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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第 41 章 制糖法


    难道沈羡安跟谢珩一样, 怕草包公主跟谢知渊闹得无法收场,所以才说自己愿意待在公主府?


    似乎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信息太少, 关于沈羡安,陆云溪也只能如此猜测。


    “公主,在想什么?”谢知渊见陆云溪久久出神,便问。


    “没想什么。”对了,还真有一件事,陆云溪想今早跟谢知渊说的,“苏一峰炼钢房那边多派点人手, 闲杂人等不许靠近。还有,告诉苏一峰他们, 最近他们最好住在研究院里,出去也要小心一些。”


    “有人觊觎炼钢术?”谢知渊多聪明的人, 立刻猜到。


    陆云溪点头, 喻流光可一直惦记着她的炼钢术, 交易不成,难保他动别的心思。


    谢知渊问,“是谁?”


    “只是防备,万事小心一点总没错。”陆云溪说。


    “我明白了。”谢知渊答应, 他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工部那边?”陆云溪又想起这个, 别她这边没出事, 工部泄露出去。


    “公主请放心, 工部法令比咱们这里严苛得多,工部尚书曲大人一向清正廉洁。”谢知渊道。


    陆云溪这就放心了,她让谢知渊把沈羡安带来,她要见见他。一是,她对这人有点好奇, 二,他是谢知渊的朋友,就算看在谢知渊的面子上,她今天也要见他的。


    谢知渊出去,不一时,他带沈羡安走了进来。


    “公主。”沈羡安弯腰行礼。


    “不用多礼。”陆云溪说。


    沈羡安站直身体,快速扫了陆云溪一眼,便垂下眸去。


    陆云溪也在打量他,他相貌生得极好,尤其一双狐狸眼,看似多情,可他神色冷淡,整个人给人一种淡漠疏离之感,很是矛盾。


    “谢知渊说你想加入研究院?”陆云溪问。


    “是。”沈羡安回。


    “那你有什么才能?”


    沈羡安从袖中拿出一个手镯,让陆云溪观看。


    “这是?”陆云溪问。这是一个黄金手镯,手指宽,上面雕刻着梅花纹,镶嵌着几颗红宝石,看起来倒挺好看的,可这应该不止是一个手镯吧,刚才谢知渊说了,沈羡安擅长机关术,可没说他擅长首饰制作。


    沈羡安说,“这是一个暗器,里面暗**针。”


    他说得极平淡,谢知渊却微微侧身,将陆云溪护在身后。


    沈羡安似没看到他的动作,扭身对着一边的柱子按动手镯上一颗红宝石。


    太快了,什么都没看见,只听“叮叮”几声,柱子上插进了六七根细针。那细针插入柱子半寸深,可见其力道,再仔细看,每根细针上都闪着蓝光,可见其毒性。


    陆云溪咽了咽口水,书里没写沈羡安会做这种东西啊。就这,草包公主还把他抢进府里?真不怕把他惹急了,给她来两下?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么想,草包公主能活到最后也不容易。


    “很厉害的暗器。”陆云溪由衷赞叹,在这么小的手镯里做出这种威力的机关,真的很厉害了,沈羡安的机关之术由此可见一斑。


    “多谢公主夸赞。”沈羡安表情还是淡淡的,双手捧着手镯,将它呈给陆云溪。


    陆云溪想接又不太敢接。


    这时谢知渊接过手镯,仔细查看一番,又对着旁边的柱子按动两下那颗红宝石,确认里面再没有毒针飞出,才将它递给陆云溪。


    经过他的手,陆云溪放心很多,接过手镯,仔细查看。


    从外面看,看不出手镯的机关,按动红宝石,能感受到里面机关的轻微转动,真是巧夺天工的一件东西。


    陆云溪把玩着那手镯,知道沈羡安确实是个人才,可她要收下他吗?


    她沉吟问,“为什么想加入研究院?”


    “想为朝廷做一些事。”沈羡安回。


    很标准的答案,挑不出任何毛病。陆云溪踌躇少顷道,“研究院现在初建,还没成立武器研究组,我想考虑几天再给你答复,你觉得怎么样?”


    “多谢公主。”沈羡安没意见。


    陆云溪把手镯递给谢知渊,谢知渊把手镯给沈羡安,然后带他出门。


    很快,谢知渊就回来了。“公主不想让他加入研究院?”他问陆云溪。以他对陆云溪的了解,沈羡安这种才能,陆云溪早该喜出望外,许以重金将他收入研究院了,绝不该是这种态度。


    拖延,就意味着拒绝。


    谢知渊不明白,陆云溪为什么这样,她应该是第一次见沈羡安吧。难道她被那手镯吓住了?很快他又否决了这个想法,想当初在陵城,陆云溪战场都敢上的。


    “你觉得他为什么想加入研究院?”陆云溪不答反问。


    “他说他想为朝廷做点事。”谢知渊说。


    “那以他的出身、能力,去工部当个官也没问题吧?”陆云溪说。她知道她的研究院,虽然有点名声,但跟工部比还是差远了。


    一个是编外,一个是国家机构,一个每个月只有点月钱,一个有权又有势。若是普通工匠、百姓,来研究院可能更自由,工钱更高,可沈羡安不同,他能考科举做官的,做了官,不是更能为朝廷做事?


    谢知渊解释说,“公主可能不知道,他从小就喜欢机关术,为此沈伯父没少教训他,说那是奇技淫巧,不是正途,可他还是喜欢。可能他觉得在研究院里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所以才来这里呢?”


    而且他真觉得,研究院挺好的。


    “就像你一样?”陆云溪问。明明是朝里的骠骑将军,却在这里当管事。


    谢知渊脸上闪过些不自然的红晕,含糊道,“可能吧。”


    陆云溪看着柱子上那毒针,“喜欢吗?”倒也解释得通。不过还是先看看再说。


    这时王管事进来,禀告说那些来应聘的人都准备好了,问陆云溪是否要见见。


    这才是正事,陆云溪来了精神,带着谢知渊去见那些人。


    这次一共来了七个人,其中四个人会制糖,而且他们竟然来自同一个地方。原来他们都是源城一家制糖工坊的伙计,两年前战乱,工坊老板被杀,工坊也被抢烧干净,他们就没了生计。


    前一段时间他们看见官府发的公告,几个人凑在一处一商量,决定一起来京城碰碰运气。实在他们那里没有赚钱的地方,甚至连饭都吃不饱。到了京城,就算研究院不要他们,他们找个工作或者打点零工,也比在老家等着饿死强。


    这些日子在京城,他们中一个在饭店当伙计,一个在绸缎铺当杂役,两个去翠微山打柴进城售卖,互相帮衬,虽没什么钱,但好歹有顿饱饭吃,他们也满足了。


    谁想到昨天王管事通知他们来研究院面试,这可是天降喜事,现在他们眼巴巴地,就希望能留在研究院呢。


    “你们会制糖,怎么没在京城找个制糖的活计?”陆云溪问。


    四人中一个年长的男人道,“公主不知道,制糖要用甘蔗,这甘蔗只在永晟最南边的一些地方能生长,所以制糖坊都在那边。等糖做好了,再贩卖到别处。”


    “竟然是这样。”陆云溪还真不知道,“你们跟我说说,糖是怎么制的。”


    那个年长的男人有些犹豫,这是他们唯一会的手艺,若是陆云溪听完不要他们,他们不是……


    “公主,我来说吧。”一个长相粗狂的汉子道。都这时候了,再不说,什么时候说。况且对面的是公主,拔一根头发都够他们吃一辈子的,人家会贪图他们这点手艺?


    随后,他就说了起来。


    陆云溪听着,然后对永晟的制糖方法有了了解。


    永晟用的是甘蔗制糖法,这也是这个时代诸国所通用的制糖法。其实方法很简单,就是把甘蔗压出的汁水暴晒、熬制结晶。这样做出来的糖带点红色或者黄色。


    永晟位置偏北,甘蔗只能在热带或者亚热带生长,所以永晟能种甘蔗的地方很少,糖也较其它国家贵一些。


    一斤糖大概能换三斤米,也就是三十多文钱一斤,如果这么说不够直观,那这个长相粗狂的男人在饭店当伙计,一个月工钱二钱,也就是二百文,他一个月的工钱只够买六斤糖,这么一对比,知道这时候的糖有多贵了吧?根本就是奢侈品。


    其它国家有的比永晟好些,比如宁国,国内糖价大概是一斤二十五文,也有离朝那种在更北边的,糖价更贵,每斤要四十文。


    百姓根本就吃不起糖,也就逢年过节买一点尝尝甜头。


    后面有些信息是谢知渊提供的,他对各国局势跟情况多有了解。


    “你们知道甜菜吗?”陆云溪忽然问。


    “那是什么东西?”众人不解。


    陆云溪把甜菜的样子形容出来,那边那个会酿酒的忽然道,“公主说的是忝菜吧?小人家中以前就种过。”


    “它的根是甜的吗?”陆云溪问。


    那人摇头,“小人不知啊。忝菜,都是吃叶子,没尝过它的根甜不甜。”


    甜菜在华夏历史上最早就叫忝菜,也叫火焰菜,是一种蔬菜,《 本草纲目》等医药典籍也有记载,说它有用药价值,性平、甘、无毒,可以“解风热毒,调理脾胃,止渴。”


    古代百姓根本不知道它的根是甜的,就算偶尔有人尝过,知道是甜的也没用,那时候的技术根本没法从甜菜中制出糖来。还是到了近代,工业发展起来后,才有了甜菜制糖法,并普遍应用。


    因为甜菜适合在北方种植,而且生长周期短,产量大,大规模种植以后,糖的价格骤降,也成了普通百姓都能吃得起的调味品。


    甜菜为什么不好制糖呢?因为它的根如果像甘蔗那样碾压,就会变成浆糊,根本无法过滤熬制。而甘蔗碾压则能直接压出比较纯净的甘蔗水。


    而要解决这个问题也很简单,就是用扩散法,将甜菜根切成丝,然后用热水浸泡,将里面的糖泡出来,再过滤熬制晾晒就可以了。


    陆云溪大致知道原理,只是具体怎么做,还要实验推敲。


    一步步来吧,陆云溪还是决定先制酒精,等酒精好了,她再实验甜菜制糖法,实验成了,甜菜才好推广种植,步骤不能乱。


    她又问那三个会酿酒的人关于酿酒的事。


    三个人一个来自北方,家里祖传的酿酒手艺,另外两个就是京城本地人,一个在酒坊做工,一个现在在家无事可做。


    最后陆云溪让七个人都留下了。七个人千恩万谢,尤其会制糖的那四个人,几乎是涕泪交流。留在研究院,就意味着他们每个月最少能拿一两银子的工钱,而且研究院还提供住的地方,他们这就算有了工作,有了对未来的期盼,如何能不激动。


    可以说,从这一刻起,他们的人生都不一样了。


    “多谢公主。”那个年长的男人红了眼圈,他很羞愧,之前他还怕陆云溪听了他们的制糖方法后不要他们,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剩下几个人也差不多,跪在那里久久不愿起身。


    等他们走后,陆云溪说,“咱们永晟百姓还是太难了。”若不是如此,他们不会背井离乡,也不会像刚才那样为了一份工作哭成那样。


    “会越来越好的。”谢知渊说,他有信心。


    下午,还是那张长桌,桌边坐的不是柳银银等农学组的人了,而是燕平等陆云溪上午新招的人。


    四个制糖的,三个酿酒的,陆云溪把这个组叫轻工组。与此对应的,苏一峰等铁匠则归属重工组。


    轻工组,重工组,这是什么意思?制糖跟酿酒也不轻松啊,燕平等人想。不过跟炼钢比,好像算轻的?他们也不敢问。反正公主都是对的,公主说什么就是什么。


    上午跟研究院按手印以后,他们就都拿到了一个月的工钱,有的还搬进了研究院宿舍居住,现在是激动又忐忑,只怕自己做不好陆云溪交代的任务,其它的,都无关紧要。


    陆云溪也没多解释,以后大家会明白这两个组的意思的。


    她坐在桌子上首,开始说接下来的计划,以及她对燕平等人的安排。


    燕平等人听着,发现陆云溪说的大部分是他们会的,少部分不懂,陆云溪说她会带他们做,他们也就放心了,只等会议结束以后好好干。


    “会议”这个词也是研究院特有的,好像是公主某次不经意说的,大家觉得很贴切,又觉得有种仪式感,就慢慢流传开了。


    陆云溪还不知道,不然一定失笑出声。


    六月的晚上,清风徐来,吹走白天的燥热,让人浑身舒爽。


    沈家花园,谢知渊提着一坛酒走了进来。


    沈羡安坐在花园的石凳上,正看着月色不知道想什么。清冷的月色照在他身上,让他更多了几分淡漠疏离之感。


    “在想什么?”谢知渊把酒放在桌上,坐在他身边问。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沈羡安道。


    谢知渊默念了一遍这首诗,又看了看天上永恒不变的明月,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酒,然后举起酒杯道,“敬这明月。”


    沈羡安笑了,拿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然后一口饮尽。


    两人好似又回到了从前,儿时一起嬉闹,少年一起追逐。


    “沈家也变得冷清了。”谢知渊又给两人倒满酒,说道。他以前经常来沈家,那时沈家三代同堂,还有沈羡安的小姑云英未嫁,沈家很热闹的,就像,就像以前的谢家一样。


    可惜,现在谢家只有他跟谢珩了,沈家也只剩下沈羡安一人。


    沈羡安拿酒杯的手顿住,倏然,他将酒灌进喉中。


    烈酒入肚,他清醒了几分,问谢知渊,“公主似乎不太喜欢我?”


    谢知渊今晚百感交集,心情难以名状,没注意到他的变化,只道,“公主也不喜欢我。”说着,他将一杯酒灌入口中。


    沈羡安给他倒上酒,问,“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从见面就不喜欢。”谢知渊又喝了一杯,笑道,这才是最可笑的地方。


    沈羡安无话可说了,原来陆云溪不是单独不喜欢他,“你现在跟公主挺好的。”他道。


    谢知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下,没说话。


    沈羡安也喝下一杯,然后给自己倒满。


    就这样,两人各喝了五六杯,沈羡安忽然打破沉默,问谢知渊,“为什么造反?”


    谢知渊怔了一下,没想到他问这个问题,他一边喝酒,一边道,“谢家的事你知道,奸臣陷害,皇帝听信谗言,杀我一家,是陛下救了我,难道我不该反?”


    沈羡安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谢知渊看向他,“这像沈伯父说的话,不像你说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觉得我还是原来的我吗?”沈羡安问。


    “那你觉得这话对吗?”谢知渊问。


    “你觉得不对吗?”沈羡安反问。


    “我觉得不对!”谢知渊斩钉截铁道,“君主圣明,百官拥护,民之所向,君主昏庸,自然有德者居之。”


    “照你这么说,若陆天广昏聩,你也会叛了他,把他推下去?”沈羡安淡淡道。


    一句话,却惹得谢知渊怒火攻心,他站起身,将酒杯拍在桌子上,怒目瞪着沈羡安,“你什么意思?”陆天广对他有救命之恩,待他如亲子,他怎么可能背叛他!


    沈羡安抬头,与谢知渊对视,毫无惧色,淡淡道。“没什么意思,只是顺着你的话说,你这就急了?这可不像你。还是说,在你心中,也不在乎君主是圣贤还是昏庸,只在乎他对你好不好?”


    明月照在他的瞳仁上,好像两个小小的明镜,能照清万物,照进人的心底。


    谢知渊冷静下来,酒意尽消,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明,他道,“陛下爱民如子。”他跟着陆天广这么多年,当然知道他的为人。


    “人都是会变的,如果他以后变了呢?或者他老了,你知道,人老了都会糊涂。亦或者他百年之后,将皇位传给他儿子,他儿子是个荒淫无道的人呢?”沈羡安说。


    “我无法否认你说的那种可能,但那只是可能。为了以后的可能就担忧,就困扰,就给他人定罪,你觉得公平吗?若如此说,我觉得你以后可能会危害朝廷,那我现在能杀了你吗?”谢知渊冷声道。


    “如果你想杀了我,可以杀。”沈羡安笑道。


    谢知渊目光犀利,看着沈羡安,他什么意思?


    “我开玩笑的。”沈羡安把谢知渊的酒杯扶起,又给他倒了一杯酒,似解释似自叹的说,“这么多年未见,心中有很多话无人可说,今晚是我逾越了,不该问你这些。”


    他这话,好像在感叹,两个人终究回不到以前了,不能无话不说。


    “我不喜欢这个玩笑。”谢知渊重新坐下,拿起酒杯道。


    沈羡安说,“那我以后不说了。”


    谢知渊沉默少顷,道,“我知道当年我爹被陷害以后,沈伯伯曾经替我爹上书申辩,还因此获罪,我一直心中有愧,想当面向沈伯伯道谢,没想到我进京以后,沈伯伯竟然不在了。”说起这个,谢知渊神色黯然。


    沈羡安不知道想起什么,叹道,“是啊,当年我爹听说你逃了出去,一直想见你一面。可惜,你进京,他就死了,造化弄人啊!”


    谢知渊觉得他这话有点怪,问,“沈伯伯是什么时候仙逝的?因为什么?”


    “生病,当年你家一家被害,我爹上书辩驳,因此被降罪,后来郁郁不得志,心里一直不舒服,身体也不太好,终究没撑住。”沈羡安道。


    这样啊,谢知渊又问,“那沈伯伯葬在何处?”他想去给他上三炷香,亲自去叩拜他。


    沈羡安说,“按我爹的遗志,我把他送回了老家安葬。”


    谢知渊知道,沈家老宅在凤城,离京城上千里之遥,那他短时间内也没办法去他坟前祭拜了。


    于是他拿起酒杯,跪倒在地,朝着凤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敬一杯酒,聊表心意。


    沈羡安在旁边看着,神色复杂——


    作者有话说:“‘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是引用诗词


    第42章 第 42 章 畜生


    第二天早上, 陆云溪要去实验基地看看,李锦绣跟顾雪峥也想去看那什么实验基地, 谢知渊肯定要同行,于是四个人一起去实验基地。


    早上天气凉爽,陆云溪觉得马车里闷,决定骑马试试。


    “公主,骑我的马,我的马可快了。”李锦绣立刻道。她的马是一匹枣红马,被她牵着, 马蹄不停踢踏。


    陆云溪一看就觉得这马挺有性格的,立刻笑笑拒绝。


    “公主, 我可以载你。”谢知渊说。他的马是一匹黑色高头大马,身上的毛好似黑缎子一般光滑油亮, 神俊异常。


    陆云溪拒绝, 她想自己骑马试试。


    谢知渊没话说了, 他的马脾气也不太好,平时只有他能降服,他不敢让陆云溪冒险。


    顾雪峥看看自己没啥特色的白马,就不说话了。


    陆云溪最后找了一匹院里用来拉车的马骑了上去, 这马浑身棕色, 已经上了年纪, 最是温顺, 她骑上去,马一点都没反抗,低垂着头四处打量,似乎在找吃的。


    “就它了!”陆云溪满意道。


    于是众人骑马出城。只是他们这个速度,是真慢啊!


    陆云溪刚开始学骑马, 自然小心翼翼,那马本身年纪就大了,性子也慢,没人催,就溜溜达达好似散步一样的走,走半天,一看还没到城门呢。


    李锦绣急得,都跑出去一圈又跑回来了,但她也不敢催陆云溪,怕她出事。


    “锦绣,安分些,你看路边的景色不好吗。”出了城门,李锦绣还骑马来回跑,顾雪峥对她道。


    路边的景色确实很好,六月草木繁茂,尤其越往实验基地走,行人越少,花草越多,在熹微的晨光中,生机勃勃。


    李锦绣停下,看了会儿景色,又跟上陆云溪,瞅瞅她那匹老马,最后还是留下句“我去前面探探路。”跑远了。


    顾雪峥摇摇头。


    “公主,感觉怎么样?”谢知渊跟在陆云溪身边问。


    “很好,我会骑马了。”陆云溪说。她感觉确实不错,信马由缰,自由快乐。


    其实她离会骑马还早着呢,但见她高兴,谢知渊就笑了。


    路边有很多鲜花嫩草,老马走走停停,有时吃两口路边的青草,有时嗅嗅路边的野花,陆云溪一概不管,任由它,于是众人走了一个多时辰,还没到实验基地。


    太阳已经高高升起,有点热了,这时那老马却忽然加快了速度。


    陆云溪不敢放松,紧紧抓着马缰绳。


    “公主小心。”谢知渊在一边紧紧盯着,随时防备陆云溪出意外。


    那马越跑越快,而且跑出了官道,朝一边的小路跑去,陆云溪感觉不对,想勒住马,这时那马却停下了,把头仰得高高的,用嘴卷着什么东西吃。


    陆云溪一抬头,就见一处院墙上,好大一片李子。


    那是一颗碗口大的李子树,这个时节,李子挂满枝头,且全部熟透了,红红的果实掩映在翠绿的树叶间,将树枝压得低垂下来,空气中满是李子特有的甜香味道。


    老马就是闻到了这种香味跑过来的,此时正在仰着头吃李子。


    陆云溪笑了,灰墙、绿叶、红李子,这算不算是“一枝红李出墙来”?还挺有趣的。


    “公主。”谢知渊早看到了那颗李子树,知道那马要去哪里,所以也没急,这时才跟上来。


    陆云溪伸手摘了一个李子,薄薄的皮,里面金黄的果肉几乎能看见,能想象出,一口咬下去,肯定汁水四流。而且很甜,不然这老马不会被吸引过来。


    这个时代没有污染,没有农药,陆云溪用手绢擦了擦那李子,就准备尝尝。


    这时,一个妇人在院中忽然喊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摘我家的李子。”妇人中气十足,吼完立刻从院中冲了出来。只是到外面,看见那么多人,还有马,那些人手里还拿着家伙,她立刻怕了,想往回跑,却手脚都不听使唤,差点跌倒在地。


    “大嫂,不用怕,是我不对,这李子多少钱,我买一些。”陆云溪温声道。


    “买我的李子?”妇人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因为太过紧张,脑中一片空白,似乎不明白那话的意思了。


    谢知渊从袖中拿出一块碎银,准备给那妇人。这银子大概有三两,买她全部李子也够了。


    就在这时,一个男声道,“我家也有李子,白送给你。”


    陆云溪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二十左右的男人从那边走出来,他穿一身粗布衫,身形消瘦,神色憔悴。


    陆云溪站定,觉得这人有古怪,不然怎么突然要白送给她东西。


    谢知渊也看向那人,他的目光很有压迫感,男人似乎有些紧张,似解释一般道,“我家后院也有一颗李子树,又甜又大,是我妹妹种的,她最喜欢……”


    说到这里,他忽然向前两步,跪倒在地,望着陆云溪道,“你是公主吧?求你为我妹妹做主!求你,求你了!”男人蓦然磕起头来,力道很大,没两下就把焦黄的土地给染红了。


    “你起来,到底怎么回事?”陆云溪问。


    男人却好似听不见一般,只“嘭嘭”地磕头。


    谢知渊下马过去,用手拽住了他的胳膊,往上一提,就把男人拽了起来。


    男人还想磕头,却挣脱不开,身体摇晃了两下,竟要栽倒。


    “扶他到那边休息。”陆云溪说着,也下了马。


    谢知渊将男人扶到了一边的墙根下,让他坐在那里休息。


    男人还想起身,陆云溪走到他跟前道,“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磕头是没用的,不如把事情跟我说清楚。”


    男人这才被劝住,嘴唇嗫喏两下,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他叫孟卓,就是这双桥村的人。他有一个妹妹叫孟彩,六天前,她妹妹去河边洗衣服,却不知怎的,去了很久也没回来。他去河边找,找到了衣服却不见人。


    他妹妹一向懂事,不可能丢下衣服自己走了的,他感觉出事了,立刻四处寻找。


    幸好前两天刚下过雨,他找了一会儿就找到一些马蹄印还有一些脚印。


    他顺着那些踪迹找,傍晚的时候,他在皇家狩猎场外面的草丛里找到了他妹妹,他妹妹,他妹妹……说到这里,孟卓泣不成声,他根本无法说出当时的情形,只道,“那些畜生,他们不是人,是畜生。”


    “然后呢?”陆云溪问。


    孟卓用手抹了一把眼泪,缓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我把妹妹背回家,第二天,我去皇家猎场跟那里的人理论,他们却说根本没见过我妹妹,说我想诬赖他们,把我打了一顿。


    我没办法,只能回家,想好好照顾妹妹。


    谁想到……”孟卓几次停顿,才把后面的话说完。


    谁想到孟彩刚能动,就去了河边。等孟卓找到她时,她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仰面漂在河里。


    孟卓痛不欲生,去县衙里报案,衙门里的人却说他妹妹是自杀,没法立案。他想状告皇家猎场那些人,官府说他没证据,把他赶了出来。


    他实在没办法,才求陆云溪,求她为他妹妹做主。


    “求我?”陆云溪诧异。


    “公主,那个杨家父女就是这双桥村的人。”谢知渊在一边提醒。


    陆云溪大概明白孟卓怎么会找上自己了,只是这件事她管不管呢?


    “谁这么畜生,是皇家猎场那些人吗?”李锦绣不知何时从前面回来了,正好听见孟卓的话,立刻义愤填膺道。只是说完,她又想起,皇家猎场不是被陛下赐给陆云溪了吗,那这是?


    “是我接手猎场前的事。”陆云溪道。


    “公主,能在皇家猎场做这种事,那人一定有些身份。而且这事过了这么多天了,证据着实不好办。”顾雪峥说。


    陆云溪知道,肯定是高胜干的!至于他说的后一点,确实,办案讲究人证物证,像这种案子,被害人应该第一时间报案,时间长了,证据消失,就难办了。


    “那怎么办?”李锦绣冲动劲过去,也冷静下来。


    怎么办?所有人都看向陆云溪,她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公主,求你为我妹妹伸冤!”孟卓又一个头磕在地上,他也知道,只有陆云溪能帮他。


    陆云溪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要帮忙的。她问谢知渊,“那几个太监呢?”她说皇家猎场那几个太监,之前被谢知渊送去衙门,被判杖责四十。


    “应该还在衙门的大牢里。”谢知渊说,然后又提醒了一句,“他们可以作为人证,但要小心他们反水翻供。”


    这话倒提醒了陆云溪,她对孟卓道,“我上次派人把高胜送到了衙门,结果第二天早上,他就无罪释放了。因为苦主收了高家二百两银子,不想再告了。你呢?”


    孟卓听她的意思,她竟然想帮他,他立刻直起身,决绝道,“哪怕他给我金山银山,也换不回我妹妹的命。公主放心,我在此立誓,一定会告到底,哪怕粉身碎骨!”


    “你不怕他们事后报复你,污蔑你?”陆云溪又问。


    “我什么都不怕,大不了拼了一条性命,我只怕我妹妹白死了,那时我到地下,也没脸见她。”孟卓重重磕头,脊背如山峦,坚定决然。


    “那就好,记住你说过的话。”陆云溪道。


    “公主?”孟卓抬头,那她是要帮他吗?


    陆云溪道,“走,先去基地,我有个计划跟你们商量一下,你们看看是否可行。”


    众人带着孟卓离开,临走的时候,谢知渊将那银子递给妇人,算是偿了李子的钱。


    等他们消失不见,妇人又僵了好半天,才“妈呀”一声,跑进院里。当然,她没忘了把银子揣好。


    下午,孟卓敲响了县衙门前的惊堂鼓。


    有两个衙役出来,其中一个认识他,就道,“你又来做什么?”


    “告刑部侍郎三公子高胜欺辱我妹妹,致她跳河身亡。”孟卓道。


    两个衙役瞪大了双眼,以为自己听错了,其中一个人问,“你告谁?”另外一个赶紧用胳膊捅了捅他,还问!


    他不问,孟卓也要说的,他说,“我要告高胜。”


    “你可有证据?”那个捅人的衙役问。


    “皇家猎场那几个太监就是人证,大人上堂,审问他们,自然能得到口供。”


    衙役听完笑了,“这么说你没有证据。就这样还告刑部侍郎的公子?你自己疯,还想扯上我们。我劝你快点离开,否则上了大堂,你拿不出证据,就是诬告,到时有你受的。”


    “怎么没有证据,那几个太监就是人证。”孟卓急道。


    那个衙役都不想理他,那几个太监他知道,跟高胜根本就是一伙的,他们怎么会供出高胜呢?他们只会说是孟卓诬告。他让孟卓走,真算是为他好了。


    “走走走,快点走。”他推搡孟卓。


    “别推我,我要告状。”孟卓道。


    “不识好歹。”那衙役见此也恼了,举起了手中的水火棍,想打孟卓。


    就在这时,一个人站了出来,握住了那水火棍。


    “谁……”那衙役刚喊一个字,便看清了来人的相貌,他不认识这人,但看这人的穿着打扮,就知道这人身份肯定不凡。在这京城里,走在街上,牌匾随便掉下来都可能砸到两三个皇亲国戚,在京城做衙役,自然要小心翼翼,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是?”衙役小心问。


    谢知渊拿出一面令牌,“骠骑将军。还有,我是研究院的管事,陛下将皇家猎场给了公主,那几个太监归我管。”


    骠骑将军谢知渊,就是他帮陛下拿下了京城,衙役还是听说过他的,当即跪倒,“见过谢将军,谢将军今天来是为了?”


    谢知渊指指孟卓,“他要告状,牵连到那几个太监,我过来问问。”


    前天傍晚,谢知渊令人把高胜跟那几个太监送到了衙门,在衙门引起不小的骚动。今天谢知渊亲自来了,还是为了高胜跟那几个太监的事,衙役心中有了猜想,不敢多说,连忙往里跑去。


    不一时,一个官员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就是新任京兆府知府梁志远。上一任京兆府知府冯士诚被贬以后,他就接任了这个职位,满打满算还不到一个月,刚才听见衙役进来禀告,他都吓死了,谢知渊怎么来了?还牵扯到公主跟高牧高大人,这么大的案子,一个弄不好,他就得步冯士诚的后尘啊!


    甚至被贬官都是好的,就怕惹怒了哪个,丢官下狱才糟糕。


    “谢大人。”梁志远对谢知渊行礼。他知道谢知渊,陛下跟前的红人,陛下待他如亲子一般,可不是他能得罪的。


    “梁大人。”谢知渊回了个礼,并不见桀骜。


    梁志远放松不少,“谢大人里面请。”


    谢知渊伸手制止,“梁大人,我今天来是有正事。”


    “哦?愿闻其详。”梁志远说。


    谢知渊看向孟卓,孟卓立刻跪倒,双手呈上状纸,“大人,我要告高胜欺辱我妹妹,致她跳河身亡。”


    梁志远听完,额头青筋直跳,但谢知渊在一边看着,他不敢怠慢,伸手接过状纸读了起来。


    状纸的内容大概就是孟卓说的那些。


    梁志远无奈,只得开堂审理。


    孟卓跪在下面,他是状告人,谢知渊站在一边,他看着。


    梁志远一拍惊堂木,孟卓又把状纸的内容重复一遍,他要告高胜。


    “可有证据?”梁志远问。这是关键。


    “我妹妹尸体现在家中,请大人让仵作验尸。还有,皇家猎场那几个太监是知情人,大人审问他们,就知道事情原委了。”孟卓道。


    梁志远让仵作去验尸,同时提审那几个太监。


    那几个太监前天才被打了四十板子,几乎丢了半条命,现在被拖上来,一见到谢知渊就吓得几乎尿了裤子。他们前天可就栽在他手里,怎么他今天又来了。


    “啪”,梁志远拍了一下惊堂木,那几个太监也顾不上屁股疼了,立刻跪倒。


    “你们这几个人,现有双桥村村民孟卓状告刑部侍郎三公子高胜,说他强抢他妹妹,并侵害了她,致使其跳河自尽,你们可知情?”梁志远喝问。


    高胜来庄子里避暑也就这半个月的事,到皇家猎场做的恶事就那两件,几个太监怎能不记得。他们听完,就知道是另外一件事发了,心中叫苦不止。


    “大人,我们不知情。”一个太监硬着头皮说。


    “是啊,我们每日就是看守猎场,并没见过什么姑娘。”另外一个太监跟着道。


    “你们胡说,那天掳走我妹妹的马蹄印分明进了皇家猎场,我妹妹就被扔在猎场的草丛里,你们竟然说不知道!”想起妹妹的惨状,孟卓双眼通红,恨不得在几个太监身上咬下几口肉来。


    “我们确实不知啊。”几个太监瑟缩道。


    梁志远就知道会是这种结果,几个太监怎么会攀扯高胜呢。而且,仵作那边估计也没什么结果的。都过这么多天了,而且那尸体还在河里泡过,还能验出什么?就算验出身上有伤,怎么证明是高胜做的呢?


    也就是谢知渊在这里,不然梁志远都懒得升堂。


    “你们几人,还不说实话,小心我大刑伺候。”他对几个太监疾言厉色。


    几个太监吓得趴倒在地上,“大人,我们说的就是实情,可不能屈打成招啊!”


    梁志远也就吓吓他们,真对他们用大刑,他们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高牧那里他可不好交代。


    于是他看向谢知渊,那意思是,现在他该问的也问了,该验的也验了,结果什么都问不出,验不出,现在怎么办?


    谢知渊看向那几个太监,道,“陛下将皇家猎场赐给了公主,你们是猎场的人,现在就是公主手下,你们知道吧?”


    几个太监听说这件事了,忙不迭道,“奴才知道。”


    “公主想知道六月十二日那天皇家猎场到底发生了什么。”谢知渊说。六月十二日,正是孟彩被掳的那天。


    “那天……”一个太监想回答,却被谢知渊打断,“你们想好了再说。你们要知道,自己是谁的人!”他一字一句道。


    几个太监大惊失色,他们是陆云溪的人,生死都掌握在陆云溪手里。现在只是暂时被关在牢里,一旦放出去,还要回猎场的。


    他们的脸色变来变去,看样子是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谢知渊也不催,他知道他们会做出正确选择的。


    大堂一片安静,梁志远忍不住又拍了一下惊堂木。


    几个太监被吓了一跳,互相对了个眼色,都有了决定。陆云溪才是决定他们生死的人,高家只是有威胁,供出高胜,他们未必会死,但得罪陆云溪,他们肯定会死。


    “大人,我们说。”其中一个太监颤抖着声音道。


    “说!”梁志远喝道。


    那个太监讲了起来,高胜发现猎场以后,就经常来猎场玩。六月十二日,他路过双桥村,看到在河边洗衣服的孟彩,当即淫。心爆发,将她掳到了猎场里。


    孟彩不从,他就拳打脚踢,孟彩一个弱女子怎么禁得住,被他打得满身是伤。


    高胜强。奸了孟彩,这还不算,他做完,他那些侍卫一哄而上,轮。奸了孟彩。


    事情结束以后,他们扬长而去。


    几个太监处理后事,他们嫌麻烦,就把孟彩直接丢到了外面的草丛里,让她自生自灭。


    “你们这些畜生,我杀了你们!”孟卓早猜到一些事情经过,可亲耳听见妹妹的遭遇,他还是痛彻心扉,他妹妹啊,那么好的一个姑娘,就被那帮人给……都不知道当时她多疼,多绝望。


    也怪不得她后来会自杀了。


    孟卓恨,恨高胜,恨那些侍卫,恨这些太监,也恨自己没保护好妹妹,让她遭受了那些。


    他扑到几个太监身上,拳打脚踢。


    梁志远也没想到高胜如此不是人,反应慢了点,孟卓已经跟几个太监撕打在一处。


    他赶紧拍了下惊堂木,然后道,“大堂之上,不得无礼。”


    第43章 第 43 章 王法


    几个衙役上前费了很大力气才拉开孟卓, 没想到他看起来瘦削,力气却这么大。


    被拉开以后, 他还如疯狗一般拳打脚踢,好不容易才被制住。


    这时再看那几个太监,有的脸上挨了一拳,有的胳膊上挨了一脚,有的脖子上被咬了一口……几乎每个人都带了伤。


    但这不重要,梁志远问他们,“你们刚才所说, 是否属实?”


    “属实,属实。”几个太监赶紧道。


    梁志远让他们签字画押, 然后吩咐衙役,“将高胜压到堂上对质。”


    几个衙役立刻领命去抓高胜。


    高府, 前天被谢知渊打了一拳, 又被扔到衙门里走了一趟, 高胜此时右脸又红又肿,正躺在榻上休息,琢磨怎么报复谢知渊,方解心头之恨。


    两个丫鬟在一旁, 一个为他打扇, 一个为他捶腿, 都小心翼翼的。这两天高胜心情不好, 稍微让他不满意,他就拳打脚踢的,她们都怕。


    这时一个侍从匆忙从外面跑进来,叫道,“公子, 不好了,衙门来抓你了。”


    “什么?”高胜猛然从床上坐起,右脸正好撞到那扇子上,疼得他“哧溜”一声,随即他大怒,将扇子夺过,扔在一边,然后对着丫鬟就是一耳光。


    丫鬟被扇倒在地,捂着脸默默哭泣,却不敢发出声音。


    捶腿的丫鬟也不敢捶了,小心退到一边,生怕受牵连。


    “怎么回事? ”高胜坐在床上,敞着衣衫,想摸右脸又不敢摸,忍着疼问那侍从。


    “公子,是谢知渊,还是上次猎场的事。”侍从说。


    “猎场的事不是解决了吗?”高胜斜着眼问。


    “是另外一件。”侍从解释起来,高胜想起,原来是那个姑娘,她竟然跳河死了。死了倒干净,可是那个谢知渊太可恨了,竟然又来找他麻烦。上次的事,他还没跟他算账呢!


    “公子,衙门的衙役就在门外,您还是想想怎么办吧。”侍从劝道。他没少跟着高胜做坏事,猎场这两件事他也有份,现在闹起来,高胜可能没事,但他们这些下人很可能遭殃,所以他比高胜还急。


    “急什么,有本事他们进来拿我啊!”高胜恼道。他这可是刑部侍郎府邸,他不信那些衙役有胆子进来拿人。


    “公子,听说谢知渊就在堂上等着……”侍从道。


    这下高胜怕了,谢知渊啊,那可是个狠人,说不定他真会带人亲自来侍郎府里抓人的。想到此处,他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慌张道,“我不去衙门,不去,让他们走。”


    “公子,现在老爷、夫人都已经得到了消息,您还是去跟他们求求情吧。”侍从出主意。


    “对,你说得对。”高胜似乎一下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往后堂跑去。


    高牧跟张夫人确实得到了消息,衙役来拿人,看门的人首先要禀告的就是他们。


    “这个混账。”高牧一拍桌子,恼道。他这个三儿子,一向不成器,他屡次管教,他也不听,现在还做出这种事,真丢尽了高家的脸。


    “老爷,不就是个村姑,胜儿也就玩玩,京兆府也真是的,这么点事就敢来咱们府里拿人,我看他根本没把老爷放在眼里。”张夫人眼里,儿子做什么都是对的,按她所想,说不定是那村姑勾引她儿子呢!


    “就是你,把他宠坏了。”高牧指着张夫人恼道。


    “胜儿是高家公子,宠着点怎么了?是,他现在是爱玩了点,等他成婚就好了。”张夫人并不惧怕高牧,她娘家张家也是大世家,也有人在朝里做官的。


    高牧气得哼了一声。


    “爹,还是想想现在怎么办。这件事其实是小事,可谢知渊掺和进来,就不同了。”旁边一个青年男子道。男子大概二十来岁,长相英俊,是高家的大公子高睿。


    高牧很喜欢自己这个大儿子,听他说话,气消了两分,坐回到椅子上,沉吟道,“谢知渊怎么扯进这案子里的?”前天那事,家中管家就解决了,所以他并不知情。


    高睿却知道,于是他将其中原委讲给高牧听。


    陛下将皇家猎场赏给陆云溪,陆云溪跟谢知渊到了猎场,正发现高胜在强。暴民女,就把他送进来衙门。随后高家给了那父女银子,那父女就撤诉了。谁知道现在又有人来告高牧,但这次是另外一件案子了。


    高牧听明白了,他先道,“陛下竟然把皇家猎场给一个公主,真荒唐至极!”


    高睿在一边听着,他们这位陛下,大字都不识几个,做些荒唐事不正常吗,现在当务之急是怎么处理这件案子。他虽然不喜他那个三弟,但到底是他弟弟,是高家的人,真让衙门抓走,丢的还是高家的脸面。


    高牧也知道轻重缓急,沉吟了一下却皱紧了眉,这件事撞在谢知渊手里可真不好办,谢知渊他还不知道吗,军中纪律最严的就是他的部下,他本人更是半点情面都不讲的。


    “爹,救我!”这时高胜跑进来,一把抱住了高牧的腿,哀声道。


    高牧当即想踹开他,却见他右脸肿的像猪头一样,十分凄惨,便问,“你这脸是怎么回事?”


    “谢知渊打的。”说起这个,高胜又委屈又气愤,添油加醋道,“那个谢知渊进门,不由分说就打了我一拳。我说我是刑部侍郎的三公子,他说打的就是刑部侍郎的公子。


    爹,他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你可要替我做主啊!”高胜哭道。


    “行了,没用的东西。”高牧把高胜踢到一边,但心里还是恨上了谢知渊。对了,还有陆云溪,若不是她,根本就没有这件事。一个公主,不好好在宫里待着,等着嫁人生子,到处折腾,真是一点也不安分。


    他觉得永晟有这样一个公主,早晚出事,岂不闻牝鸡司晨,必有其害。


    这时一个侍从小心进来禀告,外面那些衙役在催了,说“谢大人还在堂上等着。”他们都不敢打梁志远的名头,怕高家人不理,也怕高家人记恨,只能拿谢知渊的名头来吓人。


    高牧此时已经有了决策,那几个太监招供了,此时高胜上堂,怕要受苦。于是他道,“告诉那些衙役,说三公子并未在府中,等他回来,定让他去衙门过堂。”


    “是。”侍从退下了。


    “爹,这么拖着管用吗?”高睿问。


    “拖着当然不管用,但我们可以做点其它事,等处理好一切,让高胜再上堂也不晚。”高牧道。


    高睿明白,这种事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只要原告不告了,证人翻供,还有高胜什么事呢?到时就算是谢知渊,也没办法了。


    不过他还有一件事有些担忧,他道,“爹,你说谢知渊会不会亲自来府里抓三弟?”那就不好办了。


    高牧想了想,沉下脸道,“他是骠骑将军,我是刑部侍郎,他若真要闯进我府里来,我就跟他拼了,到时闹到皇上那里,看他怎么收场!”骠骑将军,管的是军中,管不了京中案件,那是京兆府的事,真闹到皇上那里,也是谢知渊理亏。


    高睿明白。


    侍从将高牧的话告知几个衙役,几个衙役有什么办法,他们总不能进去搜人。况且就算他们想进去搜,也进不去,高家的护院可不是假的。留下一句“等高公子回来,就去上堂。”他们就灰溜溜走了。


    到了堂上,他们将事情禀告给梁志远。


    梁志远知道这是高家的托词,但他也没办法,又问谢知渊,“谢大人,你看这……”


    谢知渊踌躇片刻,冷着脸离开了。


    事情似乎跟高牧想的一样。


    这天晚上,孟卓回到家中,待在中堂里发呆。


    那里有一具棺材,他妹妹的尸体之前躺在里面,衙门要验尸,就把他妹妹的尸体抬走了,现在只剩下一具棺材。


    他看着那棺材不知道在想什么,不吃也不喝,一直到月上中天。


    “啪啪”,门外传来敲门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十分突兀。尤其旁边还有一具棺材的情况下,更多了两分悚然。


    “谁?”孟卓低声问。


    “是我,我不是坏人,给你送银子来了。”一个粗哑男声道。


    “银子?你到底是谁?”孟卓问。


    “你打开门不就知道了吗?放心,我不会害你。”男声道。


    孟卓起身,走到院门口,通过门缝往外瞧。


    月色皎洁,把一切照得亮堂堂的,只见外面站着一个男人,身高五尺,穿着绸缎衣服和长筒靴子,看打扮像是富贵人家的管家。


    “你到底是什么人?”孟卓问。


    “你先让我进去,我就告诉你。”那人说着,从腰间取下一个袋子,打开袋子,里面隐约可见一锭锭白花花的银子。


    孟卓没动,似在犹豫。


    那人似有些不满,催促道,“快开门,还是你以为这破门真能拦住我?我是有事要跟你说,才跟你说这么多。”


    确实,孟卓家这门,就两块快要朽掉的破木板,正常男人一脚就能踹开了,根本拦不住人。


    孟卓打开了门,那人闪身进来,关上了门,径自走进了屋中,打量一番,发现家中就孟卓一个人,他坐在屋中那张唯一的木凳上,将手里的袋子倒转,一锭锭银子滚落到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好大一堆银子,孟卓从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那银子在月光下闪着冰冷的光泽,但看在人眼里,却是热的,这大概就是财帛动人心。


    “这是三百两银子。”那人道。


    孟卓没说话,只盯着那银子看。


    男人也不奇怪,三百两银子啊,一个穷小子,怕这辈子也没见过。就是他,也很动心的。


    他继续道,“我是高府的管家,听说你今天去堂上告我家三公子了?”


    “你是高府的人?”孟卓听见这个,立刻激动起来。


    男人伸手示意孟卓冷静,“我知道你妹妹死了你很难过,但日子还要继续不是?这是三百两银子,你拿了,买房子,买地,再娶个媳妇,这辈子不就都享福了?


    要是你觉得在这村里不好待,你学杨家父女那样,去外地投亲戚也行。


    只要有钱,到哪里都一样。”


    “杨家父女也是收了你的钱才不告高胜了?”孟卓诘问。


    “那是自然。”男人道。


    “高胜掳走我妹妹,强。奸了她,还让那些侍从轮。奸了她,他是畜生!”孟卓愤怒道。


    男人掏掏耳朵,不在意道,“不然我怎么会给你这么多银子。三百两,购买五十个大姑娘了。”


    “可那是我妹妹,我唯一的妹妹。”孟卓吼道。


    男人明显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心平气和道,“想必你妹妹也不想自己白死。你若是继续告下去,先不说我们公子能不能定罪,就算定罪,也就服刑几年,我们老爷是刑部侍郎,专管刑狱的,我们公子进去,没多久就能出来了。


    而你就不一样了,什么都捞不到。而且,你惹怒了高家,高家想收拾你,那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到时你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说到这里,男人的声音变得阴狠起来,“好好想想吧,是拿了银子做个富家翁,还是死无葬身之地!”


    孟卓听见就算他告成了,高胜也不疼不痒,咬牙切齿道,“这世上还有王法吗?”


    “王法?那是给你们这些贱民定的。”男人也就是高福哼道。


    这时,京兆府的大牢外也来了一个人,这人戴着黑斗篷,让人看不清他的容貌。


    进了大牢,他将一张银票递给狱卒,那狱卒打开银票,看了上面的数额,立刻眉开眼笑,对那人道,“里面左转第一间,人都在里面呢,你可要快点。”


    “放心。”那人说着,进了大牢。


    左转,果然在那间牢房里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他打开牢房的门走了进去。


    这牢房里关着几个太监,他们挨了板子,不能坐着,此时全趴在地上。


    见进来一个人,他们都看向他。


    那人摘下了头上的斗篷,几个太监不认识,面面相觑。


    “我是高府的管家高禄。”高禄说着,从袖中拿出一面令牌,正是高府的令牌。


    几个太监知道自己白天做错了事,怕高禄报复,立刻道,“我们不是想供出高公子,实在没办法。那个谢知渊说得对,陛下把猎场给公主,我们也是公主的人了,若是我们不说,等我们出去以后,肯定会没命的。”


    “你们怕公主,就不怕我们高家吗?”高禄阴沉道。


    怕啊,怎么不怕,几个太监苦着脸,“我们招谁惹谁了,那都是高三公子干的,是他抢的人,是他强了那姑娘,是他的侍从轮了那姑娘,跟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啊。我们身上连那办事的东西都没有……”


    “闭嘴,要想活下去,就给我闭嘴。”高禄喝止道。


    “事情干了,还不让人说。”一个太监似乎也来了脾气,嘟囔道。


    “想死你就说。”高禄说着,竟然从袖中拿出了一把匕首。


    那几个太监立刻噤若寒蝉。


    高禄道,“帮我们公子,你们未必是死路,害我们公子,你们才是死路一条。你们以为,你们供出我们公子,公主就会留你们性命吗?”


    “那不然呢?”左右都是死,几个太监已经没办法了。


    “你们奉命看守猎场却玩忽职守,有罪,白天又陷害我们少爷,我们老爷可以让梁大人判你们服刑,到刑部大牢服刑。刑部大牢是我们老爷的地盘,到了那里……”高禄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了。


    到时这几个太监也不用回猎场了,自然不受陆云溪管辖。而在刑部大牢,生死都由高牧管。


    “你说真的?”几个太监似乎看到了希望。


    “自然是真的。只要你们管住嘴,我们老爷愿意放你们一马。”高禄道。


    几个太监想答应,又犹豫。


    这时高禄从袖中拿出一叠银票扔给他们,“这是给你们的。”


    几个太监一拥而上,抢过银票,看到上面的金额,都动了心。这么多钱,够他们下半辈子用了。而且,他们还有家人,就算自己用不上,给家人用也是好的。


    立刻,他们有了决定,“白天那些陷害高公子的话都是谢知渊恐吓我们,我们害怕,才胡言乱语的,六月十二日那天,猎场什么都没发生,高公子也根本没来过。”他们立刻道。


    高禄很满意,“记住你们的话。”他道。


    “是,是,我们明白。”几个太监点头哈腰。


    高禄转身要走,却在转身那一刻,看到一个人,那人就那么静静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谢大人!”高禄惊呼出声。没错,那人正是谢知渊。


    谢知渊对旁边的阴暗处道,“梁大人,刚才他们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那边梁志远带着一众衙役走了出来,他拱手道,“都听见了,这案子就是高胜做的。高家还企图收买、胁迫证人,简直无法无天。”


    高禄傻了,怎么会如此!


    而这时,双桥村孟家,李锦绣将刀架在了高福的脖子上,而她身后站着村中的族老,这些人都听见了高福刚才的话,他们都将是高胜一案的证人。


    这当然是陆云溪的主意,孟彩一案,光有几个太监的证词却没有物证,不好定案,谢知渊提醒她那几个太监可能会反水,这提醒了她,于是她跟几人商量了一下,就定下了这个计策。


    现在高胜有罪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弄不好还要牵连到高家。


    夜色已深,高禄一直没回来,高牧察觉到了不对,立刻派人去打探消息。


    派去的人回来说高禄被抓了,他大惊失色。


    “爹,高禄怎么会被抓?他不是……”高睿问。


    高牧不愧在刑部多年,稍微一想,就想通了其中关窍,用右手捂住了半张脸,“是我错了!”他叹道。


    “爹何出此言?”高睿问。


    “我以为谢知渊只是恰逢其会,才去的衙门。”高牧说。


    “难道不是?”高睿问,其实他这时也猜到了原因。


    高牧摇头,“不是,谢知渊是专门冲着高胜来的,不,也可能他是冲着我来的,所以费心费力,算好了一切。我却没想那么多,是我的错啊!”他后悔不已。


    高睿听了,神色变幻,然后道,“我感觉倒不是冲着爹来的。只是三弟,这次恐怕要躲一阵子了。”


    没错,他说的是躲一阵子。本来如果孟卓跟几个太监处理好,高胜就可以脱罪,然后像以前一样该吃吃,该玩玩,现在,高胜却不能上堂了。


    也好办,衙门来抓人,就说高胜已经逃了。


    让高胜在府中躲避几日,然后把他悄悄送到外地,只要安分些,还是一样过日子。


    再等一些年,等事情平定,高胜回来,谁还记得这件事呢!就算记得,时过境迁,高胜又没有亲口认罪,谁又能定他的罪。


    这也是世家大族脱罪的常规操作了。


    高牧自然知道他这话的意思,吩咐道,“你去安排,让高胜藏到家族的暗室中,切不可让他露面。”


    “是。”高睿答应完,就去了。


    第二天,李锦绣把高福押去了衙门,然后去找陆云溪。


    “公主,果然抓到了高家的人,这下他们想抵赖也不成了。”她笑着对陆云溪说。


    陆云溪已经听说了此事,点点头。


    “多谢公主。”孟卓跪倒在地,叩谢陆云溪。这件事,若没有她帮忙,他绝对告不下高胜的,他明白。


    “你不愿意要银子,只要你妹妹冤屈得雪,所以我愿意帮你。”陆云溪道。


    孟卓感激涕零。


    这时谢知渊来了,却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今早衙门的人去高府抓人,高府的人说高胜跑了,衙门根本没抓到人。


    “真跑了?”陆云溪问。


    “还在高府。我昨天派人一直守着高府,根本没见到高胜出门。”谢知渊说。


    他办事果然仔细,她都没想到这个,陆云溪心中想,嘴上道,“那就是高府不愿意交人?”


    “确实。”谢知渊说。


    “那就冲进高家,把高胜抓出来。”李锦绣恼道。


    陆云溪摇头,“没那么简单。”高牧是刑部侍郎,没皇帝的命令,都没人敢冲进高家抓人。而就算有圣旨,万一冲进高家,没抓到人怎么办?


    孟卓在旁边听着一阵沮丧,官司赢了,难道还不能还他妹妹一个公道?忽然他想起高福昨天晚上的话,他跪倒在地,问陆云溪,“公主,若是抓住那个高胜,能判他死刑吗?”


    陆云溪看向谢知渊,这个他应该知道。


    谢知渊摇头,“你妹妹虽然是因为高胜死的,但终究不是高胜所杀,只能判他奸。污之罪。”


    孟卓身体一软,跌倒在地,那有什么意义?就像高福昨天说的,高胜到了刑部,就到了他爹的地盘,服刑不服刑有区别吗?况且现在抓都抓不住高胜。


    瞬间,他心灰意冷,嗤笑道,“昨晚那人说的对,王法,果然是给我们这些贱民设的。”


    他这话,有种把陆云溪等人也骂了的意思,李锦绣立刻不满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亏我们这么帮你。”


    陆云溪拦住李锦绣,她知道孟卓不是那个意思。


    她也不想这案子就这么结束,那该怎么办呢?


    第44章 第 44 章 公主要改律法?


    陆云溪坐在椅子上, 中指在桌上慢慢打着圈,她道, “王法就是用来惩戒罪犯,保护百姓的。”她觉得孟卓刚才那句话不对,若是没有律法,有权有势的人更不把人命当人命了,只是,“如果王法没有达到理想效果,就说明它太轻了。”


    众人闻言, 都看向她,她什么意思?


    “你们不觉得, 这强。奸罪律法判的太轻了吗?”陆云溪问。她是这么觉得的,像明朝《大明律》规定, 强。奸未遂的, 要打一百板子, 然后流放三千里。强。奸成了的,判绞刑,也就是死刑。


    轮。奸的,罪加一等, 都是斩立决。而这里, 强。奸罪只是判几年而已, 根本不公平。


    “公主要改律法?”李锦绣一向大胆, 此刻听陆云溪这么说,还是被惊了一下。为了一个孟彩,陆云溪就要修改律法吗?她常在军中,当然知道令不可轻传,法不可轻改的道理。


    顾雪峥也诧异非常, 他也没想到陆云溪会做到如此地步。只为了惩罚高胜吗?


    谢知渊眉头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


    反应最激烈的是孟卓,他本心灰意冷,觉得伸冤无望了,突然听见陆云溪要为他妹妹修改律法来严惩高胜,他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来表达他此刻的心情。


    他错了,他不该说刚才的话,“公主!”他跪在那里,千言万语道不出心中的感激之情。


    陆云溪让他起来,然后对众人道,“强。奸对女子伤害巨大,不仅是身体上的,还有心理上的。可以说,只要发生,几乎就改变或者毁了这女子的一生,跟普通犯罪不同,就应该用重刑,才能震慑那些想犯罪的人。


    你们觉得呢?”她问。


    “公主说的对,那个高胜该死!”李锦绣立刻表示支持。


    “不仅是针对高胜,是对所有犯罪的人。姑息足以养奸,敕法以峻刑,才能诛一警百!”陆云溪的话掷地有声,她已经决定了,跟陆天广说,要求改永晟律法。


    “公主说的真好,就这么办,看以后哪个还敢欺凌女子!”李锦绣神采奕奕道。她觉得陆云溪真的将天下男子给比下去了,也做了天下男子都不敢做的事。她在军中,其实也想这样的。可是她没做到,她知道,军中那些人都是因为她爹的原因才不敢对她指手画脚,可陆云溪却做到了。


    她愿意永远追随她!


    顾雪峥这才明白陆云溪的志向,她不仅是为了惩罚高胜,更是为那些千千万万受了侵害无处伸冤的普通人。


    “公主说的有道理,禁奸止过,莫若重刑。”他道。


    陆云溪看向谢知渊,他觉得呢?


    “公主,明日早朝,我会上折子,请陛下修改永晟律法,严惩强。奸罪犯,绝不姑息。”谢知渊躬身道,他用实际行动说明了他的想法。


    李锦绣斜了他一眼,又被他抢先了,不过在场四个人,确实他最适合上折子。这次她决定帮他,于是她道,“我回去就联系我爹的部下,明天在朝上支持你。”


    顾雪峥想了想,“这是好事,我回去跟我爹说说,他应该会支持的。”


    陆云溪笑了,有他们的支持,这事情就成了一半。


    对了,她要立刻进宫,跟陆天广说这件事,他若是同意,这件事就有了八分把握。


    “我跟公主一同进宫。”谢知渊道。


    “好。”陆云溪答应。


    朝元殿,陆云溪把皇家猎场撞见高胜意图奸。污女子以及后来的事都跟陆天广说了,并提出想修改律法的事。


    陈氏在一边听得又惊又怕,谁能想到皇家猎场还能发生这种腌臜事,还好陆云溪没事。只是她对这件事涉及太深,真的不好,她先开口道,“云溪,你是个姑娘,不要管这种事,让别人去管就好了,这种案子,到底,到底……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娘,那些犯罪的人不觉得羞耻,我为什么要觉得羞耻。若是每个女子都觉得羞耻,那些犯罪的人不是更要欺负我们。”陆云溪正色道。


    “你跟他们不一样。”陈氏道。


    “有什么不一样?”陆云溪问。


    “你是公主。”陈氏生气了。


    “正因为我是公主,才更该管,不然等着谁来管?”陆云溪道。


    陈氏说不过她,气红了脸,她是为她好,担心她才跟她说这些,她那大道理倒是一套一套的,她不懂什么道理,她只知道她是她女儿,她只想她好好活着,不要受半点委屈。


    “你这样,以后谁敢娶你。”她忧心道。


    “我为什么非要嫁人?”陆云溪问。


    “不嫁人你怎么办,孤独终老吗?”陈氏急了,不知道陆云溪哪里来的这种想法。不行,她得赶紧给她找个好人家,让她收收心不可。


    陆云溪不知道陈氏心中瞬间又转动了这些念头,也知道她是为了她好,便不想跟她争执,笑道,“不是还有爹跟娘吗?”


    她一副小女儿样子,陈氏心中气顿时消了大半,嘴上却道,“我们又不能陪你一辈子。”


    陆云溪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问陆天广,“父皇,你觉得怎么样?”这件事,还得他拿主意。


    陆天广听见高胜在皇家猎场意图奸。污女子已经愤怒不已了,及听到后面高家竟然贿赂威胁受害人,甚至证据确凿仍然拒不交人,更是怒火中烧,只是妻子、女儿在身边,他才没发作,此时见陆云溪问他,他立刻道,“该杀!”


    “那父皇的意思,同意修改律法?”陆云溪趁热打铁。


    “当然同意。这样的畜生,都该杀!”陆天广道。他本是个嫉恶如仇的人,若是以前造反时遇到这样的恶徒,他一刀一个,早结果了他们的狗命。


    “怕不好杀。”陆云溪道。她跟谢知渊等人讨论过,一下将刑法定的这么重,怕百官不答应,到时适得其反就不好了。但他们也商量了另外的方案,保管那些恶人以后无法再作恶。


    第二天上朝,谢知渊上了折子,请求陆天广修改律法,严惩强。奸罪犯。


    强。奸者,一旦发生,杖责八十,徒刑十年。如果情节严重,如对被害者造成伤害等等,徒刑二十年,上不封顶。


    如果被害者年幼,或者罪犯多次犯罪,或者轮。奸,杖责一百,徒刑三十年。如果对被害者造成严重伤害,处宫刑,甚至死刑。


    这个提议一下子拉高了强。奸犯的受刑上限。而强。奸,一般都会对女子造成伤害,其实下限也被提高了。


    还有一点跟以前大为不同,这折子中提到被害者不止是女子,若男子被强迫,刑法跟女子相同。


    这折子一出,群臣议论纷纷,其中最震惊的当属高牧了。


    昨天衙门来拿人,他让高胜藏了起来,想了各种可能,避免高胜被抓住。昨天一天风平浪静,他刚刚放心一些,今天谢知渊竟然上了这么一道折子?


    这是要高胜的命啊!宫刑,就是把男人的那东西切掉,把他变得跟太监一样,男不男女不女的,若高胜如此,以他的身份,不成了笑话一样?活着还不如死了。


    好歹毒的计策!高牧看着谢知渊,眼中几欲喷火,他不明白,谢知渊为何非要如此针对高胜。


    “陛下,臣觉得谢将军说的对,‘法轻利重,则犯者愈多;刑峻意坚,则民不敢试也。’”顾平璋昨天已经听顾雪峥说了这件事,他觉得这是好事,当然要支持。


    他是吏部尚书,他支持,立刻有不少官员站出来道,“确实该修改律法。”“以前惩罚太轻。”等等。


    这时不少武将也站出来表示支持,他们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就是一个“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那些欺负女人的人,就该严惩,说重一点,都该杀!


    群情义愤,似乎修改律法势在必行。高牧听着,浑身冷汗直冒。怎么办,他现在站出来反对?那大家都知道他是因为他儿子才站出来反对的,会怎么看他?


    人言可畏啊!可他不反对,这律法若真定下来,高胜真被处以宫刑,那他就成了历史上第一个被处以宫刑的世家子弟,丢人都丢大了,就连他以后都没脸见人了。


    连着急带上火,他一口气憋在胸膛间,险些吐血。


    脑子转得飞快,他知道,他不能站出来,于是他看向卢正明等人,求他们帮忙。他们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周鹤收到了他的求救,看向卢正明,这件事还要他拿主意。


    他也不赞同朝廷修改律法,他们这些世家,哪家没有两个不成器的子弟,真要改了律法,以后他们的子弟犯了罪怎么办?宫刑,死刑?那不是要了他们的命。


    他们是世家,是凌驾于普通人之上的人,真要那样,不是丢死人了?以后还如何自处。


    卢正明面上平静无波,心中却气恼,气高牧不好好管教儿子,京中那么多勾栏瓦舍,里面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花点钱就能解决的事,高胜非要去奸。污一个村姑,闹出这么大的事。


    同时他也恼谢知渊,本不算什么大事,他却揪着不放,甚至为此要改律法,他想做什么?


    如果人人都像他这样,以后不是乱了?


    卢正明这些人其实也怕乱,怕秩序乱了,就不能安稳的高高在上了,岂不闻“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他们需要百姓好好待着,忍着,受着,不发声,不反抗。


    考虑片刻,他站出来道,“陛下,修改律法是大事,该不该修改,该怎么修改,还是要详细斟酌才好。”他没立刻表示反对,决定先拖延点时间,好应对。


    “陛下,卢大人所言甚是。”周鹤立刻站出来道。


    很快,又有不少官员站出来支持。


    他们说的很有道理,陆天广也挑不出毛病,就让六部一起研究,等研究出结果再决定。


    下了朝,高牧立刻跟上卢正明,低声道,“多谢卢兄刚才在殿上仗义执言。”


    “你儿子也该好好管教管教了。”卢正明不咸不淡道。


    “是,我这次一定好好管教他。”高牧道。


    这时周鹤也跟了上来,他问卢正明,“卢兄,今天这事你怎么看,真要修改律法吗?”


    “怕是不好拦。”卢正明说。


    高牧又急了。


    “卢兄,这件事是因高胜而起,你觉得若是现在把高胜送到衙门去,能解决这件事吗?”周鹤问。


    “周兄,莫开玩笑。”高牧立刻说。


    周 鹤却说,“我没开玩笑,你现在把高胜送到衙门去,也就判个几年徒刑,你管着刑部,还怕他受苦吗?但若真等改了律法,那可就……”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高牧其实也有过这种想法,只是不忍心把儿子送进去。


    此时卢正明却道,“就算现在把高胜送到衙门,若谢知渊故意针对,他也有办法拖着审判,等拖到新律法实行,高胜还是一样的结果。


    关键还是在谢知渊。”


    高牧跟周鹤一想,果然如此。


    “那怎么办?”高牧问。


    “找他谈谈,看他到底想要什么。”卢正明说。人都说谢知渊冷面无情,但上次离朝使臣的事,他最后还不是妥协了。关键看他们出的价码够不够大。


    “还请卢兄中间斡旋。”高牧说。


    中午,醉仙居一间包房中,卢正明坐在上首,高牧、周鹤分坐两边,不一时,有脚步声传来。


    门开了,谢知渊走了进来。


    “卢大人、高大人、周大人。”他拱手道,面上看不出喜怒。


    卢正明三人站起,“谢将军。”随后卢正明伸手,“谢将军请坐。”


    谢知渊坐下,卢正明说,“谢将军真是文武双全,栋梁之材,谢家也算后继有人。谢家重振家声,如果谢侍郎泉下有知,想来也会倍感欣慰。”


    “是啊,谢将军卓尔不群,真是后生可畏。不像我那几个儿子,半点不成器。”高牧道。


    “哎,说起这个,我也面上无光啊!”周鹤说。


    他们一唱一和,把谢知渊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而卢正明口中的谢侍郎,则指谢知渊的父亲,他曾任晋朝工部侍郎。


    “卢大人今天叫我来,到底有什么事?”谢知渊直接问道。


    “只是请谢大人吃饭喝酒,谈些文章旧事。说起来谢家以前也是世家,我还见过谢侍郎的。”卢正明说。


    “修改律法的事并不是我针对高公子,只是这律法确实不适用了,该改。”谢知渊懒得跟他们虚与委蛇了。


    他这话一出,场面立刻冷了下来。


    少顷,高牧道,“既然谢大人不针对我儿子,那我现在将高胜送到衙门,让梁知府判他服刑,以后谢大人愿意如何修改律法就如何修改律法,我绝不拦着,怎么样?”这是妥协,也是交易,高牧终究还是怕了。


    谢知渊眼神未动,他不针对高胜,但陆云溪显然不会放过高胜的,那这件事就没得谈。况且,他也赞同陆云溪的看法,高胜这种人,就该用重刑,免得他以后再祸害别人。


    “高大人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梁大人才管京城政务。”谢知渊说。


    他这么说,根本就是不想放过高胜,高牧恼道,“你不要欺人太甚!”真以为他怕了他吗?他也不过是一个骠骑将军,论官职,他不比他低。


    “我欺人太甚?”谢知渊好像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你……”高牧想说什么,却被卢正明拦住,卢正明道,“谢将军,今天谈起谢侍郎,是我偶然得到一些旧物,似乎跟谢侍郎有关。”说着,他打开了身前一个盒子。


    谢知渊往那盒子中一看,却移不开眼睛了。那盒中是一摞书稿,最上面一页纸张有些旧了,但那字却依旧清晰。那字,谢知渊认得,是他爹的笔迹,这书稿是他爹写的。


    瞬间,无数记忆涌上心头。小时他爹抱着他一起在冬夜写书稿,会不厌其烦给他解释书稿上每一个词的意思,再长大一些,他不愿意坐在他爹膝盖上了,坐在自己的小凳上看他爹写书稿,问他爹何时给他买他要的木剑。


    后来,他有了木剑,不耐烦看他爹写书稿了,成天出去玩耍,但回来时,总能看到他爹在写着什么。


    少年时,他觉得他爹很厉害,能写这么多文字,期待他爹书成刊印的那一天。


    只是很快,谢家被抄家灭门,他逃到南方,他爹被处死,那些书稿也不知道去了何处。


    他想过找那些书稿,可根本无处可找,却没想到今天在这里,他见到了这些书稿……


    “这些书稿是谢侍郎一辈子的心血吧。”卢正明叹道。


    确实,这些书稿是谢父一辈子的心血,也承载了谢知渊无数的记忆与怀念,谢知渊看着那摞书稿久久不语。


    高牧与周鹤对视了一下,眼中都有笑,他们就知道,谢知渊无法拒绝这东西。


    卢正明伸手将盒子推向谢知渊。


    书稿来到谢知渊眼前,很近很近,他只要伸手一拿,就能将那些书稿拿到手中。可这书稿不是白拿的,他拿了,就代表着答应了高牧的交易。


    谢知渊的手从膝盖上抬起,向上,很慢很慢,两眼紧紧盯着那书稿,浑身好似压上了千斤重担,让他每个微小的动作都变得那么艰难。


    忽然,他的手落在桌子上,似呓语般道,“我曾经不止一次问过我爹,写这本书做什么。”


    “哦?”卢正明问。


    谢知渊却好似没听见他的话,盯着那书稿道,“这书里写的全是我爹的考证与想法,是对都城、宫殿、坛庙的测绘与建造记录;是对各级官署、仓库的构思,让它们变得更安全、方便;是对道路、桥梁的规划,若建好了这些,百姓会方便很多。


    还有对河防、海塘的担忧,南方水患问题一直存在;还有对冶铁、军械制造的一些实验,他希望晋国能强大一点。”


    “谢公鞠躬尽瘁,忧国忧民,真乃我辈楷模。”卢正明恭维道。他看过这书稿,谢父是工部侍郎,这书稿记录的都是工部管的那些事,没什么稀奇的。


    “鞠躬尽瘁,忧国忧民!”谢知渊蓦然笑了一下,确实,他爹是如此的,可他爹得到了什么?书稿还没完成,南方河水决堤,根本是那些贪官贪污治河款导致的,却让他爹当了替罪羊,谢家满门抄斩,想想也很可笑。


    他抬头看向卢正明,笑道,“我爹说他写这书稿,是为了让后人少走弯路,让百姓生活得更好,让国家更强大。”


    卢正明察觉到不对了,谢知渊这态度可不像要交易的样子。


    谢知渊确实不想交易,他站了起来,“若是我爹知道我用百姓的冤屈来换他的书稿,一定会骂我的。卢大人,这书稿你自己留着吧,高胜既然犯了罪,就该受法律的惩罚。”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没再看那书稿一眼。


    高牧听他最后的话,意识到自己好像办了件蠢事,拿出这书稿,谢知渊不但没妥协,好像更要抓着高胜不放了,“卢兄,他这是铁了心要跟我们作对,我们该怎么办?”他沉声问卢正明。


    卢正明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谢知渊这里怕不行了,根本没法改变他的主意。那就只能当面锣对面鼓,大家各凭本事,看谁能最后胜利。


    他把事情前因后果又想了一遍,道,“要想修改律法,必须陛下同意。”


    “可陛下已经答应了啊!”高牧道。


    “那就让陛下改变主意。”卢正明立刻道。


    “如何让陛下改变主意?”高牧觉得自己现在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遇事要冷静,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卢正明冷声道。


    高牧长长呼出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思索该如何让陛下改变主意。


    “想想陛下最在乎什么。”卢正明提醒。


    陛下,一个粗人,他在乎什么呢?皇位,亲人,还有……想着想着,高牧眼前一亮,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作者有话说:法轻利重,则犯者愈多;刑峻意坚,则民不敢试也-是引用古语


    第45章 第 45 章 真的有一个世界


    傍晚, 花灯街渐渐热闹起来。这里是京城的花街柳巷,数不清的青楼妓馆坐落在这里, 此时是它们活跃的时间。为了招揽生意,各家青楼妓馆各出奇招,最后有一项活动被保留了下来,并且每天吸引无数人围观。


    那就是花魁游街,每天这个时候,每家青楼妓馆的花魁都会坐着花车争奇斗艳,让围观的人一饱眼福, 评论出哪家的花魁最漂亮,哪家的花魁最诱人, 然后当晚这家青楼的生意一定会非常火爆。


    因为这层利益关系,每家青楼对每晚的花魁游街都十分重视。但重视有时也没用, 自家没有好看的花魁, 只能看着人家风光, 然后把所有顾客都拉走。


    京城最近最火的花魁是红袖楼的红苑姑娘,还是个清倌人,长得天姿国色,倾国倾城。听说以前是个世家小姐, 家中遭逢不幸才沦落到青楼, 琴棋书画无一不通, 引得无数青年才俊、富商巨贾为她一掷千金, 想要一亲芳泽,只是一直没人成功。这更引得大把的人追捧她,每天天还没黑就守在街道旁,只为了看她一眼。


    夜幕垂下,各家青楼亮起璀璨灯火, 整个花灯街灯火辉煌。


    “来了,红苑姑娘的花车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句,所有人都朝着街道尽头看去。


    那里正有一辆花车缓缓驶来。


    花车并没有车厢,周围是一圈金玉栏杆,栏杆周围摆满当日新摘的新鲜花朵。红苑姑娘喜欢海棠,现在又正是海棠盛开的季节,花车周围插满了海棠花,馥郁芬芳,艳如烟霞。


    而在花车正中站了一个女子,肌肤赛雪,乌发如云,身穿一身红衣,竟比那海棠还要艳丽逼人,让人移不开眼睛。


    “红苑姑娘。”


    “红苑姑娘,你好漂亮。”


    “红苑姑娘,看看我。”


    ……


    花车所过之处,呐喊声一片,所有人都为她疯狂。


    此时在街道旁边一处阁楼上站着几个人,这几个人穿金戴玉,一看就富贵非常。站在阁楼上,不用跟下面那些人拥挤,还能将整个街道的景色尽收眼底,自然是个好地方。而这地方,没点实力可上不来。


    “朱兄,你觉得这红苑姑娘怎么样?”一个青年问中间那个青年。


    “还不错。”中间那个青年眼睛紧盯着红苑道。


    “听说这红苑姑娘还是个清倌人,不知道以后谁能拔得头筹。”另一个青年笑道。


    “那肯定非我们朱兄莫属,我们朱兄一表人才,父亲又是征北将军,是皇帝陛下的结拜兄弟,在这京城,谁能比得上我们朱兄。”


    没错,中间这个青年正是朱松。


    “那肯定是,朱兄的才学也斐然众人,听说红苑姑娘就喜欢才子,肯定早对朱兄倾慕已久。”


    “可不是。”


    几个人一唱一和,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朱松是个什么大才子呢,其实他也就略通文墨。但没办法,他的身份地位在那里呢,自然有人为他鼓吹。


    朱松一只手扶着阁楼栏杆,一只手袖在身后,凭栏而立,听着众人的话,大有天下才子舍我其谁的架势。


    几个人见说得差不多了,那红苑的花车也过去了,就提议去红袖楼,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朱松自然愿意,领着几人去了红袖楼。


    红袖楼一处暖阁中,朱松跟红苑一起喝酒,手不老实的在她身上游走。


    红苑一边娇笑阻拦,一边劝酒,没一会儿,朱松就喝多了,醉眼迷瞪,晃悠着身体抱着红苑去床上作乐。


    这时门外有敲门声,红苑去开门,朱松不满,但红苑很快就回来了,朱松抱着她一番耍弄。


    半盏茶的时间后,朱松完事,筋疲力尽如死狗般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忽然暖阁的房门打开了,红苑从外面进来,手里还端着一壶酒,等她看清床上的场景,大叫出声,立刻引的楼里的护卫以及不少顾客进来围观,所有人看着床上一幕都惊异非常。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浑身赤裸躺在床上,她的下面满是血迹与污浊,而朱松则睡在一边……


    随后有人报了案,梁志远很快得到了消息,派人前去查看。


    查看的人回来,却没声张,而是悄悄将暖阁里的情形告诉梁志远。


    梁志远知道了朱松的身份以及暖阁里的事,顿感大事不妙,这两天谢知渊抓着高胜奸。污女子的事不放,甚至上折子请求陛下修改律法,这个节骨眼,朱松却出了这种事,凭他多年当官的经验,立刻嗅出了不同寻常。


    “大人,咱们怎么做,要抓朱松吗?”衙役低声问。


    梁志远只觉得头疼,抓好抓,抓完以后呢?他道,“派人守住暖阁,不许任何人靠近,本官亲自去查验。还有,立刻通知谢大人,看他想怎么办。”


    “是。”衙役立刻去了。


    很快谢知渊就得到了消息,朱松在红袖楼奸。污幼女……下午高牧刚用他父亲的书稿交易不成,现在就出了这种事,谢知渊哪里不知道这是高牧的手笔。


    按照他所要修改的律法,奸。污幼女跟轮。奸是一样的重罪,都要宫刑或者死刑,朱松是朱炎武的儿子,朱炎武是征北将军,现在征北正进行到关键时刻,若朱炎武知道自己儿子被处了宫刑或者死刑,他会如何反应?


    而且朱炎武是陆天广的结拜兄弟,曾为陆天广挡过刀,更为陆天广出生入死,陆天广也是性情中人,把几个结拜兄弟看的比亲兄弟还重,他若知道朱松犯了这种事,他还会同意修改律法吗?


    谢知渊忽然想起沈羡安的话,他问他,若是陆天广昏聩,他是否也会叛了他,将他推下去!


    谢知渊不希望陆天广为了情义辜负百姓,但他也知道陆天广就是那样一个人。而他,不得不承认,他也敬佩陆天广的有情有义。所以无论怎么样,都很难办……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证明朱松是冤枉的。


    可朱松真是冤枉的吗?他心情沉重,立刻起身,想去红袖楼查看。


    半路路过公主府,他忽然停下,让沈非带人先去红袖楼,务必保持现场的一切不要动,他则让人通传,要见陆云溪。


    这个点儿,陆云溪已经换了衣服,正在洗漱,准备上床睡觉,听管家说谢知渊求见,这个时辰,她立刻意识到有事发生了。


    她胡乱擦了一把脸,穿上外衣,立刻让谢知渊进来。


    谢知渊进门,就见陆云溪脸上还有一些未擦干的水珠,湿漉漉的,就连睫毛上都挂了一颗,随着她眼睛的眨动,水珠滑落,如落荷尖,从她脸上慢慢滚落下去,落到白皙的锁骨上。


    “出了什么事?”陆云溪问。


    谢知渊将事情说了一遍,陆云溪先是震惊随后愤怒不已,她也倾向于这件事是高牧做的,为的就是阻止朝廷修改律法。为了这件事,他竟然对一个小女孩下毒手,简直该死!


    “公主有什么吩咐?若没事,就先休息吧,我会去红袖楼查明真相的。”谢知渊说。


    陆云溪现在哪里还睡得着,她恨不得立刻跟谢知渊去红袖楼查看情况。但,她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事。在现代,强。奸案最大的证据就是犯罪人留在受害人体内的精。子,有些犯罪人知道这点,会避免留下精。液。但古代人不知道啊,如果真有强。奸,那个女孩体内肯定有证据。


    精。液作为证据,一是看精。液形态与精。子状态,二则是测DNA。因为测DNA更具有权威性,现实中往往不用前一种了,只是简单分辨,便忽略掉。


    但不可否认,前者也有重要的意义。当然,这有局限性,不适用于所有情况,但也可以试一试。


    想要看清精子,那就需要显微镜了。


    陆云溪之前就想做显微镜的,只是一直没空做。显微镜看着很复杂、高端,那是现代科技进步的结果,放大倍数越来越大,能观察的东西越来越多,才那么精细。其实十七世纪第一台显微镜刚做出来的时候,很简陋。


    这么说吧,其实普通人在家也能做一个简易的显微镜。


    最简单的显微镜,就是用一滴水当物镜,利用水滴的凹凸镜效应,就可以观察到头发上的鳞片还有洋葱表皮细胞了,是不是挺简单的?小朋友都可以做,还很有趣。


    再复杂一点,就是用毫米级别的透明玻璃珠当物镜,玻璃珠越小,越透明,放大的倍数越大,一般两毫米的玻璃珠能观察到两百倍放大效果的东西,而精。子放大两百倍后,正好能被肉眼看清。


    想再放大一些,就要做专门的物镜跟透镜了,但只要要求不是特别高,也不那么难。


    陆云溪觉得自己可以先做一个玻璃珠或者水晶珠的显微镜出来试试,可以的话,或许能证明朱松是否强。奸了幼女。不行的话,也可以积累经验,等以后做个更好的显微镜出来,反正她早晚都会用到的。


    她在那里思索制作水晶珠显微镜的细节,谢知渊以为她没什么想说的,就想走了。红袖楼那边他要赶紧去。


    “公主,那你早点休息吧。”他道。


    陆云溪回神,觉得这件事还要他帮忙,便道,“谢知渊,你知道男子跟女子如何生育孩子吗?”


    谢知渊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陆云溪。随后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俊美的脸上慢慢染上红晕。


    “公主,臣知道。”谢知渊哑声道。


    灯火下,谢知渊的脸温润如冠玉,陆云溪很明显看见他的脸红了。


    她的问题很让人害羞吗?确实,在现代涉及两性问题众人还很避讳呢,何况是在古代。


    陆云溪被他这么一弄,也有些不自在起来,但话还是要说,事情还是要办的。


    她别开视线,“我有一个办法,或许能证明朱松是否做了那件事。”


    “哦?公主请说。”谢知渊却正色起来。


    陆云溪拿蘑菇的孢子举例,说明了显微镜的用处,说完,她问谢知渊,“你觉得怎么样?”


    她目光清澈,光彩熠熠,谢知渊与她对视,说不清心中是失落还是什么,但他很快道,“我觉得可以尝试一下,如果可行,以后衙门办案会方便很多,再不会有那么多冤屈难雪。”


    “那你去红袖楼那边,我来做显微镜,咱们双管齐下。”陆云溪说。


    “公主,还是要好好休息。”谢知渊不赞同道,现在已经很晚了。


    “那你现在要回去休息吗?”陆云溪问他。


    谢知渊明白了陆云溪的意思,“既然如此,公主就忙吧。对了,若是需要帮助,我觉得沈羡安或许可以。”他刚才听陆云溪的话,这显微镜是个很精细的东西,普通工匠怕不行,现找工匠也难,沈羡安却是其中翘楚,他一定可以的。


    陆云溪确实也在想工匠的事,她知道原理,但具体怎么做出来,术业有专攻,她不一定比得过好工匠。想到沈羡安做的那手镯,她也觉得他一定可以。


    这时就不纠结他跟草包公主那狗血事情了,她道,“好,我让人请他过来。”


    于是两人分头行动。


    先说陆云溪这边,她派人去请沈羡安,然后思索哪里有两毫米甚至更小的透明珠子,沈羡安擅长机关术,不知道他那里有没有。若没有,她难道要现买一块水晶,然后找工匠磨成小珠子?


    太慢了,而且透明水晶也不是想买就能买到的。


    透明水晶,陆云溪忽然想起一件东西,喻流光的千里镜,他的千里镜镜片正是由两块上好的透明水晶磨制而成。实验吗,不可能一下就成功,所以他肯定有多余的透明水晶,甚至透明珠子都可能有。


    对了,还有他送她的夜光珠,那可是一大颗透明金刚石,金刚石的透明效果可比水晶强多了,若是他手里有金刚石珠子,她也可以拿来用用。


    越想越觉得可行,她叫来管家,让他去喻流光府上,如此这般说。


    管家领命,去了喻流光的宅邸。


    喻流光有很多钱,又很在乎生活品质,所以他到京没多久就买了一处大宅院当他的府邸。


    这个时辰,他正跟张洛商量事情。


    上次得知治理悬天河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他心中郁郁,但冷静下来,他也知道要治理一条河确实需要如此,而陆云溪竟然能根据他送去的一张舆图,就能制定出三种治河方案,每种都让人叹为观止,她真的不似凡人。


    “公子,那治河方法我越研究越觉得它妙不可言,这真是那位永晟公主想出来的,不是别人代笔?”张洛难以相信,那治河方法,史书上从未记载过,他也从未听闻过,真是奇思妙想、巧夺天工,很难想象,它出自一个十几岁姑娘之手。


    “你说代笔,那你觉得何人能代笔?”喻流光问。


    张洛被问住了,是啊,谁有这种本事呢,若真有人有此大才,他早该听说过才对。


    “莫非真是天授!”张洛喃喃道。他也听说过此种传闻,以前他肯定不信的,但现在他却有点信了,不然根本无法解释。


    喻流光拿茶杯的手顿住,可能吧。可惜,不是出自他宁国,不然宁国一定能横扫诸国,统一天下。


    “公子,我已经根据那三套方案制定出一套最适合悬天河的治理方案,只是陛下会答应这个计划吗?”张洛有些紧张地问。他自然希望宁国能治河,这样百姓以后就不用再受水患之苦了,而且这是利在千秋的好事,只是现在耗费些人力物力,以后会有百倍千倍的回报,宁国一定会更加富强。


    当然,他也有私心,他想主持治河,这是大项目,大功绩,一旦完成,必将青史留名。人一辈子渺渺天地间,活不过数十年,能在史书上留下一笔的能有几人,他若没有此机遇,估计也是仓惶一生罢了。


    “宁国那边已经传来消息,要你回去,大概还是想治河的。”喻流光说。


    张洛欣喜交加,叩谢喻流光,他知道,这件事若没有喻流光的财务支持,很难实行。


    “你明天收拾收拾,就回宁国去吧。”喻流光道。


    “是。公子,我还有一件事。”张洛犹豫道。


    “什么?”喻流光问。


    张洛狠下心道,“求公子帮忙,我想见云溪公主一面,有些事想跟她当面请教。”


    这是应该的,只是陆云溪并不怎么待见自己,合作卖蘑菇的事,她也只让十安出面,喻流光就不懂了,他到底哪里得罪她了!


    就在这时,外面有侍从进来禀告,说公主府来了一个管事,有事情跟喻流光说。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喻流光好奇,让那管事进来。


    管事进来行礼,然后将事情说了,就是陆云溪想要小的透明水晶珠子或者其它透明珠子都可以,珠子越小越好,越透明越好,如果喻流光帮忙,她以后一定会回报。


    喻流光看向卿月,这件事她应该知道。


    “有的。”卿月点头。


    喻流光让她去拿,等她拿来后,让她把东西交给管事,然后他对管事道,“回去告诉你们公主,我明日会去拜访。”


    管事答应,然后回去了。


    这边沈羡安已经到了公主府,他也不知道陆云溪这么晚叫他过来做什么,但他还是决定来看看。


    正巧这时管家回来了,陆云溪看他手里拿着个盒子,就知道他不虚此行。


    管家把喻流光的话告诉陆云溪。


    陆云溪没在意,他想来就来呗,她现在只想做出显微镜来。


    打开盒子,里面竟然有几十颗珠子,每颗珠子大小不一,大的有红豆大小,小的竟然只有芝麻大,每颗珠子都很清透圆润,非常符合陆云溪的要求。


    还得是喻流光,底蕴深厚,什么都有,而且很大方,一下就送了她这么多珠子。


    陆云溪对他改观一秒,决定明天好好听听他想说什么。


    “公主,要这些珠子有什么用?”沈羡安不解。


    “做显微镜。”陆云溪说。


    “显微镜是何物?”沈羡安问。


    陆云溪解释道,“在我们这个世界,有些肉眼看不到的东西,这个显微镜就是把那些东西放大,让我们能看到,就是微观世界。”


    “微观世界?”沈羡安也是饱读诗书的,他立刻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你这么理解也没错。”陆云溪说,“不止一朵花,严格来说,一滴水里都有一个世界。”


    她说的玄妙,沈羡安却皱紧了眉,可能吗?那不是佛家里的偈语吗,难道真的存在?若这么说,那满天神佛、修罗地狱也是存在的了?他不信。


    陆云溪也没让他现在就信,只道,“我找你来,是想让你帮我做显微镜的,等做好了你就知道了。”


    沈羡安不置可否。


    陆云溪已经让人准备好了所需材料,就等珠子了,现在珠子有了,沈羡安可以工作了。


    “公主,现在做?”沈羡安问,这夜可深了。他们孤男寡女的在这里,行吗?


    “急着用,你就做吧。等完事以后,你有什么要求可以跟我说,能答应你的,我一定答应。”陆云溪说。


    沈羡安无所谓,他并不看好这个什么显微镜。


    桌上已经准备好了东西,他坐下,陆云溪在一边指挥,他做了起来。


    沈羡安不愧是能做出手镯那种精巧机关的人,他的手很稳,心思也很细,陆云溪觉得很难,可能要几次甚至十几次才能成功的事,他很快就做好了。


    半个时辰后,一个简易版显微镜做好了,陆云溪拔下一根头发放在显微镜下,轻轻调整距离,很快就看到了那根头发,再调整几下,头发越发清晰,能清楚看到上面的鳞片,如荒芜皲裂的大地。


    “你看看。”陆云溪道。


    沈羡安凑到显微镜前,往里面看去,只见里面好似有一片黑色的大地,裂若龟背。


    他惊讶不已,往显微镜下面看去,那里只有一根头发,陆云溪刚拔的,纤细得很。


    再往显微镜里看,甚至他还不信邪的调整了一下显微镜,果然,他看到的那片龟裂的大地就是那根头发。


    “是真的,真的有一个世界。”他喃喃道。一根头发都有这么大,陆云溪所说一滴水中有一个世界,也不难理解了。


    “这只是简易版的显微镜,放大倍数不够大,等以后做个更好的,才能看得更清晰。”陆云溪在一边叹道。


    这话好似一阵狂风暴雨刮过沈羡安的心,现在这个只是简单的,还能做更好的吗?他难以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