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两周后, 爻城应诺的百年柘木便送到了临峣城下。
整整两大车,由六七名精干利落的汉子护送着,车辕上插着一面绣有“四方会”字样的三角镖旗。
为首的是位青年, 二十七八的年纪,身形挺拔, 一身利落的青布劲装, 顾盼间眼神锐利, 正是四方会此番前来的管事, 司徒信。
苗悦闻讯, 跟着石关山一同迎了出来。
按常理, 闺中小姐不宜见外客, 但石关山出身草莽,亲近之人也多是铁屏寨旧部,对此早就习以为常。
少数几个懂得礼数的幕僚, 虽觉不妥, 却因关系未到, 不便直言。
司徒信见石关山身后跟着一位明眸皓齿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但随即了然。
他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江湖人特有的爽朗。
“四方会司徒信,见过节度使大人,见过石小姐。”
四方会是当今天下首屈一指的大商会,分会货栈遍布南北,早在苗悦还是西市小仙姑时,就听过它的名头。
最令人称奇的是, 近年来天下渐乱,烽烟四起,多少曾经显赫的商号都因战火断了商路,一蹶不振。
唯独四方会,始终有数条关键商路保持畅通,设在各地的分会也大多屹立不倒。
至于司徒信,说起来,苗悦与他也算有点缘分。
现实中,她正是偶然得知司徒信对燕钊的评价,才决定带阿芦前往衡州城。
不过那时的司徒信已贵为四方会副会长,若只是眼前这样小小的干事,苗悦估计不会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她颔首还礼,仪态大方地应道:“司徒先生远来辛苦。”
司徒信爽朗一笑:“能为节度使大人效力,是鄙会的荣幸。”他侧身,引向身后车辆,“此番得爻城刺史委托,特将两车百年柘木送至临峣,还请石大人验看。”
石关山大手一摆,豪迈道:“刺史大人厚赠,必是佳品,何须验看!司徒先生一路劳顿,快请入城歇息,厢房早已备下。”
司徒信从善如流,笑道:“石大人盛情,司徒却之不恭。鄙会对大人仰慕已久,特备薄礼,聊表心意,还望大人日后多多关照。”
“好说!四方会名满天下,本帅亦早有耳闻。既来了,便是朋友,定要好好叙谈。”石关山笑着应承,命左右上前接收车马,亲自引司徒信一行人往府中走去。
苗悦没有跟进屋,她随着载有柘木的马车,往军械司的方向去。
燕钊穿着黑色劲装,在院中练拳。
他如今虽挂着文职,却反倒对自身武艺的锤炼更为上心,每日晨昏两次的演武,雷打不动,时间甚至比在军中时更为充裕规律。
“快来看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苗悦人未到,雀跃的声音已传了进来。
燕钊闻声,缓缓收势,吐出一口绵长的白气,取过架上的布巾擦汗。
柘木色泽深沉纹理细密的木料,一看就知
是好东西。
燕钊立刻放下布巾,迎了过来。
他抚上一根木材,细细摩挲,又屈指轻敲,再取工具切磋,渐渐露出喜色。
“此木质地坚韧,纹理匀称,弹性极佳!”他看向苗悦,难掩激动,“有此良材,属下或可尝试制作连弩了。”
苗悦笑而不语,心道,有我在,让你研究连弩的进度快了不知多少年。
她笑着问:“也别老惦记着弩,我的臂钏怎么样了?”
燕钊忙道:“已经修好了,再调一下卡扣的松紧便可。”
他说着,从石桌上取过那副改造好的臂钏。
苗悦伸出手。
燕钊没多想,下意识俯身将臂钏环在她腕上,低下头凑近,指尖按住卡扣,全神贯注地调试着。
苗悦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拂过皮肤。
“合适吗?”燕钊问,目光仍盯着卡扣,“松不松?太紧的话,怕你用起来不方便。”
苗悦故意逗他,没出声。
燕钊抬眼,对上她近在咫尺的目光,一怔,这才惊觉眼下的举动何等唐突。
他倏地松手,连退两步,垂下眼帘:“属下……属下失礼了!”
苗悦被他的窘样逗笑了,甩了甩手腕,臂钏纹丝不动,比老贼头给她的腕扣合适多了。
当年老贼头传她“悬丝探囊”的绝技时,给她一个腕扣,用来藏丝、弹射,做工粗劣,是老贼头自己用剩下的,改小了尺寸,总是把她手腕磨出红痕。
比燕钊的手艺差远了。
苗悦心念一动,说:“我还有件东西,想请你帮忙做出来。”
燕钊道:“小姐尽管吩咐,属下必当尽力。”
苗悦借臂钏比划。
“此物类似腕扣,内藏机括,缠绕一种极细却切性极佳的丝线。用时,”她手指一弹,“丝线能瞬间弹出……起码两丈开外,末端带精巧倒钩,且能及时收回。”
燕钊听得专注,眉头却渐渐蹙起:“机括本身制作不难,只是丝线需兼顾极细、强韧、且具弹性,属下一时想不出什么材料能当此任。”
苗悦道:“你先就着手边有的材料,做一个大概,待日后寻得好材料,再替换下来。”
燕钊问:“属下冒昧,不知此物作何用途?知晓用途,就可以更贴合需求来制作。”
苗悦想了想,道:“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条能凭空探出数丈的‘胳膊’,可以取物递物。”
燕钊眉头更深,道:“小姐何时需要?”
“半年之内做好就可以了。”苗悦道。
听闻时限宽裕,燕钊眉头舒展,应道:“半年时间,应无问题。”
苗悦“嗯”了一声,伸出戴着臂钏的手腕递到他眼前,道:“这个松紧就挺合适。”
燕钊低头去看,问:“如果那腕扣要做得很细,这样的卡扣就不适合……”
这时,军械司门口传来一阵谈笑声。
石关山引着司徒信迈步而入,口中说着:“司徒先生请看,此处便是……”
话音未落,二人不约而同被院中那对少年男女吸引。
从他们的角度看过去,苗悦与燕钊挨得极近。
女孩伸着手,男孩低着头,脑袋几乎凑在一处,低声交谈着。
这光景,在外人看来,似乎过分亲近了些。
苗悦听到声音,一抬头,惊讶道:“爹?你怎么来了?”
石关山沉着脸,危险地盯着燕钊。
一旁的司徒信见状,拱手笑道:“是在下冒昧。久闻卢宁军弩弓精锐,心中仰慕,便请石大人带在下一开眼界。不想惊扰了石小姐。”
他的目光落到那两车柘木,自然地岔开了话题:“百年柘木生长不易,价格不菲,不知要作何用途?”
石关山嘴唇动了动,还未开口,苗悦三步两步蹦到父亲身边,搀住他的胳膊,轻轻一晃,打断了他的话。
她扬起脸,对着司徒信绽开一个明媚笑容,语气娇憨。
“这木头是我要的,至于做什么嘛……”她拖长调子,眨了眨眼,“保密!”
司徒信微微一怔,随即朗声笑了起来。
他何等精明,岂会看不出这少女是故意拿话搪塞,但见她娇俏灵动的模样,心中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有趣。
他转头对石关山赞道:“石小姐聪慧机敏,天真烂漫。石大人有女如此,真是好福气啊!”
石关山听了,心里得意万分,面上却强绷着,故作矜持地摆摆手:“司徒先生过奖了,哪里是什么福气。这丫头整天闯祸,害我提心吊胆才是真的。”
苗悦不依,搀着父亲的胳膊摇晃,嗔道:“爹,我哪里闯祸了?”
司徒信一笑,适时打圆场,语气温和地说:“石小姐率真可爱,甚是难得。此番某带来的物件中,正有几样新奇玩意,不知合不合小姐眼缘。”
苗悦眼睛一亮,雀跃追问:“有没有漂亮的宝石或者头面?”
“红玉!不得无礼!”石关山板起脸轻斥,“哪有这样跟客人要东西的?”
司徒信却不在意,笑着摆手:“无妨无妨。石小姐心直口快,有侠女之风。些许玩物,能博小姐一笑,是在下的荣幸。”
石关山对苗悦道:“还不快谢谢司徒先生。”
苗悦朝司徒信福身:“红玉谢过司徒先生。”
司徒信笑道:“不敢不敢,只怕入不了小姐眼。那我们不如现在就去看看?”
石关山道:“也好。”
两人转身往外走。
苗悦正要跟上,想起还没和燕钊说完,又回转了身,过去叮嘱。
石关山走出两步,发现女儿并未跟上。
他回头一看,见人还站在那里,似乎正要同燕钊说什么。
石关山眉头一皱,沉声喝道:“红玉!你还杵在那儿做什么?还不快跟上来!”
苗悦被那略显严厉的语气喊得一怔,见父亲面色不豫,不敢多问,应了一声“来了”,随即提起裙角,小跑着追了上去。
石关山直到女儿跑至身边,冷哼一声,目光沉沉地瞪了眼垂手而立的燕钊,这才转身离去。
他是否看得上眼,是一回事。
但未经他允许,就敢凑得离他女儿这样近,是另一回事。
这绝对不行——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三,请假一次
第32章
区区两车柘木, 根本无需四方会出面护送,司徒信此行另有目的。
送走司徒信后,石关山才对苗悦说出实情。
原来, 四方会是想在临峣设立分会。作为回报,他们承诺可长期稳定地为临峣提供低于市价的食盐, 如百年柘木一般的军械材料, 亦可优先充足供应。
司徒信还提到, 如今临峣三军混杂流民日增, 他们愿出资设立粥铺, 每日施粥, 以安民心, 缓解石关山的压力。
同时,四方会掌握着多条横跨州县,隐秘难寻的贩运私路, 可为贵主密藏重器, 潜运至天下任何州府, 以解后顾之忧。
司徒信表示,他们唯一的要求, 便是严守中立,不参与任何战事, 此乃四方会在乱世中的立身之本。
苗悦本是有一搭无一搭地听着,直到听见“密藏重器,潜运天下”时,猛地坐直了身子,心中长久以来的阴暗,突然被一束光照亮了。
她的任务是改变燕钊的想法,在他心中种下忠君的种子。如今燕钊已亲口承认效忠朝廷是正道, 她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而记忆世界与现实世界的重叠点,还有十年。
她完全可以借助四方会,将石红玉的私房悄悄转移,躲过那场城破之劫,用石红玉的身体过完接下来的十年。
整整十年安稳富足的日子,是她盼望许久,从未得到过的。
不必再冒险,不必担心下一个身体的优劣,更不必亲身经历死亡的痛苦。
苗悦只觉浑身一轻,眼前的路也清晰了。
苗悦开始不遗余力地推进四方会在临峣城设立分会之事。
她轻松地说服了石关山,直言与四方会合作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又提前跟程铁牛、何文远等元
老打招呼,阐明四方会入驻对全军的好处,化解可能存在的抵触情绪,并且亲自在城中走动,为分会寻觅合适的落脚点。
务实的作风,极强的行动力,以及协调关系时展现出的精明头脑,令杜言啧啧称奇。
他在石关山面前感叹了一句:“可惜是个女子……”
杜言以为这话是褒奖,却忘了石关山是个极其护短的爹。
石关山当即驳斥道:“女子怎么了?我石关山的女儿,比十个男儿都强!”
这话传到了苗悦耳中,当时她正拈着茶盏,凑到唇边,闻言指尖一颤,温热的茶汤溅了几滴在手背上。
她浑然不觉,怔怔地望着窗外失了神。
在苗悦的极力促成下,四方会临峣分会很快挂牌成立。
就在同一天,牛焘起事的消息传到临峣,并未激起多大波澜。
起事的反贼太多,现在的牛焘不过是其中一支,没有显得多么出挑,但是五年后,他将会杀入长安,把皇帝赶下龙椅。
苗悦估算着太平日子不多了,屏退旁人,只留下贴身侍女樱桃相助,将石红玉的私房彻底清点了一遍。
一点之下,连她这个见过些世面的贼都暗暗吃了一惊。
石关山坐拥一城,其财富来源庞杂,官仓的正当税收只占一小部分,更多是各方势力的“孝敬”和战利品的截留,以及诸多不便言明的进项。
而石红玉这位极受宠爱的独生女,成了这些财富最直接的流向之一。
心情好时赏几件,年节生辰赠一批,打了胜仗搬来若干箱。
长年累月之下,数目已达到了惊人的程度。
光是能直接取用的金锭、银铤,就满满当当地装了几个大匣子。
而那些一时难以动用的珠宝首饰、头面玉佩、古玩珍器,更是足足填满了三口厚重的樟木箱。
苗悦虽非珠宝商,但常年与贵重物品打交道,颇有眼力,对行情亦是了如指掌。
随着日后战事升级,华而不实的珠宝首饰价值下跌,但做工精良、可随身携带的金器,以及品相完好的古玉,价值却会上涨。
几番权衡折算下来,眼前这堆私房,若全部稳妥地折成现银,少说也值十万两之巨。
即便算上折现时的损耗,到手也至少有五六万两。
这个数目,让苗悦心都跟着颤了颤。
她不仅能自己舒舒服服活十年,她都能养活一大家人舒舒服服一辈子。
清点出惊人的财富后,苗悦心中稍安,但随即又想到另一个关键,安全问题。
她曾独自一人带着阿芦,从长安奔赴千里抵达衡州,那时的世道比眼下更乱。
长途跋涉中可能遭遇的种种意外,苗悦早有思想准备,只是希望能多几样趁手的兵器。
她想到了燕钊正在研制的连弩。
苗悦到军械司找燕钊,开门见山地问:“连弩研制得如何了?”
燕钊面露赧然,摇了摇头:“回大小姐,尚未成功。”
他说着,从案几下取出一件略显笨重的弩机样件递了过来。
“机括联动仍有滞涩,无法连续击发,主要是材料撑不住连发时的力道,距预想还差得很远。”
苗悦接过样件,仔细端详。
这东西结构复杂,体积也大,与她所知的精巧致命的“燕氏弩”相去甚远。
但她并未流露出失望之色,反而唇角一扬:“走,我们去校场,试试它的威力。”
苗悦与燕钊一同出了军械司,往校场走去。行至半路,偶遇杜言。
杜言得知他们要去试射新制的弩机,颇感兴趣,想一同前往。苗悦欣然应允。
三人来到校场。
时值午后,场上空旷安静,零星几个士兵在整理器械,见石红玉一行人到来,都悄无声息地避让到远处,为他们腾出了一大片空旷的场地。
燕钊寻了处靶位,将那略显笨重的弩机架好,将三支弩箭放入箭槽之中,瞄准百步外的靶子。
嗖——
弩箭破空而去,势大力沉,精准地钉入了靶心边缘,入木极深。
“威力与射程俱佳。”杜言点头赞道。
苗悦也点头同意。
燕钊神情平静,拉开弩弦,然而,预计中的第二支箭却没有自动弹出,它卡在了弩臂与悬刀之间。
燕钊皱眉,手动调整后,将卡住的弩箭取出。
这一番折腾,时间已远超过熟练弩手发射两箭的间隔。
燕钊放下弩机,脸色发白:“是属下无能……”
苗悦很清楚研制连弩本就艰难,她走到燕钊身边,安抚道:“第一次嘛,有这种威力与准头,说明方向是对的,慢慢改进便是。”
杜言目光在苗悦与燕钊之间微妙地扫了一个来回,唇角扯出一抹若有所思的弧度。
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
程虎带着几个兄弟,不知何时来到了校场,正抱着胳膊,斜睨燕钊这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我当是谁在这儿捣鼓呢,原来是咱们的狗娃大匠啊!”一小兵嘲道,引得其它人一阵哄笑。
程虎走过来,眯起眼,警告地看着燕钊。
“你叮叮当当好些时日,费了那么多材料,就弄出这么个大家伙?莫不是把好材料都吞了?”
燕钊脸色变得难看,紧抿着唇,并未出声反驳。
苗悦无意作口舌之争,心念电转,灿笑上前,拉住程虎的胳膊。
“虎子哥,你来得正好,我正愁找不到人帮我掌掌眼呢。”
程虎被她说得一愣:“啊?掌什么眼?”
“司徒信送我的那柄匕首啊。”苗悦语气雀跃,不容分说地拉着他往外走,“我左看右看,都觉得那款式、那气势,跟你特别配,快随我去瞧瞧。”
程虎被这般奉承,又听得有宝刀可看,不再纠结,狠狠瞪了燕钊一眼,半推半就地被苗悦拉走了。
燕钊站在原地,瞧着苗悦与程虎相携离去,唇抿成直线,而后默然俯身,收拾起那具失败的弩机。
苗悦拉着程虎走远后,杜言捋着胡须,踱到燕钊身边。
“你有没有觉得,大小姐近来待你很是不同?”
燕钊头也没抬,闷声道:“她对程虎也是一样。”
杜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她嘴上叫程虎去看匕首,实则是为你解围。你却说她对程虎也一样,这话可是会让人寒心的。”
燕钊动作一顿,皱眉犹豫道:“杜先生,我有个困惑。”
“什么困惑?”
“喜欢一个人……当真能让人的行为举止心思性情,全都变样吗?”
杜言顺势问道:“你觉得大小姐有喜欢的人了?”
燕钊说:“我猜……她喜欢贺连川。”
杜言一怔:“贺连川?”
燕钊道:“嫁娶的计策是她提出来的,我当时就奇怪,她年纪这么小,怎么会想出这种法子?现在琢磨,或许那个时候她看贺连川就不同了。我困惑的是,在那之后,她整个人好像全都不一样了。”
杜言“哦”了一声,道:“我只在城破那日与石红玉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她确实鲁莽,但也确实果敢。我与她接触不多,但你的话,我不赞同。她近来所为,协调各方关系,扶持四方会,推动军械革新……这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会困于儿女情长的人,倒像是迅速成长起来的雄主之女。这种变化绝不是因为喜欢谁。”
燕钊想了想,说:“可能确实是我多心了。”
杜言试探道:“以你之才,屈居军械司终非长久之计。待连弩功成之后,不知你欲居何位?”
燕钊道:“眼下没想那么多,我只想快些帮大当家把连弩研制出来。”
杜言捻须一笑,道:“连弩自然要紧。不过男儿立世,也当早作筹谋。古往今来多少雄主霸业,身边都不能少了得力内助。你若有意,未必不能借此为阶,更上一层。杜某可帮你谋算。”
他话中暗示明显,提醒燕钊可以借石红玉的青睐作为晋身之阶。
燕钊停下手,直视杜言:“杜先生自己,只肯做私人幕僚,放弃出
任正式官职。说明在先生心中,临峣城,并非可托付身家的长久之地吧。”
杜言听罢,非但不恼,反而抚掌大笑:“好!好!不愧是我杜言看中的人!倘若你今日顺着大小姐的梯子往上爬,甘愿依附裙带,你我之缘,便尽于此了。”
他笑声渐收,戏谑之色尽去,神色严肃,向燕钊一揖。
“你从石红玉箭下救回杜某一命,此恩没齿难忘。他日你若有所图谋,杜某义不容辞,定当全力辅佐!”
燕钊侧身,不敢全受,郑重还了一礼,沉声道:“多谢先生抬爱。但我眼下并无自立门户的打算。大当家于我有知遇之恩,我亦自认是铁屏寨一员。”
杜言道:“你能作此想,足见心性沉稳,不忘根本。即便你此刻真有另起炉灶之心,我也会劝你暂息此念,安心留在临峣。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走到关键岔口时,再做出正确的选择。至于最终能走到哪一步,并非人力能强求,时势,机缘,乃至天命,皆有其份。”
燕钊静静听完,再次郑重行礼,语气诚挚:“多谢先生为我筹谋。先生厚意,必不相负。”——
作者有话说:苗悦:你俩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第33章
四方会在临峣城的分会正式成立后, 苗悦清点好石红玉的私房钱,开始着手转移。
这天,她高高兴兴的, 正要出门。
石关山在廊下看见,喊住她:“红玉!”
苗悦跑过来:“爹?”
石关山目光扫过她那身过于鲜亮的衣裳, 皱眉道:“又要出去玩?这身打扮也太扎眼了。”
苗悦莫名, 低头瞅了瞅。她今天穿的是一身湖蓝色劲装, 衣袂清爽, 裁剪得极为利落。
“爹, 这身衣服是你前不久才给我的呀。”
石关山说:“我让你在家穿。城里人多眼杂, 万一出点事怎么办?你身边就带了个樱桃, 连护卫都没有。”
苗悦道:“我就去市集随便逛逛,总不能带着一堆人前呼后拥吧,那才叫扎眼呢。”
石关山摇头道:“不行, 往后出门必须带个人护着。你自己选, ”他伸出两根手指, “狗娃,还是虎子?”
苗悦撇撇嘴, 说:“虎子哥要训兵,忙得很, 这点小事就别麻烦他了。”
石关山了然一笑,点头道:“那就让狗娃陪你去,早去早回。”
“知道啦!”苗悦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出了府衙,苗悦带着樱桃与燕钊,直奔四方会。
会馆位置选得颇为巧妙,不在最繁华的主街, 却也在人来人往的次干道上,既不惹眼,交通也便利。
会馆门脸不大,是个两进的小院,夹在一家布庄和一间杂货铺中间,前院改成了办理事务的厅堂,后院则是会中人员起居之所。
门楣上挂着一块新制的木匾,上书“四方会馆”几个朴素的字,乍一看与寻常民宅无异。
选这种位置,一来低调,不引人注目,二来若局势有变,也能迅速撤离,将损失降到最低。
这很符合四方会的行事风格,乱世之中,不求气派,但求实用。
苗悦从樱桃肩上取过沉甸甸的包裹,吩咐他二人在外面等着,独自推开木门。
厅堂陈设简单,几张桌椅和一方柜台,两三个伙计正擦拭家具整理文书。
司徒信挽着袖子,亲自指点伙计摆放物件,见苗悦进来,脸上露出爽朗亲切的笑容。
“大小姐来了!我这儿还乱糟糟的,正收拾呢,快里边请。”
苗悦晃了晃手中包裹,笑道:“司徒先生,开张大吉啊,我给你送生意来了。”
司徒信扬眉,笑道:“我们大小姐亲自送来的,必定是大生意。说说,是什么好买卖?”
苗悦凑近半步,低声道:“这生意……说来话长。能不能找个清静地方?”
司徒信自然点头:“后头有间小茶室,还算干净,咱们去那儿说。”
他侧身引路,带着苗悦穿过一道小小的回廊,来到一间茶室。
室内陈设简单,仅一桌数椅,窗明几净,果然十分清静。
司徒信吩咐伙计上茶,抬手请苗悦落座。
待伙计退下,司徒信亲自为苗悦斟了杯茶,笑问:“好了,这里没外人了。到底是什么样的买卖,值得大小姐亲自跑一趟。”
分会初立,事务不算繁忙,石红玉在设立分会时出力甚多,她节度使千金的身份更是非同小可。
因此,即便司徒信觉得,一个小姑娘口中所谓的“大买卖”恐怕也不过是些女儿家的新奇玩意,但他依然乐得与她多聊聊。
苗悦正色道:“我有些银钱,想托贵会转运到衡州城。”
司徒信爽快一笑:“石小姐的事,便是我们四方会的事。既然是你开口,这趟转运的费用,分文不取。”他略一停顿,语气转为谨慎,“不过转运的路子和具体安排,是商会机密,请恕我不便细说。”
苗悦点头,表示理解,随即打开包裹,掀开匣盖。
匣内金光灿灿,满满当当地码着金锭。
司徒信倒吸一口气,下意识坐直,轻松笑意瞬间消失。他没想到,这位大小姐口中的“有些银钱”,竟是如此一笔巨款。
苗悦语气平静:“这是第一笔,还会陆续再送些来。”
司徒信眉头微蹙,看着那匣子,正欲细问。
苗悦抢先开口:“据我所知,四方会转运物资,向来不问来路,也不过问用途,是么?”
司徒信神色一凛,收敛了所有杂念,郑重答道:“是,这是规矩。”
苗悦又问:“并且,会为雇主严守秘密,至死方休。是么?”
司徒信肃容,一字一顿道:“四方会信誉所在,小姐所运具体物资数目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苗悦弯唇:“那就请先生务必将它们安全运抵衡州,妥善密存。”
司徒信道:“没问题,不知小姐打算何时取用?”
苗悦正要说“年内便取”,话到嘴边却顿住了。
她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万一……万一自己没能保住“石红玉”这个身份,中途又穿了旁人,到那时来取钱的,就不是“石红玉”了。
于是她问:“这些钱,日后可否由旁人代取?”
“自然可以。”司徒信答得干脆,“常有客户为亲人或朋友办理此事,通常,客户留下一句密语,同时得到一枚特制令牌。持牌人出示令牌并说出密语,即可支取。”
苗悦一听,心道这不行。令牌是死物,一旦她换了身体,根本无法带走。
她需要一种能记在脑子里的验证方式。
她想了想,忽然伸手蘸取茶水,在桌上画了一只简笔小王八。
她看向司徒信:“司徒先生,你看这样行不行?取钱之人只需在左手掌心画一只这样的王八,再对上密语,以此代替令牌,可否?”
司徒信看着桌上那只略显滑稽的王八水印,眉头微皱,直言不讳:“这图案简单,若有人仿冒……”
苗悦指着小王八后爪上一个不易察觉的细节。
“寻常王八画四爪,每爪四趾。我这只,后右爪,画成了五趾。”
司徒信闻言细看,果见其中一只爪子是五趾。
他沉吟道:“小姐如此信任,司徒明白了。还请小姐再加几句密语。”
苗悦倾身,低声细述。
事情办妥,司徒信将苗悦送至会馆门口,拱手作别。
樱桃见她出来,小跑着迎上前,忍不住跺脚,道:“小姐!怎么这么久,急死我了!”
苗悦了却了心头一桩大事,只觉浑身轻松,一把拉起樱桃的手,眉眼间尽是飞扬的神采。
“走,我们逛街去!”
随着杜言新政推行,以及四方会分会的设立,临峣城街市肉眼可见地鲜活热闹起来。
新开的食铺飘出诱人的香气,卖各色玩意儿的摊子前围满了人,吆喝声谈笑声不绝于耳,到处生机勃勃。
苗悦拉着樱桃扎进一家挨一家的成衣铺子。各色鲜艳的布料,时新的款式让她眼花缭乱。
她与樱桃将那些桃红柳绿鹅黄的衣裳一套套试穿,互相品评,笑声不断。
抛开了身份地位的差异,两个年龄相仿身形相近的女孩,像极了前世与同学结伴逛街。
这种纯粹因为美丽和分享而开心的感觉,对苗悦来说,已暌违十几年之久。
选了四身衣服让店家包好,他们又寻了干净的小食摊填满肚子,而后转战饰品铺子。
令苗悦惊喜的是,她在此处看到了那对“海棠迎春”耳环。
几个月前,她用陈阿大的身体,在长安西市遗憾错过的款式,如今竟在临峣城重逢。
虽然眼前这对在花蕊的制法与琉璃的光泽上,与长安所见略有差异,但临峣匠人的手艺似乎更加大胆泼辣,可选的颜色更为丰富。
苗悦毫不犹豫,当即取下自己的旧耳珰,选了一对红色调的“海棠迎春”戴了上去。
她兴奋转身,想问问樱桃好不好看。
不料一回头,映入眼的却不是樱桃。
燕钊不知何时默默站在她身后,拎着大包小包的战利品。
她这一转身,便直直对上了燕钊似乎有些困惑的眼神。
樱桃在旁边叫起来:“小姐,你这个耳环好漂亮!”
苗悦立刻甩开燕钊,凑到樱桃面前,兴奋地说:“是吧!你也觉得好看吧?这儿还有别的颜色呢,你也挑一个!”
燕钊将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觉从脑中驱散,只当是自己一时晃神。
他默不作声地提起所有包裹,退到店铺门口,侧身倚着门框,听着店里叽叽喳喳的雀跃声,看着街上熙攘的人流。
日头渐渐西沉。
樱桃提醒苗悦该回去了,否则大当家要生气的。
苗悦意犹未尽,看看天色,道:“再去最后一个地方。”
说罢,她领着二人,三拐两拐,在一间炉火通明叮当作响的铺子前停下了脚步。
樱桃看着那飞溅的火星,讶然道:“小姐,来铁匠铺买什么?”
苗悦视线越过樱桃,落在燕钊身上,神秘一笑,掀开厚重的皮帘走了进去。
樱桃与燕钊对视一眼,只好跟上。
铁匠铺的掌柜见苗悦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熟络地迎上来,笑道:“石小姐,您来了!您要的东西已经做好了。”
苗悦点头:“有劳掌柜。”
掌柜从后院捧出一个长方形的匣子,小心地放在柜台上,揭开盒盖,伸手一引。
“您过目。看看哪里不合意,我们立时就能改。”
苗悦对燕钊示意:“把东西放下,过来帮我看看。”
燕钊不明所以,但依言将大小包裹放在柜台一角,走到匣子前,低头望去,目光微凝。
匣内铺着深色绒布,上面整整齐齐地嵌着一套工具。
锉、凿、锤、钳,一应俱全,全是按成人手掌尺寸打制,通体由精铁锻造,黝黑无光,不见丝毫花俏纹饰,刃口处经千锤百炼后发出寒芒。
每一样器具都打磨得极为光滑趁手,一看便知用料扎实,做工极精,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完工。
燕钊呼吸微滞,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已然明白苗悦的用意。
“大小姐!属下万万不敢……”
苗悦打断他,背着手,踱到匣子旁,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匣边。
“你要知道,你已经不是以前的陈家村陈狗娃,你是绥远节度使麾下军械司掌固。我爹为朝廷为圣人镇守一方,他麾下的大匠所用器具,自然不能马虎。否则,岂不是堕了朝廷的威严。”
燕钊喉结滚动,目光牢牢锁在匣子上,无法移开。
他嘴唇动了动,行礼道:“属下……却之不恭。”
苗悦弯唇,又朝掌柜递了个眼色。
掌柜会意,拿出早已备好的,用深色软绸包裹的拳头大盒子,放在匣子边,一层层拆开,显出里面黝黑的金属。
那金属形如幼儿拳头,布满天然熔蚀气孔与奇异流纹,并非精铁那种黑,而是一种深沉内敛的灰黑色。
苗悦道:“你不是说,连弩的机括联动总是不够顺滑,找不到合适的材料么?这是我托人寻来的一小块陨铁。据说其性至坚至韧,非凡铁可比,正好给你试试,看能不能解了那难题。”
燕钊在燕九畴旗下效力时,历经无数次失败,遍试各种材料后,最终选定的正是这陨铁。
此物不知来处,数量稀少,特性完美契合连弩所需。燕氏弩威名远扬后,陨铁价格一路飞涨。
苗悦借花献佛,借未来燕钊的花,献此刻迷茫探索的他。
燕钊胸口起伏,他伸出手,即将触到陨铁时微微一顿,鼓起勇气,才郑重地抚上那布满奇异纹路的黑铁。
他看向苗悦,目光落在她带着笑意的眉眼上,平日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里,仿佛有微光轻轻一晃。
许多话涌到嘴边,又被他无声地压回心底。
他后退一步,抱拳深深一揖:“大小姐为属下寻来这陨铁。此番厚恩,属下无以为报。”
“你错了。”苗悦声音清亮,纠正他,“我寻陨铁,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圣人托付给我爹的这片基业,是为了朝廷的威仪,天下的安定!”
她微微一顿,朝天拱手,气势高昂。
“你要谢,也不该谢我。若无圣人恩典,封我爹为节度使,执掌一方,我一个小小女子,如何能调动诸多关系,寻来这一小块天外之石。”
“你该感谢的,是圣人!要报效的,是朝廷!”
她这一番慷慨陈词,声音明亮,激起了回响。
又是执掌一方的节度使,又是圣人恩典,又是报效朝廷,几名铁匠师傅惊得手足无措,面面相觑之后,纷纷放下手中活计,扑通扑通跪倒一地,朝着京城方向叩首,高呼万岁。
这阵仗,樱桃也慌了神,连忙跟着跪下,悄悄拉扯苗悦衣角。
燕钊皱眉,看着一地的人,又看了看苗悦,无奈单膝跪地,道:“谨遵大小姐教诲,属下必当竭尽全力,报效朝廷。”
苗悦没想到,自己戏演得太投入,竟把旁观者吓到了。
她赶紧收回手,气势瞬间矮了半截,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小声道:“起来,都起来吧……干活,都干活去。”
第34章
苗悦三人满载而归, 将大包小裹搬回房中整理。石关山闻讯赶来。
他等了一整天,进门便板起脸,语气不满:“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苗悦笑:“哪里晚了?天还没黑呢。”
石关山看着满桌的东西, 眉头皱得更紧:“下次多叫几个人跟着,买这么多, 怎么拿回来的。”
“还好, 不重的。”苗悦挽住父亲胳膊, 拉他坐到凳子上。
石关山被她挽着, 脸色稍霁, 叹道:“红玉啊, 爹不是那等老酸腐, 讲究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你如今这年纪,总在外面抛头露面,终究……今时不同往日了。”
苗悦说:“是不是有人跟你嚼舌头啦?”
自从石关山封了节度使, 身边文客多起来, 总有人对苗悦张扬热闹的行事风格指指点点。
石关山拉着女儿坐下, 推心置腹:“若是以前在寨子里,爹看哪个顺眼的小伙子, 给你撮合撮合也就成了。可如今爹坐了这个位置,再想给你找个合适的, 反倒难了。寻常人家,爹看不上,那些高门大户规矩多,你去了肯定受拘束,爹又舍不得。”
“那我就不嫁!”苗悦依偎过去,娇笑着说,“我有爹疼, 有银子花,这辈子够了。”
石关山被女儿逗笑,拍了拍她的手背:“傻话。爹这把年纪了,哪能陪你一辈子。等爹走了,总得有人护着你。”
苗悦靠在他肩上。
石关山的不安源于动荡的乱世,今日高坐明堂,明日马革裹尸,是再寻常不过的。
即便他如今贵为节度使,手握重兵,却也深知自己未必能在风雨飘摇中,为女儿挣得一个安稳的未来。
这份清醒,深藏着不安与无力,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沉重。
石关山又道:“上次卢宁军那事,也给爹提了个醒。这几年,光顾着打打杀杀,有些地方确实疏忽了,是爹的不对。该早早给你准备起来,免得事到临头,手忙脚乱。”
苗悦好奇地问:“准备什么呀?”
石关山笑道:“傻丫头,还能是什么?自然是你的嫁妆、聘礼、婚服这些。现在开始备着,总不会错。”
苗悦心头一热,仰头看着他已显风霜的脸,鼻尖发酸,轻声道:“你要还不是好爹,这世上就没有好爹了。”
石关山呵呵笑了起来,皱纹都舒展开。
苗悦被沉甸甸的父爱包裹着,一股冲动涌起。
她坐直身子,拉住父亲的手,眼睛亮晶晶地说:“爹,我们一起去衡州城玩半年吧!我听说那边风景好,小吃特别多。”
石关山失笑摇头:“你这孩子,尽说傻话。这一大摊子事,哪能说走就走?”
苗悦不依:“怎么不能?你把事情交给二叔三叔他们,我们就去半年,有什么关系嘛!”
半年,足够躲过城破那日了。
石关山笑着问:“是你自己想出去玩了吧?”
苗悦用力点头,央求道:“是啊!爹,我们一起去吧!”
石关山摇头:“不行,我不去,你也不能去。你是不知道外面有多乱。”
苗悦见他态度坚决,咬了咬唇,没有再坚持。
无论石关山同意与否,哪怕只有自己一人,她也要离开这里的,只是一想到,要抛下这个真心疼爱她的父亲,心中便涌起强烈的不舍。
好在,这是记忆世界,一切都是虚幻的。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苗悦过上了她心心念念的富足、安宁与平和的日子。
她将“石红玉”的私房钱,分作数批,一趟趟地运往四方会。
每送出一批,她便心安一分。
与此同时,燕钊得了那块陨铁后,如获至宝,日夜钻研。
陨铁的确非凡,用它锻造的核心机括,坚韧无比,解决了长期困扰燕钊的难题。
然而,旧疾方去,新患又生。机括的力道问题解决了,但如何让数个机括精密联动,实现连续击发,又成了新的难题。
燕钊进展缓慢,不时向苗悦提出需要某种稀有材料。
苗悦也会动用关系去找,但已没有最初的热切,只是有一搭无一搭地帮衬着。
她很清楚,失传了数百年的杀器,哪有那么容易便能复原,即便是未来名震天下的燕钊,也要耗费数年心血才能将其完善。
这天午后,燕钊带着刚刚完工的腕扣,去找苗悦回话。
经过花园时,一阵轻快的歌声随风飘来,曲调简单,带着几分稚气,却又莫名悦耳。
“我又迎着,梦里那阵晚风……很久没数过,故乡的星星……”
燕钊脚步一顿,循声绕过假山,只见苗悦穿着一身浅杏色衣裙,坐在青石上,漫不经心地向池中撒着鱼食。
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海棠迎春耳坠闪着细碎的光,随节奏轻轻晃动。
少女与歌声一样,透着与往日不同的,毫无负担的轻松。
燕钊站在原地,没有出声。
她好像只会这两句,反反复复地哼着。
确实,苗悦想不起这首歌的名字,印象里是小学合唱比赛时的曲目,如今只记得开头几句,反复哼唱。
偏这几句意外地贴合她的心境。
她不正是那个只能吹着梦中晚风,许久未见故乡夜色的游魂吗。
待手中的鱼食撒完,苗悦拍了拍手,站起身,一回头,看见了静立在不远处的燕钊。
苗悦挑眉,问:“你什么时候来的?找我有事?”
燕钊将腕扣双手递上:“大小姐,你吩咐的腕扣,已经做好了。”
苗悦眼睛一亮,接过那枚腕扣。
入手微沉,是用一整块乌木镂刻而成,机括精巧地嵌入木中,毫不突兀,边缘打磨得圆滑,是一件雅致的饰品。
燕钊同时奉上腕扣的制作图。
苗悦曾用陈阿大身体接触过燕尾扣的使用方法,又在卢宁军大营仔细看过破甲弩的弩机图,之后还使用了燕钊修理改造过的臂钏,并积极参与了连弩的制造。
有了这一系列知识的铺垫,再加上李晏做过的培训,苗悦轻而易举便看懂了腕扣的制造图。
从结构上说,它比臂钏还要简单,但是使用体验却不如老贼头给她的那个。
问题主要出在丝线上。
丝线太粗,还承受不住重物,连个纯金香炉都拎不起来,除非缩短弹射距离,但那样就不配称“悬丝探囊”了。
苗悦暗叹,看来老贼头传她的那套,还真是个难得的宝贝。
虽然不甚满意,苗悦还是将腕扣戴在手上。
晃晃左手,明灿灿的臂钏,晃晃右手,乌沉沉的腕扣,各有特色,还挺搭的。
苗悦欣赏够了,摘下腕扣,交还给燕钊,嘱咐他留意更好的丝线,一旦找到就替换下来。
燕钊应下。
石红玉的私房钱分批转运完毕,苗悦准备动身了。
她不想不告而别,几次提笔想给石关山留信,却总不知如何落笔。
实话不能说,虚言又无益,笔提起又放下,信笺始终空白。
为难了半个月,石关山主动找来了,东拉西扯几句后,他拉过凳子,坐到苗悦对面。
“红玉,你上次说想去衡州玩。爹想了想,觉得你说的对,最近天气不错,你不如早点动身,挑几个护卫带着,慢慢玩。”
苗悦一怔,问:“你跟我一起走吗?”
石关山笑道:“爹可走不开。你这两天收拾收拾,不用带太多东西,多带些银钱,缺什么到那再置办。”他顿了顿,补充道,“路线爹都替你琢磨好了,挑的是太平地段,战事少,安全。”
苗悦心思电转,一个念头闪过,未及细想,脱口道:“是不是燕九畴要打过来了?”
石关山脸色骤变,惊怒交加:“你……你从何处听来的?!”
燕九畴大军改道的消息,是机密,知情者仅限于他与二弟、三弟等寥寥数人,就连让红玉借口出游实则避祸的提议,也是二弟私下提出,一为保她平安,二也是怕这丫头像上回那样,再闯出大祸。
只是主帅在大战前送走唯一的血脉,若传扬出去,与未战先降何异?所以,此番安排必须严格保密。
石关山将所有知情者在脑中过了一遍,目光一沉,咬牙问:“是程虎那混账东西告诉你的?”
苗悦没有接话,兀自僵在原地,脸色微微发白。
时间线不对,比她所知的日期提前了将近两个月,是李晏的信息不够详实准确,还是自己的到来引发了变故?
她怔怔地望着絮叨不停的石关山,忽然意识到,一年多的父女情分,真的到头了。
此番离去,便是永别。
这沉默,在石关山看来,无异于默认。
他一拍桌子:“果然是那臭小子,嘴上没个把门的,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苗悦磕巴着:“爹,你着急让我走,是不是担心打不过……”
石关山拧眉:“你不要乱想,爹让你出去,一是避避战火,爹好安心对敌,二是……”他顿了顿,没好气地说,“二是怕你这丫头留在城里,再像上回那样胡来。你不用担心,临峣城高池深,爹手下有一万多精兵强将。他燕九畴敢来,我就让他们哭着回!”
苗悦心头一酸,拉住石关山的手,认真地嘱咐他:“爹,你记着,不管到什么时候,活着最重要。咱们就是铁屏寨的山匪,别被那些忠肝义胆青史留名的虚名套住。报效朝廷,也得看朝廷值不值得。真要打不过……该投降就投降,保命要紧。女儿……女儿只
想要你活着。”
石关山拍拍她的手背:“傻丫头,尽说些孩子话。爹心里有数,你放心去玩便是。”
苗悦吸吸鼻子:“爹,我就在衡州城,哪也不去,你打完仗就来找我。”
石关山被她说得哭笑不得:“行,等这仗打完了,爹得空亲自去衡州接你。”
苗悦重重点头。
第二天一早,程虎一瘸一拐地摸了过来。
“红玉,我听说你要出远门,缺什么东西跟我说,我叫人给你准备上。”
苗悦见他这模样,顿觉十分抱歉:“……我爹打你了?”
程虎咧着嘴摆手:“大当家就训了我几句,是我爹……嘿嘿……”
他虽挨了打,脸上却不见半分怨气,反过来安慰苗悦:“你别怕,天塌下来有我们顶着呢,你放心出去玩。”
苗悦穿成石红玉后,与程虎的交集并不多,如今他因为自己挨了打,非但不喊冤,反而跑来宽慰自己。
苗悦心中五味杂陈。
她将程虎拉进屋,从行囊中取出一面护心镜,原是她为自己路上防身准备的。
她将护心镜递给程虎:“虎子哥,这个你拿着。”
程虎接过来,入手沉甸甸,冰凉坚实。
他眼睛一亮,喜道:“真是好东西!红玉,你……”他咧着嘴,“我一定天天戴着!”
苗悦认真道:“刀剑无眼,上了战场,一定要小心。还有……帮我护着点我爹。”
程虎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这还用你说,包在我身上,定让大当家一根汗毛都不少。”
苗悦道:“万一,我是说万一,事有不谐,别想着死战。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该撤就撤,保命要紧。”
程虎笑容一收,眉头拧成了疙瘩:“你怎地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咱们城高兵足,有一万多弟兄,怎么可能输给燕九畴那老小子。”
苗悦知道多说无用,只能默默叹气,勉强笑了笑:“总之,万事小心。”
程虎揣着护心镜,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心满意足一瘸一拐地走了。
第35章
在石关山的亲自安排下, 苗悦出行一应事宜,无需自己操心。
石关山特意叮嘱她,务必低调, 再低调,若有人问起, 便说是去探望一位染病的姨母, 路途不远, 几日便回。
至于那真正的目的地, 一个字也不能提。
只是, 有些事, 越是刻意低调, 反而越容易引来猜度。
杜言踱进军械司时,燕钊正坐在桌边看书,手边是一柄已初具规模的弩机。
听到声音, 他抬起头, 见是杜言, 忙放下书起身行礼:“杜先生。”
杜言目光落在书页上,发现是一本《九州山水志》。
他微笑, 道:“看来这弩机进展颇为顺利,老弟已有闲情逸致, 寄情山水了。”
燕钊赧然,坦言道:“先生取笑了。正是因百思不得其解,心绪烦乱,才翻看杂书,想换换心思,或能另辟蹊径。”
他侧身让开,引杜言到弩机近前, 指着某处道:“勉强可连发三矢,但力道散逸不均,卡在一处关节上,若能想通……连发十矢亦非不可能。”
杜言上前,俯身细看,不禁赞道:“好弩!虽未完工,气象已成,他日必是沙场夺命的利器!你有此等惊世之技,何愁没有立足之地,纵使他日不在临峣,天下雄主,亦必奉你为上宾。”
燕钊道:“先生过誉。”
杜言微微一笑,问:“待连弩最终制成,你准备如何处置?可是要交予石关山?”
燕钊道:“**,一应材料,皆为大当家所赐,自当奉上。”
杜言笑着:“连弩是破敌利器,更是你安身立命的筹码。石大人待你不薄,此刻献上,的确全了恩义。但若将此术秘而不宣,待价而沽,它便是你来日真正的晋身之阶。”
燕钊皱眉,道:“他日我可再造更强的弩,但今日之功,理应归于大当家。”
杜言颔首,道:“大小姐要出远门,去探望一位染病的姨母,你可知道?”
燕钊道:“隐约听到些。”
杜言“呵”了一声:“石大人爱女之心,无人能及。他却忽然让石红玉轻车简从,远行探亲,你不觉得奇怪么?”
燕钊道:“请先生为我解惑。”
杜言道:“燕九畴的大军早该兵临爻城。可时至今日,都未收到爻城方向的任何战报。我左思右想,若燕九畴的大军并未扑向爻城,那么他最可能的去处,便是西行朝临峣而来。”
燕钊道:“先生意思是,石红玉此时出远门,是为避战?”
杜言点点头。
燕钊道:“若先生所言无误,临峣正是生死存亡之际,石大人身为三军统帅,怎会在此时送走唯一血亲,岂不是要让将士们心寒。”
杜言抚须,脸上浮现出一种怜悯的笑意:“大战将临,先将家中老弱妇孺送至安全之地,此乃人之常情,亦是山寨自保的铁律。石关山如今虽贵为节度使,可其行事仍未脱山寨土匪的窠臼。连你都明白的道理,他却不以为意。慈父之心,可昭日月。然则,为帅者,当知轻重缓急。将私情置于军国大业之先,如此心性格局,令人扼腕。”
燕钊垂眸思索,明白杜言借石关山的选择,告诉自己为帅者当有何格局。
他没有说话,对杜言躬身行了一礼。
杜言微微颔首,受了这一礼。
杜言从军械司出来,没走几步,便见苗悦正朝这边走来。两人在廊下迎面遇上。
杜言拱手:“大小姐。”
苗悦回礼:“杜先生。”
杜言含笑,问:“听闻大小姐不日将启程远游,江南风光旖旎,确是好去处,杜某在此预祝一路顺风。”
苗悦笑容娇憨:“劳先生挂心。江南太远了,我可不想坐那么久马车,只是回乡探望姨母,不久便回。”
杜言道:“原来如此。大小姐一路上多加保重。”
苗悦笑道:“多谢先生提点。”
杜言不再多言,含笑颔首,侧身让开道路,目送苗悦走向军械司。
苗悦可没忘记自己的任务。在奔向新生活之前,她有必要让燕钊心里那颗“忠君”的种子再扎深一点。
她溜达进军械司,一眼便看到拆开外壳的弩机,核心处,赫然是陨铁锻造的机括。
燕钊向她行礼。苗悦摆手作罢。
她凑到弩机前,歪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用力点头:“果然是一件威力惊人的神兵利器。”
现在是不是她不知道,反正将来肯定是。
燕钊道:“大小姐过奖了,虽然可连发十矢,但射程不一,还差得远。”
苗悦拿起一支弩箭,发现这支箭与寻常颇有不同。
箭尾用来稳定飞行的翎羽部分,并非平直的羽片,而是用柔韧的皮革缠绕,扎成了均匀的三道环状凸起。
燕钊解释道:“这是用浸过鱼胶的薄牛皮扎制的,比羽毛坚韧耐磨。能让箭飞得更稳更直,尤其适合快速连射时保持精度。”
苗悦抬眼,亮晶晶地看着他,问:“你费尽心思造出这么厉害的东西,是为了帮我爹,还是为那些打仗受苦的老百姓?”
燕钊微怔。他造弩,固然有为石关山效力的本分,但更有借此证明自己价值摆脱微贱的野心。
他张了张嘴,低声说:“属下没想那么多,做好分内事罢了。”
苗悦笑眯眯地:“你那么聪明,怎么可能没想过。我爹常说,他能当这个节度使,是因为朝廷信任他。咱们要对朝廷忠心,保护百姓,这是正理。那些起兵反叛打来打去的人,最讨厌了,就是因为他们,天下才这么乱的。”
燕钊慢慢垂下眼,隐藏起情绪。
苗悦不敢说对燕钊十分熟悉,但经历了陈阿大石红玉两世相处,对燕钊也算了解几分。
纵然燕钊比同龄人更沉稳,更懂得韬光养晦,可他到底只有十八岁。
刻意垂眸的姿态,恰恰说明他心中已有了答案,只是不想宣之于口,又怕眼中的神色出卖心绪,才选择躲避对视。
苗悦弯起唇角:“你本事这么大,做出来的东西这么厉害,可不能帮那些坏人。你得帮朝廷,帮皇上。就像你说的,投效朝廷,忠于王事,是条最稳妥最光明的道。等以后天下太平了,你就是大功臣,史书上都会记着呢。”
燕钊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
忠于朝廷,青史留名,若这道理真如铁律一般坚不可摧,为何
你要在此刻抽身远行。
信念如此坚定,行为却背道而驰。
燕钊抬眼,神情平静,语气恭顺:“大小姐说的是,忠于朝廷,青史留名,确是正理。属下谨记。”
苗悦该说的都已说到,心满意足,转身朝外走去。
才到门口,她又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忍不住回头,想再嘱咐点什么。
然而,话到了嘴边,生生哽住了。
她可以嘱咐石关山“无论如何,活着最重要”,也可以送程虎护心镜,嘱咐他 “刀剑无眼,务必小心”,可她能嘱咐燕钊什么呢?
石关山会死,程虎会死,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却不会。
他不但不会死,还会成为燕九畴麾下一员大将,威名赫赫。
燕钊见她只定定望着自己却不言语,微微挑了挑眉,眼带疑惑。
苗悦回过神,朝他粲然一笑,利落地转身,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燕钊站在那里,看着她消失的背影,眉头皱起,心中满是异样感。
三日后,天色未亮,晨雾沁着寒意。
一辆加固过的马车停在府衙侧门,五名护卫默立车旁。
苗悦走向马车,掀开车帘,看见车厢里塞满了点心和衣物。
她看向石关山:“爹,你不是让我少带东西吗?”
石关山声音低沉:“路上饿了渴了怎么办?”
他再一次检查马匹车辆,确认无误后,伸手为苗悦拢紧披风。
“按我给的路线走,别绕路。”
“嗯。”
“遇上事,不要冲动,冷静解决。”
“嗯。”
“安顿好,捎个信回来。”
“嗯。”
程虎趁石关山转身,两步跨到车边,将一叠银票塞进苗悦手里。
他压低声音:“你就五个人,别逞强。在外面要是被人欺负了,回来和我说,我揍他们去。”
苗悦弯唇:“好。”
石关山说:“走吧,等天大亮了,人就多了。”
樱桃扶她坐进车厢,自己也跟了上去,正要放下车帘,苗悦轻声说:“先别放。”
石关山翻身上马,跟在车旁。
车夫轻喝一声,马车动了,驶出府衙,碾过空旷的街道。
出了城门,石关山勒住马,停在了原地。
苗悦回头一直看着。
石关山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成为一个坚定的黑点,最终消失在城墙的轮廓里。
她缩回车厢,闭上眼,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荒谬感。
她为燕钊而来,燕钊是这一切的轴心。
可在这临别时刻,她收获的全部重量,却是来自石关山、程虎这些无关紧要的角色。
高高的城墙垛口后,燕钊按着刀,沉默地望着那辆马车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第36章
马车颠簸了整整一天, 中途他们只在路边随意吃了些干粮。
待到傍晚时分,人马俱疲,才终于抵达了行程计划中的第一个歇脚点, 一个镇子上的客栈。
客栈简陋,但还算干净。一行人入住后, 各自安顿下来。
房间里, 苗悦摊开石关山给的路线图, 就着油灯细看。
一条路线串联起十余个大小城池, 其中相对安全的落脚点, 都被人用朱砂笔圈了出来。
可现实中, 当苗悦带着阿芦抵达衡州时, 这张图上标注的城池,十之七八已陷入战火,仅有少数几座还在苦苦支撑。
冰冷的现实与代表“安全”的路线图形成残酷对比, 让苗悦再一次意识到, 衡州城的稳定与秩序, 是多么保贵。
“小姐。”樱桃轻呼一声,拎起苗悦外衫, “这衣摆什么时候撕了这么大个口子?”
苗悦瞥了一眼,不在意道:“破一点而已, 不细看都看不出来。”
她现在穿得是一身改良胡服,胭脂红翻领短衣,领口镶有狐毛滚边,下装是同色系束口锦裤,裤腿塞入鹿皮小靴中。
颜色虽娇气了些,但胜在箭袖束腰,行动起来半点不拖沓。
樱桃道:“还是换一身吧。”
苗悦说:“出门在外, 不用这么讲究。”
樱桃还想再劝,这时响起敲门声。
负责此次护卫的小头领,亲自端来了饭菜。
苗悦收起地图,和樱桃简单用了饭。
饭后不到一刻钟,正收拾行李的樱桃忽然身子一软,无声无息地瘫倒下去。
苗悦吃惊,刚想起身,便觉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四肢瞬间脱力。
她扶住桌沿,才勉强没有立刻摔倒。
饭菜有问题!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是谁?石关山的仇家?燕九畴的探子?还是冲着她来的?
意识迅速被黑暗吞噬,陷入昏迷的前一刻,苗悦心想,这路线图第一站就不安全啊……
苗悦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被五花大绑着,从唯一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茂密的树林。
只有她一个人,樱桃不在身边。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苗悦立刻闭上眼,调整呼吸,装作仍在昏迷。
门被推开,苗悦眯眼偷窥,有六只脚。
“怎么还没醒?是不是药下重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正是负责护送她的小头领。
“让她多睡会儿呗,咱们兄弟还能轻松点,醒了哭哭闹闹的,麻烦。”一个尖细的嗓子满不在乎地接话。
第三个人问:“大哥,接应的人啥时候到啊?”
小头领说:“急什么,这才刚把人弄出来,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天,都给我沉住气。”
尖细嗓也批道:“都听大哥的就行了,要不是大哥,这好事能落到你我头上?”
第三人道:“我就是想赶紧把这丫头交出去,怕夜长梦多吗,万一接头的人不来……”
尖细嗓打断他:“接头的人不来,就把她卖窑子去。怎么着,你还惦记着回临峣,在那群土匪手底下当差?”
第三人道:“那怎么会。大哥您是知道的,我早就不想干了。好差事轮不到,净给咱们吃力不讨好的活。说是陪大小姐游山玩水,实际上一路都得赔笑。她要是玩得不尽兴,回头在她爹面前挑拨两句,咱们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那小头领气哼哼道:“哪是护卫,分明是当孙子,连个小婢女也敢命令我,让我给她端茶递水。”
第三人愤愤附和:“好歹咱兄弟以前是吃官家饭的,就一群土匪,大字不识几个,还整天瞧不起咱们。”
尖细嗓道:“多亏大哥英明,等得了银子,咱们兄弟就能回家安安生生娶媳妇过日子了。”
小头领打断他们:“行了,少说两句,看看她都带了些什么。”
一阵悉悉嗦嗦翻动东西的声音。
尖细嗓疑惑道:“石关山那么疼他闺女,怎么不多给点盘缠?净带些吃的穿的。”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苗悦能感觉到,三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立刻屏住呼吸,将胸口起伏压住,整个人如同真的没了气息一般。
龟息缩骨这类功法,原是贼道里最阴晦高级的传承。
可老贼头自己对这路功夫也是一知半解,只含糊提过几句关窍。
这点粗浅皮毛,在真正的行家眼里就是个笑话,但糊弄眼前这几个外行,足够了。
“不对!”小头领果然起了疑心。
急促的脚步声靠近,一根手指带着汗味,伸到苗悦鼻下。
紧接着,便是惊慌失措的叫喊:“不好!没气了!”
他手忙脚乱地开始解苗悦身上的绳子,声音发颤地命令道:“
你!快去找个大夫来!你去弄点水!”
另外两人也慌了神,应了一声,一前一后急匆匆地冲出了木屋。
人要是死了,不但到手的银子飞了,恐怕还会招来石关山不死不休的追杀。
绳子松开,小头领急忙俯身,双手抓住苗悦的胳膊,将她扶起来查看情况。
就在这一瞬间!
苗悦猛地睁开双眼,眸中寒光乍现,闪电般抬起右手。
“噗——”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臂钏内的短针瞬间没入小头领太阳穴。
小头领身体一震,双眼暴凸,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咯”。
苗悦不能让他出声,左臂从他颈后绕过,死死捂住他的口鼻,整个人借力翻身,用体重将人牢牢压制。
小头领的四肢抽搐了几下,迅速瘫软下去,再无声息。
苗悦不敢耽搁,拔出短针,在小头领的衣服上蹭了两下,重新插回臂钏中。
她没有立刻冲出屋子,而是贴在门边,细听外面的动静。
屋外一片死寂,她将门推开一道缝,向外窥探。
外面是一片林间空地,除了这间木屋,并无其他建筑。
空地上残留着杂乱的马蹄印和车辙,还有新鲜的脚印,朝着小路方向而去。
苗悦毫不犹豫地转身,选择了与车辙脚印完全相反的方向,一头扎进茂密的树林。
没跑多远,前方树丛一晃,正撞上那个打水回来的叛徒。
那人拎着个木桶,见到苗悦,一愣,随即脸色大变,将木桶扔在地上,反手从腰间抽出佩刀,面目狰狞地扑了上来。
苗悦不退反进,迎着刀锋,矮身向前一窜,险之又险地从对方腋下钻了过去,同时右手向后一挥。
这动作在外人看来,如同跌倒前的挣扎。
那叛徒一刀劈空,转身追击,却见苗悦举着右手正对自己面门。
轻微的机括响动,乌光从指缝中射出,短针没入眉心。
那叛徒双眼圆睁,举起的刀僵在半空,身体晃了晃,连退两步,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苗悦平复气息,快步上前,拔出短针。
燕尾扣的短针弹出后,可以通过机关收回,可臂钏里的短针,却是有去无回。
臂钏的精髓在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她能连续两次得手,都是利用了对方轻敌之心,若是一击不死,让对方看清了底细,便再无这等侥幸。
她快速擦净短针,刚插回臂钏,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个少年好奇的声音。
“咦,有点意思哟。”
苗悦骇然抬头,只见古树虬枝上,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闲闲地靠坐在那里,一条腿垂下来轻轻晃荡。
他穿着玄黑色劲装,前胸肩膀处绣有湛蓝色暗纹,肩头扛着一柄沉甸甸的九环大刀。
见她看过来,少年扛着大刀,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在苗悦面前,姿态闲适,却有一股锋锐的杀气。
高高束起的马尾张扬飞舞,常年日晒后的深色皮肤点缀着几粒雀斑,右耳垂一枚朱砂红耳钉,像溅开的血珠,灼灼夺目。
他歪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你这个暗器,给我看看?”
这少年何时出现的?苗悦毫无察觉。对方是敌是友,全然不知。
但臂钏是苗悦眼下唯一的武器,不可能交给一个陌生人。
苗悦绽开笑容,石红玉式的,娇憨天真的少女笑容。
她将戴着臂钏的手往后一背,下巴微扬:“姑娘家的贴身首饰,哪能随便给人看。”
那少年“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嘴角邪邪一勾,天真又残忍。
毫无征兆地,他肩头一沉,右手闪电般探出,直抓苗悦手腕。
与此同时,左肩那柄大刀,被他运劲一抖,刀背上的九枚铜环借着惯性,“嗡”地一声在空气中划出一条弧线,带着沉闷的风声,巧妙地封死了苗悦向右闪避的空间。
攻守兼备,一气呵成,是久经沙场方能炼出的老辣与果决。
苗悦大骇,瞬间做出判断,不能躲。
先不说她能不能躲开,少年眼中那势在必得的光芒,让她明白,这一下只是开始,即便她侥幸躲过,接下来必定是更加狠毒的杀招。
长期在危险边缘游走磨砺出的本能,在这一刻压过了恐惧。
她非但不退,反而将心一横,手腕轻抬,主动迎向了对方。
下一瞬,少年温热有力的五指,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少年将她手臂抬起,拉到眼前,细看臂钏。
“有点意思……”他低声自语,指尖擦过发射短针的机关。
苗悦心头一紧。
下一刻,少年一扣一抹,将臂钏从她腕上卸了下来。
少年将臂钏在指尖滴溜转了一圈,歪头打量苗悦,咧嘴一笑:“我爹猜得没错,贺连川果然偷偷摸摸藏了宝贝。”
苗悦问:“你是谁?”
少年故意将脸凑近几分,双目精光闪闪,笑道:“你猜?”
第37章
苗悦再次露出石红玉的娇憨笑容, 天真烂漫地问:“我要是猜对了,你就放我走,好不好?”
少年想了想, 摇头:“那可不行,不过我可以让你待得舒服点儿。但你要是猜错了……”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扛着大刀, 慢条斯理地绕着苗悦走了一圈, 重新停在她面前, 用刀尖虚虚点了点她的长发, 恶劣地笑着:“就把你头发剃光。”
苗悦心知已无转圜余地, 反倒镇定下来。
她背起双手, 故作悠闲地上下打量了少年,目光在他肩头的大刀和耳垂的朱砂钉上停留片刻,歪头笑道:“你姓燕。”
少年早料到她会猜出, 并无讶异, 眉梢微挑, 示意她继续。
苗悦左右慢踱,像在思索, 暗中扫视四周,寻找着可能的逃脱空隙。
苗悦道:“你叫燕无咎。”
这次燕无咎难掩惊讶, 剑眉一挑,纳闷道:“你怎么知道的?”
苗悦微抬下巴,得意道:“这有什么,燕大帅八位虎子,名声响亮,想不知道都难。尤其第六子燕无咎,少时便以臂力过人出名, 擅耍一柄九环大刀。”
“原来我都这么出名了。”燕无咎翘起嘴角,随即皱眉道,“我爹明明只有五个儿子,你这八虎之名,又是从哪听来的?”
苗悦傻眼。
燕九畴确实会有八个儿子,其中行二的燕承嗣和行六的燕无咎是亲生子,其余六人皆为义子,包括排行第四的燕钊,但这是几年后的事。
眼下,燕钊还未被收养,老七老八也未见踪影,燕九畴现在只有五个儿子。
这次进攻临峣,燕九畴只带了老三燕藏锋和老五燕无咎,老大燕定山和老二燕承嗣留在帅府坐镇。
苗悦光顾着琢磨脱身之计,把时间差给忘了。
好在,苗悦的马屁拍得精准,让燕无咎很开心。
他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像个老江湖:“算了,你一个小女子能知道小爷大名已是难得,我说话算话,就不绑你了。”
“不过……”他歪头问,“你不会跑吧?”
苗悦刚要开口,林中传来了马蹄声。
马蹄声近,正是刚才去找大夫的叛徒,带着一个老头朝这边赶来。
那叛徒远远瞧见苗悦竟好端端站着,身旁还多了个扛刀的陌生少年,脸色骤变。
他跳下马,抽刀出鞘,用刀尖来回指了指苗悦和燕无咎,最终对准了看起来更危险的燕无咎,厉声喝问:“你是什么人?!”
燕无咎眯起眼,双臂抱胸,冷笑:“小爷的名号都不晓得,就敢动刀,找死!”
他朝天打了个响指。
七八道黑影鬼魅般从高处落下,将场中包围,个个眼神如冰,散发肃杀之气。
其中一人,正落在苗悦身侧。
苗悦无比庆幸自己刚才没有选择逃跑。
那叛徒见状,退了两步,怪叫一声,扔下刀转身就跑。
一名黑衣人手腕翻转,长刀破空,没入那叛徒背心。
叛徒踉跄两步,扑倒在地。
现场顿时一片死寂。
被叛徒带来的老大夫,瘫坐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抱着马脖子,抖如筛糠。
燕无咎看过去,语气森然地问:“你又是谁?也是来送死的?”
苗悦不想看无辜的人因自己而死,忙道:“他是附近村里的大夫,
是被这死人硬抓来的。”
老大夫闻言,眼泪汪汪地拼命点头。
燕无咎看向苗悦。
苗悦解释道:“我方才装死吓唬他们,他们信了,才慌着去找大夫。”
燕无咎听了嗤笑一声,看着那老大夫,愁道:“啧,我爹说过,大夫不能杀……算了,一起带回去吧。”
那老大夫顿时抖得更厉害了。
林间小路狭窄茂密,马匹只能缓步前行。
苗悦被迫与燕无咎共乘一骑,这是燕无咎亲自安排的,因为“这小女子又会装死,又会用暗器,滑溜得很,只有小爷亲自看着才放心”。
这位小爷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扛着九环大刀,在苗悦身后问:“喂,你真是贺连川的未婚妻?拜堂了吗?”
苗悦叹气,不想理他。
燕无咎自顾自地追问:“他那么老,又没兵又没钱,你看上他什么了?”
苗悦撇嘴。
燕无咎做出总结:“你爹眼光不行,没见过好的。”
苗悦白眼翻上了天。
落到燕九畴手里,逃跑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不如放弃徒劳挣扎,走一步看一步。
真到山穷水尽,大不了一死了之。
苗悦很平静,她甚至想到,自己极有可能再见到石关山和燕钊,或许那时还能加深一下“忠君”思想。
就是可惜,那美好的退休生活,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傻小子毁了。
这么一想,她看燕无咎更不顺眼了。
穿过最后一片林地,眼前出现一座小镇。
小镇依山而建,灰墙黑瓦,看上去寻常,奇怪的是,镇口没有悬挂任何旗帜,镇子里也听不到喧闹,连鸡鸣犬吠都寥寥无几。
这镇子看似平静,实则守卫森严,街角巷口,皆有军甲守卫按刀而立。
石牌坊下,四名腰佩长刀的兵士见到燕无咎,齐齐行礼,道:“将军!”
一名亲随上前。
燕无咎勒马,吩咐道:“传信给父帅,先锋营已按计划控制住黑水镇,各处要道均已设卡,请他放心移营。石关山之女石红玉已落入我手,贺连川确有二心。”
黑水镇地处要冲,燕无咎率领先锋占据此地,大军未至,粮草辎重与往来情报便借此中转汇集。
骏马穿过街巷,在镇守府宅院前停下。
燕无咎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兵士,示意苗悦跟上,便大步流星地踏入门内,穿过庭院,径直走入正厅。
燕无咎走到主位前,反手解下九环大刀,“哐当”一声,随意地靠在太师椅旁。
“把西厢房收拾出来,给她住。派四个暗卫守着,没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把带回来的那个老大夫叫过来。”
手下领命而去。
燕无咎看着苗悦,说:“我瞧你脸色,他们下的药劲儿还没散。你还有用,我可不想你在我手里出什么岔子。”
老大夫颤颤巍巍地进来,颤颤巍巍地给苗悦把脉。
亲兵来报信,燕无咎看眼二人,起身到门外听话。
老大夫手指抖得厉害,根本按不住脉门。
苗悦安抚道:“老人家,你不用这么害怕。你是大夫,救人性命,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老大夫听了这话,抖得更厉害了,带着哭腔道:“姑、姑娘……我、我……我是给牲口接生的,不、不会给人看病啊!那位军爷太凶了,根本不听我解释……”
苗悦一惊,准是那叛徒短时间内找不到真正的大夫,就把个牛马大夫给抓来了。
苗悦想说话,余光瞥见燕无咎已经进来了,赶紧闭上嘴。
燕无咎踏入屋内,随意问道:“怎么样?”
老大夫浑身一颤,哆哆嗦嗦地站起身,头也不敢抬,颤声道:“回、回军爷……姑、姑娘……并无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好、好生歇息几日便好……”
燕无咎“嗯”了一声,道:“以后你就跟在我的队伍里,当个军医吧。”
老大夫颤巍巍地偷瞄苗悦。苗悦朝他点点头。
老大夫几乎要瘫软下去,躬身行礼:“多、多谢军爷……”
苗悦被带到西厢房,房间整洁,门窗紧闭。
燕无咎扛着大刀跟了进来,大剌剌地在桌边坐下。
“只要你乖乖的,我就拿你当个客人,好吃好喝不缺你的,用不了多久,你就能见着你那位没什么大用的未婚夫了。可你要是敢动歪心思……”
他抬手在自己脖颈前,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威胁完毕,燕无咎心情不错,扛起大刀,乐呵呵地走了。
苗悦在屋中站定,环视一圈。
屋子不大,一床一桌二椅,陈设简单,只有临院一扇木窗。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窗外是院子,空无一人。
她想起燕无咎那些神出鬼没的手下,抬头看眼高高的树,树冠浓密,不知后面是否藏了人。
她收回目光,关窗,插销。
接下来的日子,苗悦在黑水镇的镇守府里当起了米虫。
一日三餐准时有人端进来,饭菜精细,顿顿不重样。
镇守府不大,围墙也矮。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墙外便准时传来士兵们操练的呼喝声,雷打不动。
到了傍晚,燕无咎在院子里耍他的九环大刀。
苗悦从窗缝里看过几次,少年身形腾挪,刀光裹着残影,一柄沉重的兵器舞得杀气凛然。
一切迹象都表明,他们正在等燕九畴的主力大军到达。
许是日子过得太安逸,苗悦有时会忘了自己俘虏的身份。
比如这个夜晚,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秋日的一场小雨,或许是最后一场。
雨声细密,敲在屋檐上,很好听。
苗悦穿着中衣,拉开房门,夜风卷着细密的雨丝扑了进来。
她走到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任雨点打在掌心。
她顺着台阶往下走了两步。
院中大树上一道黑影跃下,九环大刀带着风声,“嗡”一声横在她身前,拦住去路。
雨丝沾湿燕无咎碎发,滑漉漉地贴在额角,衬得他双眼亮得惊人。
他兴奋地问:“怎么,想跑?”
苗悦无语:“……谁会穿着中衣逃跑。”
燕无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乎确认了她没说谎,兴致大减,悻悻然收回刀:“没意思。” 他长叹一口气,“太无聊了。”
苗悦眼珠一转,问:“怎么你爹的大军还没到?要等这么久?”
燕无咎挑眉看她,露出坏笑:“想套我话?不过告诉你也没关系,反正你跑不掉。黑水镇里里外外全是我的人,就算你能飞出镇守府,也飞不出这镇子。”
“爱说不说,谁稀罕。”苗悦嫌弃道,转身要进屋。
燕无咎叫住她:“你干嘛去?”
苗悦说:“乖乖当我的人质去。”
燕无咎抱着刀,懒洋洋地哦了一声。
随即,苗悦听到身后枝叶哗啦作响。
她下意识回头,就见燕无咎又上了树。
树叶一阵晃动,燕无咎从枝丫间探出半张脸,那枚朱砂红的耳钉,划过妖异的光。
他朝苗悦抬抬下巴。
“小爷亲自给你守夜,够意思吧?”——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三,请假一次
第38章
燕九畴的大军, 大约是在半个多月后抵达的。
没人通知苗悦。
苗悦是从日渐稀疏的操练呼喝声,以及燕无咎隔三差五才露面一次,察觉到的。
有时候, 白天的院子里会安静得仿佛空无一人。
苗悦尝试着走出房屋,踏入院中。
但往往没走上几步, 便会有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 言语客气却不容置疑地请她回屋休息。
几次之后, 苗悦便彻底死心了。
燕九畴与贺连川不同, 他是真正的军阀, 不会感情用事, 不会冲动意气。
石红玉这个身份必定是颗有用的棋子, 对方不可能在看守上松懈。
苗悦不清楚燕九畴的大军驻扎在何处,但肯定不在黑水镇。
不过,镇上的守卫也并未撤离, 此地依然是他们传递消息、周转物资的一处要地。
她在心中默默推算着时间线, 忽然发现, 燕九畴的军队并非她以为的提前到来。
他们只是早早在此地完成了扎营与部署,等待最佳出击时机。
如此算来, 从石关山得到预警,到战火最终燃起, 这中间的时间跨度,与她所知的现实世界基本吻合。
这天晚上,燕无咎忙完大营的事,又回到了黑水镇。
战事未起,他身上没什么杀伐之气,有几分闲散。
他径直走进苗悦的房间,见她正在用饭, 也不客气,大剌剌地拉开椅子坐下,对门外吩咐:“添副碗筷!”
碗筷立刻送上,他端起饭碗,边吃边含糊道:“饿死我了。”
苗悦不满:“你这人怎么随便上别人屋里蹭饭?”
燕无咎从碗里抬起脸,瞪着眼睛:“整个黑水镇都是我的地盘。”他扒拉两口饭,又抬头补了一句,“你也是我的。”
苗悦懒得理他。
燕无咎吃了几口,又开始挑剔:“这菜一点味都没有,淡出个鸟来。”他冲外面喊,“把我的胡椒末拿来。”
亲兵将一个小瓷罐送上。
燕无咎往菜里呼呼撒了不少,吃得鼻尖冒汗,这才舒坦地叹了口气。
他抹了下嘴,看好戏似的问:“你猜猜,贺连川听说你在我手里,是什么反应?”
苗悦头也不抬:“懒得猜。”
燕无咎用筷子敲了敲碗边:“你怎么这么没劲?快猜!”
苗悦被缠得无法,随口道:“大概很生气,很激动。”
燕无咎嘿嘿笑:“他什么反应都没有,一点都不关心你。他跟我爹说,他雇人把你弄出来,是因为你杀了他最好的兄弟,他要亲手宰了你,给他兄弟报仇。”
苗悦夹菜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自然,继续吃饭。
燕无咎歪头看她,接着说:“我爹可不信他这套,不过我爹说了,只要贺连川老老实实把弩军练成,就把你还给他。怎么样,你想不想跟他走?”
苗悦面无表情地回答:“想。”
燕无咎提高声音:“真的?!他可是想杀你报仇!”
苗悦说:“谁杀谁还不一定呢。”
燕无咎一愣,咧嘴笑起来:“说的也是!”
他似乎觉得这主意极妙,用手比划着细针弹出的样子,兴奋又残忍:“到时候,我把你的暗器还给你,你就用那个——嗖!杀了他!怎么样?”
苗悦看着他,缓缓点了一下头:“好。”
战争到底还是打响了,黑水镇陷入一种窒息的紧绷之中。
燕无咎来的次数明显少了,即便来,也是匆匆一面,带着干涸的血迹,一身征尘,眉眼间有了疲态。
即便这样,他也不忘炫耀自己的战绩。
比如,“今天我斩了两个哨长,十三个敌兵。贺连川就知道躲在后面放冷箭,哼,不过如此。”
或者,“贺连川今天挂彩了,狼狈得很。小爷我毫发无损!”
偶尔他也会受伤,像是得了什么了不起的功勋章,把血哧呼啦的伤口展示给苗悦看。
“瞧见没?小爷我反手就把他捅了个对穿。男人嘛,没几道疤像什么话!”
有时他会故意挑衅苗悦,让她报几个名字来,看看有没有他的刀下鬼。
或者让她说几句好听的。
“把小爷哄高兴了,我说不定能对你爹手下留情,放他一马。”
对这些中二病发作期的症状,苗悦都是嗤笑以对。
燕无咎不怒反乐:“嘴硬是吧?那你就等着给你爹收尸吧!”
战争持续了一个多月,苗悦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
离结束,应该不会太久了。
这天,燕无咎又来了,神色与往常有些不同,开口便说:“你收拾一下,我爹要见你。”
苗悦挑眉看着他。
燕无咎见她不动,又道:“你不用怕,我爹向来不为难女人。”
苗悦弯唇,似笑非笑:“你们男人打仗,总喜欢用对手家眷作威胁么?”
燕无咎皱眉,红耳钉晃了下,对这话很不满,觉得自己被看轻了。
他觉得有必要把话说明白,索性在苗悦对面坐下。
“你要搞清楚,临峣城早就守不住了。甚至不用我们费力去攻,城里那几伙人自己就要内讧了。尤其贺连川原来的部下,这些天借着打仗跑过来的可不少。打下临峣城,易如反掌,哪需要用你去威胁谁。”
苗悦激他:“既然如此,你放了我呗。”
燕无咎道:“等贺连川训练出弩军,自然会放了你。”
苗悦问:“那你爹为什么要见我呢,贺连川不听话?”
燕无咎道:“我爹惜才,觉得你爹虽然缺少运筹帷幄的将帅之能,但为人忠勇,杀了可惜,想让你去劝劝他。”
他挑眉:“能让我爹看中,可不容易。”
苗悦嗤笑:“还不是用我去劝降?”
燕无咎气恼,拍桌子站起来:“我费了好大劲才说服我爹!你到阵前亲眼看看就知道了,你们早就输了!”
他顿了顿,又重新坐下,语气放缓:“那是你爹,难道你想看他死?他若肯降,我爹必定不会亏待他,你也能好好的。”
苗悦心念一动。
她早就劝过石关山审时度势,该降则降。只是那时话说出口,更多是尽一份心力,并未指望他真的会低头。
如今兜兜转转,燕无咎竟递了个“梯子”过来。
思路一旦打开,前路便清晰起来。
石关山投降,燕钊自然归于燕九畴麾下。以燕钊的连弩技艺,一旦被燕九畴发现,必会得到重用。
一切都没改变,唯一的变化是,燕钊内心已笃信“效忠王室是正道”。
她的任务完成了,她可以与石关山一同前往衡州,过上梦寐以求的富足安宁日子。
燕无咎一直盯着她,见火候已到,立刻趁热打铁:“这主意可是我出的,你要是不答应,那我多没面子。”
苗悦说:“好,我去劝他。”
燕无咎一拍桌子跳了起来,喜道:“你可不能出尔反尔!”
苗悦纳闷:“你这么高兴做什么?”
燕无咎一怔,道:“我爹麾下又要添一员猛将了,我当然高兴。”
燕无咎带着苗悦离开黑水镇,一路策马,抵达连绵十里的燕军大营时,天色已暗了下来。
无数营火繁星般铺满山野,辕门处火把通明,守卫的甲士如铁铸神像,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燕无咎带着苗悦穿营而过,士兵们见到他,纷纷行礼:“少将军!”
燕无咎微微颔首,有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瞧见没?”他转过头,示意苗悦往左前看,火光照亮少年的脸庞,“那片黑黢黢的影子是骑兵驻地,清一色的河曲骏马。围城的精锐不下三万,你爹手里……哼,撑死不到八千疲卒,能提刀上阵的,怕是三千都不到了。”
苗悦侧目:“少将军,你就这样将军事机密告诉敌人,触犯军规了吧?”
燕无咎浑不在意地一摆手:“我这是向你展现诚意,让你看清楚,我们绝非用你作要挟,是真心实意想收编你爹这支人马。”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的中军大帐帘门掀开,一道魁梧的身影负手走出。
“哈哈哈哈哈,好一个‘展现诚意’。”
沉稳而洪亮的笑声划破了夜的寂静。
燕九畴侧头对身旁幕僚笑道:“你瞧瞧这小子,阵前把家底抖落个干净,算不算是以公谋私?”
那幕僚捻须赔笑,语气圆融:“大帅说笑了。少将军这分明是效仿古人开诚布公的胸襟,是真心实意替大帅招揽贤才,一
片赤诚可鉴呐!”
两人一唱一和,调侃意味十足。
燕无咎咧着嘴,对苗悦低声道:“那就是我爹。”
说完他利落下马,示意苗悦跟着自己。
“爹,这就是石红玉。”
燕九畴这才将目光缓缓落在苗悦身上,上下打量一番,语气平淡无波:“你就是贺连川的未婚妻?”
燕无咎的笑容僵住,抢先开口:“爹,贺连川找她是为了报仇……”
燕九畴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反问苗悦:“是吗?”
苗悦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回大帅,我与贺连川确有旧怨。他此番寻我,是为替兄弟报仇。至于未婚妻……情势所迫,为求自保的权宜之计,当不得真。”
燕九畴朗声大笑,扫了眼面色不忿的小儿子,侧头对幕僚道:“瞧见没,贺连川就是栽在了权宜之计上,可不能小瞧了女子,当真是好算计。”
幕僚看着苗悦,半真半假道:“确是巾帼不让须眉。”
燕九畴往前走了两步,似乎还想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破空声传来,一支羽箭从燕九畴侧后方疾飞而来,直取其背心。
燕九畴久经沙场,闻声而动,向一旁猛退。
箭矢便擦着他的披风掠过,钉在地上。
然而他这一退,正落入了刺杀者的算计,真正的杀招,骤然爆发。
机括爆响,数道乌光激射而至,一箭紧接一箭,几乎没有空隙,形成一道致命的箭流。
“爹!” 燕无咎狂吼一声,扑上前,抡起大刀,挡住燕九畴。
同一瞬,苗悦也动了。
原来历史上,燕钊针对燕九畴那次失败的刺杀,就在今晚。
只是现实中,燕钊用的是单弩,纵然强大,对燕九畴来说却不足以致命。
但在这个记忆世界里,燕钊提前制作出了连弩。
连弩发出的箭,太密太快,苗悦不知道燕九畴能不能躲过,或许他可以,但她不敢赌。
她狠狠撞了过去,撞上了扑过来的燕无咎。
燕无咎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踉跄向旁跌开。
他愕然回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一支箭没入了苗悦咽喉,并没有太强的疼痛感,只是让她视野有些模糊。
她模模糊糊地看到了那支钉在自己身上的弩箭箭尾,用牛皮扎了三道环。
燕钊设计的连弩,提前现世了。
石红玉贡献了连弩现世的第一滴血。
苗悦想,李晏给的差事,我干得很不错啊,原来我是个这么敬业的人。
十矢连发,暗处再无声息,士兵们快速行动,追杀刺客。
苗悦涣散的视线里,映出燕无咎惊惶与无措的脸,那神情寻不出一丝往日嚣张,倒像个失去珍贵之物的少年。
燕九畴在暴怒地吼叫着什么,无数的士兵向这边涌来。
离魂香开始生效。
少年焦急的面容,与另一张带着精致妆容的明媚笑靥交替出现。
不知过了多久,眩晕感缓缓退去,世界重回稳定。
苗悦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雕花繁复的床顶,鼻端萦绕着甜腻的熏香,身下是松软的锦褥。
这是她穿越以来最舒服的苏醒方式,苗悦心稍安。
一个身着轻薄绯色纱衣,云鬓松散的漂亮女子,正半倚在她身侧,柔荑隔着丝被,在她胸膛上轻轻抚动。
见苗悦醒来,那女子嫣然一笑,声音娇柔,吐气如兰:“将军,您醒了?”
“!!!”
苗悦浑身汗毛瞬间炸起,向后猛退。
“噗通!”
一声闷响,她摔在了地板上。
第39章
那漂亮女子见苗悦从床上直直摔了下去, 吓得花容失色。
她也忙滚下床榻,赤着脚便要来扶,口中慌道:“将军……将军……这……”
苗悦只觉头痛欲裂, 无数混乱的光影在脑中冲撞,见那女子伸手过来, 立刻抬起手臂, 喝道:“别动!”
那女子骇住, 僵在原地, 茫然惊惧。
两人一个蜷在地上, 一个跪在床边, 谁也不出声。
苗悦按着太阳穴, 静静地等着,片刻后,海量的信息灌入她脑海。
此时距燕九畴攻下临峣城又过去四年。
当年临峣之战, 刺杀计划失败, 燕九畴大怒, 举兵猛攻。铁屏寨拼死抵抗,终是不敌。
石关山痛失爱女, 又眼睁睁看着弟兄们死伤无数,苦苦坚守的城池即将彻底沦陷。
巨大的愧疚几乎将他淹没, 是他刚愎鲁莽行险刺杀,是他无能,保不住兄弟,护不住女儿。
为了换取临峣城残部与百姓的一线生机,他命燕钊带上他的头颅,以及刚刚研制出的连弩,去向燕九畴投诚。
长剑划过脖颈, 这是他这个失败的当家人,能为身后众人所做的最后一件事。
即便知道这里是记忆世界,一切都是虚幻,是现实中早已发生且无法更改的过去,苗悦心里还是堵得难受。
石关山不是个多么高明的首领,他脾气冲,重义气,容易被人拿捏。
可作为一个爹,石关山用他笨拙的父爱,认真地宠着女儿。
过去的一年多,苗悦只要当好“石红玉”就行,外头是乱世,是厮杀,是任务,里头只有她和她爹。
不用你做什么,不用你是什么,只因为是“你”,就有人无条件地宠爱你。
苗悦此刻,真切地体会到了“离魂香”的作用。
记忆世界的爱恨悲欢,如同最缠绵的毒,渗入人的魂魄,她对短暂温暖时光的不舍,对既定悲剧的无力,都是真的。
她抹了下眼角,命令自己不要沉迷于过去,将心思放到当下。
那漂亮女子见她神色不快,吓得脸发白,慌忙跪倒在地:“将军息怒,妾身知错了,妾身再也不敢了。”
苗悦翻捡出这个女人的信息,片刻后抬了抬手:“落霞,先扶我起来。”
落霞如蒙大赦,赶紧起身,小心翼翼地扶着苗悦在床边坐好,垂首侍立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她的怕是有原因的。
苗悦如今所穿的这具身躯,是燕九畴亲生的大儿子燕承嗣,在燕九畴八个儿子中行二。
苗悦没见过燕承嗣本人。临峣之战时,燕承嗣奉命坐镇大本营,并未参与。
从记忆中初探,燕承嗣的性情与其父燕九畴截然不同。
燕九畴果决锐利,胸有大志,燕承嗣处事犹豫,每逢需做决断时,常显得思虑过重,魄力不足。
但他是燕九畴第一个亲生儿子,并在之后十年中也是唯一的亲儿子,燕家军继承人的头衔,理所当然地落在了他头上。
燕承嗣担了这份重任,深知其分量,不敢有丝毫懈怠,无论是武艺锤炼,还是兵法典籍,他都刻苦研习。
纵使天资所限,才干远不及燕九畴,但因自身勤勉不辍,加之舅父韩诚尽心辅佐,他于寻常军务上,亦能处置得中规中矩。
年底便是燕承嗣二十九岁生辰,按古人算法,他已到了“三十而立”的年纪。
然而位高权重的燕家军继承人,却有一个难以对人言的痛楚——他至今没有子嗣。
燕承嗣十六岁便成了亲,娶的是当年与他父亲官职相当的武将之女,算得上门当户对。
后来燕九畴势力扩张,需要与更强大的盟友结盟,新盟友的千金不肯屈居侧室。
于是,燕承嗣的发妻“恰到好处”地生了一场急病过世了。
第二位妻子便是他如今的正妻,留在了燕氏祖宅与婆婆相伴。
眼下燕承嗣的后宅之中,除正妻之外,尚有四位有名分的妾室。妾室之下,又有些通房丫鬟,无正式名分。
若将这些女子都算上,前后也有十余人。
可这满院的女眷,竟无一人有所出。
承嗣,承嗣,这名字起的,多打脸啊。
落霞进门不过半年,她年纪不小了,看起来有二十六七,正是成熟有风韵的时候。
她有过婚配,还生育过两个男孩,后来丈夫因病去世守了寡,因好生养的名声,被燕承嗣纳入府中。
燕承嗣将传宗接代的希望,寄托在了落霞身上。
可来自现代的苗悦,凭着基本的生理知识却心知肚明,问题大概率在燕承嗣自己。
她能想到,这府里府外心思剔透的明眼人,都能想到,只是无人敢点破罢了。
落霞压力很大,每日如履薄冰,生怕一丝行差踏错,触怒了这位盼子心切的将军。
门外传来亲兵的禀报声:“将军,燕钊将军求见,说有要事。”
苗悦道:“知道了。”
落霞很有眼力,飞快取了中衣,又捧出锦袍,为他
依次穿戴整齐。
燕承嗣的宅邸位于长桥镇一角,占地颇广,原是一位前朝盐商的住所。
两年前,燕九畴在长桥镇旁边的大黑山中探得一处陨铁矿。
如此要地,自然需心腹之人坐镇,燕承嗣便被委以重任,迁驻于此,专司督管开采事宜。
同时,负责连弩研发制造的督造府,亦迁至长桥镇。
偌大的院子一分为二,东院归燕承嗣起居理事,西院则划拨给燕钊使用。
一墙之隔,泾渭分明,却又因公务不得不往来。
绕过影壁,穿过庭院,苗悦来到大厅。
一人闻声从椅上站起,抱拳行礼,声音清朗带金石之质:“二哥。”
苗悦抬眼望去,心头微震。
青年面容轮廓锋利,剑眉斜飞,目光扫来时,点墨般的眸子带着久经沙场淬炼出的沉静与锐利。
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暗青软甲,腰束狻猊金带,衬得人肩宽腿长猿臂蜂腰。
苗悦心中暗叹,十岁的燕钊,眼底偶有怯懦,十六岁的燕钊,眉间时见真心。
如今二十二岁的燕钊,一身的军阀气派与沉稳煞气,竟将旧日影子冲刷得半分不剩了。
她淡笑着,语气随意,仿佛兄长相待幼弟一般,问道:“今日什么风,把四弟吹过来了?”
燕钊道:“听闻二哥近日督矿辛劳,小弟特来拜望。”
两人分宾主落座,侍从奉上茶点。
苗悦拈起茶盏,吹了吹浮沫,道:“弩军训练事务繁杂,四弟亲自前来,想必是有要事吧?”
燕钊道:“二哥明鉴。小弟此次前来,确是为军务所迫。父帅严令,下月底前,需赶制出一批新弩,装备前锋营。”
苗悦笑道:“此等重任,父帅交付于你,自是信重。以四弟之能,必不成问题。”
燕钊皱眉:“若在平日,确不敢推辞。只是……弩机监造副使杨溪,已失踪四日。他负责弩机材料一应事宜,如今他不在,库中帐目混乱,一摊子事运转不灵。小弟担心,若再找不到他,恐要延误了父帅的期限。”
苗悦低头淡笑,她就知道,燕钊是为这件事来的。
当年石关山战败,临峣城破,燕钊凭着制作连弩的技术投效燕九畴,保下了临峣城残部。
之后便与现实轨迹相同,贺连川欲除掉燕钊这个竞争对手,却被反杀。
燕钊则被燕九畴收为养子,全权负责弩机研发与弩军训练。
如今,燕九畴麾下已有一支近千人的精锐弩骑军,所用连弩皆由燕钊设计,兵士亦由他一手操练。
发现大黑山的陨铁矿后,弩机制造更是如虎添翼。
燕承嗣负责陨铁的开采与出库,而燕钊那边负责接收入库的,正是杨溪。
不久前,杨溪在核验往来账目时,察觉出异样,有批陨铁,似乎凭空消失了。
他起了疑,暗中细查,发现那批陨铁被经手之人做了手脚,以“损耗”之名瞒报,暗中倒了出去。
幕后经手之人,便是燕承嗣的舅父,韩诚。
其目的,倒非单纯为财。
燕承嗣多年无子,继承人地位受到威胁。
韩诚心中焦灼乱投医,又是寻找求子药,又是搜罗好生养的女子,还以陨铁为礼,结交实权人物,为燕承嗣铺路,稳固其地位。
杨溪将怀疑告诉了燕钊,因没有实证,便先密而不宣。
谁知,四日前,杨溪离奇失踪。
燕钊心知此事定与燕承嗣脱不了干系,今日便是来要人的。
人嘛,确实是燕承嗣抓的。
他眼看事情败露,暗中将杨溪抓了起来,原是要杀了干净沉矿了事,但被舅父韩诚拦住。
“杨溪跟在燕钊身边日久,弩机诸般关窍,未必不知。不如留他一命,关进地牢,细细审问。”
杨溪没死,却坠入了比死更煎熬的境地,暗无天日的地牢,日夜不休的拷打。
苗悦道:“我道是何事。杨溪年纪轻轻,保不齐是手头宽裕了,溜到哪个快活处多饮了几杯,醉卧温柔乡也未可知。过两日银钱花尽,自然就回来了。四弟可是想让为兄求父帅给你宽限几日?”
燕钊摇头道:“怎好因这种小事麻烦二哥,小弟前来是因为偶然发现一事,思来想去,觉得应该让二哥知晓。”
苗悦问:“何事?”
燕钊道:“为免延误工期,小弟临时派人接手杨溪的事务。这一清点,却……”
他取出两本账册,置于桌上:“此一本,是矿务司记录的陨铁出库录。另一本,则是杨溪所做的核收细账。两相对照,近半年来,竟有多次细微出入……小弟绝无非议二哥之意,只是担心二哥身边有宵小之辈,在账目上做了手脚,恐损及二哥清誉。故特来提个醒,望二哥留心。”
苗悦心中冷笑,好家伙,把威胁说的如此清新脱俗,果然是长大了。
她怒道:“竟有此事?!多谢四弟提醒,为兄定会严查。”
燕钊语气诚恳:“经此一事,小弟深感弩机坊人手捉襟见肘。这次等杨溪回来,由他主持坊务,届时希望二哥派两位兄弟跟随杨溪学习,他最熟悉流程,由他引领,再合适不过了。不知二哥意下如何?”
这几年来,随着燕九畴对燕钊的信任与日俱增,连弩也在燕钊手中历经数次改良,威力大有增益,但燕钊只肯将弩机图交给燕九畴一人。
燕承嗣数次安插人手,想学习连弩的核心技艺,都被燕钊不露痕迹地挡了回来。
这事便成了扎在燕承嗣心头的一根刺。
如今,燕钊主动提出让杨溪来带他的人,等于默许他们进入弩机坊的核心圈子。
燕钊这是要用弩机机密和不追究账目,来交换杨溪的平安归来。
软硬兼施,威胁与交易并行,昔日需要庇护的幼兽,露出了獠牙。
苗悦笑道:“四弟考虑得如此周全,为兄岂有不愿之理?你我都是为了父帅的大业,补全人手,也是分内之事。至于账目嘛,为兄定会派人去查。”
燕钊起身,拱手道:“如此,便有劳二哥了。军务在身,小弟先行告退。”
苗悦也站起来,笑着说:“二哥就不多留你了,慢走。”
第40章
燕钊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苗悦缓缓起身,独自一人踱步而出。
燕钊初入燕家军时,已近十八岁。
与自幼长在燕九畴身边的养子不同, 他是因握有改良连弩的技术,才被燕九畴破格收为养子。
那段时间, 他与燕承嗣的关系最为亲近。
彼时的燕承嗣二十四五, 年富力强, 唯一的亲弟弟燕无咎尚是少年, 不足为虑, 燕承嗣的继承人地位可谓稳如磐石。
他对燕钊所持的连弩技术极为看重, 亲自向燕九畴进言, 促成燕钊被收为义子,改名换姓,列入燕家谱系。
这样做, 一来让燕钊安心, 踏踏实实留在燕家军, 二来他们以兄弟相称,关系自然更为紧密, 便于笼络。
那时的燕承嗣确有几分为主为帅者识人用人的气度与心术。
然而,最近这一年, 情况发生变化。
燕无咎日渐长大,在军中渐露头角,行事作风越发酷似其父燕九畴,而燕承嗣自己却始终膝下无子。
军中那些微妙的议论声,一点点侵蚀着燕承嗣的心。
他变得急切,急于将连弩技术彻底掌握在自己手中。
可燕钊却以“机括未精,尚需改进”为由, 多次推脱。
这在燕承嗣看来,是对自己“未来主帅”身份的不认同。
猜忌与不满悄然滋生,两人之间那份最初的赏识与亲密不复存在。
如今虽同处一府,院落仅一墙之隔,却已是泾渭分明。
穿过寂静的廊庑,绕过假山点缀的庭院,迈过月洞门,便是府邸最深处那片少有人至的后院,越往里走,
景致越发幽深,人声渐消。
当年那盐商乱世思危,为藏匿金银躲避兵祸,在院中修了一处深入地下的密室。
如今时过境迁,密室被燕承嗣接手,略加改造,成了一处囚禁要犯的绝佳地牢。
两名佩刀亲兵无声地现身,见是他来了,又无声地行礼退至暗处。
苗悦站在甬道入口,目光扫过向下延伸的石阶。
杨溪,就被关在这下面。
杨溪与燕钊年岁相仿,前后脚入的铁屏寨。
燕钊默默无闻时,两人便成了伙伴,之后他因得罪石红玉被排挤欺负,杨溪一直陪在他身边,为他上药,是他唯一的朋友。
从燕钊最初尝试设计弩机起,杨溪便是他最得力的副手,一路相伴至今,早已是燕钊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在李晏的叙述中,燕承嗣不仅将杨溪秘密扣押,拷打审问,更在他死后伪造账本,在他家中藏匿金银,将私盗陨铁的罪责扣在杨溪头上。
苗悦走下石阶,浑浊的空气裹挟着血腥与腐臭味。
地牢中央,一个人被粗糙的锁链悬空吊在刑架上,双臂大张,头颅无力地垂向一侧。
借着壁上火把摇曳的光,苗悦只瞥了一眼,胃里便是一阵翻搅,下意识地侧开了脸,不忍再看。
那已几乎看不出人形了。
破烂的衣衫被暗褐色的血污浸透,紧紧黏在绽开的皮肉上。十指肿胀发黑,指甲尽数脱落。最刺目的是左眼,只剩下一个凝固着黑血的窟窿,右眼肿成一道缝,倒是还可以视物。
整个人气息微弱一动不动,和尸体没什么区别了。
燕承嗣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杨溪活着离开,栽赃嫁祸是早就设计好的,既要灭口,又要借此扳倒燕钊。
之所以没有立刻处死杨溪,不过是企图通过拷打折磨,从他口中问出连弩制造的核心技艺罢了。
苗悦只在这里呆了很短时间,便离开了,她不愿再看刑架上的惨状。
现实中,燕承嗣后来因手足相残触怒燕九畴。
父亲的震怒与打压,又进一步刺激了燕承嗣,令他愈发偏执疯癫,竟丧心病狂地对燕九畴下毒。
燕九畴的死疑点重重。
长子燕定山与燕钊暗中联手,查出燕九畴之死,是燕承嗣所为。
燕家八子分裂成两派,陷入内乱。
一番较量后,燕钊获胜。
他当众历数燕承嗣构陷忠良、戕害兄弟、疑似谋害生父的累累罪行,念在他是燕九畴亲生儿子的份上,未当众斩杀,只将他逐出燕家军。
然而流放途中,燕钊再次带人拦截燕承嗣。
这一回,无关公义,只为私怨。
他亲手斩下了燕承嗣的头颅,为杨溪报仇。
穿成个弑父杀弟的疯子,苗悦心平气和。
她早料到了,燕钊年纪越大本事越强,接触的人也会越复杂。
幸好,李晏交代的任务,在上一回合已经完成得七七八八。
这一回,她只要按部就班完成主要事件,在其中抓住机会,把忠君念头强化强化,就算齐活。
苗悦心中盘算,若操作得当,或许能为燕承嗣谋得一条生路。
与不确定的下一场穿越相比,她更倾向于把握住眼前的确定性。
穿成燕承嗣,这就是确定性。
尽管最满意的仍是石红玉,但她心知肚明,那等好运可遇不可求。
退而求其次,燕承嗣的躯壳已属上佳,这身体年轻强健,虽不能生育,但于她而言并非问题。
距燕承嗣被流放,还有不到一年。在那之后,记忆世界仍将持续四年。
只要能在流放途中,让燕钊对燕承嗣网开一面,那么她便能以这个身份,去衡州城取出钱,安稳度日。
苗悦迅速厘清思路,确定了接下来的行动方向。
首先,推动关键事件按历史轨迹发展,确保燕钊顺利继承燕家军,完成反派燕承嗣的责任,这是任务底线,不容有失。
其次,在这过程中,伺机强化燕钊忠君思想。
最后,若能让燕钊欠燕承嗣一份人情,就最好了。
她在书房想了一下午,天都快黑了,她拉开房门,道:“十三。”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头颅低垂。
“将军。”
苗悦道:“你去找个东西。”
深夜,漆黑一片。
苗悦一身黑衣出现在地牢入口,身后跟着披玄色斗篷以风帽遮面的燕十三。
把守的亲兵见是他们,无声行礼,迅速打开了沉重的铁门。
阴湿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苗悦面不改色,对迎上来的牢头冷声道:“本将要亲自再审。尔等全部退至外院,无令不得近前。”
牢头与守卫不敢有丝毫迟疑,应声退走。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苗悦快步走到刑架前,探了探杨溪的鼻息,然后解开锁链。
与此同时,燕十三扯下黑色斗篷,露出背上用绳索固定的一具男尸。
男尸看起来死亡不过一两天,已经毁了容,被挖掉左眼,粗粗一看与杨溪基本一样。
燕十三将尸体解下,平放在地,抽出一条白巾将杨溪伤重的双眼蒙住,又把他破烂的血衣换到尸体上,最后用铁链将尸体锁回刑架。
做完这一切,不过半盏茶的工夫。
燕十三将昏迷的杨溪背在身上,苗悦给他披上斗篷。
两人一前一后,大摇大摆地走出地牢。
苗悦吩咐守卫:“里面的人已经死了,立刻拉出去埋了,埋远点埋深点,别让人看见。”
守卫不敢抬头,领命去办。
苗悦与燕十三穿过寂静无人的外院,登上一辆早已备好的青篷马车。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消失在夜色中。
车厢内,苗悦借着缝隙透入的微弱月光,解下杨溪头上那条早已**涸血块浸透的发带,用匕首划破发带里侧,印下四个字——西郊义庄。
马车行至镇外僻静处,缓缓停下。
苗悦坐到驾车位置上,将发带交给燕十三。
燕十三接过发带,一点头,转身几个纵跳消失不见。
苗悦驾车来到西郊义庄,将杨溪从车内抱出,朝马屁股弹了个石子。
马匹受惊,拉着车往前猛跑,转眼没了影。
苗悦抱着杨溪进了义庄,将人安置到木板上,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塞入杨溪口中。
……
……
一墙之隔的西院。
燕钊的房间简单得像苦行僧的禅房,一张硬板床,一张堆满**的木案。
油灯昏黄,映着燕钊沉默的侧脸。
杜言坐在他对面,眉宇紧锁:“你怎能主动提出以弩机为条件交换杨溪,这无异于自曝软肋,只怕他接下来还会用杨溪对付你。”
燕钊道:“只要他让杨溪回来,弩机交给他便是。若不然……”
杜言道:“燕承嗣绝无可能让杨溪活着离开。你好不容易抓着连弩核心,一旦将此技交出去,便失了最大的凭仗,性命危矣。”
燕钊拳头握紧:“他不敢动我,便对杨溪下手。今日可以是杨溪,明日就可以是你。”
杜言道:“这一年,他明里暗里针对你,你当大帅真的毫无察觉,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大帅终究是他的亲生父亲。你若与他撕破脸,绝讨不到半分好处。”
燕钊道:“杨溪因我受累,我若只干看着……”
杜言叹息:“形势比人强,人力确有穷尽时。我说句不中听的,你还没有强大到能护住身边所有人。此刻,或许只能接受最坏的结果。”
燕钊闭了闭眼,低语:“二哥以前不是这样的……”
杜言道:“二郎如今性情变化很大,许是心急了,听说韩诚还给他找了药,每日不断。他这样折腾下去,大帅会越来越不喜的。我们且再忍一忍。”
燕钊道:“可是我看六弟并无此心。”
杜言道:“曾经二郎也不会这般行下作手断,世事难料。”
燕钊还想再说,门外传来亲兵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方才有人往府门上射一支弩箭,箭上绑着东西!”
亲兵双手捧着一支弩箭,箭尾上缠着一块深褐色的布条,散发着血腥气。
燕钊看向那布条,认出是杨溪常用的束发巾,脸色沉了下来。
他解下布条,将其在案上铺开。
几人同时看见布巾内侧,用利器划出的字。
西郊,义庄里,油灯如豆。
苗悦给杨溪喂过药,又掏出一个鼻烟壶,拔开塞子,凑到杨溪鼻下晃了晃。
不一会儿,杨溪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吸气声,胸口开始有了明显起伏。
苗悦松了口气,时间紧迫,她等得心焦,忍不住低声催促:“醒醒,快醒醒……”
又过了一会儿,杨溪的呼吸趋于均匀。
苗悦捏住自己的鼻子,刻意压着嗓子,让声音变得尖细沙哑:“你伤得太重了,老夫也只能将你救到这一步了。”
杨溪虚弱地动了动,缚着白巾的双眼什么也看不见。
苗悦继续用古怪的腔调说:“老夫已设法通知你的朋友,很快便会有人来救你,你耐心等着。”
杨溪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地说:“恩……恩公……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恳请……恩公留下姓名……”
苗悦抿着唇,沉默片刻,捏着鼻子开口:“老夫今日所为,实是冒了天大的风险,姓名便不必提了。救你非为私恩,乃是为国惜才!天下纷乱,朝廷正需你与燕钊这般忠勇之士匡扶社稷。国之栋梁,岂能枉死于叛逆之手?!”
杨溪挣扎着说:“恩公……如此……若……若被燕将军察觉……惹来杀身之祸……”
苗悦道:“老夫既有此举,自有万全之策,燕承嗣断不会察觉。只是要委屈你从此隐姓埋名,切莫在人前露面。你一旦现身,老夫这番周旋便前功尽弃,反陷我于险地。”
杨溪道:“恩公大义……溪……”
苗悦声音肃然:“老夫此身早已许国,死不足惜。但此时此刻,尚有未尽之事,老夫还不能死。你且安心静养,务必保重自身。待来日奸佞得除,局势明朗,你再现身,助燕钊为朝廷效力。那便是对老夫最好的报答了。”
门外有惊鸟飞过。
苗悦道:“老夫要走了,记住,切莫现身。”
杨溪若现身,便有了切实的人证,搞不好会改变事件进程。
苗悦并未走远,而是绕到义庄后面,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处柴草垛,将自己埋进干枯发霉的草料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义庄入口前的土路。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燕钊一马当先,疾驰而至,身后紧跟着七八名精干的亲兵。
离得近了,燕钊勒住马,队伍跟着停住。
他的视线扫过寂静的义庄,打了个手势,其余几人立刻散开,控制住四周要害位置。
燕钊拔出腰刀,迈入义庄大门。
庄内短暂地寂静了片刻,很快,燕钊的身影再次出现。
他横抱着一个用披风紧紧裹住的人。
立刻有人迎上,接过杨溪,小心地置于马上,快速离开。
见杨溪得救,苗悦一颗心也放下了。
这时,燕钊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如刀,缓缓扫视义庄周围。
高墙、枯树、以及苗悦藏身的柴草垛。
苗悦立刻将头埋进草堆深处,几息之后,她小心翼翼地从草隙中再次露出一只眼睛。
燕钊依然独自站在原地,眉头紧锁,什么也没发现。
他收刀归鞘,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苗悦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她从柴草垛跳下来,拍了拍满身的草屑,心情轻松地走出义庄,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僵住了。
她的马车!
她亲手用石子惊了马,让马车自个儿跑没影儿的。
当时只想着不留痕迹,却忘了荒郊野岭的,没了马,她怎么回去?
苗悦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土路,夜风冰凉,心更凉。
光顾着怎么演得滴水不漏,结果漏了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