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苗悦伏案三日, 终于将一封厚得惊人的信交给了贺连川。


    贺连川捏着那叠足有十八页的信笺,瞠目结舌,半晌才道:“这……这都是些什么?”


    “自然是婚仪的要紧事!”苗悦理直气壮, “女儿家一辈子的大事,岂能马虎?”


    贺连川粗略一翻, 只见信纸洋洋洒洒, 条分缕析, 不禁头皮发麻。


    信的开篇, 苗悦言辞切切, 表明对贺连川是真心钦慕, 并规划了成婚后卢宁军与临峣城合二为一的前景。


    接下来便是婚仪要求, 每一项都要独占一页,一二三四五列出名目,大目下亦有小目, 繁琐得令人咋舌。


    比如, 苗悦看中刺史府北边二里的一片空地, 要求在此新建宅邸,还特别注明, 嫌原地狭小,需得“向北、向东各拓五十丈”。


    她还细致地为一支二百人的护卫队规划了布防, 北门五十、西门五十、东门五十,西北、东北两角各二十五,南面则称“安稳”,无需多人。


    再比如,她指定要城东市“三弯口”的裁缝制作婚服,“三更糕饼铺”制作喜饼,“苏氏首饰铺”打造一对赤金镶嵌红宝石的鸳鸯对戒, 并且宝石可旋转,她要在婚礼当天佩戴,而且这些物资须用“四海车马行”的驮马运送,走南门老官道。


    贺连川起初还耐着性子逐条细看,可那信笺一页页翻过去,尽是些婚房尺寸、护卫布防、首饰铺子的琐碎要求。


    他虽识字,但并不喜读书,眉头越锁越紧,手指也失了耐心,粗鲁地划过纸面,将信纸翻得哗啦作响。


    “怎么这么麻烦!”他终于忍不住,将信纸往桌上一拍。


    高世衡道:“寻常百姓家嫁女,准备个一年半载也是常事。咱们这半月之期,确实仓促了些。石姑娘有些要求,也在情理之中。眼下要紧的,倒不是她提了什么,而是石关山能答应多少。”


    贺连川哼了一声:“幸亏老子没闺女!”


    说罢,他不再纠结,将厚厚一叠信纸胡乱卷起:“速速送出去!”


    数日后,临峣城南门外,旷野之上,风声萧萧,卷起尘土。


    贺连川按辔而立,身旁是高世衡。


    一辆由燕钊亲自驱赶的马车停于贺连川身后,苗悦正坐于车中,翘首远望。


    百步之外,铁屏寨大当家石关山端坐马上,左右是二当家程铁牛、三当家何文远,程虎及一众精锐弟兄勒马于后,刀枪出鞘,肃杀之气弥漫。


    更后方,十余辆满载的大小马车排开,物资堆积如山。


    石关山深吸一口气,声若洪钟,率先打破死寂:“红玉——我儿——你可安好?”


    苗悦在车辕上站起,见石关山身体无恙便放下心,用尽全力喊道:“爹——我没事——贺大帅待我很好——”


    距离太远,话音飘忽。


    石关山侧耳细听,未能听全。


    他朝程虎挥手:“虎子,你过去,听真着点。”


    “是。”程虎得令,一夹马腹,冲向两军之间的空地。


    贺连川见状,对身旁一名嗓门洪亮的校尉道:“你也去,免得他们乱传话。”


    那校尉催马冲出,几乎与程虎同时抵达中央。


    两人一起勒


    马,目光相碰,火花四溅。


    那校尉将苗悦的话转告程虎。程虎再一字不差吼给石关山。


    “大当家,红玉说她没事,贺大帅待她很好。”


    “大帅,石城主说若有人威胁他女儿,他誓不罢休。”


    “大当家,红玉说她想家了,盼着婚事快些办,问您行不行?”


    “大帅,石城主说只要他女儿欢喜,怎么样都行,只是那鸳鸯对戒和婚服尚需时日才能做好。”


    “大当家,红玉说催他们尽快,做好了就送过来。”


    “大帅,石城主说待准备齐全就定日子办事。”


    传话至此,石关山忽然猛一夹马腹,上前数十步,须发皆张,目光如电,直射贺连川,厉声喝道:“贺连川,你听好了!你若真心待我女儿,过往恩怨,一笔勾销。但你若敢欺她负她,我铁屏寨几千弟兄,绝不是吃素的,定叫你好看!”


    这番话无需转述,声震四野,贺连川听得清清楚楚。


    他面色一沉,冷哼一声,并未直接回应,只是抬手向后摆了摆。


    石关山转头示意。


    十余兵士将那些马车赶至场中央,解下拉车的马匹,骑上空马,返回本阵。


    空地中央,只余下满载货物的车架。


    贺连川点点头。


    一队卢宁军士兵骑马上前,逐一掀开车上苦布,仔细查验。


    粮草堆积,布匹崭新,腌肉成捆,还有数坛密封完好的美酒,物资之丰,远超预期。


    士兵查验无误后,将车队缓缓拉回本方阵前。


    一堆堆绫罗绸缎、一箱箱金银器物,从苗悦眼前缓缓经过,反射出炫目的光彩。


    苗悦看着这绵延的车队,心中泛起一种酸涩的暖意。


    石关山此举,分明是不惜血本,铁了心要保女儿平安。


    乱世之中,能被人如此毫无保留地珍视守护,石红玉是何等的幸运。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石关山的方向,用尽全力大声喊道:“爹——您别担心我——您自己要保重身体——”


    少女清亮微颤的嗓音,传过旷野。


    石关山这个刀头舔血的汉子,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眶。


    苗悦抹了抹眼角,对贺连川道:“大帅,这些粮草肉干,于我无用,全都交给大帅处置吧,我只要那些衣裳首饰便好。”


    贺连川此时对苗悦自觉亲近了不少,笑道:“那就多谢石小姐。来人,将粮草拉下去。”


    看着士兵们将粮草归拢,贺连川志得意满,对高世衡道:“幸好听了你的主意,瞧瞧这些物资,哪怕日后不进临峣城,咱们拉着这些东西,带着红玉,另寻一处风水宝地,也够逍遥快活好一阵子了。”


    高世衡皱着眉,低声道:“我怎么觉得事情太顺利了些?此事……不会另有蹊跷吧。”


    贺连川正畅快,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想让本帅娶她的是你,如今诸事顺遂,你又疑神疑鬼起来。难不成,要将这些到手的好处再给人送回去。”


    高世衡摇了摇头,并未多言,只是招来亲信,低声吩咐将今日所得之物,尤其是那些箱笼与酒坛,里里外外仔细再查验一遍,不得有误。


    贺连川笑他谨慎过头,也不阻止,自顾打马扬鞭,追着那浩浩荡荡的粮草车队先行回营了。


    燕钊驱赶着苗悦所乘的马车,缓缓跟在队伍当中。


    苗悦的目光牢牢黏在前方那几辆满载绫罗绸缎金银箱笼的车上,心尖一阵阵抽疼。


    她压低声音,对燕钊嘀咕道:“我爹也忒实在了,做做样子就行,还真把这么多真金白银往外掏。”


    “等两军冲杀起来,这些亮闪闪的宝贝就要被马蹄践踏,被乱兵抢夺。”她语气里满是痛惜,“简直比割我的肉还难受。”


    燕钊拧眉。


    苗悦忽然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认真道:“等到那天,你记得,无论如何,要多抢些值钱的东西回来。”


    燕钊诧异地看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苗悦催促道:“记住了没有?尽量把值钱的东西都带回去。”


    燕钊嘴角抽了抽,低低应道:“……记住了。”


    车队押运着物资,缓缓驶离交割点,朝着卢宁军大营的方向行去。


    行出不远,一名军士便走上前,例行公事般取出了那条熟悉的黑布。


    “石小姐,得罪了。”


    苗悦了然,正欲配合,却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贺连川策马赶到近前,抬手制止了那名军士。


    他看向苗悦,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近乎窘迫的歉意,声音也放缓了些:“红玉,这是军中老规矩,委屈你了。”


    他顿了顿,郑重道:“但这绝对是最后一次。待你我成婚之后,军营各处你皆可去得。”


    苗悦望向他,唇角弯起一个弧度,温顺又懂事。


    “大帅言重了。军规森严,红玉晓得,绝不会让大帅为难。”


    她主动从军士手中接过黑布,自行蒙上双眼,口中续道:“红玉心中……只有欢喜。”


    这一番通情达理又暗含欣喜的言语,让贺连川极为受用,心中那份怜惜与满意不由又添了几分。


    他打马跟在她的车旁。


    “红玉,不瞒你说,看见这些粮草物资,我这颗心,才算真正落回肚子里。这份情,我贺连川记下了。待到日后两军全并,我必十倍百倍地补偿于你。”


    苗悦羞涩道:“大帅所言,红玉尽是信的。红玉……等着那一天。”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稳。贺连川上前替她解开了蒙眼的黑布。


    车队已在卢宁军大营之内,周围尽是闻讯聚拢过来的士兵们,目光全都聚焦在一车车满载的物资上,掩不住兴奋与好奇,交头接耳间,有一种节庆般的躁动气息。


    贺连川站在苗悦身边,环视四周,运足中气,声音洪亮得足以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自今日起,石红玉石小姐便是我贺连川未过门的夫人,见她如见我。营中上下,若有谁敢怠慢半分,军法处置,绝不容情!”


    众将士齐声应下。


    贺连川对苗悦道:“一路辛苦,先回帐歇息吧,我让他们把东西给你送过去。”


    苗悦点了点头,由燕钊引着,朝她的营帐走去。


    沿途遇见的士兵,不再像从前那样目不斜视。他们纷纷停下脚步,侧身让开道路,恭敬地抱拳行礼。


    营帐前,常有的碎石杂草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守卫士兵见她到来,立刻小跑过去,替她掀开厚重的帐帘。


    不多时,几名后勤兵抬着数个沉甸甸的箱笼进来,最后面另一名士兵,端着一盘鲜翠欲滴的瓜果。


    “这是今日新到的瓜果,大帅特意吩咐挑了最好的给您送来。您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苗悦淡淡扫了一眼,道:“有劳了,下去吧。”


    几名士兵齐声应是,恭敬地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苗悦拿起一个水果,闻了闻,对燕钊笑道:“看看,这就是金钱的力量。”


    她放下水果,走到箱笼前,逐一打开。


    绫罗绸缎流光溢彩,大小不一的首饰盒内珠翠生辉,名贵瓷器胎质细腻,还有几匣晒干的草药散发着独特的气息。


    东西又多又杂,贵重者居多。


    苗悦“啧”了一声,再次嘀咕:“我爹真是太实在了……到时候……唉,怕是连十分之一都带不走,只能拣些轻便的值钱的多揣几件了。”


    燕钊没有理会她财迷的言论,而是拿起一件女子臂钏。


    那臂钏做工精美,上面镶嵌着各色宝石,是年轻女孩喜爱的样式。


    燕钊手指在几个不显眼的接缝处拨弄了几下。


    “这里面藏有机括,是贴身袖箭。”


    苗悦接过臂钏,触手微凉,一段属于石红玉的记忆自然浮现。


    “是了,这是几年前我爹送我的,说是让我防身。可那时在寨子里,没有什么危险,戴过几次嫌碍事,便收起来了。”


    她仔细看了看,发现臂钏的卡扣被调整过,接口处有新的打磨痕迹,应是石关山让人改过尺寸。


    燕钊从她手中拿回臂钏,指尖在机括处一拨一按,侧耳细听,而后道:“机簧力道不足,箭道亦有偏差,太久不用有些滞涩了。给我两三天,我可以将它改得更好用。”


    他低垂的眼眸和专注于零件细节的侧影,与苗悦记忆中蹲在灶台边,一心一意研究燕尾扣的十岁男孩,重叠在了一起。


    若说这世上还


    有谁能将一件旧器化腐朽为神奇,必定是眼前这人。


    “好。”她不假思索地应道,“你拿去改。”


    燕钊愣住,抬头看向苗悦。


    这看似不起眼的臂钏,隐藏在一堆奢华物品中,不会被贺连川发现扣留,这是石关山短时间内能给女儿防身的唯一武器。


    她竟然毫不怀疑地将它交给自己。


    苗悦并未留意燕钊的愣神,仍在箱笼中翻找着,不时将一些体积小巧却价值不菲的珠宝、金叶子等挑出来,单独放在一旁。


    燕钊很快发现了,顿时惊讶于铁屏寨的大小姐,分辨物品价值的眼光竟如此精准老辣。


    这时,苗悦触到了一个略显陈旧的木匣,心中一动,将木匣拿了起来。


    一段模糊的记忆涌入脑海。


    小小的石红玉举着摔成两半的木匣,哭着跑到一个高大身影前。


    年轻的石关山慌忙蹲下,用手指抹去女儿的眼泪,笨拙地哄着:“乖囡不哭,爹给你修好,保证比新的还结实。”


    画面一转,木匣修好了,却不够严丝合缝,匣盖镜框边缘,多了一道缝隙。


    石关山指着那里,神秘地眨眨眼:“囡囡看,爹给它装了个小机关,以后囡囡有悄悄话,就藏这里头,只给爹看。”


    苗悦呼吸微凝,依循着记忆深处的本能,用指甲探入镜框边缘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咔哒”一声,镜面应声脱落,露出了后面薄薄一层暗格。


    暗格之中,赫然躺着一封方方正正的信笺。


    燕钊注意到她的动静,下意识凑近半步,转念想起自己的身份,忙停住,没有苗悦允许,他不能擅自窥探。


    苗悦看他一眼,说:“过来一起看,肯定是我爹要告诉我后续的部署安排。”


    说着,她将信笺拿起,展开。


    燕钊也不再犹豫,上前一步,站在苗悦身旁一同看信。


    信的内容,很短。


    “此番凶险,爹心甚愧。唯有一言,万望吾儿谨记。


    贞洁二字,不过是套在女子身上的枷锁,凡事保命为先,其余皆是狗屁。


    你之性命,重于一切。


    爹定接你回家!谨记谨记!”


    信纸很薄,重逾千斤。


    没有军事部署,没有大局算计,只有一个父亲最笨拙、最直白、也最不顾一切的护犊之情。


    在这视名节如命的年代,石关山却说出,那些都狗屁不如,唯有活着最重要。


    这完全超出了燕钊的预期。


    他下意识移开目光,感觉自己像一个不慎窥见了别人隐私的外人,尴尬,不知所措。


    然而,同时,与那些苛求女儿以死明志的父亲不同,石关山超越世俗规训,纯粹以女儿性命为重的爱,让燕钊对他生出了由衷的敬意。


    他忍不住悄悄抬眼,没有看到预想中的尴尬、崩溃,或者解脱。


    苗悦神情复杂,沉默不语。


    她现在对石红玉不仅仅是羡慕,甚至有些嫉妒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小心翼翼地将信纸重新折好,收进镜匣的暗格,将镜面扣回,轻轻摩挲了一下匣身,才把它端端正正地摆在桌案上。


    做完这些,她目光一转,落到那堆她分拣出来的,值钱小巧的物件上。


    她用手拨弄了一下那堆金银珠玉,像是在确认它们的重量和价值。


    “这些倒是轻便,应该能都带走。”


    第22章


    不久后, 石关山备好的鸳鸯对戒与华美婚服如期送至,随附的信中列出了三个精心择定的吉日,让苗悦挑选。


    “大帅觉得, 哪天好?”苗悦问。


    贺连川道:“越快越好。”


    苗悦莞尔,嗔怪地飞了他一眼:“哪有把心思表现得这般明显的?”


    她纤纤玉指在信笺上轻轻一点, 选中了最近的那个日子。


    “那就六日后吧。”


    “好!”贺连川抚掌, 脸上露出畅快笑意。


    苗悦拿过盛放对戒的锦盒。


    盒内红绸衬底上, 躺着一对赤金鸳鸯戒指, 戒身以极细的金丝盘绕出繁复的云水纹, 戒面由数片打磨成不同弧度的红宝石薄片组成, 巧妙地嵌在一个可转动的赤金底托之上, 轻轻拨动戒面,宝石薄片便能徐徐旋转。


    贺连川拿起那枚明显大了一圈的男戒,入手沉甸甸的。


    他微微蹙眉, 这种过于精巧的物事, 与他惯握兵刃、骨节粗大的手格格不入, 甚至有些碍事。


    苗悦仰头看着他,眼中含着浅浅笑意, 将自己的手递到他手边,那枚女戒已戴在她手上。


    就在两戒相触的刹那, 戒面上那可旋转的宝石,因角度的契合,光影交错间,赫然对成了一幅栩栩如生的“鸳鸯戏水”。


    贺连川低头,看看那对戒指,再看看苗悦白皙纤柔的手,方才还觉得累赘的戒指, 此刻再看,竟莫名顺眼了起来。


    “我们寨子里,新人成婚,都会备这样的对戒。”


    少女的声音甜甜的。


    贺连川抿唇笑了笑,将自己的手抽回,目光深沉地落在苗悦脸上。


    苗悦被他看得莫名其妙,险些以为计划出了纰漏。


    她眨眨眼:“大帅……怎么了?”


    “我是瑞京人。皇朝的陪都,天下第二的繁华地。”贺连川声音低沉,“我参军的隔年,家里为我说了一门亲事。那时年少,想着既是家中安排,便是良缘。家里人说,待我服役三年期满返乡便成婚。我在军中拼命,想着好好表现,将每月的军饷一文文省下,积攒起来,盼着回去风风光光地娶她过门。”


    “可三年之后又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整整八年,军饷一拖再拖,莫说娶亲,连活命都难。于是,便带着弟兄们反了。我们回过瑞京一次。那时瑞京曾被牛焘占了三个月,朝廷官兵复夺后,认为城中百姓未曾尽力抵抗牛焘,有附逆之嫌,竟行了屠城之举。”


    “我找到那姑娘家……她不是死在牛焘刀下,是死在官兵们的清算里。”贺连川喉结滚动,声音沙哑,“自那以后,我们这些人,便真成了无根浮萍,仗着破甲弩,走到一处,抢一处,抢不过就逃,连下个月的口粮在哪里都不知道。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不知何时就掉了。”


    “我从未想过,这辈子,还能有娶妻生子的一天。”贺连川认真地看着苗悦,“所以,此次与你的婚事,于我而言,非同一般。我不仅是想借你铁屏寨的势,更是真心盼着,能与令尊化干戈为玉帛,给我手下这几千弟兄,寻一个真正的落脚处。”


    他顿了顿,抱歉道:“你爹送了这般厚礼,我贺连川却身无长物,拿不出像样的聘礼。”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旧信封,缓缓推到苗悦面前。


    “思来想去,唯有此物,或许,还值些分量。”


    苗悦心中疑惑,接过那泛黄的信封。


    入手很轻,里面并非信笺,而是一张被仔细折叠过数层的厚纸。


    纸上以极其工整的笔触,细致描绘了一幅结构精妙的弩机分解图,每一个部件都清晰可辨,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用料与锻造诀窍。


    这是朝廷大匠研制,卢宁军仗之横行的核心利器,“破甲弩”的完整制造图纸。


    经过李晏的培训,苗悦对弩机的了解极为深入。


    她一眼便看出,此图绝非臆造,其细节之精准,结构之合理,价值无可估量。


    然而,让她震惊的,并非图纸本身,而是贺连川竟将这等关乎全军命脉的绝密,就这样交给了她。


    她猛地抬头,看向贺连川,一时说不出话来。


    贺连川见她只有惊讶并无欣喜,以为她不懂此物为何,便开口解释道:“此乃我军破甲弩的全本制造图。你或许看不懂,


    但你爹定能看懂。眼下时机未到,我还不能将它直接交予你爹,但可暂由你保管。待你我成婚,我军入驻临峣城后,你可将此图奉与令尊。以示我贺连川的诚意。”


    苗悦下意识收紧指尖,目光复杂地望向贺连川,半晌轻轻说了一句。


    “其实……你是个好人。”


    贺连川闻言一怔,随即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我贺连川半生飘零,杀人无数,今日竟能得小姐一句‘好人’的评价,实是我的荣幸了。”


    苗悦抿唇,将图纸依原痕细细折好,放回信封,拢入怀中。


    “大帅的诚意,红玉收下了。但愿日后,你我都能得偿所愿。”


    晚饭时分,燕钊端着食案进来时,苗悦正伏在桌前,对着摊开的图纸出神,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鸳鸯戒指上的宝石。


    临峣城并没有什么“苏氏首饰铺”,只有一家“苏氏药房”。


    药房掌柜,是铁屏寨几位当家的专用大夫,尤得石关山信赖。


    苗悦信中刻意提及“首饰铺”,实则是一个暗号。


    石关山读懂了,特意打造了这枚内藏机关的戒指。


    当戒面宝石旋转至底,轻轻一按,便有药力极强的迷药从中洒出。


    燕钊将食案轻轻放在一旁,目光扫过图纸,看清内容时,身体一震。


    “这图……”他不知怎么问好。


    苗悦抬头,弯唇,轻描淡写道:“贺连川送的,聘礼。”


    燕钊紧盯着图,问:“你可知此图是什么?”


    “破甲弩。”苗悦平静道,“我不是说过,会跟他要一把来看看吗,结果他给了我这个。”


    她将图纸推向燕钊:“你来看看,此弩有何精妙,又有何弱点?”


    燕钊立刻上前一步,与苗悦一同俯身细看图纸。


    两人头挨得很近,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微妙的气氛因二人的专注而忽略。


    燕钊只看了片刻,便指出关键:“看这机括,设计极精巧,力道骇人。但此处结构繁复,装填速度必然受制,且对箭矢的规格要求极为苛刻。这弩身与弩机的连接方式似乎也……”


    他指尖虚点着图纸上弩身与弩机的连接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看似稳固,实则对铸造精度要求极高,稍有偏差,轻则卡滞,重则崩裂。若能寻得替代之法……”


    苗悦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燕钊分析,看着他谈到精妙处不自觉发亮的眼睛和专注的神情。


    眼前这个对弩机构造充满热情的少年,是她的任务目标。而其它人,都是假的,是NPC,是记忆世界里一组组数据。


    他们的喜怒哀乐,于她而言,不过是任务完成的背景音效与进度条。


    “没错!”燕钊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如果把这里……”


    他说到兴头上,下意识地侧过头,想与苗悦探讨,却恰好对上她平静无波的目光。


    燕钊高涨的情绪像被兜头泼了盆冷水,瞬间清醒过来。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未尽的话语戛然而止,兴奋的光芒从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沉静,掺杂了不易察觉的窘迫。


    他微微直起身,与苗悦拉开了一点距离,声音也恢复了平时的低沉。


    “属下……失态了。”


    苗悦淡淡一笑,道:“这毕竟是朝廷倾举国之力,耗费无数匠人心血打造出的杀器,寻常人初见,肯定会兴奋失态。我不过是比你早几个时辰看到,新鲜劲过了而已。”


    苗悦将图纸收好:“此图关系重大,以后有时间再慢慢细看。”


    燕钊沉默片刻,终是问出:“贺连川如此待你,你……还要继续按原计划进行吗?”


    苗悦轻轻笑了下。


    她只能按原计划进行。


    卢宁军大败,贺连川才会投奔燕九畴,以破甲弩为礼,说服燕九畴攻打临峣城。


    燕九畴才会遇到燕钊,最终将其纳入麾下。


    石关山,贺连川,燕九畴,他们都是燕钊成长路上重要的台阶,少一个也不行。


    她摇了摇头:“卢宁军与铁屏寨绝无可能共存。”


    燕钊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只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经过他改造的臂钏。


    原本略显笨拙的造型已被修整得流畅内敛,去掉了石关山为适配女儿臂围额外加固的部分,佩戴在苗悦手腕上正合适。


    “时间仓促,只能做些小改动。重新调了卡榫,在里面加了一小段韧藤。”燕钊指了指内侧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凸起,“这里,用指甲抵住,向内压半分,感觉到韧藤绷紧再松手。力道比原先强些,射程能远五步左右。”


    苗悦听到“韧藤”和“卡榫”时,心中微微一动。


    这借力蓄势,瞬间释放的原理,与那个名为“燕尾扣”的小机关何其相似。


    她甚至能想象出燕钊是如何将那个精巧的构想应用于此。


    没等燕钊进一步讲解使用方法,她的拇指已下意识地寻到那个隐蔽的凸起,轻轻一抵,感受到细微的阻力,随即果断松开。


    “噌!”


    极轻微的破空声,一道乌光从臂钏前端迸射而出,“夺”地一声,钉入了不远处的帐柱。


    燕钊惊讶于苗悦出色的领悟力,缓了缓才走到帐柱前,将那根细针拔出。


    苗悦细看,那针竟有二寸余长。


    燕钊一边将细针装回臂钏,一边说:“韧藤绷开后无法自动复位,意味着机会只有一次。好处是出其不意,距离更远;坏处是,一旦失手,再无机会。”


    苗悦“嗯”了一声,将臂钏仔细戴在手腕上。


    第23章


    贺连川将破甲弩图送给苗悦一事, 终究没能瞒过高世衡。


    这天清晨,贺连川正对着铜镜刮胡子,帐帘被人猛力掀开。


    高世衡怒气冲冲地闯进来, 劈头就骂:“贺连川!你是被女人迷昏了头吗?竟干出这种蠢事!”


    突如其来的一声吼,惊得贺连川手一抖, 刀片瞬间在下颌划出一道血口。


    他倒抽一口冷气, 丢下刮刀, 没好气地瞪着高世衡:“老高, 你身体不好, 能不能别这么风风火火的。过两天就是老子的大喜日子, 脸上添个伤, 多不吉利!”


    高世衡被他这话噎得语塞,指着他手抖得更厉害了:“你还想要吉利?你把咱们安身立命的根本都送人了,到底在想什么!”


    “我当什么事。”贺连川一听, 浑不在意地摆手示意他坐下, “你坐, 坐下听我慢慢说。”


    高世衡甩袖:“我不坐!”


    贺连川压着伤口,说:“破甲弩用了这么多年, 早该换了,我心里已经有改良的新谱了, 力道更猛,射速更快,关键是还能连发。”


    他颇是得意地朝高世衡挑挑眉。


    高世衡压根不吃他画的大饼:“两年前你就这么说,我连个影都没见着。”


    “这次真不一样!”贺连川压低声音,眼里放光,“你想想,石关山拿到图纸, 得研究、得开炉、得训人手,没一年半载根本成不了军。有这功夫,咱们的新家伙早装备齐了。我送他弩机图,既还情分,又表诚意,还不损咱们的实力。这买卖划算。”


    高世衡瞪着他,一肚子火发不出来,憋了半天,重重一跺脚:“就盼你这次说的,句句都是对的。”


    说完,气哼哼地甩袖而去。


    贺连川看着晃动的帐帘,又凑近铜镜,摸了摸那个小伤口,低声嘟哝:“可千万快点好。”


    转眼到了婚礼那天。


    贺连川从军中找来两名随军仆妇,为苗悦梳妆打扮。


    “夫人当真是好样貌。”一妇人挽起苗悦浓密的长发,由衷赞叹,“与咱们大帅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贺连川三十出头,正当壮年,五官带些异域风采。他性格豪迈,有自己一口吃的,绝不肯苦了下头弟兄,在军中威望极高。


    妇人此时的夸赞,确是真心。


    苗悦端坐镜前,任由摆布,唇边噙着浅笑,俨然一个沉浸于待嫁喜悦的新娘。


    她与妇人闲话家常,不经意间探问营地周遭,但那二人终日只在灶台前后打转,实在问不出什么。


    苗悦


    见她们确不知情,便不再多问。


    妆成,仆妇退下。


    帐帘合拢,苗悦立刻起身,将早已分拣出的金叶子、明珠等细软,按部就班地塞进婚服内里的各种袋子、袖兜,甚至腰带封口处。


    当她将一条沉甸甸的金链套上颈项时,帐外响起锣鼓声。


    吉时已到。


    婚礼场面比苗悦预想的热闹些,显然花了心思。


    营中张灯结彩,大小头目齐聚一堂,喧哗声几乎要掀翻帐篷。


    贺连川穿着一身崭新的袍服,眉宇间意气风发,见苗悦被搀扶出来,目光落在她盛装的容颜上,更是透出毫不掩饰的欣喜。


    仪式从简,三拜之后,便是宴饮,酒碗碰撞,笑语喧哗。


    苗悦安静地坐在贺连川身侧,扮演着温顺羞怯的新妇,视线在席间搜寻燕钊,最终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立于阴影中的少年。


    他按刀而立,身姿挺拔,肌体紧绷如蓄势待发的幼豹,与满堂的喧嚣欢闹格格不入,却莫名让苗悦觉得心安。


    她与燕钊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低眉顺目地垂下头。


    气氛正酣时,一名亲兵急匆匆闯入,附在贺连川耳边低语。


    贺连川笑容凝固,眼中闪过一丝愠怒。


    苗悦柔声问:“大帅,何事烦心?”


    贺连川哼道:“无甚大事。你爹带人在南城门外,闹着要进来观礼。”


    苗悦神情转为落寞,轻轻叹了口气:“女儿成婚,父亲却不得入场,心中怨怼,实在怨不得我爹。但军营重地,严禁外人进入,也是理所应当,并无过错。”


    她语气温和,将双方立场都照顾到,随即展颜一笑:“只是今日毕竟是你我大喜的日子,若为此事闹得不愉快,反倒不美了。”


    说到此处,她眼睛一亮,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对了!我爹不是送来十坛陈年‘女儿红’吗,不如我们开一坛,将酒一分为二,半坛送去南门外,劳铁屏寨的兄弟们共饮。余下半坛,便由卢宁军的弟兄们同享。双方共饮一坛酒,如共结一家之好。”


    贺连川看着她水盈盈的眼眸,心中一软,道:“想不到你竟如此懂事,实乃我幸,便依你。”他朝下首兵士喊,“取酒来!”


    苗悦浅笑。


    总有人认为懂事是深情,却不知,懂事的背后,必然藏着清醒与不爱。


    真正的深情,笨拙而贪心,从来都不懂事。


    泥封的酒坛子很快端来。


    苗悦盈盈起身,亲自拍开泥封,当众舀出大半,命人送给石关山。


    随后,她取过一只空碗,斟满一碗,再将酒坛放回时,戒指上的宝石机关悄无声息地旋开,无色无味的药粉滑入坛中剩余的酒里。


    她举起那碗酒,对贺连川及众将道:“今日良辰,蒙大帅与诸位兄弟厚爱。红玉在此敬大家一碗,聊表心意。”


    一饮而尽,亮出碗底。


    众人齐声喝彩。


    贺连川不疑有他,豪迈大笑,命人将余下的酒逐一倒入席间众人碗内,一同举碗饮下。


    一碗酒下肚,苗悦面颊飞红,眸光粼粼。


    她状似无意地抬眼看向燕钊,七分醺然,三分妩媚。


    燕钊一直注意着她的动静,见苗悦望来,极轻地点了下头。


    苗悦立刻单手扶住额角,眉头微蹙,身子晃了晃。


    贺连川问:“怎么了?”


    苗悦无力道:“过去不曾这般饮酒,头晕得厉害。”


    贺连川忙吩咐左右扶她回帐中歇息。


    燕钊看着苗悦离开,默默退后,趁无人注意,溜出营帐。


    与此同时,临峣城南门外。


    石关山接过卢宁军兵士递来的酒坛,仰头“咕嘟咕嘟”连灌了几大口。


    他抬手一抹嘴,目光如鹰,死死盯向卢宁军大营的方向。


    那送酒来的卢宁军士兵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忽听一道尖锐的呼啸声撕裂空气。


    一枚赤红色的信号弹,正从自家营地方向蹿起,在天幕上炸开一团刺眼的光。


    石关山将手中酒坛狠狠摔在地上,“锵啷”一声,长刀出鞘。


    “杀——!”


    六日前,程虎率一队精锐,分作数批,从守备松懈的临峣城北侧小门悄无声息潜出。


    他们并未直扑卢宁军大营,而是向西绕了一个大大的弧线,借道山势险峻的老屏山小路,进行了一次隐蔽的长途迂回,到达卢宁军大营后方。


    他们的任务,便是在大婚当日,以火弹为号,与正面的石关山里应外合,前后夹击卢宁军。


    大营里,燕钊听着震天的厮杀声,再看一眼脚下满地酒坛碎片和远处熊熊燃烧的粮草堆。


    他的任务已完成大半,点燃粮草制造混乱。接下来,便是趁乱带走石红玉。两个人目标小,更容易脱身。


    他压低身子,逆着那些慌乱救火,奔跑取兵器,或急着寻找医官的人群,径直冲向苗悦的营帐。


    苗悦营帐周围没什么人,不是去喝酒就是去救火。


    燕钊掀开帐帘,瞬间怔在原地。


    帐内红烛高燃,喜庆的布置尚在。


    凤冠霞帔的新娘子,正极其麻利地将妆台上的金银首饰,珠宝匣子,一股脑地往红盖头里塞。


    那方象征吉祥的红盖头,俨然成了一个搜刮财物的包袱皮。


    苗悦听到动静,抬头见是燕钊,加快了速度,又将案几上一支赤金簪子和一包未曾开封的金喜饼塞进包袱里。


    “你这是……”燕钊被眼前的架势惊得语塞。


    营地某处又是一声剧烈的轰鸣,大地微颤。


    燕钊顾不上那许多,箭步冲上前拉住苗悦手臂:“快走!”


    苗悦被他拉得一个趔趄,飞快地将红盖头四角系紧,打了个结实的包袱,往肩上一甩。


    两人刚冲出营帐几步,苗悦忽然想起落了东西,那个镜匣。


    她转头看去,镜匣就在数米之外的妆台上。


    这么一犹豫的功夫,两人又冲出数米,不可能再回去拿了。


    苗悦满心遗憾,刚转回头,脚下一绊,撞在了忽然停住的燕钊背上。


    她抬头看去,心一沉。


    高世衡手持横刀,挡在前方。


    他因身体原因未曾饮酒,躲过了迷药。当贺连川与诸将相继软倒时,他立刻明白中了算计,命人去叫大夫,自己则单刀直扑苗悦营帐。


    此时此刻,石红玉是他们唯一的筹码。


    “果然是你!”高世衡怒吼,双目赤红,刀锋直劈向苗悦。


    燕钊一把推开苗悦,长刀出鞘,“铮”地一声,硬生生架住了高世衡势大力沉的一击。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刀光闪烁,劲风四溢。


    不远处,几名亲兵呼喝着往这边冲来。一旦合围,苗悦二人绝无生路。


    苗悦眼神冷了下来。


    杀人,对她而言并非不可逾越的界限。


    她曾带着阿卢,从长安到衡州,走了整整五年。


    踩过无人收敛的白骨,见过易子而食的惨状,在流民溃兵与土匪山贼的环伺中,她若心慈手软,别说保全阿卢,便是她自己,早已不知死了多少回。


    穿成林菱时,她不知此间是记忆世界,面对拳打脚踢的陈阿大,都曾动过杀心。何况如今已知此间皆是虚妄,她更不会犹豫。


    心思电转间,她已有所行动,假意后退,实则卡住了高世衡与燕钊缠斗时露出的唯一破绽。


    手腕抬起,袖中机括轻响。


    “咻!”


    细如牛毛的钢针,没入了高世衡的咽喉!


    高世衡劈砍的动作猛然僵住,眼中充满了惊愕。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过了足足一息,才重重地向后倒去。


    “老高————!”


    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震得人耳膜发麻。


    贺连川浑身浴血,手提长刀,一路拼杀过来。


    药力未退,他脚步踉跄,却恰好将苗悦射杀高世衡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震惊、背叛、痛心、暴怒……无数情绪瞬间炸开,他目眦欲裂,死死盯住苗悦,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石、红、玉!”


    话音未落,他猛地摘下背上强弩,搭箭便射。


    那一箭,携破风之声,直取苗悦面门。


    苗悦呼吸骤停。


    燕


    钊扑过来,用身体环住苗悦,将她扑倒在地。


    弩箭割破燕钊肩头,擦过苗悦发顶,将满头珠翠尽数击碎,青丝瞬间披散下来。


    贺连川一箭落空,怒火更炽,抽箭欲再射,一匹战马嘶鸣着朝他撞来。


    “狗贼!看刀!”


    石关山咆哮着,挥刀直劈,同时纵身下马,与贺连川缠斗在一起。


    刀光剑影中,石关山扭过头,对燕钊吼道:“带着红玉!快走——”


    他的马继续朝前跑,奔至苗悦身边。


    燕钊反应很快,托住苗悦腰身,发力跃上马背,将她紧紧揽在身前。


    战马扬蹄,朝着营寨混乱的缺口亡命奔去。


    苗悦在颠簸中回头,只见石关山与贺连川搏杀的身影在火光中越来越远。


    第24章


    卢宁军与铁屏寨的战斗, 结束得很快。


    卢宁军高级将领在婚宴上被尽数放倒,群龙无首,军心溃散。


    大部分低阶军官与士卒眼见主帅被擒、火光冲天, 几乎未作像样的抵抗便弃械投降。


    唯有外围负责警戒的弩军,在混乱中抛射了几轮箭雨, 造成了一些可承受的损伤。


    铁屏寨以微小的代价, 近乎完整地俘虏了卢宁军大部。


    捷报传回临峣城时, 苗悦早已被安全护送回刺史府, 置身于“横山公主”闺房中。


    在婢女樱桃服侍下, 苗悦洗了热水澡, 伤口全部重新上药包扎, 消去连日来的疲惫与惊惧,再换上丝滑寝衣,躺在由整块金丝楠木雕成的拔步床上。


    床柱上镶嵌着螺钿拼成的花鸟图案, 即便在昏暗的烛光中也流转着温润光泽。


    锦被是苏绣, 被面下填充的是天鹅绒, 轻盈保暖。


    多宝格上,随意放着镶满宝石的匕首, 西域来的琉璃瓶,玉雕的小马……


    “公主, 大当家叫您先休息,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樱桃将床幔两侧的金钩仔细放下,“安神香已经点上了,公主好好睡一觉。”


    苗悦慵懒地“嗯”了一声,闭上眼。


    樱桃并未离去,悄无声息地跪坐在床边的脚踏上,保持着随时可以应召的姿势。


    苗悦这一觉睡得极沉, 直至天光大量,才悠悠转醒。


    樱桃轻手轻脚地上前,扶着她坐起。


    苗悦揉了揉眼睛,望向窗外明晃晃的阳光,问:“什么时辰了?”


    “回公主,近午时了。”樱桃一边答着,一边为她穿鞋,“大当家特意吩咐了,谁也不许吵您歇息。”她顿了顿,继续禀报,“程小将军一早就在院外头转悠,想给您问安,没得吩咐,没敢进来。二当家和三当家那边,也差人来问过了,看您醒了没有。”


    这无处不在的捧护,也难怪石红玉会养成那般骄纵的性子。


    梳洗完毕,樱桃捧来三套衣裳供她挑选。


    一套是利落的蜀锦骑射服,一套是华美的织金锦长裙,还有一套是飘逸的软烟罗常服。


    苗悦眼睛亮了,逐一抚过那些光滑沁凉的珍贵面料。


    不是便于夜行的黑衣,也不是陈阿大的粗布麻衣,这才是人该穿的衣服啊。


    “先穿这套吧。”苗悦指了指触感最是舒适的软烟罗常服,“下午换这套,晚上再换这套。”


    樱桃应是,伺候她将衣裳穿好。


    接着,苗悦被引至梳妆台前。


    台上并排摆着好几个首饰盒。紫檀木盒装金器,沉香木盒存玉饰,玳瑁盒里是各色宝石。


    这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苗悦几乎要惊叹出声。


    穿成石红玉,真好。


    大败卢宁军的庆功宴,安排在晚上。


    苗悦换上了一套利落非常的锦缎骑射服,银线绣着暗纹,隐隐生辉,衬得她整个人英气勃勃。


    她一路向忠义厅走去,沿途遇到的寨中弟兄,无论头目小卒,见到她无不停下脚步,抱拳行礼。


    “公主受惊了。”


    “公主此番可是立下大功了。”


    “好样的!不愧是咱们横山公主!”


    苗悦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得意欢畅,朝众人随意地点着头,爽感无与伦比。


    刚走近厅门,一道高大的身影便急切地迎了上来。


    他一把握住苗悦的手,心疼不已:“红玉,你……你受苦了,是我没保护好你。”


    苗悦绽开一个明媚笑容,不着痕迹抽回手:“虎子哥,我没事儿。”她原地转了个圈,“你看,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嘛。”


    程虎松了口气,目光仍黏在她脸上。


    “没事就好……走吧,大当家他们都在厅里等着了,就等你这位大功臣了。”


    苗悦随着程虎迈入忠义厅。


    香气与喧嚣扑面而来。


    巨大的蜡烛将四处照得亮如白昼,梁柱间挂满了红绸,一派喜庆。几十张方桌摆得满满当当,大碗的烈酒、大块的熟肉。弟兄们划拳行令、高声谈笑,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主位之上,石关山一身簇新的袍服,满面红光,正与左手边的二当家程铁牛、右手边的三当家何文远高声谈笑,意气风发。


    见苗悦进来,石关山立刻停下话头,目光灼灼地望过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慰、骄傲。


    他朝苗悦招了招手,洪亮的声音压过了满堂喧哗:“红玉,到爹这儿来。”


    程铁牛抚着虬髯,哈哈笑道:“好丫头,这回可真给你爹长脸了。”


    何文远斯文许多,手持酒杯,向苗悦颔首示意,笑容温和。


    苗悦在众人注视下,穿过人群,走到程铁牛和何文远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二叔叔,三叔叔。”


    程铁牛夸张地“哎呀”一声,一拍大腿,对石关山笑道:“大哥!你快瞧瞧!我这大侄女去卢宁军大营走了一遭,回来竟这般知礼了。”


    他这话本是纯粹的夸赞,但“卢宁军大营”这几个字,却轻轻刺了石关山一下。


    石关山笑容微微一僵,眼底闪过难以掩饰的痛惜与阴霾,担忧地看向苗悦。


    女儿家在虎狼窝里待了这些时日,难免有风言风语,他怕女儿无法接受。


    何文远察觉道,平静地说:“二哥说的是,红玉此番历练,确是沉稳了不少。不过话说回来,女儿家在外经历些风雨,见识些场面,也不是什么坏事。过去的事,不提也罢,人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石关山重新堆起笑容,大手一挥:“哈哈哈!三弟说得在理!过去的事,不提了!不提了!”


    苗悦扬眉:“怎么能不提呢。”


    她走到石关山身边,撒娇似的依过去。


    “爹,你不知道,贺连川那家伙,把我绑在柱子上,整整三天!每天都是狗娃给我送饭喂水,幸亏有他在,想出假借结婚传递地形图的法子,否则哪能这么顺利呢。”


    石关山仔细瞧了瞧女儿神色,见她并无半分难以启齿的阴霾,心情松快了大半。


    陈狗娃不仅在传递情报上立下大功,更能为女儿的清白作保,顿时对那少年生出十分的感激与赏识。


    “对,对。”石关山心中畅快,笑容更盛,洪声道:““快叫陈狗娃上来,此番他居功至伟,今日必要重重赏他。”


    石关山一声令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角落。


    燕钊眉眼低垂,掩去大半神情,紧抿的唇线和棱角分明的下颌透出属于少年人的锐气。


    他闻声起身,走到大厅中央,抱拳行礼。


    石关山越看越满意,啧啧道:“这么有精神气的小伙子怎么能取狗娃这种名字,今日我便为你赐个新名,就叫……”


    他拧眉琢磨,求助地看向何文远。


    何文远微笑,正待开口,却被人抢先一步。


    “爹!”苗悦声音娇嗔,“狗娃这名字怎么不好了,听着就皮实,好养活。是他爹娘盼着他平安长大的念想,怎么能随便改呢。”


    燕钊微惊,看向苗悦。


    “好养活”这个理由,与当年陈阿大拒绝他的说辞,几乎一模一样。


    石关山本就是临时起意,见女儿反对,便哈哈一笑:“我儿说得对,那就不改。赏


    赐却不能少,来人,取黄金百两,锦缎十匹。”


    苗悦笑着道:“爹,其实狗娃会得可多呢,那张破甲**,他只看了一眼,就点出几处关键,还说稍作调整,威力就能更大。”


    “哦?”石关山闻言,惊讶地看向燕钊,“还有这等事?那图我们几个老家伙都看过,只觉得精巧,却看不出什么门道。”


    燕钊微微躬身:“回大当家,公主过誉了,只是些粗浅看法,未必可行。”


    “能看出门道就已是不凡。”石关山赞道,“我们可是连门道都看不出来。”


    何文远在一旁连连点头。


    苗悦顺势接口:“既然这样,不如将图纸交给他去研究。让他看看如何改进,再由他负责监造,说不定真能做出更厉害的弩箭呢。”


    此言一出,喧闹的大厅静了一瞬。


    燕钊无法掩饰惊愕之色。


    他对那图纸极感兴趣,但也自知,如此核心的军机要物,不会交到他。


    果然,程铁牛第一个反对。


    “这如何使得,弩机图关系重大,岂能轻易交给一个……一个半大娃娃。”


    何文远虽未直接反对,却也眉头紧锁,沉吟不语。


    石关山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


    信任是一回事,将命脉交出去又是另一回事。


    苗悦凑近,扯着石关山的衣袖,撒娇般地低声说:“爹爹,狗娃若有二心,我不可能平安无事地回来。在卢宁军大营,他就看过弩机图,有的是机会动手脚。单凭这一点,女儿信得过他。再说,咱们寨里谁能摆弄明白?若一直放着不理,才是浪费了机会。”


    石关山看了眼何文远。


    何文远轻咳一声,说:“狗娃的忠心,经此一事,当可验证。至于这图纸,既然他已看过,我们防着意义不大。依我看,图纸仍由大哥保管,但准许狗娃每日到书房研看两个时辰。你意下如何?”


    石关山眉头舒展开:“三弟此法稳妥,就这么办。”他看向燕钊,“图纸仍由我亲自保管,你每日到我书房研看两个时辰。需要什么物料,直接支取。此事便交予你了。”


    燕钊强压下内心澎湃,抱拳躬身,声音因激动微微颤抖:“属下遵命!”


    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心无旁骛地钻研那精妙无比的弩机图了。


    他忍不住抬眼,飞快地看了苗悦一眼,目光中不仅有难以言喻的震惊,还有感激。


    然而,苗悦并未看他。


    她正笑盈盈地倚在石关山身旁,仰头听父亲说话,那笑容,明媚耀眼。


    第25章


    燕钊偷看苗悦的眼神, 被何文远捕捉到。


    何文远捻须微笑,向石关山进言:“大哥,狗娃此番立下大功, 又担此重任,当擢升其职, 以示恩赏, 也能让他更好办事。”


    石关山点头:“我正有此意。如今寨中已有十二位将军, 不如让他先到程虎麾下, 做个……”


    “爹。”苗悦轻声打断, 挽住石关山胳膊, “女儿觉得, 等他把新弩琢磨出来,到时两功并赏,直接给他个大的, 岂不更好。”


    苗悦将来少不了要和燕钊多交流, 有个程虎在中间挡着十分不便。


    官职什么是次要的, 任务才是主要的。


    她不等石关山回应,对燕钊道:“新弩至关重要, 你可要上心,尽快搞出个名堂来。”


    燕钊迎上她的目光:“公主放心, 属下定当竭尽全力!”


    何文远两边看看,捻须不语。


    苗悦侧身挽着石关山,忧道:“说起弩箭,女儿这次在卢宁军大营里,可是真真切切见识了它的厉害。贺连川就是仗着弩军精锐,才敢如此嚣张地围困临峣城。”


    堂上众人听着,纷纷点头, 表示弩箭确实重要。


    苗悦继续道:“贺连川跟我炫耀过。他曾是弓弩营营长,正是因为他手里有支弩军,才能拉着两千多人叛出。他还说,他们之所以成为流寇,四处游荡,是因为他们没有攻城拔寨的真本事。可又因为这支弩军,能轻易围困临峣城这样的小城,截断粮道,让人束手无策。”


    说到这儿,苗悦后怕,声音也低了些:“当时女儿就想,这次咱们里应外合打败了卢宁军。可若是下次来的是装备了同样,甚至更强弩机的朝廷正规军,咱们临峣城,还能守得住吗?”


    她这番女儿家的担忧,没有大道理,全是亲身经历,句句都戳在要害上。


    石关山笑容渐去,摩挲着酒杯,目光变得深沉。


    大厅安静下来,醉意都醒了几分,不少人竖起了耳朵,看向石关山。


    苗悦知道,火候到了。


    “我们铁屏寨以前在山里,官军奈何不了。但如今我们占了城池,有了基业,树大招风。守城,需要名正言顺。开战,需要精良装备。我们却是两头不靠,所以才会被小小叛军围困。”


    苗悦视线在厅中遛了一圈,撒娇般地开口。


    “所以,爹爹,二位叔叔。与其等朝廷派兵来剿,不如我们趁此大胜之际,主动向朝廷上表请封,册封爹爹为临峣城刺史。”


    她两眼放光,像是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妙计折服。


    “如此一来,厅上众位便是朝廷命官,可以招募流民,发展生产,又能合法地打造军械,巩固城防,守土安民名正言顺。这才是长久之计呀。”


    大厅里落针可闻,片刻后,又像炸开了锅。


    “万万不可!”程铁牛拍案而起,“大哥,咱们兄弟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何等痛快。受了那劳什子的封,头上凭空多出个婆婆,这也不许,那也不准,这鸟气谁受得了。”


    他的下属纷纷附和,一片反对之声。


    “二哥稍安勿躁。”何文远缓缓起身,环视众人,目光落在红玉脸上。


    “红玉,三叔叔问你一句,你这些话是从何处学来的?”


    苗悦这番话,条理清晰,直指核心,绝非只知好勇斗狠的山寨小姐能说出来的。


    何文远看着石红玉长大,这丫头固然娇纵任性,胆大泼辣,但终究被保护得太好,未曾见识过世间险恶与权力博弈。


    这背后,定然另有缘由。


    石关山疑惑看向女儿,也觉出女儿今日不同以往。


    苗悦早有准备。


    她不慌不忙起身,向何文远行了一礼:“回三叔叔。方才那些话,其实大半是贺连川说的。”


    “哦?”


    “贺连川欲娶侄女为妻,侄女心中万分不愿,更质疑他的目的。许是为了说服我,他曾对侄女吐露实情。他早已后悔背叛朝廷,落草为寇。但如今已成流寇,恶名在外,朝廷绝不会再容他。他手中虽有一支弩军,可攻城不足,守成无地,长此以往,终是死路一条。”


    她顿了顿,有些气愤道:“他看中了爹爹所占的临峣城,想借联姻之名,行吞并之实。甚至幻想,由爹爹您出面,向朝廷上表,陈说利害,或许能为他求得一纸招安敕令,让他也能洗脱匪名,得个官身。侄女对此极为不屑,但被困时多有思考,他的话虽可恨,却并非全无道理。侄女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说出来,心里才踏实。”


    “原来如此。”何文远恍然称赞,“红玉能于险境中留心至此,更能举一反三,思及我寨长远,实属难得!”


    他看向石关山:“大哥,红玉此言,实乃老成谋国之道。如今天下纷乱,我等若想不成为他人垫脚石,就必须由‘匪’变‘官’。有了刺史之名,我们征粮、征兵、理政,皆可奉天子以令不臣,事半功倍。如今我们拿下朝廷叛军,正好借此之名,上表请封。”


    何文远话音一落,便也有人发声支持,厅上充满争论声。


    石关山沉默了许久,久到大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此事关系重大,需细细思量。”他站起身,端起一碗酒,“但今日是庆功宴,不谈其它,只管喝酒。”


    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亮出碗底。


    “喝!  ”


    “听大当家的!”


    “今日不醉不归!”


    众人见大当家发了话,轰然应和,纷纷举碗,重新点燃了宴席的气氛。


    宴席散去,喧嚣渐歇。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庭院中。


    苗悦在樱桃的陪伴下,沿着回廊走向自己的小院,行至一丛紫藤花架下,身后传来脚步声。


    “公主。”燕钊的声音响起。


    苗悦驻足,看了樱桃一眼。樱桃识趣地退到远处等候。


    燕钊在她面前站定,抱拳行礼,郑重道:“多谢公主为属下争取到研习弩机图的机会。”


    苗悦淡淡一笑,语气平静却自有分量:“举手之劳罢了。你有这个能力,我自然要推荐。越是有能力的人,越不该被埋没。”


    “对了。”她话锋一转,“说起这个,我那件臂钏,明日我让人给你送过去。你帮我瞧瞧,改成一件更趁手,更好用的暗器。不着急用,你仔细琢磨,务必做得精巧些。”


    燕钊应下。


    “需要什么材料,只管以我的名义去库房支取。”苗悦补充道。


    燕钊忍不住抬头,问:“公主为何如此信任属下?”


    将如此关键的图纸研习,贴身暗器的改造都交给他。


    “我是相信你的能力。”苗悦道,“我更相信,有能力的人,就该有更大的平台施展抱负。刚刚席间我提议向朝廷请封之事,你怎么看?”


    燕钊怔了一下,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他想了想说:“此等大事,全凭大当家决断。若能名正言顺,对寨中弟兄们的前程……总归是条路。”


    回答四平八稳,是标准的场面话。


    苗悦轻笑,摇了摇头:“我要听的,不是这些官面文章。我想知道,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燕钊沉默片刻,反问:“公主真心觉得,大当家有个‘官身’,是好事?”


    “当然!”苗悦回答干脆,“在卢宁军眼里,我这个自封的‘横山公主’不过是个笑话,哪有半分尊重。若我爹爹是朝廷钦封的刺史,我便是刺史千金,名正言顺,谁还敢轻慢?”


    燕钊抿唇,低声道:“但若朝廷式微,便是皇帝的女儿,也未必能得尊重。”


    苗悦心中一动,敏锐地抓住了他话中的关键。他并非否定“名分”,而是质疑“名分”背后的实力保障。


    她立刻调整策略,循循善诱:“所以朝廷才更需要有能力的人去匡扶,越是有能力的人,越该去寻找更广阔的平台,将一身所学施展出来。你想想,凭自己琢磨出破甲弩,和在现成的图谱上研究改良,哪个容易?若你成为朝廷大官,能调动的资源,能接触的技术,岂是临峣城可比?”


    燕钊眉头微微蹙起,目光低垂,似乎在认真思索。


    苗悦观察他的神色,继续道:“再说,若真得了朝廷封赏,也是光宗耀祖的事。到那时,我会向爹爹进言,让他给你一个能接触到更多军械,更有实权的位置,绝不让你在程虎之下。”


    燕钊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光芒锐利而炽热。


    资源、军械、实权……这些对于一个渴望施展才华、出身低微的少年来说,诱惑太大了。


    纵使他立刻垂眸,试图用恭顺的姿态将其掩盖,但那瞬间迸发出的野心,无论如何也藏不住。


    两人说着话,没注意到宴席已彻底散去。


    石关山与几位当家并肩走出,远远地看到紫藤花架下那对正在交谈的少年男女。


    少女微仰的娇美侧脸和少年挺拔专注的身姿,分外养眼。


    程铁牛皱眉,不满道:“狗娃这小子,居然敢离红玉这么近。”


    何文远微笑,道:“红玉经此一事,确是沉稳长大了不少,说话办事,颇有章法了。”


    石关山没有接话,只是眯起了眼,目光深沉地打量着远处的二人——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千字榜,请假一天。


    以后每周更六天,周三休息。


    第26章


    庆功宴的酒, 一直喝到天将破晓。


    整个上午,刺史府都安安静静,各院的主子还未起身, 下人们走动说话,都压着声息, 轻手轻脚。


    苗悦身穿绛红圆领袍, 脚蹬乌皮六合靴, 大摇大摆地走在明晃晃的日头下。


    樱桃抱着檀木匣跟在她身后。


    二人穿过演武场旁一片杂役房舍, 停在一处小院前。


    这里原是刺史府低级属官的居所, 如今住着巡城小队十余人。


    院门敞着, 有山歌声从里面传出来。


    苗悦走过去, 看见一个少年正拿着扫帚边哼歌边清扫院落。


    那少年年纪与燕钊相仿,个子稍矮些,长相寻常, 穿着简单的短打。


    苗悦在脑中略一搜索, 便记起这是曾有一面之缘的杨溪。


    杨溪察觉到门口有人, 抬头一看,见是苗悦, 先是一愣,随即慌忙扔下扫帚, 快步上前行礼。


    “属下杨溪,见过公主。”


    苗悦笑道:“我叫你们队长帮我做件东西,今日顺路给他送过来。”


    杨溪脸上惊讶之色更浓,难以想象横山公主会亲自做这种事。


    苗悦道:“你就是杨溪吧?这次多亏了你,及时破解出我们传回的暗语。功劳不小,我会向爹爹禀明,好好赏你。”


    杨溪赶紧低下头, 恭敬回道:“公主言重了。其实队长在行动前,就跟我设想过几种传递信息的方法,地图暗语只是其中之一,属下不过是按计划行事。 ”


    “这么说,这一整出‘苦肉计’,都是你们一起计划的?”苗悦好奇,“你们是怎么想到的?”


    杨溪下意识接口:“其实是……”


    “杨溪!”


    燕钊的声音从院子一角传来,打断了杨溪的话。


    杨溪回过神,意识到自己险些失言,忙道:“队长,公主来找您了。属下先去忙了。”


    说完,逃也似的溜走了。


    燕钊走上前,向苗悦行礼:“公主。”


    苗悦示意樱桃。樱桃上前一步,打开匣子。


    只见匣内红绒衬底上,整齐排列着各式精巧匠具,锉刀、刻针、小锤一应俱全,包括一支银纹手钻。


    燕钊看到手钻,脸色微变。当初正是石红玉诬陷他偷这手钻,才引发了后续一系列的事。


    苗悦道:“之前的事,都是误会。不过阴差阳错,让你想出了苦肉计这一招。如今大功告成,以往的恩怨,便一笔勾销了。”她指了指那匣匠具,“既然要你帮我修臂钏,没有趁手的工具不行,这套你先用着,待你将臂钏修好,一并还我。”


    燕钊犹豫着,没接。


    苗悦挑眉:“怎么?不想要?”


    燕钊略一躬身,言辞恭谨:“公主这套匠具,工艺精湛,自是极好。不过此物是为稚龄孩童所制,规制尺寸不合当下。属下为公主办事,府中库藏一应器具,皆可酌情取用,并不缺趁手工具。公主这套更宜置于静室,妥善珍藏。”


    苗悦的目光掠过燕钊骨节分明覆有薄茧的手,又瞥了一眼盒中那些精致小巧的工具,不再坚持,示意樱桃收起匣子。


    “你说得在理,是我考虑不周。”


    燕钊闻言,立刻垂首,愈发恭敬:“公主厚爱,属下感念在心。是属下愚钝,不配此等精巧之物。”


    苗悦道:“主要是我觉得,臂钏威力比预想的要强,只一针便了结了高世衡,值得细细打磨。我现在想来还有些后怕,幸好当时没射偏。”


    燕钊道:“大当家给公主打造的原本就是一件杀器。”


    苗悦说:“到底不如朝廷的弩弓强。”


    燕钊道:“强弓劲弩,可摧城拔寨,震慑千军。臂钏袖箭,可藏于咫尺,发于瞬息。大有大的堂皇,小有小的奇诡,二者并无高下,端看如何使用。”


    苗悦道:“说的也是,贺连川有破甲弩,还是败了。也不知那家伙现在逃到哪


    了。”


    燕钊微讶,道:“公主不知道吗?贺连川受了重伤,生命无碍,现下正关在监牢中。”


    苗悦大惊:“你说什么?”


    燕钊道:“大当家仔细问过属下公主在卢宁军中的遭遇,觉得贺连川也算条汉子,不曾刻意折辱女子,便决定赐他毒酒,留他全尸,不当众处刑了。”


    苗悦心中剧震。


    她记得很清楚,按照现实的轨迹,贺连川应该成功脱身,并凭借弩机制造技艺,投效了燕九畴。


    为报昔日之仇,他说动燕九畴将兵锋指向临峣,挑起了石关山与燕九畴之间的战争。


    在那场战争中,燕钊策划并执行了一次针对燕九畴的暗杀。


    行动虽以失败告终,但他使用的精良弩机,却引起了燕九畴极大的兴趣。


    正是这份对神兵利器的渴望,使得城破之日,燕九畴对燕钊网开一面,未取其性命,而是将他收入麾下,为己所用。


    燕钊在弩机造诣上天赋更高,渐成贺连川威胁。贺连川打算暗中将他除掉,却被燕钊反杀。


    贺连川死后,燕钊成为燕家军中唯一掌握弩机核心技艺的人,待他研发出威力更强的连弩后,便被燕九畴收为养子,委以重任。


    这一连串关键转折,背后都有贺连川的身影在。


    苗悦承认,她对战局并不上心。


    战报传来时,她正在房中酣睡,不知道具体情况。


    但她见识过贺连川的身手,也算知晓他的心性,机警果决,不会坐以待毙,更何况现实中,贺连川此战虽败,却是成功脱身了的。


    真是一刻也不能大意。


    她再也无心停留,转身便走。


    樱桃忙小跑着追了上去。


    ……


    ……


    是夜,樱桃提着一个硕大的食盒,走到监牢门口。


    守门的都是铁屏寨老弟兄,见到她,笑着围了上来。


    “樱桃姐,提的是什么好东西?”


    樱桃将食盒放在墩子上,掀开盖子,露出里面热腾腾的烧鸡、酱肉和一罐酒。


    “公主感念兄弟们日夜看守辛苦,特意让我送来些酒食,给大家垫垫肚子。”


    守卫们眼睛一亮,纷纷咽了咽口水。


    为首的小头目搓着手:“这怎么好意思。兄弟们,还愣着干什么,快谢谢公主,谢谢樱桃姐。”


    樱桃麻利地将酒菜取出摆好,又朝里面喊道:“里面的兄弟也都出来吧,公主赏了酒菜,大伙儿一块儿吃暖暖身子。”


    牢房里面的几个守卫闻讯也快步走了出来,见到丰盛的酒菜,个个喜笑颜开。


    樱桃亲自给每个人碗里都斟了酒,口中说着:“公主特意吩咐了,这酒要趁热喝才暖身子,诸位兄弟快尝尝。”


    守卫们不疑有他,齐齐端起碗,高声谢过公主,仰头畅饮起来。


    药效发作得很快,片刻功夫,这些守卫便接连醉倒。


    苗悦一身黑衣悄然现身,长发束在脑后,干净利落。


    樱桃紧张道:“公主,您有什么话就快些说,说完赶紧出来。要是让大当家知道您偷偷来见贺连川,一定会大发雷霆的。”


    苗悦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吩咐道:“你去帮我取头纱来,我还是遮掩一下。”


    樱桃深以为然,提起裙摆,朝着苗悦院落小跑而去。


    支开了樱桃,苗悦抽出早已备好的黑巾,将面容严严实实地遮掩起来,只露出一双眼。


    四下无人,她从守卫腰间摘下一串钥匙,三跳两跳进到牢内,沿着狭窄的通道快速深入,很快就在最里间,看到了被儿臂粗的铁链锁住手脚的贺连川。


    他靠坐墙壁,身上依旧穿着新郎袍服,只是袍子已沾满血污,袖口和下摆被利刃划破,狼狈不堪。


    听到声音,贺连川警觉抬头,只见一个蒙面黑衣人无声无息地立在牢门外。


    苗悦不与他废话,亮出早已准备好的字条,凑到火把光下。


    “勿出声,跟我走。”


    贺连川瞳孔微缩,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身形纤细的黑衣人。


    苗悦能轻易打开牢门的大锁,但锁住贺连川手脚的镣铐,钥匙却在石关山身上。


    苗悦不慌,她可是“三指仙”的传人,开锁于她而言,并非一定要靠钥匙。


    她从发髻中摸出一根坚韧的钢针,凑近锁孔,凝神细听,神情专注从容。


    贺连川睁大双眼,一动不动地看着黑衣人的动作。


    几声轻响,苗悦手腕一抖,“咔嚓”一声,镣铐应声弹开。


    沉重的铁链滑落在地,贺连川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再看苗悦的目光又是感激又是崇拜,还有丝丝探究。


    他压低声音:“阁下……究竟是何人?”


    苗悦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溜出大牢。


    苗悦早已勘察好路线,借着阴影和廊柱的掩护,避开了几队巡夜的守卫,有惊无险地逃出了刺史府,来到开阔的街道。


    两人沿着墙根暗处疾行,眼见离城墙不远了,六个巡夜的人举着火把,从街角转出。


    火光照亮了这片黑暗,也照亮了两方人马。


    为首小将,正是燕钊。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巡城士卒劲装,手扶长刀,神情冷峻,夜风吹动他额前碎发,更添几分少年将领的锐气。


    “贺连川?!”燕钊震惊一瞬,立刻反应过来,抽出腰间长刀,雪亮刀锋直指二人,周身爆发出浓重杀意,与平日里的沉静判若两人,冷静下令,“拦住他们。”


    下令的同时,他已如猎豹般疾扑而上,直取贺连川要害。


    苗悦迅速判断了一下双方战力,跨前半步挡在贺连川身前,喝道:“住手!”


    少女清脆的嗓音震慑全场。


    “公主?!”


    “红玉?!”


    燕钊与贺连川几乎同时惊呼。几名巡城队员更是面面相觑,有两人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横山公主石红玉恶名远扬,虽然此时黑巾蒙面,但那独属于她的三分骄纵七分蛮横的嗓音,在场这些铁屏寨老人绝不会认错。


    苗悦趁众人愣神的功夫,低声对贺连川说:“等下我缠住他,你赶快跑。”


    贺连川脑子一片混乱,理不清眼下的情况,下意识说:“你跟我一起走!”


    “你傻了?”苗悦骂道,“我跟你走,我爹得追你到天涯海角。”


    贺连川说:“我走了,你怎么办。”


    苗悦又骂:“那是我亲爹,我能有什么事。”


    他们低声交谈之际,燕钊一言不发,目光如鹰隼牢牢锁住二人。巡城队员紧张地望着他,等待指令。


    燕钊伸出两指抵在唇边,鼓足气息。


    尖锐的哨音在寂静的夜空中远远传开,是在紧急召唤附近队员。


    苗悦暗骂,坏了。


    哨音一落,燕钊将长刀插回了刀鞘,对身旁队员下令:“你们几个,去抓贺连川,切莫伤了公主。”


    他嘴上说着莫伤了公主,身形却一动,直扑苗悦而去。


    在这些巡城队员中,有能力控制住石红玉又不会让她受伤的,只有他自己。


    苗悦将贺连川往身后一推,低喝:“走!”自己则腰身一拧,鬼魅般侧身抢上,不闪不避,迎向燕钊。


    贺连川深深看了苗悦一眼,猛然转身,撞开一名拦路的队员,借着苗悦制造出的混乱,奋力冲出。


    这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几名队员才有动作,苗悦大喝一声:“我看谁敢动他!”


    正要行动的队员们集体一滞。


    瞬息之间,贺连川的身影已没入狭窄的巷道之中。


    他拼尽所有力气,将多年的逃亡经验发挥到极致,借助杂物、拐角、甚至民居的矮墙,在复杂的地形间几个兔起鹘落,便彻底消失在追兵的视线之外。


    苗悦见他逃了,便放心了。


    她料定燕钊不敢对自己下重手,索性也不拿武器,只做躲避,步法飘忽灵动,双足仿佛不


    沾地。


    燕钊一记刚猛迅捷的擒拿手探来,直取她肩膀。


    苗悦不硬格,身如弱柳向后微仰,同时左手并指,疾点燕钊肘部,逼他撤招。


    燕钊化抓为掌,横拍向苗悦肋下。


    苗悦指尖下沉,如毒蛇吐信般在他手腕神门穴上一拂。


    这一下,角度之刁钻,时机之狠辣,劲力之阴柔,完全不似石红玉以前那种大开大合的风格。


    燕钊收手,盯住蒙面巾上方的双眼,惊疑不定:“你不是石红玉,你是谁?”


    苗悦坏笑:“我是你爹。”


    燕钊眼神一寒,惊疑化为被戏弄的怒火,不再保留力道,拳风呼啸,招招迅猛。


    苗悦那套依靠巧劲和眼力的功夫,在毫不留情的猛攻下相形见绌,一个躲避不及,便被扣住了手腕。


    燕钊用力一拧将人控制住,另一只手探出,一把扯下了蒙面巾。


    少女俏丽的脸庞彻底暴露。


    燕钊怔住,喃喃道:“你……真是公主……”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刺史府方向传来,火把将街道照得通明。


    程虎听到了燕钊的呼哨声,带人赶来。


    马队冲到近前,程虎定睛一看,只见他心爱的“红玉妹妹”手腕被燕钊死死扣住,脸上还有吃痛的表情,顿时火冒三丈!


    “大胆,敢对公主无礼。”程虎爆喝一声,扬起马鞭,带着呼啸的风声,结结实实地抽在了燕钊背上。


    燕钊猝不及防,身体一抖,扣着苗悦的手立刻松开。


    苗悦握着被攥得生疼的手腕,连跑两步,躲到程虎身后,这才探头看回去。


    燕钊挨了一鞭,没有愤怒或惶恐,默默挺直了脊背。


    他的目光越过程虎,带着怀疑与审视,牢牢地钉在苗悦脸上。


    第27章


    贺连川逃脱, 当时在场的巡城队员以及地牢看守、城门卫兵,每人挨了二十军棍,罚扣半年俸禄。


    协助苗悦递送酒食的樱桃, 也被罚了半年俸禄。而罪魁祸首苗悦,在房中禁足半个月。


    如此悬殊的惩处, 寨中众人早已见怪不怪。


    苗悦过意不去, 让樱桃准备了上好的创伤药, 给所有挨了板子的军士都送去了一份。


    杨溪那日未当值, 幸运地躲过一劫。


    他一边给燕钊涂药, 一边抱怨道:“这板子下得真不轻, 大当家也未免太宠着公主了……”


    燕钊趴在枕上, 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絮叨。


    “你觉得公主的功夫如何?”


    杨溪不屑道:“咱们兄弟关起门来说话,公主哪有什么真功夫。练武多累啊, 她从小娇生惯养, 只要一哭一闹, 大当家立马就心软了。她那点本事,多半是大伙儿哄着让着, 吹出来的。”


    燕钊道:“我与她在战场上交过手。她的功夫大开大合,走的是刚猛路子, 基本靠蛮力。”


    他顿了顿,困惑道:“但昨日我与她交手,她的身法招式变得极其灵巧,甚至有些阴诡。一个人的武功路数,能在短时间内有如此大的变化吗?”


    杨溪耸耸肩,不在意道:“或许是大当家看她吃不了苦,专门请了师傅, 教了些取巧的招式吧。不过老大,你琢磨这个干嘛,要我说,咱们以后还是离那位公主远着点,沾上她,准没好事。”


    燕钊道:“我只是觉得,公主从卢宁军营回来之后,像变了一个人。”


    “经历生死,有变化也正常。”杨溪顺口道,然后动作一顿。


    燕钊扭头,见他一脸迟疑,问:“想到什么了?”


    杨溪犹豫了一下,没忍住,压低声音,说:“公主这回豁出命去也要放走贺连川,会不会是……真的喜欢上那家伙了?”


    燕钊拧眉,转回脸去,忽然觉得杨溪所言颇有道理,似乎能解释石红玉近来一系列变化。


    夜色渐深,苗悦懒洋洋地拨弄着棋子。


    石关山沉着脸,在她面前来回踱步,忽然脚下一停,弯下腰,盯住自己的女儿。


    “红玉,你跟爹说实话,你是不是真瞧上那个贺连川了?你要是真喜欢,你跟爹明说,爹还能不替你打算?”


    苗悦哭笑不得:“爹,您想哪儿去了,我怎么会喜欢他。”


    石关山眉头紧锁:“爹本来还以为,经过卢宁军这一趟,你总算长大了,举止稳重了不少,心里还挺欣慰。结果你转头就干出半夜劫牢的危险事。这多危险,要是狗娃那小子下手没个轻重,伤了你怎么办。”


    苗悦埋下头,委屈道:“爹,我知道错了……我只是觉得他送我弩图,又把联姻的事当真,处处以礼相待,我却设计害他全军覆没,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才一时糊涂……”


    “有什么好过意不去的?兵不厌诈。”石关山道,“你这回祸闯得不小,爹总得给寨里兄弟们一个交代。虎子已经替你求过情了,这半个月,你就老老实实在屋里呆着,哪也不许去,听见没有?”


    “知道啦,爹。”苗悦唇角弯起,语气轻松,殷勤地给石关山倒了杯茶,“爹,说这么多话,口渴了吧,喝茶。”


    石关山接过茶杯,一口喝干,将空杯顿在桌上,语气缓和下来:“好了,不说这个了,爹有正事跟你商量。”


    他认真看着苗悦:“你年纪也不小了,寨子里这些小伙,有没有瞧着顺眼的?”


    苗悦立刻扯住石关山的袖子晃了晃,拖长了声音:“我还小呢,我不想嫁人,我就想待在爹身边,哪也不去。”


    开玩笑,她好不容易穿个家里有钱爹又宠的,还没来得及享受呢。


    石关山最吃他这一套,脸上露出笑意:“傻丫头,女孩子哪有不嫁人的?爹也舍不得你远嫁,所以让你从寨子里选一个。”


    “我才不要,就算嫁在寨子里,我也得搬到他家去住,还要伺候公婆,都不能天天见到爹了。”


    石关山说:“要想天天见到爹,倒是有办法,你找个上门女婿,就都解决了。”


    苗悦眨眨眼:“哪有人愿意当上门女婿啊。”


    “若是无父无母,根基浅的,也未必不愿意。”石关山笑得意味深长,“你觉得狗娃怎么样?他在卢宁军大营护你有功,经这事也能看出他对咱们铁屏寨是忠心的,爹有心想提拔他。”


    苗悦微微一怔,松开了石关山衣袖,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些。


    她原本的计划,是以“盟友”兼“上位者”的身份与燕钊相处,助他站稳脚跟、建立功业,适时点拨他改良军械,以此来建立信任与依赖。


    在此过程中,她会巧妙地展示朝廷的强大实力,让燕钊逐步体会到归附朝廷的切实好处,使“忠君”成为他自主的选择,而非强行灌输。


    这种方式比较稳妥,但进程可能缓慢,不过石红玉有时间,燕九畴至少还有一年才会打到这边。


    若按石关山的提议,与燕钊绑定名分,朝夕相处,便能名正言顺地介入他的前程规划。


    她可以妻子的身份,自然而然地要求他“为家族的荣耀和安稳”考虑,进而使他认同归顺朝廷才是最佳出路。


    这种建立在亲密关系之上的引导,俗称“枕边风”,其效果和掌控力,无疑更为直接和深刻。


    哪一种更有可能完成任务?苗悦一时难以决断。


    她的沉默与思考,落在石关山眼里完全变了味。


    石关山呵呵一笑,自以为窥破了女儿家的心思,大手一挥:“行了,爹懂了。后面的事就交给爹,你不用操心了。”


    苗悦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虑中,闻言道:“爹,你先别乱搞,我还得考虑考虑。”


    石关山咧着嘴:“行行,你慢慢考虑。爹也再考虑考虑。”


    说到考虑,苗悦问:“爹,说正事,向朝廷请封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石关山诧异:“咦?你还真的关心起这个了?”


    苗悦一脸严肃:“爹,我是认真


    的。这可是关乎咱们寨子长远的大事。“她眼珠一转,“再说了,要是真像爹说的那样招个赘婿,只有您身份高了,我才能找到像样的人呀。”


    石关山皱眉:“咱们刚收编了卢宁军两千多人,人心还没稳当。这个时候上表请封,大家会不会觉得爹是想甩开兄弟们自个儿去当官了。”


    苗悦道:“不如让三叔叔来提?我看他对这事还是挺赞成的。”


    “倒是可以跟他商量。”石关山叹道,“咱们寨子就是缺个有见识的谋士,也就你三叔叔还能帮着参详。”


    苗悦赞同:“贺连川身边要是能有个出主意的明白人,早就有地盘了,哪至于几年还是流寇。”


    石关山叹了口气:“可惜呀,趁手的谋士,可遇不可求。”


    苗悦微微一笑:“爹,你别急,有我呢。”


    石关山哈哈大笑:“我闺女长大了,都能帮爹琢磨大事了。好了,天不早了,你早点歇着吧。”


    说完,他心情舒畅地转身离去。


    石关山一走,苗悦立刻叫来樱桃。


    “明日一早,你去找程虎,让他派两个办事可靠的人,给我盯紧杨溪。”


    “杨溪?”樱桃微微一怔。


    “对。”苗悦道,“只要他离开刺史府,去了哪、见了什么人,一五一十记下来报给我,不要让他察觉。”


    樱桃虽不明所以,但见苗悦神色郑重,立刻躬身应下。


    前日杨溪险些失言,让苗悦确信,“苦肉计”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而那个藏在燕钊身后出谋划策的高人,若她所料不差,九成九是杜言。


    在李晏对她进行的岗前培训中,曾重点提过此人。


    杜言可谓燕钊左膀右臂,他指点燕钊放弃正面对抗,转而进攻衡州城,并在入城后迅速制定一系列安民政策。


    而且,燕钊曾与朝廷有过一次联姻,在其中穿针引线的关键人物,也是这位杜言。


    换言之,杜言倾向于让燕钊归顺朝廷,这与苗悦的任务不谋而合。


    只不过,在记忆世界的当下,杜言已在临峣城破那日,被石红玉一箭射死。


    苗悦猜测,他应该是被燕钊暗中救下,秘密藏匿了起来。


    苗悦眼下要做的,便是将这位燕钊的头号智囊揪出来,让他为自己助力。


    第28章


    半个月禁足期,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苗悦在房中除了琢磨后续计划,就是被樱桃变着花样喂各种点心, 自觉腰身都丰腴了。


    程虎派去盯梢杨溪的人,交回了详尽的记录。


    禁足令解除的第一天, 苗悦便行动起来。


    她换上一身颜色素净的衣裙, 戴上帷帽, 在樱桃陪伴下, 驱车往城西巷道狭窄的居民区去。


    七拐八绕后, 主仆二人停在了一处简陋的小院前。


    院墙的泥皮剥落大半, 院门虚掩着, 门口斜插着一杆半旧布幡。幡面上墨迹淋漓,两个狂放的字——卜易。


    苗悦道:“是这里了。”


    城破那日,杜言被石红玉一箭射伤, 之后被燕钊救下又是请大夫又是顾人照料。


    燕钊自己也不宽裕, 无法长期供养一个闲人。


    于是能下床后, 杜言操起了替人算命写信的行当。


    樱桃上前叩响了门环。


    院内传来一个慵懒男声,漫不经心地说:“门没锁, 要算命就自己进来。”


    樱桃推开门,皱眉, 一股混杂着劣质墨汁,陈旧木头和草药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小院逼仄,当中摆着一张旧木桌,一本起了毛边的《易经》、一个插着笔的笔筒,还有一套算命的签筒和龟壳。


    桌旁歪歪扭扭地靠着几杆写有“铁口直断”、“代写书信”字样的布幡,准备随时扛出去摆摊用的。


    墙角处一个半熄不熄的小泥炉,上面坐着一个药罐。一件长衫搭在晾衣绳上, 轻轻晃动。


    屋门是敞着的,一人走了出来。


    身量颇高,面容清俊,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其余的用一根木簪草草束起,青布长衫松松垮垮地穿着,领口微敞,袖口卷到了手肘,腰间晃荡着一个半空的酒葫芦。


    瞧见苗悦,他眼睛一亮,拖长了调子:“不知是哪阵香风,把这样的贵客吹到我这破屋来了?失礼失礼。”


    樱桃问:“是杜先生吗?”


    “正是鄙人。”杜言唇角一勾,目光懒洋洋地在她身上一转,“不知小姐想算什么?财运,还是……姻缘?”


    樱桃脸一红:“……姻缘。”


    杜言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指了指院中那张旧方桌:“小姐请坐。”


    苗悦依言坐下。


    杜言坐到她对面,笑道:“算命卜卦,手相为凭。可否请小姐伸手一观?”


    苗悦伸出右手。


    杜言将她的手托在掌心,手指微凉,指尖有意无意地在她掌纹上缓缓划过,动作轻佻,言语更是夸张。


    “小姐这手,生得真是玲珑剔透,温润如玉,一看便是大富大贵,福泽绵长之相。”他装模作样地端详着,“至于姻缘嘛,更是不必忧心。正所谓‘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好得很,好得很呐!”


    苗悦笑了一下,开口:“有劳先生,再帮我算算,命数如何?”


    杜言张口就是一连串的吉利话:“小姐的命格万中无一,乃是紫气东来,凤鸣九霄之兆,一生顺遂,贵不可言。”


    “我要算的,不是我的命。”苗悦笑着说,“是先生您的命。”


    杜言诧异抬头,玩世不恭的笑淡了几分:“小姐何意?”


    苗悦缓缓道:“先生姓杜,单名一个‘言’,字‘千岳’,时年三十有一,景州人士。应顺二年因不满刺史贪墨,在考卷上写诗讽谏,被革去功名,永不录用。曾临峣城前刺史麾下做幕僚,刺史府易主那日,你中箭受伤,隐匿于此调养。我说得可对?”


    杜言的神情瞬间冰冷戒备,但很快又挂上笑容:“想不到杜某一个落魄书生,竟能劳烦小姐这般佳人如此挂心,荣幸之至。可惜杜某并无成家立业之心,要让小姐失望了。”


    苗悦摘下面纱,笑道:“杜先生,别来无恙。”


    杜言讶然,随即起身行礼,恭敬而疏离:“杜言参见横山公主。”


    “先生不必多礼。”苗悦虚扶一下,“说起来,是红玉有错在先。那日城破,我不该任性妄为,射伤先生。万幸先生无恙,否则红玉万死难辞其咎。”


    杜言直起身,淡淡道:“公主言重了。当日两军对峙,各为其主,公主所为是分内之事。杜某不敢怪罪。”


    “先生不要再称我‘公主’了。”苗悦道,“经卢宁军一事,我才明白,所谓的‘横山王’与‘横山公主’,不过是场笑话。”


    杜言眯起眼,打量她:“公主的变化,实在令人惊骇。”


    苗悦叹了口气,带着疲惫与痛楚,低声道:“先生若是知道我在卢宁军大营里经历了什么,便会明白……今日坐在你面前的石红玉,早已不是从前的石红玉了。”


    杜言皱眉。


    他从杨溪那里获悉,是石红玉放走了贺连川,但个中细节他不清楚,一个成年男子也不好对着姑娘家刨根究底。


    他想了想,直接问:“那么公主今日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苗悦迎着他的目光,语气诚挚:“实不相瞒,我今日冒昧前来,是代我爹请先生出山。”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爹为人,重义气,能服众,是条好汉。但论到治国安民……接手临峣城已有些时日,内外政务却是毫无章法可言,于未来,更是茫然。他有心寻访贤才,共图大业,却苦于身边皆是征战之将,匮乏治国之才。”


    她朝杜言轻轻一拜:“先生大才,埋没于此,不仅是先生之憾,更是我临峣根基之失。红玉恳请先生,以临峣城为基石,辅佐我爹,治理地方,练兵安民。”


    杜言沉吟片刻,谨慎地答道:“公主所言之事,关乎重大,容杜某思量几日。”


    苗悦道:“我今日贸然前来,十分失礼。此事本该由我爹爹亲自出面,方显郑重。只因当初那一箭,我始终难安,怕先生心存芥蒂。故而今日前来,先行赔罪。”


    她又行一礼,起身道:“若先生无意辅佐我爹,只愿在此偏安一隅……就当我今日从未出现过。”


    杜言扬眉失笑:“杜某做事向来只计较得失,不计较恩怨。激将


    法,于某无用。”


    苗悦顺势说道:“既然如此,那便请先生好好计算一下其中的得与失吧。我先告辞了。”


    杜言送她到门口。


    苗悦停步,道:“说起来,我能有今日所悟,还是拜先生所赐。”


    杜言挑眉:“哦?此话怎讲?”


    “那‘苦肉计’,是先生想出来的吧?”


    杜言一怔,随即失笑:“没想到公主如此聪慧,看来狗娃当初,是看走眼了。”


    苗悦也笑了:“我那日诬他偷手钻,本是借题发挥。他当夜潜入我房中将匣子扔进井里,应是真心报复,做了出走的决定。我好奇的是,先生如何说服他,将这事扭成一步好棋的?”


    杜言坦然道:“那晚他来找我,觉得有公主在,他在横山王手下永无出头之日,想拉我投奔爻城。我告诉他,爻城刺史只会享乐逢迎,无才无德,比横山王差远了。况且,他既无根基又无战功,去了也是从底层做起,毫无意义。他该投靠的不是爻城刺史,而是围城的卢宁军。”


    苗悦扬眉,表示好奇。


    杜言继续道:“公主罚了他,他伤了公主,二人的仇怨已是人尽皆知。我让他借此为由,去向围城的卢宁军诈降,毕竟,没有比被主子冤枉迫害的下属,更适合当叛徒了。”


    苗悦道:“你还让他把这计策说成是我想的,把我高高架在那,让我不能反对。事成之后,他立了功,便能直接面见我爹,我再也挡不住他的路。”


    杜言抚掌:“公主如今的心思,确实通透。”


    苗悦评价道:“看来没有先生,陈狗娃也不过如此。”


    杜言摇头:“杜某当日,不过是指了个大致方向。至于如何取信于敌,又如何在重重监视下将消息递出去,这其中的关窍,火候与胆识,全是他自己一步步趟出来的。此人临机决断之能,远非常人可及。他年岁尚小,正是可堪招揽之时。公主若有心,此人便不容错过。”


    苗悦听出了杜言的言下之意。


    一旦燕钊真正成长起来,便再无招揽的可能了。


    杜言看人,果然毒辣。


    出了小院,坐上马车,樱桃忍不住嘟囔:“公主,这人言语轻佻,架子又大,您何必对他如此客气。”


    苗悦吩咐道:“你记住,往后见到杜先生,须以礼相待。”


    樱桃撇撇嘴,低声应了下来。


    苗悦心里清楚,在现实世界中,衡州城大大小小的政策背后,都离不开杜言的谋划。


    她希望与这个人多多接触,越了解他的思路,就越能精准预判衡州城的治理方向,为自己在那里的生活提前铺路。


    第29章


    又过了几日, 苗悦记起燕钊鼓捣那弩机图也有些时日了,便往书房去,想瞧瞧进展如何。


    这间书房是原来的刺史蒋重阳所用, 陈设古朴,透着文吏的严谨。


    石关山占了刺史府后, 对金银兵刃兴趣远大于笔墨纸砚, 进书房的次数屈指可数, 故而屋内几乎维持原样, 尤其是靠墙那两排顶天立地的书架, 上头密密麻麻垒着的经史子集、地方志、刑名案牍, 都原封未动地立在那儿。


    起初, 燕钊进出书房,还会按例去向石关山禀报。可几天下来,石关山就烦了, 叫他随意, 不用再汇报。


    再到这两日, 苗悦听闻,燕钊夜里都直接歇在书房了。


    苗悦推开门时, 燕钊正对着弩机图眉头紧锁。


    听到有人来,他惊醒, 忙起身行礼。


    “不必。”苗悦摆摆手,走到案前,“你继续,我就随便看看。”


    硕大的弩机图铺在桌案正中,旁边散落着若干草稿,上面涂改得密密麻麻,尽是些看不懂的符号。


    几张零散的纸条压在砚台下, 写着“射程”、“力道”、“机括”等字样。


    一枚打磨了一半的零件丢在图纸一角,旁边还放着炭笔尺规和锉刀。


    除了这些,书案边还堆着各类书籍,最显眼的是《考工记》、《武经总要》、《军器图说》。再往下,内容便庞杂起来,讲述山川地理的杂记,页面泛黄的话本小说,甚至还有医书杂方。


    燕钊并未正经进过学堂,但他的母亲林菱出身不错,是读书识字的,虽然她神智渐有混沌,但耳濡目染间的教导,还是为燕钊打下了粗浅根基。


    陈阿大死后,燕钊进入铁屏寨,这里虽为绿林,却鱼龙混杂,让他有了更多接触书籍以及向不同来历的弟兄请教的机会。


    在这些杂乱的知识里,燕钊在机关巧术上的天赋,便自行疯长起来了。


    见苗悦对弩机图感兴趣,燕钊道:“目前能改进的主要有三处。一是弩臂的弧度,略作调整,或能增加蓄力,二是悬刀的联动结构,想办法让它发力更顺畅,三是牙的咬合面,需要打磨得更精细,减少磨损。”


    苗悦一边听,一边在心中与李晏培训时灌输的弩机知识暗暗对照。


    她伸出手指,点在某处,故作天真地问:“这个钩子为什么非得做成这样?我看着都觉得费力。我小时候玩弹弓,那块皮子绷得越直,石子儿飞得就越远越省力呢。”


    燕钊一怔,脑中灵光乍现,抓起炭笔在草图上飞快演算起来。


    苗悦看着他沉浸其中的模样,心中觉得好笑又有些许得意。


    片刻后,燕钊兴奋抬头,眼中带光,看向苗悦,开心道:“此计若可行,甚至有机会将它改造成连弩。只是……”他抿着唇,情绪逐渐冷却,“连弩之术失传已久,对弩臂材质要求极高。除非寻到坚韧富有弹性的木料,使射程与耐性增加三成。可是,临峣城周边以及老屏山,都未曾见过适合的树木。”


    苗悦顺势轻叹一声:“可惜我爹只是个‘横山王’。若他是朝廷亲封的临峣刺史,便可堂堂正正地行文周边州郡,以‘研制军械、巩固城防’为由,请求调拨,或用以物易物的官市进行交换。”


    她摇头叹息:“背靠大树,才好乘凉啊。”


    燕钊看着她,沉默片刻,缓声道:“当今天下群雄并起,实力为尊,朝廷早已威仪扫地,自顾不暇。所谓的‘大树’,似乎是空谈。”


    苗悦听了,非但不恼,心中反而一喜。


    这是燕钊第一次正面回应她的忠君言论。


    他能说出这种话,已是极大的进步,说明他开始思考这个问题,而非一味排斥了。


    苗悦道:“你说的是,亦不是。如今的朝廷,确如一棵被风雨侵蚀枝枯叶败的老树,这是实情。群雄并起,凭实力说话,也是乱世的法则。但这棵老树纵然千疮百孔,它的根却深扎在这片土地的文脉与法统之中。老树若亡,剩下的便只有无尽的厮杀,再无秩序与仁义可言,那绝非天下百姓之福。”


    她看向燕钊,眼神坚定:“我们追求的,不应是成为另一根砸向这棵老树的巨木,而应成为滋养它的养分,助它重焕生机。尽己所能,匡扶社稷,以正乾坤。”


    苗悦这番话掷地有声,自觉十分满意。


    她从陈阿大的失败中吸取教训,抛弃生硬的说教与直白的灌输,将意图包裹在情理与利害之中,力求达到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效果。


    她日夜琢磨如何向燕钊渗透这些想法,反复推敲字句,希望工夫不要白费。


    燕钊神色微凝,默然思索。


    苗悦道:“对了,我见过杜言了。”


    燕钊一凛,垂首道:“杜先生当时尚有一线生机,所以我……”


    “你不用解释。”苗悦打断他,“我还要谢谢你。若不是你救下他,我上哪儿去给我爹找个现成的谋士。”


    她话锋一转,不满道:“但他架子大得很,明明就是个想一展抱负的人,还非跟我拿乔。你


    告诉他,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燕钊闻言,唇角微弯:“杜先生其实已经同意了,他只是怕给属下惹麻烦。”


    毕竟燕钊是偷偷摸摸救下杜言的。


    “那就好。”苗悦说,“至于爹爹那,不用担心,他现在求贤若渴,绝不会因旧事怪罪你。若他真有什么芥蒂,我会帮你的。”


    燕钊目光复杂:“公主……为何对属下如此信任?”


    苗悦道:“咱俩在卢宁军大营是同生共死过的。我不信你,还能信谁?”


    燕钊垂下眼帘,拱手道:“属下……谢过公主信任。”


    苗悦满意地点点头。


    几日后,杜言来到刺史府。


    石关山果然如苗悦所料,在得知杜言未死的消息后,立刻请其入城相见,以礼相待,提都未提“假死”之事。


    不计前嫌的胸襟,让杜言很满意。


    杜言亦未让人失望,初次会面,便献上了一部《临峣城治理方略》,内容详尽,考量周全,显然在来之前,他做了精细的准备。


    这部方略从经济、行政、军事等多个方面入手,条分缕析,从面到点。


    鼓励垦荒、减免赋税、设立官市、促进商贸、招揽流民、分发荒地、清查人口、编制户籍、明定律法、严禁私刑……条条框框,厚度远超苗悦的婚仪要求。


    军事上,除了明确军阶按功升赏外,杜言还提出将铁屏寨老兵,卢宁军降卒与临峣城原官兵打散后混合编练,实行同饷同酬。


    这项公允的军事改革,却触犯了铁屏寨元老们的利益。


    在这之前,铁屏寨老兵无论是地位,还是军饷,或是战利品分配上皆优于临峣城官兵,更远在卢宁军降卒之上。程铁牛、何文远等头目,在城中几乎予取予求。


    杜言的新政,砍掉了他们赖以享乐的特权。


    程铁牛找到石关山,满腹牢骚:“这也不行,那也不许,兄弟们手脚都被捆住了。你说你找个不知根底的外人来管寨子,他能跟咱们一条心吗?”


    何文远也在一旁有意无意地感慨:“杜先生之法,美则美矣,却未免过于理想,恐难长久。”


    石关山被这帮老兄弟吵得头疼不已,对苗悦叹道:“还是咱们当初在铁屏寨的日子痛快,管这劳什子城,真是烦死个人。”


    他将杜言的方略递给苗悦,叹道:“红玉,你也看看,快帮爹想想办法。”


    苗悦发现,自卢宁军一役后,石关山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遇到大事总会问问她的想法,仿佛在培养接班人。


    这个念头让苗悦心头发热,以石关山的开明和对女儿的宠爱,真将基业传给她,也并非不可能……


    她思绪飘远,幻想开来。


    左边是杜言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右边是燕钊统领的铁血弩军,锋镝所向。在这一文一武辅佐下,她攻城略地,开疆拓土,最终黄袍加身……


    她想得美,嗤嗤直笑。


    石关山纳闷:“红玉,你笑什么?”


    苗悦赶紧收拢心神,正色道:“爹,我是在笑,这事其实不难办。”她指着方略,“我们可以先推进二叔三叔他们不反感的,比如开垦荒地、编制户籍、减免赋税。等这些政令见了效,人心稳固了,咱们再推行他们眼下不乐意的。杜言那边也好说,饭总要一口一口吃,逐一推行总好过全都不动吧。”


    石关山眯着眼琢磨了一下,道:“也是个办法,能推一年是一年,先稳住他们,别整天找我骂东骂西的。”


    苗悦笑着,望向石关山略显疲惫的脸,没有接话。


    她并未全力支持杜言那份方略,只因眼前的繁华不过是过眼云烟,终将随着临峣城破而烟消云散。


    随着杜言的新政逐步推行,向朝廷请封一事再次被苗悦提上日程。


    这一回,她得到了杜言的全力支持。


    杜言不仅赞同请封,更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


    “如今大当家坐拥临峣城,收编卢宁精锐,麾下兵马已近万。若只请封一州刺史,未免格局太小。当请封节度使,统辖数州之地。”


    “况且,刺史还是节度使,不过是诏令上修改几个字而已,既要请封,何不请个更大的。”


    寨中众人虽不懂官制品级,但一听“节度使”官更大、管得更宽,欣然同意。


    请封的奏表送出后,在杜言的推动下,清查户籍、明定律法等举措逐一展开。


    约莫两个月后,朝廷的册封旨意抵达临峣城,正式册封石关山为绥远节度使,总揽临峣及周边数州军政。


    消息传来,全城欢庆。


    府衙内外张灯结彩,百姓涌上街头,奔走相告,比过年还要热闹几分。


    军营之中,那些曾经壁垒分明、彼此提防的铁屏寨老兵、卢宁军降卒与临峣城原官兵,此刻也抛开了往日嫌隙与出身,混坐在一起,大碗喝酒,高声谈笑。


    燕钊站在喧闹的人群边缘,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手中也端着一碗酒,久久未曾饮下。


    他本以为,乱世之中,唯有绝对的武力与利益,才能让人屈服和凝聚。


    然而,这一纸来自长安的诏书,看似无用的“绥远节度使”名分,却拥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让这些出身各异、曾拔刀相向的汉子们,找到了归属和方向。


    第30章


    庆功宴的喧嚣仍在继续, 燕钊独自一人,望着沉沉夜色。


    冷不丁,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苗悦从他身后蹦出来, 歪头看他,带着俏皮的笑意。


    “干嘛呢, 怎么不去喝酒?”她问。


    燕钊举了举酒碗, 表示自己在喝:“公主来这里做什么?”


    苗悦提醒他:“哎!我爹现在是皇上亲封的节度使, 我是节度使家的大小姐, 以后可不能再叫我公主了, 那是犯上。”


    燕钊道:“是, 大小姐。”然后又问, “大小姐,这么晚了怎么会出现在军营?”


    “陪我爹来的。”苗悦抬了抬下巴,示意不远处人声最喧闹的地方, “他要犒赏三军。”


    燕钊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只见石关山、程铁牛、何文远等人被士兵们簇拥着, 正举碗畅饮,气氛热烈。


    几辆大车停在不远处, 车上满满当当地垒着各式物资。


    苗悦凑近了些,兴奋道:“朝廷封赏的圣旨还没到, 周边那些个州县的贺礼就跟长了脚似的,一车一车往这儿送。库房都快堆不下了,我屋里塞了好些个箱子。”


    燕钊贺道:“恭喜大小姐,节度使大人威名远播。”


    “虚礼就免啦。”苗悦笑道,“我特意问了那些来送信的人,打听他们地界上,有没有那种坚韧又有弹性的木头, 你猜怎么着?”


    燕钊目光微微一动,询问地看着她。


    苗悦得意一笑:“爻城来的人说,他们那儿就有上百年的柘木,过些天给咱们送两大车过来。”


    燕钊顿时眼睛发光,立刻抱拳:“多谢大小姐!”


    “这下你可以真正开始琢磨连弩怎么做了。”苗悦语气轻松,“以后缺什么材料,尽管跟我说。为了我爹的大业,我肯定想办法给你弄来。”


    “属下遵命。”燕钊道。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苗悦抱着胳膊,勾着唇角,“有了朝廷这棵大树靠着,好多麻烦事,它就自己解决了。”


    燕钊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认真了许多:“大小姐见识深远,是属下以往狭隘了。确实未曾料到,一个名分,能有如此实在的用处。”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以前也有个人,总在我耳边念叨,要我忠君爱国,为圣人分忧,为朝廷效力。”


    苗悦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不就是穿成陈阿大的我么。


    她不动声色,问:“还有这事儿?那你当时怎么想的?”


    燕钊嘲道:“那人是我爹,他说这些,是为了把我卖进宫当太监。”


    苗悦瞪圆眼睛。


    这误会可大了!


    她那时知道陈阿大死期将近,


    于是抓紧时间给他“洗脑”。


    没想到在这小子眼里,竟成了送他进宫当太监的铺垫,难怪他后来……


    也怪自己上一回态度不够端正,未曾真正用心。


    她顺着话头问:“那现在呢?你现在怎么想?”


    “现在,属下觉得,朝廷的根基,确实深厚。”燕钊斟酌道,“其底蕴之深,能调动的资源之巨,远非寻常势力可比。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投效朝廷,忠于王事,无疑是条稳妥的道。”


    苗悦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


    这一回,她没像陈阿大那样,生硬地灌输忠君爱国的大道理,也没有任何“进宫当太监”的误会横在其中。


    这一回,她是堂堂正正的节度使大小姐,是与他并肩经历生死,共享过秘密的盟友。


    她让他亲眼看到了归顺朝廷就能换来实实在在的百年柘木,亲耳听到了周边州郡闻风而来争相巴结的话语。


    她将事实与利益明明白白地摆在燕钊面前,让他自己去看、去听、去想,最终由他自己得出了“朝廷根基深厚,投效乃是正道”的结论。


    这番话意味着“忠君”的种子已经真真切切地在他心中扎下了根,是他自己选择接纳并认可的。


    这回总该没错了吧?


    难以言喻的轻松与成就感涌上心头。


    苗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什么赘婿不赘婿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李晏交代的任务,成了。


    远处传来轰然叫好声。


    苗悦循声望去,只见她爹石关山正卷起袖子,亲自扛下一个沉甸甸的大箱子,“哐当”一声放在地上,爽利地掀开箱盖。


    围观的将士们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和笑声。


    燕钊静静地望着这一幕,低声道:“大当家豪迈坦荡,与士卒同甘共苦,难怪能有今日之局面。”


    苗悦没有接话,只是微笑着看向石关山方向。


    石关山的确是对家人对兄弟能两肋插刀、义气深重之人,但也正因这份过重的“义气”,局限了他的格局与手段。


    即便有杜言这样的谋士在侧,他也无法真正将冷硬国策贯彻到底。


    太多的情感左右他的想法,太重的人情影响他的决断。


    石关山若生在太平年代,必是一个顾念妻儿、能担起家庭重任的丈夫,亦能聚拢一群真心相交的兄弟,长成豪杰般的人物。


    他适合做一寨之首,却不适合为一城之主,更遑论一国之君。


    苗悦话头一转:“我爹现在是节度使了,手下自然要有一套新班子。你猜,他会给你个什么官儿当当?”


    燕钊微微躬身:“属下愚钝,请大小姐明示。”


    苗悦眯起眼,坏笑着说:“我爹说啦,让你去当个‘马厩典守’,专门负责刷马、喂草料,你觉得这差事怎么样?”


    燕钊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竟低笑出声。


    苗悦推了他一下,问:“你笑什么?难不成你真喜欢去伺候马?”


    燕钊侧过脸,眼带笑意:“大小姐拿属下寻开心,属下总得配合着笑一笑。”


    苗悦也笑了,正色道:“眼下有两个缺,你自己挑一个。一个是‘营指挥使’,能带一营精锐,上阵杀敌,立功升迁都快,风光得很。另一个是‘军械司掌固’,是个跑腿打杂的文职,官卑职小,功劳也不显眼,好处是能名正言顺地调配军械材料,方便你琢磨连弩。就是琐碎事儿多,都得你自己操心。你琢磨琢磨,想选哪个?”


    燕钊眨了眨眼,有些难以置信:“大小姐如今……对属下这般关照了?”


    “想什么呢!”苗悦白了他一眼,“我可不是给你特权,眼下空职多,程虎他们都是自己选的。我二叔选了行军司马,三叔选了都虞候,程虎爱冲杀,要当牙门将。我是看在你我好歹一起出生入死的份上,才让你选的。”


    燕钊想了想,问:“杜先生选了什么?”


    苗悦心道,不愧是联手打天下的盟友,不关心自己职位高低,倒先留意对方的动向。


    她道:“杜先生志趣高远淡泊名利,只愿在我爹身边做私人幕僚,未选取任何官职。”


    苗悦嘴上夸着杜言,心里却明镜似的。


    真淡泊名利又怎么会陪着燕钊打天下,帮他出谋划策,还制定什么入城捐,不过是举个幌子,实则就是看不上她爹石关山,不愿辅佐。


    燕钊略略思索,道:“若蒙不弃,属下愿进军械司,任掌固一职。”


    苗悦了然一笑:“我就知道你会选这个。那以后你就安心捣鼓你的弩机,材料、工匠都归你调配。不过丑话说前头,军需、人工这些杂事,可得你自己扛着。”


    燕钊闻言,放下酒碗,整了整衣袍,郑重地向苗悦行礼:“属下,拜谢大小姐栽培之恩!”


    “行啦。”苗悦心情舒畅,“又不是无缘无故栽培你,木料一到,我可就等着你的连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