手,“叶娘子,您稍坐片刻,我忙完这头,有桩顶顶要紧的事要同你说!”
叶暮心下微疑,只得依言退到门边,在那张看起来不大稳当的枣木小凳上坐了半幅身子。
阳光透过竹帘在她裙裾投下细碎光影。
她抬眼,望见柜台顶上方悬挂的那副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诚信为本”四个大字,不觉有点好笑。
但又想到孙掌柜有事要同她说,他从未如此急切地留她,莫不是抄书的活儿有了变故?叶暮又有点笑不出。
这几乎是她们眼下唯一的进项了。
叶暮胡思乱想,耳中听着孙掌柜将那处宅子说得天花乱坠,什么“风水旺子孙文昌”、“格局聚财纳福”,直把那客人说得频频点头,面露满意之色。
眼看就要到落笔签约的当口,那爷却忽然一拍额头,“瞧我这记性,忽然想起今日约了西城的老匠人看家具样式,孙掌柜,且容我改日再来细谈。”
言罢就溜走了。
但也不见孙掌柜恼,反而兴致冲冲朝叶暮迎来,脸上堆着压不住的喜气,“小娘子来得正好!天大的机缘等着您呢!”
他从柜台暗格里取出一张洒金帖子,给上前的叶暮,“前日有位贵客翻看登记册,一眼相中娘子的履历!直夸这般精通田庄、铺面账目的女子实在难得。”
他说得唾沫横飞,十分激动,“我当场就把娘子抄的书稿呈上去,人家连夸字如其人,清丽不俗!”
“真要这么好的东家?”叶暮也被说得心潮澎湃,却强自镇定,“可是月钱给的低?”
“怎会?”孙掌柜连连摇头,神秘兮兮地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两?这还不低?”叶暮失望,“我当初可是说五两的,孙掌柜,你莫不是记错了?我就知道没这等好事……”
“三十两!”孙掌柜声调陡然拔高,惊得梁上麻雀扑棱飞走,“是三十两啊叶娘子,您这是时来运转,要发了。”
饶是叶暮再镇定,此刻也怔住了。
三十两,这数目在她脑中炸开。她日夜伏案,抄书抄得手腕酸软、头晕眼花,十个月也未必能挣得这个数。而如今,竟只需一个月?
房租也不用发愁了,叶暮仿佛看见银锭堆成的小山在眼前晃动,巷口烧鸡、绸缎庄的杭绢、药铺的老山参都在向她招手。
“天爷……”叶暮下意识地吞咽了下,喉咙干得发紧,“那他怎么能看上我?”
好在她还尚存一丝自知之明,“孙掌柜,你莫不是在诓我?”
“天地良心,哪能诓您?”孙掌柜急得搓搓手,“贵客翻烂了整本登记册,独独圈了您的名字。您今日若不来,明日我就是跑断腿,也要寻到榆钱巷您家里去的!”
“那究竟是哪家铺面如此阔绰?”叶暮心头疑云更浓,“不会是做什么违法乱纪,刀头舔血的勾当的罢?”
“那倒绝非如此!人家是正经在官府挂了号,年年缴纳重税的大户。”
不过也不算太清白。
孙掌柜压低声音,在齿间支支吾吾几许,凑近道,“是扶摇阁。”
扶摇阁?那不是墨上五君驻场的清倌馆?
“这是不是要天天和墨上五君打交道?”叶暮声音发涩,“还有没有体面一点的去处?”
她答应过闻空的,不会再去寻他们的,可转眼却要日日踏入他们所在之地,这岂非言而无信?
孙掌柜会错了意,误以为她嫌弃那等风月地界,急急分辨,“哎呦我的小娘子,扶摇阁的清倌只陪客人吟诗作画,最是清贵不过,绝不会胡来,何况墨上五君岂是您想见就能见到的?他们平日都在雅间,出入前后都有保佣围着,与账房根本碰不上面。”
他已经收了贵客不菲的绍介费,势必要促成此事,好话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请账房的是阁里管事的云娘子,说要找个能镇住场面的先生,我想着娘子连田庄都打理过,比起庄上的糙汉莽夫,这点场面算什么?”
“若论镇场面,男账房岂不是更显威严?”叶暮虽心下暗忖,自己之才学绝不逊于任何男子,足以胜任,但疑虑未消,“为何这位云娘子,偏要寻个女账房先生?”
“唉,快别提了!”苏掌柜一拍大腿,满脸痛心疾首,“还不是前头几个男账房守不住,做着做着魂都飘到对街楚馆去了,有个更离谱的,胆大包天,竟偷了自家账上的三百两银票,给对面花魁打赏!云娘子痛定思痛,这才铁了心要找个女先生。”
“您看您这条件,您这条件,识文断字,通晓账目,性情稳重,头脑清醒,这职位,简直是为你量身打造,这三十两的月钱,合该就是您叶娘子来赚!”
“娘子若不愿……”孙掌柜见她神色似有松动,欲擒故纵,假意收回帖子。
“我去。”叶暮突然伸手按住帖子,闻空自然不会去那等地方,只要她小心隐瞒,他绝不会知晓。
况且,她当日答应师父的,只是不去寻五君玩耍,可没答应过他,不能去那里做账房先生。这应该不算违背诺言吧?
叶暮指尖在那流光溢彩的帖子上轻轻划过,“何时上工?”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
第42章 鹊踏枝(二) 心跳。
翌日清晨, 叶暮就拿着帖子站在扶摇阁的门口。
她特意换了身更显稳重的靛蓝布裙,浆洗得有些发硬,颜色也洗得泛了白, 却更显整洁利落, 一头青丝用寻常桃木簪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一丝不乱。
因孝期未过, 她虽不能守在祖母坟边,但可以在旁的地方显明心迹, 她让紫荆用细白棉线系了一朵绒布扎成的小白花,既不违制, 也合心意,为她这身过于朴素的装扮添了几分庄重, 却不至引人侧目, 过分招摇。
叶暮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抬手, 扣门。
沉闷的声响在寂静中回荡, 过了好一会儿,侧边一扇小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穿着粗布裋褐的婆子拿着长柄扫帚, 探出脑袋来,眼下一片青黑, 哈欠连天,见她孤身一人,衣着朴素却难掩清丽姿容,了然地撇了撇嘴,“姑娘,您来得也忒早了些,咱们这儿还没开张呢, 公子们歇得晚,这会儿怕是刚躺下不久,您且晚些再来寻乐子吧。”
得,是将她当成一大清早就来寻清倌的恩客了。
叶暮心下失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从容上前一步,将那张精致的洒金帖子递了过去,“有劳妈妈通传,我是新来的账房先生。”
那婆子举着扫帚,愣愣地接过帖子,仿佛没听懂“账房先生”四个字能与眼前这姑娘联系起来,她那双因困倦而浮肿的眼睛顷刻间睁大了,上下下重新打量叶暮。
“姑娘稍等。”婆子的困意一扫而空,侧门“哐当”一声被合上。
独立于门外,叶暮听到从里传来声亢奋的惊呼,“云娘子!云娘子!新来的账房是个顶顶漂亮的小姑娘!水葱似的!”
叶暮唇角弯了弯。
扶摇阁并非外界想象中那般声色犬马,反而清雅别致,回廊曲折,假山流水潺潺。
偶有身着素雅长衫的年轻男子,抱着琴或执卷,从刚散的夜宴上归来,眉眼间难掩彻夜未眠的倦色,步履略显虚浮,眼睑下泛着淡淡的青痕,却依旧无损清俊。
见叶暮这生面孔,他们亦无半分轻慢,只于廊下驻足,也只倦懒地微微颔首,并无半分轻浮之举,十分守规矩。
管事云娘子约莫三十许人,穿着一身藕荷色锦缎长裙,妆容素净,眉眼精明却不显刻薄,并无风尘之气,她见到叶暮,稍稍一惊,她对于来过的恩客都会有印象,只略略打量,就想起她是侯府四姑娘了,但未有多言,便将她引至账房。
账房设在后院一处僻静的阁楼,推开窗便能看见一丛翠竹,室内书架林立,堆满了账册,一张宽大的梨花木书案上,文房四宝俱全,旁边还摆着一把精致的青玉算盘。
这环境是十足合叶暮心意。
“叶娘子,以后你就在此处理事,孙掌柜极力推荐,说你有真才实学,那就不兜圈子了。”
云娘子也不和她客气,开门直入,“我们阁里的账目,看似简单,实则繁杂,公子们的胭脂水粉、衣衫首饰、笔墨纸砚是日常开销,宴席的酒水、茶点、时鲜果子是大头,还有各处的修缮、仆役的工钱、与各府往来的节礼……林林总总,每月流水不下万两。前头几位账房,不是心思浮动了,便是能力不济,希望你能让我省心。”
叶暮凝神静听,心中已有计较,欠身道,“云娘子放心,我既接了这差事,必当尽心竭力。”
云娘子点点头,示意旁边的丫鬟捧上一摞账册,“这是去岁及今年上半年的总账,还有近三个月的明细流水。三日内,你需将这些账目厘清,做一份简明的收支概要与我,账房内笔墨纸砚俱全,若有不明之处,可来问我。”
事理清晰,时限明确。
叶暮看着那小半人高的账册,心知这是云娘子在试她的能耐,她点头接过,也不废话多言,应了声好。
接下来的三日,叶暮与账本铆上了劲。
白日拨算盘,夜晚对灯核数,指尖被纸张磨得发红,眼底也熬出了淡淡的青黑。
扶摇阁的账目果然如云娘子所言,项目繁多,往来复杂,更有许多她未曾接触过的名目,如“缠头”、“红绡”、“雅赏”等,需得细细询问才能明白其中关窍。
云娘子虽严厉,却也算公正,叶暮请教时,她总能点到为止地解答,但云娘子掌着偌大扶摇阁的运转,忙得脚不点地。
叶暮有点疑难,觑着她得空的间隙前去请教,往往话未说完,便被捧着拜帖的侍从、请示宴席事宜的龟公、或是前厅来报某位贵客已至的丫鬟打断。
账房里还有一位先生,是个须发花白、身形干瘦的老先生,专司一些固定往来的老账。
他终日坐在账房另一角的暖阳里,捧着一只紫砂小壶,眯着眼打盹,或是慢悠悠地核对着他手头那几本几乎不变的旧册,对叶暮这边堆积的难题与新账,眼皮都未曾抬过一下,真正是不管这些的。
叶暮也曾试着问过他两次,他却只掀开眼皮,浑浊的眼珠瞥她一眼,含糊打哈哈,“你是新来的账房主事,老夫听你的。”
如此过了两日,账目依然如一团乱麻。
就在叶暮对着满桌账册发愁时,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都说是顶好看的姑娘,我在想这世间还会有比侯府四姑娘更好看的?这么一瞧,竟然就是四姑娘本人。"
叶暮闻声抬头,只见酒君斜倚门框,一袭月白长衫,手中轻执一柄玉骨扇,唇角噙着温雅笑意。
她不由讶然,“酒君,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让阁里议论纷纷的账房小娘子长何模样。”酒君信步走近,目光在她身上打量,“怎么,侯府呆腻了,来体验民间百姓生活了?”
他的手指捻过她靛蓝布裙肩上一处线头,挑眉道,“这身行头倒是逼真,衣裳选用得不错。”
叶暮苦笑着摇头,“你可别挖苦我了。我现在与侯府再无瓜葛,就是个平民。”
她将面前摊开的账册往前推了推,指尖点着几处墨迹未干的记录,“你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这些‘红绡’、‘雅赏’究竟是何章程?一笔笔都云山雾罩的……”
酒君却对账目兴致缺缺,只随意在叶暮身侧坐下,执起案上算盘把玩。
他眸子含笑,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间,“这些琐事何必着急?我更好奇的是,你怎么就从侯府出来了?”
“我怎能不急?”叶暮索性将账册塞进他手中,焦灼道,“今日若理不清这些明细,明日云娘子问起来,我这份差事怕是保不住,到时候,可真要流落街头了。”
她又指向案桌上那几摞待核的旧账,声音越发低落,“还有那些往年的收支明细等着重核,我已是焦头烂额……”
“这还不容易?”
酒君闻言轻笑,随手将账册往案上一搁,起身便往外走。只见他倚在门边,朝前楼朗声唤道:“舞君,来活了!”
不过片刻工夫,一个身着松绿长衫的俊逸青年翩然而至。
酒君不容分说地将叶暮按到窗边的太师椅上,又顺手从果盘里拈起颗晶莹的葡萄。
“你不知道吧?”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剥着葡萄,一边按着忙不迭要起身的叶暮,道,“舞君从前在户部当差。”
惊得叶暮被老老实实地按下了。
“他自小爱跳舞,可家中觉得男子习舞有失体统,只得夜里偷偷练。后来考进户部,年前核销各地税银时,连着熬了七八个通宵。那夜核完最后一笔账,他真是被核得头脑发昏,一时高兴忘了是在衙署,竟在值房里忘情跳起舞来……”
酒君说着自己也笑起来,“谁知一抬头,满屋子同僚都在门口站着。舞君第二日便被革了职,尚书大人说他‘举止轻浮,有失官体’。”
叶暮听得想笑,奈何嘴里塞着葡萄,只得鼓着腮帮子忍笑,待咽下果肉,才喘着笑道:“舞君的被辞官经历实在离奇。”
“好笑是不是?”酒君接嘴道,他将剥好的葡萄递到她唇边,“不过那位尚书大人,如今可是咱们这儿的常客,每回吃醉了酒,就属他跳得最欢。”
说话间,舞君已端坐在书案前,执笔蘸墨,一行行清隽的字迹在账册间流淌。
叶暮终究坐不住,凑到案边小声请教,“这‘缠头’究竟是何意?”
“缠头是客人们明面上赏给清倌的金银玉器,”舞君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轻点,“要按成色折算入公账,红绡是私下传书的酬劳,需查证来源方可入册,还有这个雅赏……”
他在账上点了点,“和缠头很像,只不过它是私下赠予,古玩字画,玉器珍玩,全看个人交情,虽不入公账,也得登记在册。”
他还怕叶暮没听懂,举例道,“譬如上个月李侍郎赠了棋君一副前朝古棋,那是雅赏;而昨夜陈国公阔绰,当场撒了百两金锞子给在场献舞的各位,那就是缠头,满堂喝彩,人人有份。”
叶暮正伏案疾书,将舞君的讲解一一记下,门口又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我说怎么到处找不见人,原来都躲在这儿看新同僚呢!”琴君摇着一柄绘着墨荷的团扇,笑盈盈地走进来。
他一见到叶暮也惊诧了下,倒是体贴地没有多问,只说句,“原来是故人。”
他的目光转向端坐案前的舞君,团扇半掩朱唇,“哎哟,咱们的舞君大人竟肯屈尊来理这些俗务?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舞君笔尖未停,只淡淡抛出一句,“总比某些人整日只知风花雪月,不识数理铜臭强。”
琴君不恼,反而摇扇轻笑,踱至叶暮案前,“自然比不得我们的前户部能吏,前晚夜宴喝醉了酒,马车行到一半,非得盖住车夫的眼睛,‘猜猜我是谁’,害得一道去的棋君被摔下车,现在还撑着腿卧床休养。”
“那也总比某人一喝醉就好为人师的强。”
舞君抬首淡觑他一眼,“上回镇国公府的世子难得来,谁不知道他五音不全?你倒好,喝得醉醺醺,非得教人唱曲,说什么今晚不教会他别想走,世子爷倒是唱美了,我们扶摇阁的进项创了历史新低,多少客人酒喝到一半被吓跑,以为是山猪冲进阁里来了。”
“好了好了,你们怎么一见面就互相呛呛,也不怕在叶娘子面前出洋相。”酒君笑着打圆场,“怎么就不能心平气和坐下来,互相打对方几个巴掌呢?”
“要打也该打你。”琴君上前就给他肩头一拳,“不都是你把这些糗事给客人们当下酒菜的么?”
叶暮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得这几位在外人面前清雅脱俗的君子,私底下竟像没长大的少年一般斗嘴,实在有趣。
少倾,舞君搁下笔,将理得清清楚楚的一本账册推到叶暮面前,语气依旧平淡,“这本清了,规矩关窍都已备注在一旁。”
叶暮看着那工整清晰的账目,心中感激无以复加,连忙放下笔,郑重道谢,“多谢舞君!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舞君微微颔首,目光扫向桌上另外几本堆积的账册,似乎打算继续。
叶暮连忙拦住,“使不得!使不得!舞君已帮我理清最难的一本,剩下的我若再偷懒,就真说不过去了。总要自己上手,才能真学会。”
她可不敢真把他当成免费账房先生来使,能帮到这个份上已是天大的运气。
叶暮看着眼前三位风姿各异的恩人,想到自己空空如也的钱袋,请客吃酒是绝无可能了,心中顿生愧疚与尴尬。
她搓了搓手指,脸上微热,“今日真是多亏三位相助。只是我如今囊中羞涩,连顿像样的谢酒也请不起……”
这空口白牙的道谢实在苍白。
酒君笑,玉骨扇轻点叶暮的额头,“谁要你请谢酒了?扶摇阁里还缺你那一口酒喝?”
舞君也合上账册起身,“行了,就你赚得那三瓜两枣,就别想请我们了。”
他毕竟上过工,最知当差人的不易,将另外两位一同拖走,“你忙吧,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
叶暮怔怔望着他们推推搡搡离去,一到廊下遇见旁人,立即恢复翩翩风度,不由莞尔。
她举起手想说,她挣得可不是三瓜两枣,那可是三十瓜。
不过比起他们一日的恩赏,确实是算不得什么了。
待所有账目理清,叶暮捧着整理好的册子前往云娘子处。在门外稍候片刻,待采买管事退出后,她才轻叩门扉。
“进来。”
叶暮将册子恭敬呈上,“云娘子,这是我拟的账目明细,已按缠头、红绡、雅赏等名目重新归类核算。其中发现几处疑点:一是上月红绡收入中有五笔未注明来源;其二,雅赏中那方前朝松烟砚作价八十两,但据我所知市价约在五十两上下。”
“不过雅赏本是客人私下赠与清倌的体己,原不必入公账,只是既在账上记了这一笔,可是要另行处置?”
她稍作停顿,见云娘子微微颔首示意继续,便接着说:“至于时鲜果子采买价高出市价两成之事,若能与供货商重新议价,每月约能省下百余两。”
她将账册翻至最后一页,指尖轻点用笔墨画出纵横线条,分栏列出“项目”、“旧管”、“新收”、“开除”、“实在”等项目,清晰明了地呈现在云娘子面前。
叶暮道,“这是收支总览。若能在采买和修缮两项稍加规范,预计每月能省下三百余两。”
云娘子细细审视着这前所未见的账目形式,纵横线条将繁杂数据梳理得条清缕晰,各色用度一目了然。
更让她意外的是叶暮对市价的熟悉程度,米粮时蔬、笔墨纸砚,竟比常年采买的管事还要门儿清,这的确是在家中做惯账目的。
云娘子原以为侯府千金学的不过是看账本的花架子,没曾想竟有这般真本事。
虽说知道今日舞君出手相助,但能请动那位清冷的“前户部能吏”,也是这丫头自己的能耐。
窗外传来后院厨娘吆喝伙计上菜的声响,天色不知何时已暗透,账房内烛火摇曳。
云娘子将册子轻轻放在案上,抬眼看叶暮,“做得不错。”
她从抽屉里拿出五两银子,“买几身衣裳,明日开始,你就正式接手账房吧。”
回榆钱巷的路上,华灯初上,市井喧嚣扑面而来。
叶暮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靛蓝布裙,粗布质地粗糙,确实寒碜了点。
要搁在从前,莫说一件冬衣连穿三天,便是晨起与午歇的衣裳都需更换,熏着不同的香,绝无重复的可能。
她们仓促离府时带出来的尽是些绫罗襦裙,华而不实,根本抵不住这京城深秋的寒意。这身蓝布裙原是做给母亲的,叶暮自己有身浅黄的,但想着要去上工,需显得稳重些,便与母亲换了来,好在母女身形相仿,倒也合身。
不过实在上不得台面,叶暮本就有意等发了月钱再添置新衣,如今东家提前给了赏钱,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晚归的行人步履匆匆,食铺里飘出诱人的香气。
叶暮路过卤味摊子,浓郁的香气裹着热气蒸腾而上,她停下脚步,看着油亮亮的卤鸭、酱褐色的卤豆干、还有那浸透了卤汁的鸡蛋。
“姑娘,来点卤味?刚出锅的!”摊主热情招呼。
叶暮掏出荷包,“要半斤卤豆干,三个卤蛋,再装点卤鸭翅。”
她知道,只要她在外头干事,无论多晚,娘亲和紫荆必定饿着肚子等她回来一同开饭。她说过几回,两人只是不听。
叶暮顿了顿,又添了五个铜板,“摊主,用碗装吧,再多加两勺卤汁,我家姐爱拌饭吃。”
酱色的卤味在粗陶碗里微微颤动,蒜香混合着八角、桂皮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碗是明天要归还的,届时那五文钱的押金也能退回。
付钱时,叶暮瞥见摊子一角还有些未下卤锅的熟鸭肉,心头一动。
家里那只捡来的小猫,腿伤是好多了,但走路仍一瘸一瘸的,总是蔫蔫地趴在窝里,对吃食也提不起兴致。
直到前些日子,隔壁郑教谕的学生中了举,送来一只肥鸭,那小东西竟循着香味趴到了墙根下,她才恍然,原是爱吃鸭肉。
叶暮便又向摊主买了一些白切的熟鸭肉,小心地用油纸包好。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叶暮眉眼弯弯,声音里带着归家的轻快,“阿荆,娘亲,团团!”
团团是她给小猫取的名字,只因它总不见长肉,瘦得让人心疼。都说缺什么补什么,她便盼着这名字能带来些福气,让它早日长得圆滚滚的。
紫荆闻声从灶房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见到叶暮的眼睛亮晶晶,“姑娘,听您这声气,是差事稳了?”
“稳了。”叶暮将手中的碗递过去,“东家今日还赏了工钱,嘱咐我明日去置办几身行头呢。”
刘氏这时也从屋内走出,“你这东家倒是做事周到,只是你这几日总是早出晚归,之前问你在哪家上工,你也搪塞含糊,如今差事既稳了,总该告诉娘了吧?”
母亲性子清高,若让她知道自己在“扶摇阁”那种清倌馆做账房,即便只是算账,怕也难免心生芥蒂,平添烦恼。
叶暮垂下眼睫,将早已想好的说辞轻声吐出,“在城南的一家胭脂铺里做账房。”
刘氏的确闻到女儿这几日身上常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脂粉气,但那香气清雅不俗,并非浓艳之调,心下便信了七八分,不再追问。
“原不知你还买了卤味回来,”紫荆一边利落地摆着碗筷,一边笑道,“今儿正好做了汤饼,就着这卤味吃,更是香了!”
她摆好筷子,又忍不住好奇,“姑娘,那胭脂铺的月钱有多少呀?”
寻常胭脂铺的账房,月钱最高也不过七八两银子,十两那已是顶尖铺子里老师傅的待遇了。
撒了一个谎,就得用更多的谎去圆,叶暮眨眨眼道,“六两。”
说三十两怕吓到她们,引来更多盘问。
她已打定主意,日后发了月钱,便悄悄存到柜坊里去,那柜坊是民间经营的钱财保管机构,应当稳妥。
“六两?!”紫荆惊叹出声,满脸佩服,“这可真是了不得!果然还是得有学问。我当初在侯府当差,月钱才二两,后来升了大丫鬟,也才涨到三两。姑娘头回出门做事,就有六两月钱了!”
刘氏也称赞不已。
刘氏也面露欣慰,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叶暮被她们夸得心虚,不敢直视她们的眼睛,忙低头扒拉了几口汤饼,便借口饱了,起身走到院角的槐树下逗弄小猫。目光无意间扫过墙角,却发现那原本零散的柴火,此刻竟被劈得大小均匀,整整齐齐地码成了高高的一摞。
她微微一怔,家里三个,母亲十指不沾阳春水,紫荆力气小,挥几下斧子便气喘吁吁,自己更是生疏,往日劈柴,不过是勉强应付,劈上够烧三两日就歇手了。
眼前这堆积如小丘,切口利落的柴垛,绝非她们中任何一人所能为。
叶暮回头问道:“这柴是郑教谕帮忙劈的?”
“郑教谕那清瘦身板,哪像是能劈柴火的?”紫荆啃着鸭翅,闻言笑道,“哦,差点忘了说。今日傍晌,闻空师父来过了。他不仅把缸里的水打满了,还闷声不响地把这堆柴全劈好了。他等你直到天色将晚,怕山门落钥,才匆匆离去。”
“师父来过了?”叶暮猛地起身,头撞到了石榴树枝桠,她摸了摸,“他可有说,来为何事?”
“倒是没有,他只是说路过。”
紫荆吃着饼道,“不过走之前,师父硬是留下了二两银子。”
“怎么能收下他的钱?”叶暮急道,“他一个出家人,在寺里清修,做法事的香火钱不是给乞儿就是充公的,日子过得比我们还拮据,这二两银子,不知是他从牙缝里省了多久,才一点点攒下来的……”
而且,谁会路过,来专送银子啊。
“四娘,这倒不能怪阿荆。”刘氏轻声替紫荆辩解,“我们再三推辞,闻空师父却执意要留下,说给我们贴补家用,放下银子就走了,追都追不上。”
“这呆子师父……”叶暮叹道,她顿了顿,眼睫低垂,又忍不住探问,“那旁的没有留下嚜?”
刘氏和紫荆俱是摇头。
叶暮心里有一点失落,上回分别时,他说会雕个小玉花给她,她以为他今日是为践行诺言而来。
她在院中心不在焉地逗弄着团团,看它慵懒地打着哈欠,自己也仿佛被那份倦意传染。叶暮将小猫放进小窝,看它睡下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屋子,夜间的凉意随之漫上身来。
目光掠过书案旁那扇洞开的窗户,叶暮脚步微顿,心下掠过一丝疑惑,天已这般凉了,阿荆素来在日落前便会将窗户关严,今夜怎会独独遗漏了这一扇?
待叶暮走近,借着窗外淌进来的月光,才赫然发现,书案正中,静静躺着一个素色长锦盒。
叶暮的心,毫无预兆地,怦然一跳,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在寂静的夜里,声响大得惊人。
她可以一直保持冷静。
但有时候,也可另当别论。
譬如此刻。
她的心跳了又跳,跳了又跳。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
第43章 鹊踏枝(三) 她有点迷失在他的青涩里……
叶暮轻轻揭开盒盖。
见一根乌木簪静卧其中, 木质沉敛,未施半点雕琢,唯在簪头处, 嵌着一片玉银杏。玉质莹润, 并非纯白,透着些许青色, 月下柔和,叶脉纹理被雕刻得纤毫毕现, 边缘精巧的锯齿状宛若天成。
比起先前那枚竹节玉坠,雕工精进了不少。
叶暮的指尖轻轻抚过温润的玉叶, 他没有依约雕玉花,却独独刻了这片银杏叶, 恍惚间, 她仿佛又回到了宝相寺那日的银杏树下。
金黄的叶片如蝶纷飞, 他青灰色的身影立在满地碎金之中, 面对满场信众的诘问, 从容辩经,声如清泉击玉, 眉目间是超脱尘寰的寂然。
她站在他身边,偏首望他, 身后是千年古刹的层叠飞檐。
他是不是也觉那样的时刻,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动人?所以才将那片秋色,悄悄凝在了这方寸玉石之中?
叶暮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漫开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没有对娘亲和紫荆提及这锦盒的存在,是不是意味着他心中也怀着同样不便言说的波澜?若是坦荡无私,何须这般小心翼翼, 从窗外悄然送入,不留一言?
闻空的不够正当光明,让叶暮的唇角弯起,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他怀揣着这个小小的锦盒,从踏入院门起便藏着心事。
他这般冷肃寡言的人,定是耐着性子,将水缸注满,再将柴薪劈好码齐,紫荆又是个好客的,还会怕他闷,家常里短地同他扯聊,他会劈着柴,时不时好脾气地点头附和。
叶暮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嘴角上扬。
一直等到母亲与紫荆都不留意时,闻空才悄然绕至她窗下。
那个素来挺拔如松的身影,或许生平第一次,带着几分心虚地俯低,小心翼翼地支开窗棂,将锦盒轻放在她的桌案上。
按理说他那般谨慎周全的人,怎么会独独忘了关窗?定是当时心绪纷乱,紧张得连这般要紧的事都疏忽了。
叶暮想象他那副难得的窘迫模样,更是在案上托腮,哧哧地低笑起来。
她有点迷失在他的青涩里了。
她知道自己不该。
他是方外之人,她是尘世之客,中间隔着清规戒律。
但当叶暮走到妆镜前,执起那支乌木簪,对镜缓缓簪入云鬓,看镜中佳人眉眼含春,唇角噙笑时,她打定主意——
哪怕他是禁书,她也要翻开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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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叶暮难得睡了回懒觉。
今日要去买衣裳,云娘子特准了她半日假,叶暮直至天光大亮才起身,揣着云娘子赏的银子,她脚步轻快地出了门,径直往城南最热闹的绸布市集走去。
叶暮没挑那些门面光鲜的大铺子,反而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小巷,寻了家挂着“陈记成衣”幌子的老店,店面不大,却收拾得齐整,四壁挂满了各色成衣,从寻常的棉布到稍显贵气的绫罗襦裙,一应俱全。
“小娘子想选件什么样的衣裳?”店主人是位四十许的妇人,面容和善,手上还拿着量尺,“我们这儿有新到的杭细褙子,颜色正衬您这般年纪。”
叶暮的目光在那些衣裙上流连,最终落在一套秋香色的杭绸褶裙并一件月白绣缠枝梅的夹袄上,颜色雅致,正合她如今的身份,不至于太过朴素,也不显招摇。
“劳烦掌柜,取这套与我试试。”
抱着新衣转入店后用布幔隔出的试衣处,叶暮刚解开自己那身旧衣纽袢,便听得外间传来一阵的议论声,似是两位前来挑选衣料的妇人。
“……听说了吗?永昌柜坊的刘掌柜,前儿夜里卷了钱跑了!”
“哪个永昌?可是开在西市那头,门脸儿挺气派的那家?”
“可不就是!我表哥表嫂家那两口子前月才存了五十两进去,说是利钱比别家都高上一分,还引荐我们去,这下可好,连本钱都打了水漂!”
“天爷!五十两!省吃俭用得寸多久啊,这杀千刀的……可知卷走了多少?”
“少说也得有这个数。”说话的人似乎比了个手势,引来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里头还有好几家铺子的流水,如今都乱套了,堵在柜坊门口哭天抢地呢……”
叶暮系衣带的手指微微一顿。
永昌柜坊是城中颇有声望的一家,就在半月前,紫荆还满眼艳羡地同她嚼舌根,说巷尾胡秀才家的娘子,将体己钱都存在里头,柜上拍着胸脯保证年底利钱能翻一番。
当时她们主仆二人对着算盘精打细算,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她们连过日子都紧巴巴,每一文钱都看得紧,哪有闲钱存入柜坊生利。
如今她好不容易得了份差事,月钱丰厚,心头正盘算着,待下月初拿了那三十两月钱,就去永昌柜坊存着,谁能想到这百年老字号还会倒?
这下柜坊都不让人放心了,该存在哪里才好?
其实民间还有个更古老的存钱去处,寺庙,京中最大的功德寺庙就是宝相寺了。
香火鼎盛的宝刹,千百年的根基,总比私人经营的柜坊要稳妥得多,断不会有卷款跑路之虞。
这个念头刚起,眼前便浮现出闻空青灰色的僧袍,清寂的眉眼,若将银钱存入宝相寺,难保不会被他知晓,若是让师父得知,她去扶摇阁做账……
叶暮轻轻摇头,寺庙更是投不得的。
外间的议论声还在继续。
“早说了那刘掌柜看着就不踏实,整日穿金戴银,恨不得将阔气二字刻在脑门上。”
“如今说这些有何用?只苦了那些存钱的,怕是血汗钱都要不回来了……”
“官府可贴了海捕文书?”
“贴是贴了,天南海北的,哪儿那么容易逮着?只怕那银子,早已被他挥霍或是转移了……”
叶暮静静听着,慢慢将新衣穿好,系好最后一根衣带,抬手理了理云鬓,掀帘走出。
店娘子闻声抬眼,不由怔了怔,眼前一亮。这秋香色极衬她,将原本就白皙的肌肤衬得愈发莹润,整个人一扫往日的灰扑扑,显得清雅又精神。
“哎哟,这位娘子,这身衣裳简直像是为您量身定做的。”店娘子放下量尺迎上来,极力夸赞,“瞧瞧这颜色,这腰身,再合宜不过了,娘子好眼光!”
叶暮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目光掠过墙角那面半身铜镜,镜中人确实焕然一新。她对着店娘子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这套甚好,便要它了。”
她又仔细挑选了一件月白常服和一件更厚实的青缎夹袄,想到紫荆和母亲,便又依着她们的尺寸,分别为两人各选了一套暖和实用的冬衣。结账时,那五两银子花去了大半,她却不觉得心疼,反而心里满足得很。
长街上熙熙攘攘,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市井交响。秋阳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连带着新衣的柔软触感,都让叶暮觉得格外惬意。
她驻足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那红艳艳的果子裹着晶莹的糖衣,在日光下煞是可爱。正犹豫着要选哪一串,忽听得身后有人唤她,“叶娘子?叶娘子!”
叶暮回头,只见冯砚穿着一身簇新的靛蓝直裰,正含笑快步走来。他比前段日子清瘦了些,精神却更显矍铄,“还真是你。”
“冯先生?”叶暮有些意外,“今日不上工?”
冯砚行至近前,笑着拱手,“叶娘子安好。我已从镇国公府辞馆了,如今自己租了个小铺面,做起了牙人经纪的营生。这不,刚带客人看了处宅子回来。”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豁达与感激,“说来,还得感谢叶娘子当日点拨。若非您说我于此道上或有天赋,我未必敢踏出这一步。如今虽忙碌,收入却比在府里时丰厚不少。”
叶暮正从草把子上选了一串糖稀均匀的糖葫芦,闻言浅笑,“冯先生过谦了,那是您自己有魄力与才干,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
她刚要掏钱,冯砚已抢先一步将几枚铜钱递给了老翁。
“区区一串糖葫芦,冯某还请得起,叶娘子万勿推辞。”
叶暮与他略作推让,见他态度诚恳,便也不再坚持,道了声谢,那冰糖葫芦入口酸甜,糖壳脆生生地裂开,带着山楂的清香。
两人站在街边又闲聊了几句近况,冯砚说起近日带客人相看宅院的趣事,眉飞色舞间尽是自立门户的从容。
待吃完糖葫芦,叶暮看着眼前神采奕奕的冯砚,脑中忽然灵光一现。她抬眼望向他,“冯先生,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就近寻了间清净茶馆,临窗而坐。跑堂刚奉上香茗,叶暮便开门见山道:“不瞒先生,我也寻了个营生,在扶摇阁做账房。”
冯砚初时欲要道贺,待听清“扶摇阁”三字,执壶的手微微一顿,诧异道:“姑娘去此地做活,不怕名声有碍?”
“名声可养不活我。”叶暮轻抚茶盏,釉面映出她平静的眉眼,“何况我在那里清清白白记账理簿,不觉有何不妥。先生已是生意人,应当没这般拘泥。”
“冯某自然不会嫌恶。”冯砚正色道,“叶娘子如此坦诚相告,反倒让冯某心生敬佩。”
“但世间介怀之人终究是多数。”叶暮轻叹,“此事我还不敢告知母亲,老人家心里定会难受。可每月三十两月钱实在惹眼,我既怕瞒不住她,又怕钱财露白惹来祸端。”
她抬眸直视冯砚,“我想将每月用度之外的余钱存在先生这里,不知可否?”
冯砚闻言怔住,茶汤在杯中漾开细纹,他万没想到叶暮会如此信任,不由肃然,“叶娘子,这钱非同小可,你就不怕我跑路?”
“不瞒先生,我原打算存入柜坊,可今早在成衣铺听闻永昌柜坊掌柜前夜卷款潜逃。”叶暮道,“思来想去,我倒觉得,比起那些虚名在外的柜坊,更值得信赖的,是先生的为人。”
“同先生打过几回交道,我还是信得过先生的。”
“但是冯某这边能给的利钱,怕是远不及柜坊优厚。”
“先生说笑。”叶暮眉眼舒展,“先生能答应,就已是帮了我极大的忙,本就是我叨扰,岂有再收利钱的道理?”
“这怎么成!”冯砚连连摆手,正色道,“钱财放在冯某这里,本就能周转生意,已是帮了我的大忙。若是连利息都不收,倒显得冯某不懂规矩了。”
他凝叶暮片刻,“不若利息按市价的三分计,我是个生意人,不能亏待故人。”
“三分?这未免太多了。"叶暮秀眉微蹙,"寻常柜坊不过四分利,如今永昌出事,其他柜坊怕是要降到三分。先生刚立门户,处处都要用钱……”
“叶娘子不必推辞。”冯砚执壶为她续茶,“就按三分利。若是再推却,冯某可要重新考虑了。”
叶暮见他态度坚决,只得应下。
茶香袅袅间,两人相视一笑,随后将存钱的事宜商谈妥当。
冯砚执意立下字据,写明每月何时存钱、如何支取,条款清晰,还特意注明“若冯某有违此约,叶娘子可告官究办”,叶暮见他如此郑重,心下更觉安稳。
“如此,便劳烦先生了。”叶暮起身敛衽一礼。
“叶娘子客气,是冯某该谢你信赖才是。”冯砚拱手还礼,两人在茶馆门口辞别。
叶暮怀揣字据,手提新置的衣裳,步履轻快地拐进巷,她不曾留意到,对街香油铺子的檐影下,立着个青灰僧袍的身影。
闻空昨夜在禅房打坐,心绪总难宁定,想起她昨日归家甚晚,不知可出何事,今晨借着寺中需采买灯油的由头,不知不觉就绕到了榆钱巷附近。
他一眼便望见从成衣铺出来的她,鬓边正簪着他刻的那支银杏,眉眼间俱是鲜活的欢喜,他心口那点悬着的东西才将将落下。
正踌躇上前,想着该如何启口,却见她与一个陌生男子立在街边说话,那人替她买了糖葫芦,言笑间颇为熟稔。
闻空的脚步停在原地。
又见二人言笑盈盈相偕进了茶馆。
那男子还自然地接过她吃完的糖葫芦竹签,扔进一旁的畚斗里。
他早该知道的。像她这样的姑娘,皎皎如月,坚韧如竹,怎会无人欣赏,无人相伴?她本就该活得这般明亮鲜活,而非困于过往的泥淖,或依赖于任何人的垂怜。她自有她的天地,她的造化。
她的日子在红尘烟火中渐渐开阔,而他的世界,永远在那山门之内,晨钟暮鼓,古佛青灯。
闻空默然转身,手中新打的灯油,沉甸坠着腕骨,连同他心里的滞涩一同往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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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暮在扶摇阁上了几日工,正渐入佳境时,朝中却忽起风波。
不知是哪位明察秋毫的大人上了奏本,痛陈官员狎妓之风日盛,有损朝廷体统,不利于教化百姓。陛下御笔一批,新令即刻颁行:凡官员狎妓者,一经查实,罚俸三月,屡犯者革职查办。
此令一出,京中各大楚馆秦楼顿时门庭冷落,龟/公鸨母们愁眉不展,然而不过三两日,精明的官员们便琢磨出了其中关窍,旨意只禁狎妓,可没说不准点清倌陪侍啊!
于是乎,一夜之间,所有需要宴请酬酢,又怕触犯律条的官员,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以清雅著称的扶摇阁。
从前只是晚间热闹,如今从午后便雅间客满,丝竹不绝,宴席的订单也如雪片般飞来,记的都是某某大人宴请同僚、某部郎中贺升迁、某府公子办诗会……名目繁多,数额惊人。
酒水、茶点、时鲜果子、精致小菜的消耗陡然翻了数倍。
叶暮连着五六日埋首账册之间,拨算盘拨得指尖发红,对账对得眼前发花,青玉算盘的噼啪声从清晨响到月上中天,几乎未曾停歇。
连素来只窝在角落暖阳里,对一切新账熟视无睹的王老先生,也被云娘子亲自点了将,不得不挪到主案边,皱着花白的眉头,核对起那些堆积如山的宴席单据。
叶暮也是前些日子还算闲时,同阁里的婆子妈妈们聊天,才得知王账房的来历,原来他并非寻常雇工,而是阁里早年一位红极一时的清倌人的父亲。
那倌人当年与一位常客,据说是个新丧了丈夫的年轻寡妇情投意合,最后竟收拾了全部细软,与之私奔了。
临行前倒还留了张字条,很是愧疚,说自己亏欠阁里多年栽培,老父尚在,愿留下权作抵债。
“子债父偿?”洒扫婆子拖着地道,“倒也真是个大孝子。可咱们云娘子总不能让他那头发花白的老爹爹,也敷粉描眉去前头接客吧?重活累活那老爹也干不动,瞧他写写算算还成,人也老实,便留在这账房,也算有个栖身处,混口饭吃。”
叶暮当时听了,只觉这世间事真是光怪陆离,只有拉出父亲来风月之地抵债的。
如今看着王老先生在堆积如山的账册后唉声叹气,笨拙地核对着他并不熟悉的新式条目,又觉可怜,自己能多做一点,便就多做一点吧,何苦为难一个老人。
今夜二更天已过,扶摇阁内却依然人声鼎沸,丝竹笑语透过各个雅间隐约传来,恍如白昼。
叶暮揉了揉酸胀发僵的手腕,将朱笔搁下。
账册上,昨日最后一笔缠头总算核验入账,她抬眼望了望窗外依旧灯火通明的前楼,心头估算着,照今夜这宾客盈门的架势,明日待理的账目只怕又要堆成小山。
叶暮轻叹一声,赚银钱嚜,再累也得受着,她吹灭案头摇曳的烛火,仔细锁好账房门扉。行至通往后院的小门,她才发现角房处不知何时已落了锁。
无法,叶暮只得转身,硬着头皮朝尚有宾客往来的前院走去。
前厅暖香氤氲,酒意微醺。
几个华服客人正簇拥着酒君高声谈笑,廊下还有三三两两的宾客在作别,步履踉跄,语声含糊。
“哟——!”一个穿着锦袍,满面通红的中年官员正被小厮搀着往外走,醉眼迷离间瞥见从回廊暗处转出的叶暮,眼睛顿时一亮,舌头打着卷嚷道,“这、这还有位俊俏娘子呢!云娘子,你们阁里莫不是还藏着好货,偷偷做别的生意?”
他边说边要伸手来拉叶暮的衣袖,酒气喷涌,话语中的狎昵之意,引得旁边几人哄笑起来。
“大人慎言!”云娘子不知从何处疾步上前,一把将叶暮挡在身后,端着浅笑,“这位是我们阁里正经的账房先生,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您吃醉了,可别唐突了人家。”
正说着,楼梯上噔噔噔跑下一个小厮,急声喊道:“云娘子!贵客的马车到门口了,快迎迎吧!”
云娘子一边眼神示意叶暮快走,一边搀住那醉客的胳膊,顺势将他往大门方向带,“大人,您的车驾想是也候着了,仔细脚下……”
叶暮得了空隙,连忙侧身避开,低头快步从喧嚣中穿过,径直走向大门边专供杂役仆从出入的角门。
刚踏出角门,清冷的夜风便灌了她满怀,吹散了些许厅内的浊气。
叶暮正欲走下石阶,却见一辆极华丽的青绸马车正稳稳停在正门前,檐角悬挂的明角灯在夜色中晕开两团温润的光。
车帘被仆从恭敬打起。
一人正弯腰从车内下来,云纹官靴踏着脚凳落地,檐下灯笼的光流泻在他身上,照见那张清俊矜贵的面容,眉峰如裁,眼尾微挑。
正是新科状元,江肆。
他似有所觉,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门侧,恰恰与角门阶上正要避开的叶暮,撞了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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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鹊踏枝(四) 香香的。
阶下昏暗, 阶上通明。
“叶姑娘。”
江肆抬脚要朝她走来,绯红官袍下摆浮动。
可叶暮的脚步却未曾停顿,她只是在他出声时, 极淡地扫去一眼。
冷静, 疏淡,漠然。
如同看阶前石狮, 檐下灯笼,看一件与己无关的死物摆设, 而后,叶暮便极其自然地收回视线, 侧身,径直走向旁边那条小巷。
她的背影单薄笔直, 走得干脆, 毫无留恋。
江肆脚步一顿, 随即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江大人!”身后有随从欲跟。
“都别来。”江肆嘱咐, “无我吩咐, 不要靠前。”
侧巷比主街更为狭窄幽深,两侧高墙夹峙, 月光只能吝啬地漏下几缕惨淡的清辉,将湿滑的石板路照得影影绰绰。
“叶暮。”
江肆的声音在巷中响起, 比在扶摇阁门外时少了些温润,透出几分低沉。
他腿长步疾,几步便迫近,手臂一伸,宽大的绯红袖摆几乎要拦在叶暮身前。
叶暮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完全转身,只侧过半边脸,月光斜照, 映出她紧抿的唇线。
“江大人。”她的声音比这巷子里的穿堂风更冷,“此地僻静,您贸然跟随,恐惹非议,于我清誉有损,还请止步。”
月光斜映在江肆眼底,将那抹惯常杂人前的温雅笑意冲淡了些许。
周氏那个蠢妇,行事急躁短视,生生将他更从容体面的接近计划打乱了,不过今夜以此方式见面,倒也合适。
但他原以为会看到她惊慌闪躲,看到她强作镇定的狼狈,毕竟,一个被家族驱逐的女子,在这等风月之地被他这位新科状元撞见,合该是那般无地自容。
可她没有。
那眼神里空无一物,没有恨,没有怨,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仿佛他江肆于她而言,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陌路人。
而且,清誉?
“叶暮,你忘了你刚才是从哪个门出来的?你和我谈清誉?”
江肆像是听到了什么极荒谬的笑话,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恼羞成怒,“你的意思是,和我呆一块,比你在方才那处风月之地更为不堪?”
“是。”
叶暮回答得很干脆,丝毫未有拖泥带水的犹豫。
她缓缓转过身,彻底面对着他,月光照亮她整张脸,娇颜上没有羞愤,只有平静,还有,毫不掩饰的厌恶。
状元游街那回她就尚存疑虑,她当时就觉他也不是个太聪明的人,今生能考了一次就中状元了?
想想前世,江肆婚前考过一回,婚后考了两回,在书房熬干了不知多少灯油,写秃了多少支笔,才堪堪挤上那独木桥,登科及第。
其中艰辛,她作为那时的妻子,看得分明,他那时全部的精力都用在科举登天路上,哪里像现今,还有半分余裕去为旁人押题解惑,开坛讲学?
可今生,他一次高中,春风得意不说,竟还在考前公然押题,指点学子,俨然一副成竹在胸的大家风范。
这简直是太离谱了,比起他的突然开窍,她更愿意怀疑他也是重生而来。
而今夜,在这幽暗巷中,四目相对,她终于从他那双眼睛里,捕捉到了确凿的证据。
久居上位者,觉凡事皆可势在必得。
这种眼神,与他前世位极人臣,执掌权柄时,如出一辙。
要么,他初见时那副纯然模样是精心伪装;要么,便是在这短暂的分时日里,他也如她一般,自那场荒诞的前世梦中,猝然惊醒,重归此间。
无论是哪一种,结论都已分明。
江肆,确实也回来了。
那对他的厌恶,就更没什么好遮掩的了。
叶暮看着他,就像又看到了不堪回首的过去。
她极轻地笑了下,“不过江大人,你还是太高估你自己了,何止是不堪,和你站在一起……”
叶暮的视线将他从头到脚缓慢地扫视一遍,最终定格在他阴沉的眼眸上,吐字如钉,“是恶心。”
“是看见你这张脸,听见你的声音,就连呼吸都觉得被玷/污的恶心。”
她的话没有任何歇斯底里,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冰冷,却比任何尖叫怒骂都更具杀伤力。
两人面上那层虚饰,此刻已扯得干干净净。
江肆瞳孔微缩,脸上那点因被冒犯而生的薄怒,逐渐被一种更危险的情绪取代,他非但没有被她的冷言击退,反而更往前迫近。
他忽然低笑了一声。
“很好。”半晌,江肆扯动嘴角,带着一种看着猎物长出尖牙利爪的兴味,“叶暮,你果然很不一样了,再不是那个只会躲在被窝里哭哭啼啼的小女孩了。这样很好。”
“不过恶心?”他在齿间咀嚼着这两个字,步步靠近,将她逼回墙角的阴影里,“你以为重回一世,你就能重回清白?你身上的哪处我没有看过?你的闺名写在我江氏族谱上,你在我榻上承欢过无数夜晚,你的喜怒哀乐都系于我一身。现在,你说恶心?”
他试图用最直白的过去捆绑她,搅乱她此刻的清醒。
江肆抬手,并非触碰她,而是用指尖虚虚地、极其缓慢地,隔着空气,从她紧抿的唇线,滑向她纤细的脖颈,再到因呼吸微促而起伏的锁骨……沿着前世他无比熟悉的曲线描摹。
“叶暮,”江肆微微俯身,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又好似留恋,放轻声音道,“你这具身子,前世每一寸都被我碰过、吻过、占有过,你能洗得掉吗?你前世是我明媒正娶的妻,今世也不可能变。”
“要我帮你回忆一下……”
“所以你口中的那个叶暮,早已死透了。”她冷静地截断了他未尽的秽语。
哪怕当下浓烈的屈辱灼烤着五脏六腑,她依然在他试图低头贴近她的唇时,猛地抬手,抽出发间的乌木簪,狠狠地划过他的颈侧。
带着她的恨意,毫不迟疑,毫不留情!
布料与皮/肉化开的闷响。
叶暮的手稳得可怕,簪尾在他的颈侧划开了一道寸许长的细口,只可惜闻空将簪子打磨得太过圆润,伤口虽见了血,却未能扎得更深。
江肆闷哼一声,猝然吃痛,本能地捂着颈侧踉跄后腿,脊背重重撞上身后湿冷的砖墙。
然而不想那墙上,竟爬满了从缝隙里野蛮生长的带刺野蔷薇。月色昏暗,那些细小的尖刺全然隐没在墙体的阴影里,难以察觉,这一撞,尖锐的刺瞬间扎透他的官袍,刺入皮肉。
颈前是火辣辣的划伤,背后是密麻麻的刺痛,江肆猝不及防,闷哼变作了短促的抽气,身体僵硬地抵在墙上,稍一试图挪动,那些深深楔入皮肉的木刺便被牵扯,不知又从哪处冒出尖刺,扎进未伤过的软肉里。
冷汗顷刻渗满江肆的额角,他竟被这前后夹击的疼痛暂时困住,动弹不得。
“想不到江大人还惦记着前妻那具早已凉透的身子,”叶暮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他面前的咫尺之地,“可惜,那身子在前世流放途中,未等走到北漠,便已倒在路边,被鸦群啄食干净了。”
借着微光,叶暮用他绯红官袍的袖角,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簪尾沾染的血迹,动作轻柔,仿佛在清理一件心爱的首饰,而非刚刚伤人的凶器。
她将擦拭干净的簪子举到眼前看了看,“我叶暮,只是同你早夭的前妻同名同姓罢了,这副躯壳里,早已长出了全新的血肉,装着截然不同的魂魄,与你记忆中那个任你拿捏的前妻,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
“而且,”叶暮抬手,重新将那乌木簪绾入微乱的长发中,“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月色如水,悄然流淌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纤密睫羽,鼻梁挺秀。她唇角微扬,绽开一抹嫣然笑意,那笑意浸在清辉里,朦胧温婉。
“方才刺伤你的簪子,就是他做给我的,还请江大人今世好自为之。”
江肆心口骤然一缩,不知是因这诛心之言,还是因他拉扯,背后陡然加重的刺痛,他下意识想动,想去拉她的手腕,可肌肉绷紧的瞬间,更多的刺扎了进去,令他齿间泄出一丝压抑的痛吟。
叶暮不再看他,转身便走。
“叶暮!”
江肆哑声叫住她,额角青筋跳动,刺痛难忍,他竟被困在此处,进退维谷,狼狈不堪。他闭了闭眼,终是从齿缝里挤出低声的请求,“能否,替我唤个人来?”
他方才挥退了左右,尽管他知那些人现下或许就在主街巷口不远处候着,只需他扬声一唤,定会赶来。可不知为何,他心底竟还存着一丝自虐的试探,他想看看,她是否真能对他如此境况,无动于衷。
总不能,一点点,一点点情分都没有了吧?她不可能有心上人,她一定是在诓他!
“四娘!”
他记得,前世她最是心软,也最听不得他这样低声唤她。
果然,叶暮脚步一顿,回眸。
江肆心中那点自厌般的希冀,如同将熄的灰烬般,忽地窜起一点微弱的火星。他就知道,她怎么会真的……
只是月光下,她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明媚了些。
“好啊。”她应得异常爽快。
紧接着,在江肆尚思一丝不妙时,她忽然抬起手,用两根手指捏住了自己的鼻子,深吸一口气,猛地仰头,发出了一声与她自己清冷嗓音截然不同的尖利呼喊,“来人啊——救命啊!新科状元江大人强掳民女了——!!!”
那声音充满了惊恐与无助,瞬间撕裂了小巷的寂静,远远传了出去。
“你!”江肆瞳孔骤缩,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背后的刺痛仿佛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顶的震怒。
不远处,已有被惊动的脚步声和人语声,正朝着这个方向匆匆赶来。
叶暮放下手,恢复了原本的嗓音,对他偏头笑了笑,目光凛然。
“江大人,您看,”她轻声说,“今生今世,你比我,更输不起。”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进小巷更深的,几个转折,便消失在了弯道的另一头。
是夜,榆钱巷小院内。
叶暮将自己浸入盛满热水的木桶中,微烫的水流包裹住微凉的肌肤,她不禁轻颤了一下,随即缓缓舒出一口长气。
水波轻漾,没过叶暮肩颈,蒸腾的热气氤氲,模糊了眼前简陋的屋顶梁木,却让傍晚巷中那一幕幕,在她脑海里愈发清晰。
当江肆在扶摇阁外唤她,当她听到身后脚步声追上时,叶暮便知道,躲不过了,力气悬殊,硬拼不得。
惊慌只会让自己更快落入陷阱,不妨,把陷阱放大,让这个狗东西也掉下来。
叶暮的脚步未曾慌乱,甚至刻意放慢了些许,引着他走向那条她熟悉的侧巷。巷子深处,那面爬满野蔷薇的旧墙,她曾见隔壁几个孩童在此玩耍被扎得哇哇大哭,尖锐的木刺,隐蔽在阴影里,是再好不过的帮手。
选择那里,并非临时起意。
当他逼近,叶暮便知道,机会只有一次。他伸拦她时,她假意挣扎后退的方向,正是那面墙,撞上去是在她暗自的计算中。
只是没算到,自己发间的簪子,会成为最先见血的刃。
云娘子没有出现,也在她意料之中。
云娘子能在厅中挡下那位醉醺醺的李大人,是因李大人在朝中本就是无足轻重的闲职,顺手的人情,何乐不为?
可江肆不同,新科状元,天子近臣,风头正盛。
即便云娘子在门内听到了巷中的动静,也绝不会为了她一个账房,去得罪这样的新贵。
这份清醒的权衡,叶暮懂,所以她心中并无怨怼,反而对云娘子在阁里对她的维护,存着一分感激,这已是极难得的善意了。
叶暮闭上眼,屏住呼吸,将整个身子沉入木桶,直至热水完全漫过头顶。
世界瞬间被温热的寂静包裹,试图冲刷江肆那些羞辱的话语,水波在耳边发出低沉的嗡鸣,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她不是木头,更非圣人。
那些吐露的“妻子”、“身子”、“承欢”像带着倒刺的钩子,扎进皮肉,并非瞬间的剧痛,而是缓慢地勾扯出深埋在记忆里的陈旧伤痕,她自然能感到心痛。
但,也仅此而已了。
如同将烧红的铁块投入冰水,“嗤”的一声,白气散尽,只剩下更坚硬的形骸。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叶暮从水中抬起头,趴在桶沿,急促地喘息着,湿透的黑发黏在光洁的背脊和脸颊,水珠顺着额角、鼻尖、下颌不断滚落,但那双被水浸润过的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亮,更冷静。
她从水中抬起一只手臂,举到眼前。
温热的水珠沿着手腕滑落,流过清晰腕线,滴落回水中,纤细与有力,原来并不矛盾。
她的指尖有长期执笔磨出的薄茧,掌心纹路清晰而有力。
叶暮看着这只手,这只曾经只知抚琴绣花,今世却学会握紧算盘,提笔抄书,甚至今夜握紧发簪为自己搏出一条生路的手。
她为自己的韧性欢呼,她真的同她所讲的那样,长出了全新的血肉筋骨。
叶暮目光移向桶沿,那支乌木簪静静搁在素帕上,簪头的玉银杏沾了水汽,愈发莹润。
她伸手拿起它,就着桶中清水,仔细清洗簪身,仿佛能透过它的纹理,能触摸到另一双修长而干燥的大手,那双手曾如何持着刻刀,凝神于方寸之间,于灯下专注地雕琢,怕她簪发伤到,将乌木一遍遍打磨圆润。
洗净后,她将簪子举到唇边,极轻地吻了一下,“好孩子,多亏有你。”
低声呢喃,温柔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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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多日,叶暮在扶摇阁中都能听到关于江肆的传闻。
“听说了吗?江大人告假了,说是染了风寒……”
“哪是风寒!我表兄那日晚间就在扶摇阁吃酒,亲眼瞧见,脖颈上好一道血口子,啧啧,位置巧得很。”
“不止呢,那晚巷子里闹腾,好些人都听见了……强掳民女?真看不出来,江状元那般人物,瞧着清风朗月的,竟也做这档子事。”
这些低语在宾客推杯换盏之际,从一个个雅间门缝里溜出来,钻进跑堂小厮的耳朵,又经由他们添油加醋,传递到更远的茶楼酒肆,街头巷尾。
百姓最爱听这等贵人的风流孽债与狼狈轶事,不过三两日光景,“状元郎夜半强掳民女反被烈女所伤”的故事,已衍生出数个香艳或惊险的风流秘辛,在京城坊间悄悄流传。
连紫荆都按捺不住话头,她虽说答应主子不再提江肆,但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街头巷尾都在嚼舌根,她憋得心痒。
“姑娘,听说了么?”紫荆终于忍不住,在一个晚间缝着月事带,凑近道,“就那个爱闻臭袜的,前几天在巷中劫色!”
叶暮当时在看书,手执卷愣了一下,想了想爱闻臭袜的是哪位,反应过来,笑了下。
她饶有兴致地看向紫荆,“哦?竟有此事?你且洗说说,后来如何了?”
紫荆见主子搭腔,顿时更来了精神,放下针线,坐直身子比划起来,“幸好对面姑娘不是寻常女流之辈,是个练家子,见时迟那时快,趁闻臭袜的不备——”
她猛地一挥手,做了个斜刺的动作,“唰啦一下,就给他脖颈上来了一道!血当时就冒出来了!”
叶暮听到练家子就想笑,她索性阖上书,“然后呢?”
“那闻臭袜的吃了痛还不死心,竟还想用强,足以见得那姑娘是何等天仙容貌,才叫人这般失了魂地往前凑,”紫荆说得来劲,“但那姑娘临危不乱,反手又是一把暗器!全扎在那贼人背上了!”
“姑娘还气沉丹田,大喝一声,朗朗乾坤,岂容贼子放肆在此!”
“哈哈哈哈……”叶暮终于忍不住,伏在案上笑出声来,肩头耸动。
她没想到,那夜凶险的搏命对峙,传到市井之中,竟成了这般充满戏剧色彩的侠女惩恶故事,自己在这故事里,倒成了武艺高强的奇女子。
紫荆被主子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也嘿嘿笑了起来,“外头传得可神了,还说那姑娘轻功了得,伤贼之后,足尖一点便上了房檐,消失在月色里,徒留那闻臭袜的在原地,被赶来的官人们瞧了个正着,连扶摇阁里的客人们都惊动了,跑出来,问他要不要报官。”
“那闻臭袜的如何说的?”叶暮笑得已直不起身来。
“他摆摆手说,官?官不都在这里?报给谁去?”紫荆说,“要我说,他越是这样含糊不清,不敢追究,越显得他心里有鬼!这档子事啊,八成就这么坐实了。”
笑过之后,紫荆看着自家主子单薄的身影,又忍不住发起愁来,“姑娘,说真的,你以后还是早点回家吧。天天熬到那么晚,万一路上遇到像这样起歹心的混账,你又不会武,可怎么是好?要不往后我去你干活的铺子接你下工?”
“不成。”叶暮立刻摇头,神色认真起来,“娘亲身子需人看顾,离不得人。万一家里有什么急事,你不在跟前怎么行?”
更深一层的缘由她无法宣之于口,她并未告诉紫荆自己是在扶摇阁谋生,叶暮倒是不怕告诉她,而是担心她不小心在娘亲面前说漏嘴,索性都不告知了。
叶暮拭去了眼尾笑出的泪花,“莫担心我,阿荆,明日我便同东家商量商量,看能否准我早些回去。”
十三那天午后,叶暮找到了叶娘子。
她斟词酌句,道明来意,“云娘子,往后我想每日早些回去。未及理清的账目,我可誊抄一份带回家中,夜间接着做,绝不耽误次日核对。不知可否?”
云娘子以为她是对那晚的事还心有余悸,自然应下来。
她放下手中正在核对的礼单,顿了顿,“我那天看他跟着你进了巷子。我原想着,新科状元,总该顾全体面,不至于何况你们瞧着,并非全无渊源,是我想岔了,没料到他会那般失态。”
她自然知道是叶暮喊出了那嗓子,事发后第二日清晨,她特意留意过叶暮,见她神色如常,手脚利落,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叶暮轻轻摇头,“云娘子不必介怀。那等情形,您出面反倒不便,您能装作不知,已是维护。”
“到底是让你受惊了。”云娘子道,云娘子语气诚挚,自抽屉中取出一只小巧的荷包,推至叶暮面前,“这个你且收着,算是我一点心意。往后阁里的事,王账房那边我也会让他多担待些。”
叶暮并未推辞,大方收下,又道了声谢。
见气氛缓和,她便顺势提了另一件事,“还有一事,这个月十六,宝相寺有场法会,我想告假一日,去进炷香。”
云娘子闻言,点头应允,“去散散心也好。那日你便不必过来了,账目前后两日匀一匀便是。”
十二月十六,立冬法会。
宝相寺内,香客如云,梵唱悠扬,经幡垂落。
叶暮随着人流踏入经堂,心跳不知为何,比平日快了些许。
她今日特意换了身新置褶裙,外罩月白夹袄,发间稳稳簪着那支乌木玉银杏簪,既不失礼,又比平日多了几分鲜亮。
引路的小沙弥合十行礼,将她引至经堂西侧一处略为僻静的位置,临窗设座。
窗外,一株老梅的虬枝斜斜探入视线,枝头已鼓着些米粒大小的苞芽,在冬日的晴空下静默伫立。
这个位置视野极佳,既能避开最拥挤的人潮,又能将前方法坛情形尽收眼底。
她的目光立刻便锁定了法坛前方那个红褐色的身影。
闻空披着寻常袈裟,立于方丈身后稍侧的位置,双手合十,眼帘低垂,正随着主法和尚的引领,低声诵念经文。
他的侧颜在香烟缭绕中显得格外清晰,鼻梁挺直,唇线抿成一道平直的线,眉宇疏淡,出尘。
叶暮的心却仿佛被那袅袅香烟撩动了一下,她安静地跪坐在蒲团上,目光却未曾从他身上移开。
倘若这清寂的诵经声,不是在庄严法坛,而是在她的榻边呢?
叶暮转念一想,嗐,都在榻边还念什么经啊。
她咧嘴笑,最好是褪去袈裟,只着素白中衣,跪坐在榻上,同她说话。
他的声音本就清润,若贴着耳廓,抱着她讲,透过胸腔的震动传过来,会不会更好听?
念头已足够惊心动魄,偏生此刻的闻空似乎心有所感,侧首,望了过来。
一眼就看到了她绯红如霞的脸颊,柔柔的,软软的。
香香的。
闻空一愣,神魂踏空,他怎么能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想起她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作者:都在榻边了,还讲什么话呀啊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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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鹊踏枝(五) 亲一口。
闻空无比具体地想到了她的气息。
温香暖玉, 芳泽无加。
他修持多年,观色即空几成本能,目遇诸般色相, 首当观其空幻, 何以此刻,这第一眼, 第一念,竟非形非色, 反而勾动鼻识,从她发间衣袂透出的暖香, 仿佛能隔着遥远的距离与鼎沸的人声,钻入他的鼻端。
闻空闪回神思。
口中还在念着经文, 荒谬到叫他羞愧, 他仓皇转回头, 阖上了眼, 简直要和自己生起气来, 眼前是庄严道场,十方诸佛垂目, 万千信众肃立,他的妄念实在不合时宜。
但越掩越显得心里有鬼。
闻空又把眼神转了过来, 同她颔首,示意他已知晓她来了。
见他目光再度投来,叶暮搓搓发热的耳垂,眉眼弯弯,不敢大动作,只将身子更贴近了些窗,小手轻轻摆动, 又怕被他同僚看到,用另一只手挡着,偷偷地同他招呼。
也像是在同他调情。
调情不就是这样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规行矩步的缝隙里,藏着只有彼此才能心领神会的暗号。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好看,像深秋雨后的寒潭,沉静得像能吸纳所有。
但怎么有点气呼呼。
叶暮跪坐在蒲团上,心思活络地转开了,为何呢?因为她来晚了么?
那还不是因为选不好衣裳?
虽然她眼下衣裳不多,但难得见面,也想穿得鲜活些,将有限的几身衣裳翻来覆去地比划,对镜照了又照,总觉得发髻不够妥帖,拆了重绾,一来二去便耽搁了时辰。
等叶暮急急忙忙走到巷口,等着搭那趟便宜的顺路骡车时,冷风一吹,怀里空荡荡的,她忽然想起,将送他的礼落在家中了。
这下可好,只得又折返回去取,等她再气喘吁吁跑回街口,那辆骡车早没了影。
今日法会,人多车少,下一趟不知要等到几时。她捏了捏荷包,终究没舍得去租辆单独的马车,只得站在寒风里翘首以盼。
她本想叫着娘亲和阿荆一同来寺里,租辆车就使得,但娘亲一听法会便觉是乌泱泱的人,就摆手不去,紫荆更是怕极了和尚念经的枯燥,恰好今日立冬,城里各茶楼戏园子都有热闹可看。
叶暮便吩咐她,定要舍得花钱,雇个雅间清净些,陪母亲好好听戏歇一日。
于是,只剩下她独自在风里等了近半个时辰,冻得鼻尖发红,才终于挤上了一辆塞得满满当当的旧骡车,挤在一堆香客中间颠簸到宝相寺时,序鼓早已敲过,法会显然已经开始一阵子了。
是了,定是因为这个。
叶暮在心里给自己下了判断,他那样守时重律的人,必定不喜人迟到,尤其是在这等庄严场合。
这么一想,他那点气呼呼非但不让人沮丧,反而让她心头泛起甜软。他会因为她迟到而不悦,是不是意味着他也在期待见到她?
至少,是在意她的出现的。
所以叶暮仰起脸,朝他笑得更灿烂,唇畔梨涡浅现。
闻空眼睫倏地一颤。
像是被那过于鲜活明媚的笑容烫到一般,极快地收回了视线,重新垂下眼睫。
她那天在闹市街上,也是这样同那个年轻男子笑的,阳光洒在她发梢眼角,笑意恣意流淌。
那天回来后的滞涩感此刻再度攥紧了它,闷闷地发疼。
闻空唇线抿得更紧,专注念经,将全部心神都沉入那密密麻麻的梵文之中,至于到底入不入心,只有他自己知道。
西窗下。
叶暮眼中的笑意淡了些许,有点泄气地收回手,规规矩矩地重新跪坐好。
师父今日好像格外冷淡,不仅仅是因为她的迟到吧?是因为法会庄严,不便分心?还是她又哪里惹他不快了?
可她明明,已经将那大逆不道的僭越之念,藏得那么深,从未在他面前吐露半分啊。
法会冗长,叶暮的思绪也纷杂,她想了半晌,也不知他生气的缘由。
待得中场暂歇,众僧依次退下法坛稍作休整时,叶暮便悄悄起身,顺着廊柱的阴影,绕到了经堂后方的禅院。
院中古柏森森,石径清幽,远远便瞧见那红褐色身影立在庑廊转角处,正与一位方丈低声交谈。
叶暮停下脚步,候在一株柏树后,目光一瞬不瞬地追着他。
他侧对着她,听得认真,偶尔微微颔首,日光穿过廊檐,在他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衬得下颌线愈发清晰利落。
方丈交待完了事,合十一礼,转身离去。
闻空独自在原地静立了片刻,方才转过身,目光不经意般扫过院中,恰恰与柏树后那双清亮的眸子对了个正着。
他脚步一顿。
叶暮立刻从树后走了出来,唇角扬起笑意,背着手,步履轻快地来到他面前,仰脸看他,“师父。”
闻空垂眸,视线她发间那支熟悉的乌木簪,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才道:“法会庄严,叶姑娘不当随意走动。”
听不出情绪。
“我知道,”叶暮从善如流地点头,却又凑近了些,带着点小小的雀跃,“可我想先来瞧瞧你,同你说几句话。”
她这么说,他又有点心软。
“你是自己来的?还是同旁人一道来的?”
可话出口,语气又有点冷硬。
“一个人来的。”叶暮坦荡,“她们都有事。”
他们?闻空敛睫,不知道有没有包括那个同她一道喝茶的男子。
又听叶暮问道,“师父,经诵何时结束?我们什么时候去放花灯?我听说后山许愿池放灯最是灵验。”
她记得他提过,立冬法会后,寺中会有放灯祈福的习俗。
她眼中跃动的光,烫了下他的眼皮,闻空不敢看她,面上依旧清淡,“叶姑娘若有心愿,法会后自可前往,池边有居士值守,灯盏香资,皆可随喜。”
“那你要同我一道去么?”
“贫僧还要同诸位师兄弟一同整理法器,殿内香火亦需添换”
话音未落,闻空忽觉颈侧一暖,一方柔软厚实的物事轻轻围了上来,他低头,是条靛青色的夹棉护领。
闻空整个脊背都僵了一瞬。
未说尽的话都化成了一滩水,没了动静。
“你弯低些呀,我够不着后面。”
那温软的触感贴上颈侧皮肤的刹那,某种陌生的战/栗自尾椎骨倏然窜起,让他几乎要向后避开。
可身体却背叛了思绪,竟依着她那句“弯一下呀”,鬼使神差地,微微向前,俯下了身。
闻空后知后觉才想到原来方才她背着手过来,是因有物什藏身后了,只是他一直看着她的笑脸,根本无法分心去觉察旁事。
他十分配合着她的动作,低头,垂下眼帘,只能看见那片水色的裙裾,因她抬手的动作微微绷紧,勾勒出一段纤秾腰身,仿佛春日初发的柳枝,不堪一握。
闻空转开眼。
“哎呀,别乱动,”她的嗔恼响在他的耳畔,柔软,私密,“你这样,我系不上扣子了。”
闻空又听话地转了回去,阖眼。
她踮了踮脚,靛蓝色的夹棉护领环了上来,带着她掌心熨帖的温度,轻轻落在他的颈侧。
还有那些要夺他心智的话,温在耳边,“山里冬天风硬,你每日天不亮就要去大殿早课,从你那小屋走过来,路那么长,风直往领口里钻,等过些日子下起雪,雪花扑进脖颈里,多冷啊。”
她的气息很近。
有点像是揉碎了的花叶的香气,蛮/横地侵入了他的领域,挠着他的耳际,她调整着护领的位置,指尖若有似无地蹭过他颈后的骨节,于他而言,不啻于一场凌迟。
闻空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脉搏鼓燥,他第一回如此清晰地感知自己是个活生生的男人,而非法号“闻空”的僧人。
良心与戒律简直要把他撕碎了。
闻空往后退了一步,“我自己来。”
“已经好了。”叶暮看他脸红,眼神里有几分得逞的狡黠,又低下头去捞他的目光,“你要同我一道去吗?听说后山很大,岔路众多,我自己去不会迷路吗?”
“我同你去。”
他这回倒是不找借口了。
“师父不是说还有这事那事的,”叶暮弯唇,故意道,“我还是去前头寻个面善的香客结伴吧,免得耽误你修行。”
“我同你去。”闻空重复道,丝毫未察自己的上当,他只感到颈间那护领覆盖之处,乃至心口,都烫得厉害。
修行多年,打坐入定,寒暑不侵,无相无欲,他以为自己定力已然了得,但三番两回的焚心灼肺,皆因为她。
佛偈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他此刻种种心旌摇曳,不过是着了“相”,困于“色”。闻空只能将眼前笑靥如花的叶暮,视作修行路上必经的一重“相”的考验,是佛祖对他的试炼,这样才不至于在心中狠唾自己。
他又不放心她真找个陌生香客,“法会结束后,你在后院角门等我会儿,我同你去许愿池放灯。”
其实叶暮对后山还算熟悉。
前世那时她尚未有孕,在寺中静养,心中憋闷时便常来后山。每每被婆母的话语刺伤后,她不知如何反驳,就会来爬山,一口气走到山顶。
那时的闻空,比现在还要沉默,她往往只在疲惫下山,推开自己院门的那一刻,才会听见隔壁那扇门也“吱呀”一声轻响,同时开启。
叶暮这才恍然惊觉,原来他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她起初被吓得心口乱跳,但彼时对他满是敬重,哪敢多问。
如是几回后,她才攒足勇气,在某次听见身后熟悉的脚步声消失于门后时,隔着院墙轻声问:“师父为何要跟着我?”
闻空那有问必答的习惯,倒真是前世今生如一。
他淡声道,“后山归我辖管巡查。万一出了人命,我要被官府问责,麻烦。”
眼下,闻空依旧走在她身后几步之遥,只不过比前世倒要话多些。
“别总回头,看着脚下,青苔湿滑。”
“当心横枝。”
“又又又撞树了。”
引得路过的香客掩唇忍笑。
……还是话少点好。
叶暮不是故意要回头,只是山路寂寂,她又存了心思想同他说话,每每开口,便不自觉地想转过头去,看他脸上的神情,这就撞上树干了。
“再回头,我就走了。”
他竟学会要挟她了。
偏偏这对叶暮管用,她说着可以找旁的香客同行,但他要走,她还是留恋不舍,叶暮立刻目视前方斑驳石阶,急急摆手,“别别,我不回头了就是。”
但话依然没闲着,她想起前世,便问道,“师父,如今这片后山,还是归寺里管么?是你负责么?”
“不是,”闻空也不知她这稀奇古怪的问题从何而来,“这片山林,隶属朝廷官产,并非寺产。”
“啊?”叶暮诧异,生生忍住了回头,“那会不会以后归你们管?”
“此乃永业官山,设有专门的管山吏卒巡查,寺院只是借用路径,并无管辖之权。”
原来如此,叶暮这下是彻底明白了。
前世的他,分明是在信口搪塞她。什么辖管,什么问责,都是随口编来堵她疑问的幌子。
叶暮蓦地停步,转身,身后之人险些收势不及。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两步之内,他刚要启口,她已先于他开口,横眉冷竖,“你这个爱骗人的和尚。”
还骗她好几回了!
这话没头没尾,当下的闻空自然不明所以,“我骗什么了?”
叶暮无法说明,可气势已然提起,便顺着这理直气壮追问下去,“我问你,方才法会上,你为何要气呼呼?”
“我没生气。”
“你看你又骗人!”叶暮这下更得理了,她同他两世,早已熟悉他的表情,她微微眯起眼。模仿他在法会时的眉眼,“你不生气怎么眉头是这样的?嘴角为何绷得这般紧?”
闻空沉默了。
“你是不是因为我迟到才生气?”
“不是。”
“是不是因为我没好好跟着念经生气?”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你且说说。”
她步步紧逼,不依不饶,山风将她的裙裾同他的僧袍搅在了一块,暧昧纠缠。
闻空语塞。
他无法坦言,那莫名的郁躁源于目睹她与旁人在街边茶楼言笑晏晏,更无法启齿,那所谓的气,更多是对自己失守的心神感到羞耻。
在她清澈执拗的目光下,一切辩解都显得苍白。
半晌,他低声开口,嗓音比山风更干涩,“好……”
闻空抬起眼,目光与她对上,那眼底像蒙着一层深秋的寒潭雾色,将所有的惊澜都沉在了最底下,“……便当我是个骗人的和尚罢。”
他承认了,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承认,将一切可能的探寻与追问都轻飘飘地挡了回去。
叶暮的目光在他脸上反复逡巡了几回,什么也瞧不清,她张牙舞爪地追问,想把他的妄念直白得揪出来,可偏偏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不知道他是擅长回避,还是真的万事不萦于怀。
那被打散了的棉花堵在了叶暮的心口上,她连放花灯都提不起劲来,闻空还要抢着帮她付灯钱,她更有几分气恼。
“我自己来,我如今有营生了,能自食其力,你也莫要再送钱到我家中来,”叶暮把铜板递给居士,接过花灯,说了后半句,“免得叫人误会。”
误会什么?
闻空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没问出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垂下,落在自己颈间那条靛青色的护领上。
这贴身私密之物,难道不比几枚冷冰冰的银钱更容易惹人遐想,徒生误会?
他将手收回袖中,转而问了别的,“在哪里做营生?离家可远?”
“在一家胭脂铺里当账房先生。”叶暮背过身去,倚着冰凉的石栏,就着朦胧的灯火在灯纸上写字,也在背对着他扯谎,“不远。每月月钱,有六两。”
她的背影窈窕,衣衫被林风微微拂动,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闻空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才想起她看不见,方低声道:“你自来便是有主意的。”
叶暮写完,小心地捻起灯纸,放入莲灯中,又接过闻空递来的细烛点燃花灯,暖黄的光晕霎时盈满灯内。
许愿池畔,三三两两的香客正俯身将点燃的莲灯放入水中,灯影幢幢,载着或明或暗的心愿,缓缓漂向池心。
叶暮也双手捧着灯,轻轻放入水中,指尖与微凉的池水一触即分。那盏灯晃了晃,便稳稳地随着水流漂远了。
“师父,”叶暮看向身旁的僧人,“你怎么不放?”
“我无心愿。”
闻空垂眸,或者说,他的心愿太过羞于启齿,连天地神明,都不该窥见。
恰在此时,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传来,“四妹妹!”
叶暮转身,只见三姐姐叶晴提着裙摆,小跑着近前,一看到她,眼泪便扑簌簌滚落,“还真是四妹妹!方才远远瞧着背影像你,我都不敢认……”
她抓住叶暮的手,泪水止不住:“自你搬出府去,我日夜惦念,总怕你吃不饱、穿不暖。如今冬日又至,听下人说你与三婶婶并未回旧宅,你们究竟落脚在何处?”
叶暮被她这赤诚的关切也惹得鼻尖微酸,将她拉到一旁人稍少处,低声道:“三姐姐放心,我与娘亲一切都好,租了个清静小院,日子安稳。姐姐在府中可好?”
她又望了望叶晴身后,只跟着两三个丫鬟,“二奶奶未同你一道来?”
她没称呼二伯母,亦未透露具体住处。那几个丫鬟耳目灵通,回去必会向周氏禀报此次相见,她怕叶晴性子软,受不住逼问。
叶晴会意,拭泪道:“母亲来了,在寺中敬香。她……她有孕了,不便走这山道上来,便让我代为许愿。”
“有孕了?”叶暮险些脱口问出那孩子父亲是谁,话到嘴边又生生忍住。三姐姐尚不知内里乾坤,别吓着她才好,只将讶异压下,“二奶奶的身体倒是好。”
“我来寺中,还有另一桩愁事,正想寻人商量,偏巧遇见你。”叶晴愁容满面,刚欲开口,又瞥见一旁静立的闻空,面露疑惑,“这位是?”
闻空单手立掌,识趣地微微颔首:“贫僧乃寺中引路之人,两位施主慢叙。”言罢,转身便走入不远处松柏的阴影里,身形很快与夜色融为一体。
“这寺里的引路和尚……”叶晴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诧异地压低声音,“怎的这般不懂规矩?方才站得离你那样近。我过来时,他还有意挡在前面防着我似的。”
叶暮闻言,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莫提他了,”叶暮挽住叶晴的手臂,“快说说,你究竟有何难处?”
叶晴神色一正,凑到她耳边,声音里满是羞愤,“我爹娘……他们竟想让我去色诱太子爷!”
“什么?!”叶暮着实吃了一惊,目光落在叶晴圆润可爱的脸庞上,三姐生得讨喜,可绝非那种艳丽夺目、能走色诱之路的相貌。
好在叶晴颇有自知之明,“我哪是那块料?况且我对太子也毫无心思!他们筹划着,在下月元旦,太子随皇太后来寺中礼佛时,安排我偶然出现,让太子对我一见钟情……”
“这计划原本你在府中就做好了,说到时候我们姐妹同去,你容貌更在我之上,若太子看中你,外人也分不清排序,只道太子看上了三姑娘,便可借此退了南国公府那门亲。”
“可如今你不在府中,这担子便全落在我一人肩上了。我娘今日硬拉我来,就是想在许愿池边看看,我站哪个位置能不显黑、能显得清瘦些,好让太子爷那一见钟情多几分指望。”
叶晴越说越愁,跺脚道,“四妹妹,你别光笑啊,快帮我想想,这局到底该如何破?”
叶暮听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住打趣,“二奶奶对三姐姐,倒是信心十足。”
“你还取笑我!”叶晴嗔道,“娘亲这是全然不顾我的脸面与死活,铁了心要破釜沉舟,赌一个太子妃位了。”
叶暮敛了笑意,正色点头,“此事若不成,太子那边无望,反落个轻浮名声;南国公府若因此退婚,更是雪上加霜。岂非两头落空,徒惹一身腥?”
世家女子的名声,何其重要,又何其脆弱。
叶晴连连点头,眼圈又红了,“正是这话!可我劝不住他们……”
这时,不远处候着的丫鬟扬声催促,“三姑娘,时辰不早了,该下山回府了,二奶奶该等急了。”
叶晴焦急地望向叶暮,“怎么办?”
叶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姐姐,莫慌。元旦那日,你只管安心来。我自有办法。”
叶晴素来最信赖这个足智多谋的四妹妹,闻言心下稍安,这才一步三回头地随着丫鬟们去了。
待叶晴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叶暮方转身,走向一直静静伫立在远处的闻空。
两人踏着青石阶,默默往山下走去。
山风渐起,吹动两人的衣袂,叶暮仍在沉思方才叶晴所述之事,眉宇凝虑。
闻空的问突然打破了沉寂,“你许了何愿?”
叶暮回神,回头将他望着,疏冷肃寡,她忽然起了心思,非得试试动摇他心笙,“师父听不得。”
“为何我听不得?”闻空默然,愈加怀疑她与那男子有鬼,若是母亲安康顺遂之类的,有何听不得。
许的定和那人有关,所以他听不得。
不听也罢。
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且说说。”
“说出来就不灵了呀。”
闻空居高临下驻步看她,满脸冷漠,只一双眸子深寂如寒潭,静静地锁着她。
“好好好,我说便是,最怕你这个样子。”叶暮朝他走近一步,仰起脸,直直看进他眼底,“我许的是,请上天助我,亲师父一口。”
她眉眼弯成新月,“师父你说,会灵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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