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

《[神话]外挂是抽卡模拟器》百合耽美小说_此路

    第51章 幻术而已


    科林斯的大军冲破烟尘而来。


    自从上一次神明入侵已经过去了很久, 特洛伊在重建的过程中,瞭望塔上又重新有了守卫在看守。


    当他看到了异常之后,匆匆嘶吼出声。


    警报的钟声仓皇响起, 一下比一下急促,回荡在刚从浩劫中喘过气的城邦上空。


    沈青云操纵着西王母的马甲,屹立在最高的城垛上。


    “女神……”莱拉冲到近前, 声音因为紧张而发涩, “科林斯的大军来了, 人数非常多!”


    城墙上, 闻讯而来的赫利克洛斯还有塔索茨等幸存下来的城民代表,此刻都面无人色。


    沈青云的目光落在远处腾起的烟尘。


    光是科林斯的入侵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科林斯的背后是深渊的势力。


    有问题。


    她转过身, 视线落在城墙上一张张惨白惊惶的面孔。


    她问, “城墙还能挡住吗?”


    老城主伊洛斯拄着拐杖,在旁人的搀扶下颤巍巍上前,哑声道:“回禀女神,城墙在那恶神的攻势下多处墙体开裂, 西南角甚至塌陷了一截,恐怕……恐怕难以长时间坚守。”


    “没事, ”沈青云说:“裂缝用木石紧急填补, 塌陷的地方设置障碍, 所有青壮年上城墙协防, 老弱妇孺全部退入神庙和周边坚固的房屋。”


    闻言, 惶恐的人群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开始行动起来。


    赫利克洛斯吼着嗓子组织人手搬运石块木料, 塔索茨指挥着还能动弹的伙计们准备滚木礌石。


    沈青云的意识分出去, 投向了克里特岛。


    *


    山洞内。


    脖颈间的湿热仍在蔓延, 少年神祇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皮肤上,带着泪水的咸涩,他的手臂箍得很紧,沈青云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膛下疯狂紊乱的心跳。


    特洛伊外大军压境的画面犹在眼前。


    沈青云知道不能再拖了。


    她的身体有些僵硬,这很快就被宙斯感知到了。


    “珀里珀娅……”他含糊的呢喃顿住了,抬起头,泪痕斑驳的脸上携着紧张,“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弄疼你了?”


    他慌忙想松开手臂查看,却又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手臂反而收的更紧了些,只是力道放轻了,笨拙地看着她。


    沈青云抓住这个机会微微偏开头,避开了他灼热的呼吸和视线,蹙起眉,脸上浮现疲惫和不适。


    她声音放轻,“请……先放开我。”


    “我……”沈青云停顿了下,仿佛在忍耐某种不适,“突然感觉有些头晕,神力运转也滞涩厉害,也许是之前消耗太大了。”


    她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额角,指尖微微发颤。


    她现在的模样,与先前珀里珀娅在池边练习神力太久的样子重叠。


    宙斯的瞳孔骤缩。


    所有的想法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头晕?不舒服?”他立刻松开了怀抱,双手转而扶住了她的肩膀,眼眸满是关切,“神力消耗太大?是阿尔忒弥斯闹到你了吗?还是我身上的血气冲撞了你?”


    他语无伦次,像是个做错了事又不知如何补救的孩子,急切地上下打量着她,想要找出她不适的根源。


    沈青云的声音更轻了,“只是有些累,想要歇息会。”


    “歇息……对,休息一会!”


    少年神祇忙不迭地应道,环顾简陋潮湿的山洞,满是自责。


    这里怎么配让她休息?


    他的目光落在山洞深处相对平坦的岩石上。


    宙斯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膝弯和后背,将她打横抱起。


    他的步伐很稳,尽管侧腹的伤口因此动作而传来尖锐的刺痛,额角渗出更多冷汗,手臂却没有丝毫颤抖。


    少年神祇抿紧了苍白的唇,将所有痛楚都压抑下去。


    他将她放在平整的岩石上,又迅速脱下自己那件神袍,仔细地铺在冰冷的石面上,才让她靠坐上去。


    做完这些,他屈膝半跪在她身前。


    沈青云寻了个相对舒适的姿势,将头枕在了自己曲起的手臂上。


    宙斯凝视着她闭目的侧颜,长而密的银色睫毛掩着,挺翘的鼻尖,淡色的唇。


    他犹豫了一下,极其小心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散落的银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场易醒的梦。


    他学着以前的样子,抬起她的头,让她枕在自己的腿上,抬起那只没有沾染血污的手,一下一下拍抚着她的后背。


    *


    特洛伊城。


    老城主伊洛斯被两位年轻人搀扶着,勉强立在城门上方的望楼里,浑浊的老眼望着下方黑压压的敌军,还有那面在热风中绣着科林斯海豚与三叉戟的猩红大旗。


    阿莱克西乌斯很满意眼前的景象。


    特洛伊的城墙比他预想的要完整一些,那些修补的痕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拙劣和仓促,城墙上人影稀疏,装备简陋,与他们科林斯军容严整的大军相比,简直如同乞丐面对巨人。


    最后的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举起手臂。


    凄厉的号角声撕裂了战场短暂的寂静。


    科林斯的军阵骤然转动起来。


    弓箭手方阵上前,拉开了粗糙的猎弓,斜指向天空。


    “放!”


    军官的厉喝刚落,一片黑压压的箭矢便腾空而起,朝着特洛伊城墙覆盖而下。


    “举盾!躲好!”


    城墙上响起杂乱的吼叫,临时找来的门板,拆下的桌椅,甚至锅盖被仓促举起。


    箭矢叮叮当当地落下,多数被垛口和障碍挡住,但仍有一些穿透缝隙,带起几声短促的惨叫。


    第一轮箭雨稍歇,攻城的主力动了。


    数十名扛着简陋云梯的轻步兵在少量重步兵盾牌的掩护下,朝着城墙发起了冲锋。


    更后方,由健牛牵引的简陋攻城锤也在士兵的推动下,朝着城门方向缓缓逼近,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滚木!礌石!快!”


    赫利克洛斯嘶声怒吼,和阿里斯托等人合力将一段布满尖刺的滚木推下城墙。


    滚木沿着墙体坠落,砸在下方举盾的科林斯士兵中间,顿时骨裂筋折惨叫声一片。


    但这并不能阻止进攻,更多的云梯搭上了墙头,铁钩死死扣住垛口的石块,面目狰狞的科林斯士兵嘴里咬着短刀,开始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


    几名凶悍的科林斯重步兵甚至已经冒头,他们是百战老兵,手上沾满鲜血,心中唯有杀戮与军功的狂热。


    跃上垛口的刹那,眼中已经映出了守城者惊恐的脸,他们浑身肌肉绷紧,战斧挥起。


    就在这个时候,视线中却出现了一道衣衫飘飘的身影。


    她的目光淡然地扫过他们。


    平淡无奇的一瞥之下,冰冷蓦然攥住了重步兵的心脏,掐灭了所有狂热的战意。


    最当先那名挥舞战斧的壮汉,动作僵在半空,脸上狰狞的表情凝固,转化为一片茫然的空白,瞳孔急剧放大。


    紧接着,他眼白一翻,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前扑倒,战斧哐当一声砸在垛口的石砖上,火星四溅。


    第二个,第三个……


    这些重步兵脸上血色尽褪,瘫软昏迷。


    沉闷的□□摔落声此起彼伏。


    后方,战车之上。


    阿莱克西乌斯正志得意满地抚摸着唇上的短髭,等待着捷报传来。


    他看到先头部队成功登城,仿佛已经看到特洛伊城门洞开,财富与奴隶尽归己有的美妙景象。


    只是预想中的欢呼与突破并未出现。


    城墙上的厮杀声诡异地低落下去,甚至陷入了停滞,只有其他方向的战斗仍在继续,反而衬托得那片区域的寂静更加显眼。


    “怎么回事?”阿莱克西乌斯皱起眉头,伸长脖子望去,只能看到城头上似乎有些人影倒下,但细节看不真切。


    “可能是遇到顽强抵抗,或是陷坑?”旁边的将领卡戎猜测道。


    “废物!让第二队给我上!集中撞锤,给我把那破门撞开!”阿莱克西乌斯不耐烦地挥手,心中的躁动不安却在加剧。


    他忍不住再次瞥向大军侧后方的虚空。


    墨诺斯大人正在看着,他绝不能表露出丝毫的怯懦和无能。


    新的命令下达,又一批科林斯士兵在军官的鞭策下狂吼着冲向城墙和城门。


    包铁的攻城巨木,在数十名士兵的奋力推动和健牛的牵引下,正呼喝着开始加速,朝着伤痕累累的城门发起又一次猛烈的冲击。


    整个城门楼似乎都随之簌簌颤抖,尘土飞扬。


    城门危在旦夕。


    沈青云的目光落向了那个气急败坏下达命令的猩红身影。


    她施展出神力,这一批新的攻城的士兵们也随之陷入了昏睡,沉重的攻城锤失去了推动的力量,缓缓停住,距离岌岌可危的城门仅剩咫尺之遥。


    战场上出现了第二片诡异的寂静区域。


    这一次阿莱克西乌斯看得清清楚楚。


    他脸上的志得意满彻底僵住。


    他的视线中也出现了那道特殊的身影。


    难道真的是传言中的庇护神??!


    “神……神明……她真的……” 阿莱克西乌斯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死死抓住身旁卡戎的手臂,“卡戎!你看见了吗?!那个妖女!她用了邪术!”


    卡戎的脸色也是一片惨白,作为经验丰富的将领,他比这位无能的统治者更清楚刚才那一幕的恐怖。


    “执政官大人……我们,我们可能……”


    “不!不可能!”阿莱克西乌斯却像是被这句话刺痛,面孔扭曲,嘶声吼道,“装神弄鬼,一定是装神弄鬼!是伊洛斯老狗请来的东方巫女!她用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毒药或者幻术!对,幻术!”


    第52章 两个马甲


    阿莱克西乌斯嘶哑的咆哮在战场上显得单薄而可笑。


    沈青云的神力已经震慑到了这些士兵, 他们对于未知的恐惧已然淹没了最初被军功点燃的狂热。


    一些冲在稍后位置的轻步兵,脚步开始迟疑,眼神惊慌地扫视着城墙上那道静立的身影, 又看向前方倒了一地的同胞,攀爬的动作也随之慢了下来,有人甚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恐惧的传染速度极快。


    阿莱克西乌斯清晰地感受到了大军气势的变化, 无数道偷偷瞥向他的视线惊疑不定。


    不行……!阿莱克西乌斯咬牙。


    这不仅仅是一场战争的胜负, 还关乎于他在墨诺斯大人眼中的价值, 关乎他是否能保住执政官的权柄, 还有项上人头。


    如果连一群卑贱的泥腿子和一个装神弄鬼的巫女都拿不下 ,他还有什么脸面自称科林斯的统治者?!


    阿莱克西乌斯因为暴怒扭曲得不成样子,他猛地夺过身边传令兵手中的牛角号, 用尽全身力气吹响。


    护卫在阿莱克西乌斯战车周围的士兵们动了。


    在军官的示意下, 他们扼住了进攻队伍的后路,排成阵线,长矛寒光闪闪对准了那些脚步迟疑想要后退的自己人。


    “执政官有令!”


    “临阵脱逃的人,别想活着!”


    为首的那位士兵顿了顿, 继续补充寒冷的话,“他的家人, 只要是在科林斯城邦里的, 全部都发配作为奴隶!”


    最后的那个字眼极重。


    前进是可能的死, 后退是必定的死, 而且会连累全家。


    士兵们僵在原地。


    阿莱克西乌斯死死盯着大军, 看到那些士兵在威慑下不敢再后退, 甚至被迫一点点挪动脚步向前压, 他脸上的怒意这才平复了些许。


    他试图找回掌控一切的姿态, 忽略掌心冰凉的冷汗。


    “看到了吗卡戎?”他侧过头, 刻意拔高声音,对着脸色同样难看的将领说道:“对付这些贱骨头就得用鞭子和铁律!在命令和死亡面前,一切都是狗屁!”


    “传令!”


    阿莱克西乌斯猛地挥手,指向特洛伊城墙,“弓箭手全部给我瞄准那个妖女!我就不信她是铁打的一点伤都受不了!攻城锤继续给我撞,撞烂那扇破门!”


    命令被声嘶力竭地传达下去。


    弓箭手方阵在军官的鞭挞下再次颤抖着拉开弓弦,箭簇勉强对准了城墙上的沈青云,但许多人的手抖得厉害,射出的箭矢歪歪斜斜,毫无力度和准头。


    登城的士兵在身后明晃晃的矛尖护送下,手脚并用地重新开始攀爬云梯。


    阿莱克西乌斯站在战车上,望着重新动起来的大军,心底是癫狂般的亢奋。


    沈青云将下方情形尽收眼底。


    她抬起手,玉色光华流转。


    *


    战场后方,墨诺斯看着特洛伊城下这场荒谬的攻防。


    城墙上的陌生女神施展神力,让冲锋的凡人无声昏厥。


    她的注意力似乎完全被那些蝼蚁吸引了。


    就是现在。


    清除掉这个碍眼的东西。


    墨诺斯隐匿在虚空中的身影蓦然模糊,下一瞬,已经穿透了空间的阻隔,出现在了特洛伊的正上方。


    他运转神力。


    一抹暗沉的幽光悄然凝聚,以他的指尖为中心,空气仿佛都扭曲了片刻。


    他需要将这一击悄无声息地送入索提瑞娜的神格核心,重创她。


    指尖微曲,幽光即将离体。


    墨诺斯的眼中已经映出了下方女神似乎毫无所觉的背影。


    就在他以为即将得手的时候,异变陡生。


    幽光溃散了。


    紧接着,灼烫感从身体深处传来,仿佛源自于神血的沸腾,被投入了极其滚烫的液体似的,刺激着每一寸皮肤筋骨。


    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发生了什么?!


    惊怒交加,墨诺斯甚至来不及细想,立刻遵循战斗本能想抽身暴退。


    他的目光之中,城墙那里,那位始终背对着他似乎专注于和凡人战斗的女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微微侧过了脸。


    她的视线越过战场和尘烟,精准地落在他的身影上。


    四目相对。


    墨诺斯看到了她微微扬起的唇角。


    刺眼,极其刺眼。


    墨诺斯感觉自己的狼狈都暴露在了阳光之下似的,她早就察觉到了他的存在,还有他偷袭的意图。


    方才对凡人的专注只是引他出手的诱饵?!


    羞耻盖住了痛苦,墨诺斯心中警铃大作,也顾不上犹豫了,神力疯狂运转想要撕裂空间遁走。


    “现在要离开不觉得太晚了吗?”


    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在他侧后方响起。


    不是城墙上的那位女神……还有别人?!


    墨诺斯骇然转头,映入眼帘的是另一道身影。


    来者一袭简单的青衣,造型古朴,鸦羽般的长发披散。


    她就站在那里,离他不过数十丈,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墨诺斯觉得周身的空气像是燃烧了起来,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他的神力屏障,加剧着他体内神血的沸腾之感。


    是索提瑞娜?


    墨诺斯瞳孔骤缩,思维有刹那的凝滞。


    等等……如果这个是索提瑞娜,那城墙上的那个是谁?!


    特洛伊城……不是只有索提瑞娜一位女神在庇护吗?这多出来的强大女神,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塔尔塔罗斯陛下的情报有误?还是说……特洛伊的水比他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深得多?!


    墨诺斯心中的惊骇瞬间达到了顶点。


    “你……”


    他只来得及吐出一个音节,灼痛便猛然加剧,痛的他眼前发黑,凝聚的神力不受控制地涣散,连维持悬空都变得勉强。


    索提瑞娜更近一步,在墨诺斯因体内剧痛而身形微滞的刹那立刻出手。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她五指修长白皙,却裹挟着酷烈,带着焚尽万物的霸道。


    索提瑞娜一把扣住了墨诺斯慢了半拍的手腕。


    灼烧声与墨诺斯凄厉的惨叫同时响起。


    暗金色的神力与索提瑞娜掌中吞吐的苍白火焰激烈对撞,墨诺斯手腕处的甲胄连同其下的皮肉,瞬间焦黑碳化,露出底下闪烁着黯淡神光的骨骼。


    索提瑞娜扣住他手腕的五指骤然收紧,神力沿着两人接触之处蛮横地冲入墨诺斯体内,与他自身紊乱的神力激烈冲突。


    墨诺斯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都要被这内外交攻的恐怖力量撕碎,他疯狂挣扎,另一只手握拳,裹挟着残存的力量狠狠砸向索提瑞娜的面门。


    索提瑞娜不闪不避,微微偏头。


    足以轰碎山岳的拳头擦着她的脸颊掠过,带起的罡风拂动她颊边的发丝,却未能伤及她分毫。


    与此同时,她空闲的另一只手并指如刀,点在了墨诺斯胸腹之间神力运转的地方。


    墨诺斯周身猛地一僵,砸出的拳头软软垂下,瞳孔骤然放大。


    西王母立于城墙,调控着神力的压制。


    墨诺斯支撑不住,口中鲜血狂喷,身躯自高空无力地向下坠落。


    他砸在一片废墟上,艰难地抬起头,却发现自己连动一根手指都无比困难。


    完了。


    他输得这么快且彻底。


    特洛伊城有问题,这两个女神有问题……!


    索提瑞娜轻盈地落在他身旁,居高临下地俯瞰着狼狈不堪的深渊神祇。


    与此同时,下方战场。


    两个马甲和墨诺斯交战的时间极为短暂,引发的异象和神力波动却早已让凡人士兵们吓得魂飞魄散。


    “神……神明发怒了!”


    “墨诺斯大人……墨诺斯大人败了!被打下来了!”


    “逃!快逃啊!”


    攀爬在云梯上的士兵手一松,惨叫着摔落,推动攻城锤的壮汉们丢下巨木四散奔逃。


    兵败如山倒。


    所有人都只想迅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却惊恐地发现双腿像是灌了铅,越来越沉重,奔跑的速度越来越慢。


    无边的困意涌上心头,眼皮沉重得难以睁开。


    一个接一个的士兵在奔跑中动作变得踉跄,最终双眼一翻软软地瘫倒在地,陷入了深沉的昏睡。


    几个呼吸之间,除了零星的战马还在不安地嘶鸣踱步,整个特洛伊城下再没有一个站着的科林斯士兵。


    阿莱克西乌斯猛地扭头,看向身旁唯一还站着的将领卡戎,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你是身经百战的将领,你一定能看破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告诉我这是假的!”


    卡戎被执政官摇得身体晃动,他转过头,看着阿莱克西乌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嘴唇哆嗦着。


    “执、执政官大人……”


    “那不是幻术……”


    “废物!懦夫!” 阿莱克西乌斯猛地一把推开卡戎,“你也被迷惑了!你竟敢动摇军心!我要……”


    他的狠话没能说完。


    城墙之上,废墟附近,两位女神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寒意直冲,阿莱克西乌斯的自我欺骗终于结束了。


    跑……必须现在立刻跑!


    阿莱克西乌斯顾不上去拿放在战车上的佩剑,匆匆跳下战车。


    他太过惊慌,华丽的猩红披风被车轼的雕花勾住。


    清脆的裂帛声响起,他一个趔趄,险些从战车上栽下去,手忙脚乱地撕扯却将披风缠得更紧。


    情急之下,他看到了旁边尚且有些发懵的卡戎。


    恶毒而卑劣的念头瞬间升起。


    “卡戎,拦住她们!为了科林斯的荣耀!你是将领,这是你的职责!”


    阿莱克西乌斯将猝不及防的卡戎朝着战车前方狠狠推了出去。


    卡戎完全没有料到执政官会在此刻对他下手,毫无防备之下,被推得向前踉跄好几步,差点摔倒,正好挡在了战车与城墙之间。


    阿莱克西乌斯则借着这一推的反作用力,终于挣脱了勾住的披风,姿态狼狈至极地翻滚下战车。


    第53章 那就赎罪


    他像是死鱼一样扑腾着, 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几下才稳住身形,身后是被遗弃的战车和被他推向死亡边缘的将领。


    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不停地叫嚣。


    跑, 跑的越远越好!离开这个鬼地方!


    至于墨诺斯大人……卡戎,大军,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只要他能活着回到科林斯, 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执政官, 可以躲在重重卫兵之后, 继续享受权力和美酒。


    他甚至都已经想好了自己逃回去之后, 要怎么样去编制一套完美的说辞,将战败的责任全部都推到士兵身上。


    这个念头,让他因为恐惧而僵死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 扭曲成诡异的笑容。


    快了, 快了……再往前跑一点……


    就在他以为希望即将降临的时候,右腿脚踝处竟然传来了巨力。


    阿莱克西乌斯向前冲的势头蓦然滞住,整个人失去平衡,脸朝下狠狠砸向地面。


    他痛呼出声, 鼻梁撞在石头上,酸痛感直冲脑门, 眼前金星乱冒, 嘴里瞬间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恐慌压过了疼痛。


    他惊慌失措地低头, 拼命朝自己右腿脚踝看去。


    可是目光所及之处什么也没有, 视线映出来的只是沾满泥污的靴子和小腿。


    不对, 不对!


    那股拉扯力是真真切切地存在着的!


    “不……放开!放开我!”


    他嘶吼, 双手胡乱地在地上扒拉, 想要抓住什么固定身体, 另一条腿也疯狂地蹬踹着, 试图挣脱那无形的束缚。


    只是这些挣扎徒劳无功,反倒是让那昂贵的猩红披风被撕扯得破烂不堪,甲胄在粗粝的地面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


    他现在没有半分执政官的威仪,活脱脱一只垂死挣扎的野狗。


    “怎么回事?!卡戎!蠢货,快来帮我!”


    他声嘶力竭地叫骂着,呼唤着早已昏迷的部下。


    可惜四周依旧是死寂一片,没有回应。


    轻微的脚步不紧不慢地从他的身后传来。


    阿莱克西乌斯的挣扎顿住了,浑身血液逆流而上冲到头顶。


    他一点点扭动僵硬的脖颈,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首先看到的是一抹青色。


    他的视线颤抖地往上移去。


    那双眼眸正微微弯起,带着清浅笑意,却让他感到如坠冰窟。


    索提瑞娜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低头俯视着他。


    她伸出手。


    那双手明明纤长皎白,落在阿莱克西乌斯的眼中却比噩梦中的怪物还要恐怖可怕。


    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在那双含笑的眸子注视下,就连呼吸都难以维持住。


    那只手轻轻松松地就穿过他慢半拍试图挡住的手臂,攥住了他的衣领。


    阿莱克西乌斯像一只被拎起后颈皮的鸡崽,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从地上提了起来。


    双脚离地的不踏实感让他惊恐地踢蹬,却被那股力量牢牢压制。


    索提瑞娜掐着他的衣领,迫使他不得不直面她。


    “抓到你了。”她轻声说道。


    掐着他衣领的手转动方向,迫使他扭转视线看向了特洛伊城。


    沈青云的目光扫过下方昏迷的科林斯大军,又落回阿莱克西乌斯惨无人色的脸上。


    “我庇护的城邦因为你们的贪婪和傲慢,死了很多人。”


    话语落下,阿莱克西乌斯能感觉到她掩在平静中的怒意。


    他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想要出口辩解。


    沈青云开口,“你觉得你能拿出什么来弥补呢?”


    弥补?


    阿莱克西乌斯绝望地转动眼珠。


    金币还是宝石?他拥有科林斯无数的财富,只要她开口,他什么都愿意给!只要能换回他这条命!


    可是这些他引以为傲的东西,他再糊涂也能感觉到这位女神根本不在乎他想说的。


    就在阿莱克西乌斯快要晕厥过去的时候,沈青云却松开了掐住他衣领的手。


    他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剧烈地咳嗽干呕,涕泪横流。


    沈青云并不打算把他们杀了。


    死亡代表的是解脱,他们既然犯下了罪孽,就得亲手赎罪。


    战局正在被清理。


    城东新划出了一片空地,科林斯士兵们苏醒后,被粗重的铁链串连着,十人一组,铁链的一端锁着脚踝,另一端固定在深深砸入地下的铁桩上。


    他们身上的甲胄已经被剥去,只穿着肮脏破烂的亚麻内衣,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激战留下的血污和淤青,在寒意中瑟瑟发抖,眼神惊惶。


    周围,持着长矛的特洛伊守卫面色冷峻地巡视着。


    这些守卫许多人的身上还缠着渗血的麻布,看向这群俘虏的眼神复杂,是恨意也是恼怒,还参杂着掌握这些原本高高在上的科林斯士兵生死的陌生无措。


    赫利克洛斯站在一个临时搭起的木台上,铜锣般的嗓门炸开。


    “都听好了!你们这些科林斯的豺狼,按索提瑞娜女神的神谕,你们的命是特洛伊的!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士兵,是奴隶!是劳力!要偿还你们欠下的血债!”


    他的目光刮过下方一张张灰败的脸。


    “看见那边了吗?”他粗壮的手臂指向西边城墙大片焦黑坍塌的区域,“那是你们干的!”


    “想活命,就老老实实用你们的力气把你们毁掉的东西,一点一点给我重新垒起来!如果逃跑,或者是想偷懒……”赫利克洛斯冷哼一声,从身旁守卫手中接过一条浸过水的牛皮鞭,在空中甩出一声刺耳的爆响。


    人群一阵瑟缩。


    “看见你们脚上的链子了吗?”阿里斯托在一旁补充,年轻的脸绷得紧紧的,努力做出凶狠的样子,“谁敢乱来就鞭子伺候!拖着这几十斤的铁链子能跑出几步?抓回来就是死!”


    命令下达后劳作开始。


    第一项工作是清理西城墙下最大的那片废墟。


    条石梁木和瓦砾堆积如山,其中还混杂着一些未能及时清理的血腥痕迹。


    被分到这里的科林斯奴隶们,在守卫的呵斥和鞭影的威胁下开始搬运,铁链拖在碎石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快点!磨蹭什么!”一个特洛伊青年用木棍捅了捅一个动作稍慢的奴隶后背。


    他叫马库斯,哥哥在昨天的守城中被流矢射中,现在还躺在屋里生死未卜。


    他的眼睛通红,下手没轻没重。


    奴隶一个踉跄,肩头扛着的半截焦木滚落在地扬起一片灰尘,他咳了几声,不敢怒也不敢言,慌忙弯腰去捡。


    “看什么看?!”马库斯见他抬头瞥了自己一眼,心中怒火更旺,举起棍子作势要打,“就是你们这些混蛋!我哥哥要是……”


    “马库斯!”旁边稍年长的守卫罗特喝止了他。


    罗特走过来,按住马库斯的手臂,低声道:“女神说了,要他们干活赎罪而不是让我们随意打杀,出了人命,损耗的是我们的人手。”


    马库斯胸膛起伏,狠狠瞪了那奴隶一眼,啐了一口,终究是放下了棍子,转向别处大声呵斥去了。


    罗特看着如同丧家之犬的科林斯人,心情分外复杂。


    虽然刚才阻止了马库斯的举动,但他内心的恨意其实也不比他少半分,亲身经历过身边的亲人好友死在自己的眼前却无能为力,这种情况下又怎么能做到真正的心平气和?


    但看着他们戴着沉重的镣铐,在曾经被他们践踏的土地上像牲畜一样劳作,复杂的滋味弥漫心头。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人又何尝不是只能听从命令的机器。


    他们要赎罪,要付出代价。


    但是真正该被千刀万剐的另有其人。


    一天的劳作在沉重的气氛和呵斥鞭打中缓慢推移。


    在这群奴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被单独用最短最粗的铁链锁在废墟最显眼处一根石柱上的身影。


    阿莱克西乌斯穿着和其他奴隶别无二致的破烂衣服,脸上糊满了泥土泪痕和干涸的血迹,头发被汗水和灰尘黏成一绺一绺,曾经精心打理的短髭也歪斜杂乱。


    他的工作是清理一处被巨石压住的废墟死角,工具只有一双手,铁链的长度只允许他在半径不到五步的范围内活动。


    最初,当守卫将他拖到这里锁在石柱上时,他还在嘶吼,用尽毕生所学的污言秽语咒骂特洛伊人,咒骂伊洛斯,咒骂那个该死的巫女索提瑞娜。


    “我是科林斯的执政官!你们这些贱民!蠢猪!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回应他的是附近特洛伊城民扔过来的碎石和烂泥,以及守卫毫不留情抽过来的皮鞭。


    鞭子顷刻间撕裂他背上早已褴褛的衣衫,留下了红肿渗血的伤痕,阿莱克西乌斯惨叫着试图躲避,却被铁链拽回。


    一个曾经在科林斯码头做过苦力的特洛伊移民,此刻故意大声嘲笑着,将一筐特意捡来的腐烂海藻混合物倒在阿莱克西乌斯面前,“执政官大人,您不是最喜欢看我们清理这些秽物吗?现在您亲自来尝尝这滋味!”


    恶臭扑面而来,阿莱克西乌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干呕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那些曾经在他眼中连蝼蚁都不如的特洛伊人,此刻正围着他响起了刺耳的笑声。


    甚至还有先前科林斯的士兵。


    阿莱克西乌斯恼羞成怒,“混蛋!你们敢看我笑话?!等我回去……等我回去我要把你们全吊死在城墙上!还有你们的家人!一个不留!”


    他的威胁在叮当作响的铁链面前显得苍白可笑,离他稍近的科林斯老兵原本正麻木地搬着石头,闻言动作顿了顿,抬起眼皮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随后低下头继续蹒跚地拖着脚镣走开了。


    第54章 混沌之神


    时间流逝。


    阿莱克西乌斯蜷缩在那根将他牢牢锁死的石柱边, 背上昨日被鞭打出的伤痕已经肿胀发亮,边缘开始渗出黄浊的脓水,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牵扯出钻心的刺痛。


    铁链的长度被刻意调整过, 恰好让他能够到前方那片被巨石和倒塌房梁掩埋的角落,却又无法完全伸直身体。


    他必须以极其别扭的姿势,用那双养尊处优的手去刨挖碎石瓦砾, 清理混合着腐烂菜叶和可疑秽物的泥泞。


    恶臭在灼热的空气里发酵。


    阿莱克西乌斯又一次忍不住干呕, 胃里早已空空如也, 只能吐出些酸涩的胆汁, 灼烧着早已溃烂起泡的喉咙。


    他的眼泪失控地涌出,和脸上的污泥混在一起,冲出白痕。


    一个抱着木盆路过的特洛伊妇人故意提高嗓音, 朝着这边啐了一口, “我们尊贵的执政官大人,连清理垃圾都会吐呢!”


    附近几个正在修补自家破损院墙的移民闻声抬头,发出毫不掩饰的哄笑。


    他嗬嗬低喘,指甲深深抠进污浊的泥地里, 却只挖出更浓郁的腐臭。


    *


    神庙。


    索提瑞娜的意识分出一缕,看着废墟那里上演的屈辱戏码, 而她的本体则漫不经心地倚坐在石椅上。


    在她面前, 是两位处境比阿莱克西乌斯体面不了多少的深渊神明。


    墨诺斯的脸色灰败, 眼眸黯淡无光, 眉宇间凝聚着散不去的痛苦。


    索提瑞娜打入他体内的神力如同附骨之疽, 与他的本源力量激烈冲突, 每一次神力波动都带来千刀万剐般的剧痛。


    他试图维持神明最后的尊严, 腰背挺得笔直, 但额角不断渗出冷汗。


    阿斯提斯像是烂泥一样瘫在角落, 下巴畸形地歪向一边,满口利齿只剩参差不齐的残根,每一次呼吸都从破损的气管里带出嗬嗬的杂音和血沫。


    西王母那一拳不仅重创了他的神躯,还震荡了他的神格,让他连维持基本的神智清醒都勉强。


    沈青云的视线慢悠悠地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在勉强还能保持思考能力的墨诺斯脸上。


    “那么,”她开口,语气随意,“我们来聊聊天吧,墨诺斯,还有这位……嗯,阿斯提斯阁下。”


    阿斯提斯对名字毫无反应,依旧沉浸在浑噩的痛苦中。


    墨诺斯的眼皮剧烈跳动了一下,抿紧渗血的嘴唇,别开视线沉默以对。


    “聊聊你们的塔尔塔罗斯陛下,”


    沈青云仿若未见他的抗拒,指尖停住叩击支着下巴,笑盈盈地问,“我比较好奇,我这么个……嗯,用你们的话说就是喜欢躲在深海玩泥巴不值一提的小神,是哪里入了深渊之主的眼,值得他先后派了两拨……颇为别致的使者前来关照?”


    墨诺斯喉结滚动,咽下翻涌的血气,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要杀便杀……深渊的威严不容亵渎……塔尔塔罗斯陛下的意志,怎么是你能揣度的……”


    “威严?”沈青云轻轻笑了起来。


    她站起身,步履轻盈地走到墨诺斯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那双含笑的眼眸清澈见底。


    “看来墨诺斯阁下还没完全认清现状。”她伸出食指,指尖萦绕着苍白的火苗,点在他胸前痛楚最甚的位置。


    直刺核心。


    墨诺斯浑身剧震,克制不住的惨嚎冲口而出,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间佝偻下去,整个人像虾米般蜷缩起来,额角青筋暴起眼前阵阵发黑。


    火苗并未深入,一触即收。


    沈青云依旧蹲着,“你看,你现在在我手里,我想让你们开口你们才能开口,我想让你们感受痛苦,你们便连昏迷都是奢望。”


    她站起身,踱到意识模糊的阿斯提斯旁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碎裂的下颌,引得对方又是一阵痛苦的抽搐。


    “我心情要是不好,”


    沈青云回眸,对着冷汗涔涔的墨诺斯开口,“就算把你们的神躯拆了,神魂抽出来,塞进特洛伊最肮脏的粪池深处再用神力禁锢个千百年,让你们日日与蛆虫腐物为伴,清醒地感受什么是永恒的污秽,那也不过是顺手的事情。”


    墨诺斯猛地抬头,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无边的寒意伴随着巨大的恐惧充斥而来。


    他清楚地明白沈青云并不是在开玩笑。


    “你……你这个……”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青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走回墨诺斯面前,抬起脚,踩在了墨诺斯被迫低垂的头顶。


    墨诺斯浑身僵硬,耻辱感烧灼着他残存的神智,只是比羞耻更浓郁的却是恐惧。


    沈青云脚下微微用力,将他的头颅一点点压低,迫使他的脸颊贴上冰冷粗糙的地面。


    “说。”


    仅仅是一个字眼。


    墨诺斯紧绷的身体松垮了一线,理智和尊严寸寸崩断。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颓败,声音低哑干涩,“其实……最初,深渊之主……并未真的将你放在眼里。”


    沈青云踩着他头颅的脚顿了一下。


    墨诺斯沉浸在自己的叙述中,未曾察觉,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继续。


    “索提瑞娜……在你到特洛伊显现神迹驱逐阿尔科斯那些废物的时候……深渊的注视中你不过是一个血脉稍有特别,神力微末行事古怪可笑的小神……是欧律诺墨微不足道的女儿,海洋神系无数宁芙中不起眼的一个……哪里,哪里值得塔尔塔罗斯陛下费心……”


    “是么?”沈青云脚上的力道松开了些许,允许他略抬起头,“那后来是什么引起了他的注意?因为我庇护了这座城,还是因为我没让你们派来的四条狗如愿?”


    墨诺斯颓然道:“不……不完全是,深渊之主起初只是觉得你碍眼拂了深渊的面子,想给你个教训,让你明白什么是尊卑……但,但后来……”


    他猛地吞咽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是……是上面的目光……”


    踩在他头顶的脚,彻底松开了力道收了回去。


    沈青云后退两步重新坐回了石椅,心情有点复杂。


    上面的目光……?


    在希腊神系这森严的层级结构中,能被称为上面,让塔尔塔罗斯这位原始的深渊之主都为之在意甚至改变行动的存在……屈指可数。


    答案呼之欲出。


    卡俄斯。


    最初的那位混沌本身,一切的开端与终结,于寂静虚空中开辟了世界的创世神明。


    在所有神话典籍,口耳相传的史诗乃至神明们讳莫如深的低语中,那位存在自完成创世伟业后,便彻底融入了世界运行的底层规则,陷入了永恒的沉眠。


    后世诸神为了权柄信仰和个人恩怨打得天崩地裂,城邦化为焦土,无数生灵哀嚎湮灭,至高的视线也从未为此偏移过一瞬。


    他像是一个冰冷的名词。


    可这种存在居然落了些许目光在她身上?


    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是因为她穿越者的身份,绑定了这个系统的原因?还是因为她的行动让诸多命运都发生了偏移?


    如果真的是身份暴露,在卡俄斯这种层次的存在面前,她所有的伪装和马甲恐怕都无所遁形。


    不……不对。


    卡俄斯要是对她抱有明确的恶意,以那种存在的位格,根本不需要通过塔尔塔罗斯来迂回试探,更不需要等到现在。


    他或许并未想要自己死。


    确认完这件事情后,沈青云舒了一口气,不过还是感觉有点烦躁。


    这一切都意味着她所处的棋盘比她预想的还要广阔凶险。


    眼前最要紧的是,塔尔塔罗斯已经派出了第三批神明,每一次都无一例外地被她赢了,这位深渊之主肯定能意识到不对劲。


    沈青云怀疑他会亲自下场。


    先前珀里珀娅能够击退瑞亚,可是塔尔塔罗斯是原始神明,这个世界的顶级天龙人之一,其威力是远超瑞亚的。


    她需要实力。


    现在的马甲和能力还远远不够。


    想到这里,一个念头浮了起来。


    科林斯。


    既然那里的统治者已然成为了她的阶下囚,那座城邦也合该是她的战利品。


    与其等着塔尔塔罗斯打上门,不如主动将棋盘扩大,将水搅浑的同时汲取更多养分。


    接管科林斯,不仅能瞬间获得海量资源加速特洛伊的发展,更能将她的影响力从内陆小城直接投射到海洋贸易上,增长功德力。


    第55章 科林斯城


    科林斯。


    午后的阳光铺在空旷的过分的街道上。


    执政官阿莱克西乌斯亲自率领大军征讨特洛伊的消息, 在之前就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对于底层劳工而言,这消息和每日税吏的呼和还有监工的皮鞭并无不同,毫无意义。


    谁嬴谁输, 哪位老爷又能多分到几枚金币,和他们能有什么关系。


    只是那些华丽的高墙之后,气氛却截然不同。


    最初的兴奋和笃定早就悄然消散, 日益增长的是说不清的焦躁不安。


    太久了。


    按照最保守的估算, 大军早该凯旋, 执政官的战车应该碾着缴获的财宝和拴成一串的特洛伊俘虏, 在城民的热烈欢呼中驶入城门。


    捷报的信使应该骑着快马,将分割战利品的清单送到每一位出资出力的贵族府上。


    可是没有。


    什么也没有。


    偶尔从远方归来的商队行色匆匆,带来的话语焉不详。


    “听说……执政官的大军已经围住了特洛伊, 那城墙低矮得很, 一推就倒!”


    “可我前日遇到一个从西边来的行脚商人,他说特洛伊那边静悄悄的,不像在大战……”


    “会不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我是说,万一……”


    “闭嘴!能有什么麻烦?阿莱克西乌斯执政官带去的可是我们科林斯最精锐的战士!对付特洛伊那些泥腿子, 就像狮子扑杀野兔!”


    贵族们都在竭力维持着体面和信心,仿佛这样就能驱散不安。


    菲利波斯府邸的后花园。


    菲利波斯年纪不过三十, 继承了父亲的大片橄榄园和葡萄酒贸易, 是科林斯新晋贵族中颇为活跃的一员, 在科林斯的征战中提供了大量的资源。


    他烦躁地在花园中踱步。


    名贵的兰草被他踩得东倒西歪, 他却浑然不觉。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菲利波斯蓦然停下脚步, 对着垂手侍立在廊柱下的管家低吼, “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呢?这都第几天了?就算爬也该爬回来了!一点确切的消息都探听不到, 我养你们有什么用?!”


    管家吓得一哆嗦, 嗫喏道:“老爷……派出去的三拨人, 确实都还没回来……也许,也许是路上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耽搁?我看是他们拿着我的钱跑了吧!” 菲利波斯越想越气,目光在花园里扫视,最终钉在了角落小心翼翼修剪玫瑰的老年奴隶身上。


    “还有你!老东西!”


    菲利波斯迁怒的火焰找到了出口,他几个大步跨过去,抬脚就踹在老奴隶的腿弯。


    老奴隶猝不及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手中的剪刀摔出去老远,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却不敢呼痛,蜷缩起身体瑟瑟发抖。


    “磨磨蹭蹭,偷奸耍滑!我府上不养你这种没用的老货!” 菲利波斯看着老奴隶卑微恐惧的样子,非但没有平息怒火,反而更躁动了。


    他厉声喝道:“鞭子!把我的鞭子拿来!”


    管家不敢怠慢,连忙从腰间解下一根油光发亮的牛皮鞭,小跑着递到菲利波斯手中。


    菲利波斯掂了掂鞭子。


    “今天就拿你这老废物开刀,让所有人都看看,懈怠是什么下场!”


    他高高举起手臂,鞭子在空中划出尖啸声,朝着跪伏在地的老奴隶背部狠狠抽去。


    老奴隶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预想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菲利波斯出手的时候,树叶在空中无风自动,那柄皮鞭像是被拨弄了下,毫无道理地逆转了方向。


    清脆的皮肉爆裂声炸开。


    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菲利波斯的左肩。


    华丽的长袍应声破裂,一道皮开肉绽的长长血痕,狰狞地烙印在他养尊处优的皮肤上。


    菲利波斯痛苦地尖叫,整个人猛地向后弹跳,踉跄着倒退好几步,直到脊背撞在冰冷的廊柱上才停下。


    手中的银柄鞭早已脱手,掉在脚边。


    他右手死死捂住左肩的伤口,温热的血液从指缝间渗出。


    发生了什么??


    他的鞭子竟然……抽中了他自己?!


    这怎么可能!!


    幻觉?一定是幻觉!是这该死的天气,是他太过焦虑产生的错觉!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瞪大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也被这变故惊呆的老奴隶,又看向地上那柄染了自己血的鞭子,目光惊疑不定地扫过周围。


    所有人都僵立在原地。


    寒意从心底攀升,死死地攥住菲利波斯。


    他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落在门外。


    一道身影立在那里,她身姿高挑,衣着流淌着淡淡光华,发间簪着一支简单的青玉长簪。


    菲利波斯的呼吸都滞住了。


    这一刻他终于想起了流言中的那句话,特洛伊城得了一位女神庇护。


    她怎么会在这里?


    阿莱克西乌斯呢?大军呢?!


    无数个疯狂的疑问在菲利波斯快要停转的大脑中冲撞,却拼凑不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


    想要快速掌控科林斯,自然是要先让那些所谓的贵族屈服。


    沈青云操纵着马甲去了很多这些贵族的府邸,展现出神力之后,他们无一例外都吓得屁滚尿流。


    她只丢下了一句话让所有科林斯的城民明日正午的时候都要到码头广场,裹挟着神力,传遍城邦。


    次日。


    在她的神力显露下,心思各异的人们都来到了广场。


    平日停泊的商船渔船被驱赶到远处的泊位,堆积如山的货物被清空。


    科林斯权贵们一个不落,全都到场了,没有人敢拿自己的性命和家族冒险去试探昨日那句警告。


    他们换上了自己最庄重华贵的服饰,想要维持最后的体面,但大多数人脸色难看眼窝深陷,显然一夜未眠。


    他们按照家族地位和财富多寡,泾渭分明地站成几个小圈子,无人交谈,时不时用惊惧的目光瞥向广场前方临时搭建起的高台。


    高台上空无一人。


    时间流逝,日头渐渐升高,灼烤着广场上的人群。


    许多养尊处优的贵族已经摇摇欲坠,全靠身边仆役或彼此搀扶才勉强站立。


    就在有人快要昏厥过去时,高台上的身影显露。


    沈青云的目光扫过下方这群形容狼狈的贵族。


    “科林斯执政官阿莱克西乌斯,败亡被俘。”


    尽管早有猜测,但被女神亲口证实,人群中还是爆发了躁动。


    有几个最倚仗阿莱克西乌斯的贵族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却连抗议的声音都不敢发出。


    沈青云的视线往外移,落在了广场外围黑压压的平民和奴隶人群。


    “之前有过登记的奴隶,从现在开始全部解除奴籍。”


    听到这句话,贵族们猛地抬起头。


    没有了奴隶,那他们的庄园作坊,还有矿山船队……靠谁来劳作?


    沈青云没有在意他们的反应。


    “莱拉。”她轻声唤道。


    莱拉立刻上前,捧着刻好文字的粘土板,交给了负责张贴律令的手下。


    沈青云从高台上离开,落在码头区边缘上空。


    这里聚集着数量最多的奴隶,被凶恶的监工驱赶着聚集在一片空地上,脚上戴着沉重的镣铐,眼神麻木而恐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伸出手,神力流转。


    金属断裂声连成一片。


    奴隶们僵立在原地,茫然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突然变得轻飘飘的双脚。


    老矿奴颤抖着抬起自己一只满是老茧和裂口的脚,向前迈出了一小步,突然毫无束缚地行走,反倒是有些不适应了。


    奴隶们相拥而泣,跪地叩拜,很多人哭晕过去,又很快被旁边的人摇醒。


    监工们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丢下鞭子躲得远远的,生怕被这狂乱的人群淹没。


    新的功德之力涌入体内,沈青云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实力又更上一层楼。


    解决完这边的事情,沈青云敲了下系统。


    系统冒出来,【宿主,你之前询问的事情已经有结果了,检测出来是没什么问题的,按理说你是外来者不应该被发现才对】


    沈青云,“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们技术力太差。”


    系统:……


    【咳咳……宿主你还是小心点吧,我算算……你现在的对手有瑞亚,美神,塔尔塔罗斯,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地母盖亚可能也不太喜欢你】


    沈青云顿了下。


    那很热闹了。


    “完全是没法的事啊,身为外来者很明显我一开始就被盯上了,既然避不开的话,就只能快点积攒力量了吧。”


    沈青云没什么坐以待毙的想法。


    况且,她也不喜欢为人鱼肉的感觉。


    不过系统提醒的确实要注意,她得监视一下深渊之主。


    这么想着,沈青云点开了系统商场面板。


    第56章 海洋神系


    深渊。


    阿斯提斯和墨诺斯的气息被隔绝, 神力的链接已然掐灭,不像是死了,倒像是被另一股神力强行中断。


    这一次行动, 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也是彻头彻尾的侮辱。


    塔尔塔罗斯的意识在永恒的黑暗里翻涌,像是被激怒了似的,波动剧烈。


    他看向特洛伊的方向。


    那座城邦依旧笼在淡青色的屏障之下。


    不仅如此, 还有科林斯, 那里的气息也变了, 新的秩序正在扎根蔓延。


    她在接管科林斯。


    用他派去的礼物, 阿莱克西乌斯和他可笑的大军作为献祭,踩在他的脸面上,轻而易举地将爱琴海最富庶的港口之一纳入了她的版图。


    可笑。


    但更让塔尔塔罗斯在意的是那陌生女神。


    她的力量路数与索提瑞娜截然不同, 却同样强大。


    她是谁, 从何而来?为何会出现在特洛伊?与索提瑞娜又是什么关系?


    阴谋?


    各种猜测在塔尔塔罗斯的意识中闪过,又被他压下。


    不重要。


    无论她是无知者无畏的蠢货,还是藏着秘密的棋子,无论她背后站着谁,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结局都不会改变。


    他是伟大的深渊之主,只需要亲自下场, 弹指间就能把那两座碍眼的城邦连同里面可笑的生灵, 一同拖入死亡的黑暗。


    让索提瑞娜和那个藏头露尾的女神, 在痛苦中懊悔她们幼稚的挑衅。


    只是……


    旧日神王与新主的战争还没有结束, 权柄正在更迭, 任何来自他这位原始深渊之主的额外干涉, 都可能被过度解读, 引发不妙的反应。


    为了一个小神这样做不值得。


    让她再蹦跶几天。


    等待神山的事情尘埃落定。


    *


    【道具[一次性探测]使用完毕】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响起, 沈青云眼前的画面也随之消失了, 重新变回科林斯执政官府邸临时书房的模样。


    她靠在铺着柔软羊皮的宽大座椅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只能看到塔尔塔罗斯那边的反应,祂似乎有些生气,不过暂时看上去不像是会来找她的样子。


    这位深渊之主比她想象的更能忍更谨慎,不过这样也好,能让她有足够的喘息时间。


    她揉了揉因长时间处理政务而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桌面上堆积如山的莎草纸卷和各类清单上。


    天知道,把特洛伊那套相对温和鼓励生产的治理框架,硬生生套到科林斯这个积弊已深完全建立在剥削与享乐之上的庞然大物身上,是一件多么令人头秃的事情。


    光是重新登记人口,划分土地和公共财产,厘清原有贵族错综复杂的债务与产权关系,就差点让莱拉和紧急抽调来的几个识字的特洛伊人快要熬到晕厥。


    而且还有很多别的事情……


    沈青云感觉自己不是在当女神,她竟然有点幻视自己在当急诊医生。


    累。


    比跟阿斯提斯和墨诺斯打两架还累。


    心累。


    但是每当她视线投向系统界面,看到功德之力暴增的时候,瞬间就美滋滋了。


    一连串的系统提示几乎刷屏。


    沈青云靠在椅背里,看着那令人头晕目眩的数字,感受着体内澎湃涌动的全新力量,疲惫和忧虑瞬间就一扫而空。


    她唇角露出近乎狡黠的愉悦弧度。


    果然值得!


    这都是她安身立命的本钱!


    沈青云甚至惬意地晃了晃脚尖。


    科林斯,爱琴海的明珠,贸易的中心,无数财富与人力汇聚之地。


    现在是她的了。


    心情大好的沈青云思维也活络起来。


    她调出系统光屏,切换到另一个视角。


    克里特岛的山洞内。


    画面中,少年神祇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让珀里珀娅枕在自己腿上,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抚着她的后背,目光落在熟睡的银发女神脸上,极其专注。


    沈青云摸了摸下巴。


    宙斯这边也暂时稳住了。


    至于他即将到手的胜利果实嘛……


    沈青云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带着点理直气壮的算计。


    打生打死多累啊,她的马甲在这里陪他,从头到尾付出了那么多的情绪价值甚至还死了一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将来他成了神王坐拥奥林匹斯山,掌管天空雷霆,那么多权柄那么多资源,那么多公务……他一个人处理得过来吗?不会觉得孤单吗?


    她分担一点点不过分吧……!


    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资源优化配置!


    沈青云美滋滋地想着,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珀里珀娅马甲借着宙斯的势,在奥林匹斯山横着走(划掉)合理合法地攫取信仰功德,以及各类稀有资源的美好画面。


    当然,前提是得稳稳接住塔尔塔罗斯接下来的秋后算账。


    以及……别在宙斯真的登顶前,被别的那些潜在对手,或者盖亚那种级别的大佬给提前掐灭了。


    沈青云收敛了笑容。


    革命尚未成功,女神仍需努力。


    她思考了下。


    珀里珀娅负责宙斯那边,西王母负责打架,索提瑞娜负责收割功德。


    不对……


    还有海洋神系那边,索提瑞娜这个马甲可是和那边有关系。


    这么想着,她操纵着索提瑞娜朝海洋神系过去。


    *


    蔚蓝无垠的爱琴海上,波光莹莹。


    青色的流光自科林斯港的方向破空而来,瞬息间便掠过广阔的海面。


    沈青云的身影停驻在距离海岸线已有相当距离的海面上空。


    她赤足悬停,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靛蓝,海风卷起她的长发和简朴的衣袂。


    目光所及,海天相接之处一片空茫。


    沈青云轻轻阖上眼眸,感受海洋神系血脉的细微牵引。


    眼前空无一物的景象开始模糊扭曲。


    深海的光影逐渐清晰。


    巍峨的宫殿群显现,廊柱上缠绕着海草,穹顶镶嵌着夜明珠。


    半人半鱼的海洋宁芙们摆动着绚丽的尾鳍,在宫殿与花园之间轻盈穿梭,手中托着荡漾着金色神酿的螺杯。


    她的到来立刻引起了注意。


    “殿下回来了!”


    “快去禀报欧律诺墨女神!”


    沈青云对她们微微颔首,脚步未停,沿着宽阔道路向着海神殿宇的核心区域走去。


    道路两旁,色彩绚丽的鱼群亲昵地环绕在她身侧。


    门扉无声地向内滑开。


    听到动静后,欧律诺墨抬起头。


    看到站在光晕边缘那道青色的身影时,她先是微微一怔,忧思之色很快一扫而空。


    “索提瑞娜?我的孩子,你偷偷跑出去怎么现在才回来……”


    欧律诺墨从卧榻上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她身上流动的蔚蓝神力温柔地拂过沈青云,似乎在确认她是否安然无恙。


    神力检查完的瞬间,欧律诺墨眼中露出惊愕之色,“你的神力……比离开之前浓郁了很多。”


    或者说是质变。


    欧律诺墨甚至感觉自己这个女儿即使是和身为海洋主神的祖父打一架,百招之内也不会落于下风。


    沈青云握住她的手,安抚道:“我没事的,母亲。”


    “只是……遇到了一些事情,心中困惑,也想回来看看您。”


    欧律诺墨察觉到了她话语里未曾言明的重要性。


    她挥手屏退了附近侍立的宁芙。


    “孩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不是……和深渊那边有关系?我近日感知到特洛伊和科林斯方向有过不寻常的扰动,虽然很快平复了,但那股气息还是令人不安。”


    果然。


    海洋神系看似避世,但作为掌控所有水域的古老存在,势必得知许多事情。


    这位母神,以及她身后的势力并非真的对世间纷扰全然不闻不问。


    既然欧律诺墨主动提及,也省去了她许多铺垫的功夫。


    她斟酌了下语句,“母神……深渊塔尔塔罗斯陛下似乎对我有些误解。”


    “他派了神明前往特洛伊,导致那里遭受了袭击,不少城民都因此丧命,我被迫反击侥幸击退了他们。”


    欧律诺墨倒吸一口凉气,眸中满是震怒。


    “他们竟然?!”她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温柔,“他们竟然对你出手,我的孩子……你受伤了吗?特洛伊现在怎么样了?”


    “我没事的母亲,特洛伊正在重建,”沈青云抬起眼眸,望进欧律诺墨盛满心疼的目光,“科林斯的执政官在深渊的驱使下率领大军进攻特洛伊。”


    欧律诺墨的眉头紧紧锁起,“科林斯也卷入其中?阿莱克西乌斯……那个虚荣愚蠢的凡人!然后呢?”


    “击退了。”


    沈青云开口,“科林斯的军队溃败,阿莱克西乌斯被俘,我已经接管了科林斯。”


    闻言,欧律诺墨睁大了双眼。


    眼前的女儿分明还是记忆中那副样子,说出来的话轻描淡写,却件件都是大事。


    震惊和欣慰过后涌现的是忧虑。


    欧律诺墨语气急促,“索提瑞娜,我的孩子……你可知你做了多么危险的事情?你现在已经站在了深渊和陆地诸多野心家的对立面……”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沈青云当然明白她的担忧,“母神,有些风雨不是我想躲藏就能避开,从一开始那些目光就一直在盯着我了。”


    “我已无路可退,母神。”


    “只退一步也会让敌人觉得我软弱可欺,招来更凶狠的扑咬。”


    良久,欧律诺墨叹了口气,“你长大了,索提瑞娜。”


    作为母亲,她无法坐视女儿独自面对危机却毫无作为,可是作为大洋神女,她也不能擅自代表整个海洋神系做出重大承诺。


    欧律诺墨犹豫着,思考该怎么样能最大程度庇护女儿。


    就在此刻,一个苍老平和的声音在这片空间漾开。


    “带来陆地纷争气息的小家伙啊……”


    第57章 海洋神系的认同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中。


    来者身形高大挺拔, 银蓝长发披散,面容在神光的笼罩下看不真切,眸光平静温和地望了过来。


    看到他出现, 欧律诺墨眼中浮现出惊讶,但立刻收敛了情绪,带着几分敬重地微微俯身, “父亲。”


    沈青云也跟随着喊道:“外祖父。”


    俄刻阿诺斯的目光落在沈青云身上。


    他确实感知到了这位外孙女身上涌动的神力, 她与上次的稚嫩相比, 已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像是深海之中悄然孕育的明珠,短短时间内竟绽放出如此璀璨夺目的光华。


    不过,他并未立刻询问她神力暴涨的原因, 而是用那苍老平和的嗓音缓缓开口:“陆地上风云变幻, 小家伙,你对如今神山的局势可有看法?”


    沈青云抬起眼眸,声音清凌。


    “克洛诺斯陛下统治的时代已经步入尾声,他的败退是命运所趋, 宙斯汇聚了诸神之力,手握雷霆权杖, 新神王的冠冕必将落于他的头顶。”


    俄刻阿诺斯不置可否, 继续问道:“那么, 对于我海洋一系秉持的中立, 你又怎么看待?”


    沈青云知道最关键的部分来了。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声音清晰地回荡在静谧的殿堂之中, “中立是明哲保身, 可是如果风暴席卷而来, 又怎么可能全然避开呢?况且……”


    “如果有办法既能确保海洋不受侵扰, 或许……还能在这变局之中,让我们的海域更加广袤安宁呢?”


    俄刻阿诺斯的目光微微凝实了几分,周身平和的气息仿佛有了一瞬间的波动。


    “哦?继续说。”


    铺垫已经足够了,沈青云不再犹豫,抛出了那句在心底酝酿了许久的话语。


    她抬起头,迎着外祖父深不可测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我认识珀里珀娅。”


    闻言,一直的欧律诺墨蓦然睁大了眼眸,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下意识向前倾了倾身,失声道:“珀里珀娅?!索提瑞娜,你……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


    她的声音因为过度震惊而有些变调,目光在女儿平静的脸庞和外祖父深沉的背影之间来回移动,仿佛无法理解自己听到的话语。


    “你诞生的时候,那位宁芙早已……早已经不在世间!你怎么认识她?这是怎么回事?”


    欧律诺墨的心绪彻底乱了。


    她非常清楚珀里珀娅对宙斯意味着什么,也很明白珀里珀娅的死亡是那场神山剧变的序章。


    一个早就消逝的存在,一个与女儿生活轨迹毫无交集的存人物,此刻却从女儿口中这么自然地说出认识二字?


    良久,俄刻阿诺斯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小家伙,你身上的秘密比深海之渊更难以测度。”


    “珀里珀娅……”


    他缓缓重复着这个名字,“那位牵动了命运丝线,让雷霆之子为之疯狂的宁芙……你所谓的认识,恐怕不是简单的邂逅吧?”


    他没有追问沈青云是如何认识的。


    沈青云在外祖父的目光下点了点头,给予了肯定的回应。


    欧律诺墨捂住胸口,仍旧沉浸在巨大的冲击之中,看看女儿后又看看父亲,只觉得眼前的局势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诡谲千万倍。


    俄刻阿诺斯话锋一转,重新回到了最初的话题,“看来,你心中所谋比我想象的更为深远,海洋的立场……或许确实到了该重新思量的时候了。”


    “不过,”


    他抬手,指尖一点湛蓝的神光亮起,“在你做出更多惊世之举前,小家伙,先让我看看你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紧接着,空气变成了粘稠沉重的水银,每一寸空间都带着海洋最深处那令人窒息的分量,轻柔地包裹上来,从四面八方挤压着沈青云的神躯与神魂。


    欧律诺墨微微屏息,知道这是对女儿的试探,于是向后退开半步。


    沈青云不打算硬抗。


    属于索提瑞娜的神力首先涌动,淡青色的光晕以她为中心荡漾开,试图在这深海牢笼中撑开一片属于自己的领域。


    光晕坚韧,勉强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压迫,但这显然不够,淡青领域在湛蓝的包裹下像是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俄刻阿诺斯的目光紧紧落在她身上,仿佛在观察一颗深海珍珠能否承受住水压。


    关键时刻,沈青云周身的气息陡然一变。


    晨曦之光向内一敛,截然不同的力量自她体内轰然爆发。


    神光交织盘旋,形成了奇妙和谐的共鸣。


    俄刻阿诺斯的眼中闪过讶异。


    这绝非一个诞生不久的新神能够轻易触及的领域。


    “够了。”


    他的声音响起。


    充斥宫殿的深海重压瞬间退去,消散无形,只留下空气中尚未完全平复的细微神力余波。


    俄刻阿诺斯指尖的湛蓝神光熄灭,深深地看着沈青云,眼中带着惊叹的认可。


    欧律诺墨快步上前,扶住女儿的手臂,感受到她体内依旧澎湃的神力,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脑海涌现无与伦比的骄傲与震惊。


    “好……很好。”


    “你的认识果然非同寻常,这是你自己走出的路……一条我未曾设想过的路。”


    他停顿片刻,目光望向了遥远而动荡的神山方向。


    “风暴将至无人能独善其身,海洋的宁静,或许确实需要新的锚点来维系。”


    他的视线落回沈青云身上。


    “小家伙,去做你想做之事吧,在你需要的时候,海洋的力量……会为你而涌。”


    一直保持中立的原始海洋一系,将因为沈青云的存在与选择,正式倾斜他们的天平。


    她压下翻腾的气血,在欧律诺墨的搀扶下,郑重地向这位古老的外祖父道谢。


    【作者有话要说】


    还会补一千字,凌晨没补的话那就是次日中午[垂耳兔头]


    第58章 新的功能


    俄刻阿诺斯与欧律诺墨离去后不久, 三位身着珍珠色长裙的宁芙来到。


    她们的发间别着珊瑚与海贝,周身萦绕着湿润清新的海风气息。


    “阿纳伊特、卡莉罗、多莉斯,奉俄刻阿诺斯大人之命前来协助您。”


    为首的阿纳伊特微微欠身, “我们对陆地上的事务不甚熟悉,但能梳理水流沟通海洋生灵,能在您治理沿岸城邦时略尽绵薄之力。”


    沈青云打量着眼前三位宁芙。


    她们的气息纯净内敛, 显然是海洋一系中擅长辅助与调和的神力者。


    “欢迎。”


    她露出真诚的笑容, “我确实需要你们的帮助, 科林斯、特洛伊, 以及未来可能归附的沿岸城邦,都需要稳定的海上贸易与渔业资源。”


    城邦中的追随者不在少数,但全是人类, 有些事情不如神明来的方便。


    接下来的日子, 沈青云的日程上又添了新项目。


    她将三位宁芙分别派往科林斯港和特洛伊,还有一处位于科林斯地峡南端的小渔村。


    阿纳伊特驻守科林斯港。


    这座爱琴海最繁忙的港口历经战乱后一度萧条,商船不敢靠近,渔民不敢远航。


    但自这位宁芙到来, 很多事物都随之改变。


    港区的水流变得异常平稳,即使外海风浪大作, 码头区域也总是维持着适合泊船的平缓波涌。


    暗礁自发移位, 为航道让路, 偶尔有迷失方向的海豚群游入港湾, 会在阿纳伊特的指引下避开渔网, 引领渔船找到鱼群丰沛的海域。


    商人们最先注意到变化。


    “神明庇佑……”


    老船长在酒馆里喃喃, 看着手中比往年此时多出三成的货单, “不, 不对, 港口那尊新立的神像……叫什么来着?索提瑞娜?晨曦女神?”


    “是她麾下的宁芙,”同桌的科林斯商人压低声音,“我亲眼看见,那位银发的宁芙站在防波堤尽头,海浪到她面前就温顺得像绵羊。”


    “嘘,别乱说,海洋还是那位陛下的领域……”


    “可那位陛下从不管这些小事,不是吗?”


    商人啜了口葡萄酒,“谁让我们港口安宁航道安全,我们就敬谁,再说了,这位女神现在管着科林斯,她的宁芙有这本事,有什么不好?”


    渐渐地,科林斯港恢复了往日的繁忙。


    每当有商船满载而归,或是渔船带回罕见的丰收获,水手和渔民们总会自发地走向港口东侧新雕刻的神像旁边。


    神像是一位身披晨光的女神,她微微垂眸,手中托着一枚象征新生与希望的枝环。


    神像基座上刻着一行字。


    “致索提瑞娜,港口与秩序的守护者。”


    沈青云第一次通过系统看到科林斯港有人向她祈祷时,正在为土地分配方案头疼。


    一个年轻渔夫跪在神像前,奉上当天捕获的最好的一条金枪鱼。


    “伟大的索提瑞娜,请您庇佑我的小玛丽娜,让她退烧吧……我愿意今后每次出海,都将第一网的十分之一献给您……”


    很朴素的祈祷,行动有些笨拙。


    沈青云沉默片刻,分出一缕细微的神力,沿着信仰的丝线流淌而去。


    她没有治愈疾病的能力,但晨曦之光中蕴含的新生净化特性,也许能增强那孩子自身的抵抗力。


    第二天,渔夫狂喜地发现女儿的高热退了。


    他在港口逢人便说这件事情,还将自己捕获的所有鱼获都摆在神像前,直到被莱拉派来维持秩序的人劝走。


    女神不需要这么多鱼,会腐败的,不如分给港区那些在重建中受伤的工人。


    但这件事传开了。


    渐渐地,向索提瑞娜祈祷的不再只是祈求风调雨顺。


    有母亲为远航的儿子祈求平安,有商人祈祷货船免遭风暴,有船工祈祷码头上的活计顺利。


    信仰的丝线从科林斯港蔓延开来。


    沈青云能感觉到,每一条丝线都带来微弱的功德之力,汇入她体内那个日益充盈的池子。


    聚沙成塔。


    *


    卡莉罗所在的斯卡曼德河口是另一番景象。


    特洛伊本就有女神的信仰基础,卡莉罗的到来更像是锦上添花。


    她梳理河口泥沙,引导淡水与海水形成稳定的缓冲带,使得特洛伊的渔船既能方便入海,又不至于在河口搁浅。


    更妙的是,卡莉罗有某种与贝类沟通的天赋。


    短短半个月,特洛伊沿岸的养殖区产量增加了四成,品质格外肥美。


    第一批特洛伊珍珠牡蛎被商队运往内陆城邦,迅速成为贵族宴席上的新宠。


    “这是神的恩赐!”


    养殖户们激动不已,他们在河口旁也立起了索提瑞娜的小型祭坛。


    多莉斯负责的安提里亚渔村产生了巨大的蜕变。


    这里原本只是几十户渔民搭建的简陋聚居点,房屋是石块和木板拼凑的,遇到稍大的风浪就得往内陆高地逃。


    多莉斯引导海流在渔村外围冲刷出一道弧形的天然防波堤,教会渔民们识别安全的远海渔场,如何处理渔获才能保存更久。


    第一批渔民按照她的指引,带回满舱的鲭鱼和沙丁鱼,整个渔村处于沸腾状态。


    村长是个满脸风霜的老渔夫,带着全村人在新建的碎石广场上跪拜。


    “从今天起,我们安提里亚,奉索提瑞娜女神为守护者!”


    沈青云正在府邸听手下汇报时,收到了系统提示。


    【叮!新的信仰据点建立:安提里亚渔村】


    【当前稳定信仰据点:特洛伊城、科林斯城、科林斯港、安提里亚渔村】


    【检测到信仰网络初步形成,开启领地互联功能】


    【领地互联:在您直接或间接统治的信仰据点之间,可消耗功德之力建立基础的精神链接通道,用于传递非实体的信息、强化统治效率等精神系作用】


    沈青云眼睛一亮。


    这功能来得正是时候!


    她立刻调出系统地图。


    最大的两个是特洛伊和科林斯,较小的光点是科林斯港和安提里亚,此外还有一些若隐若现的光斑,散布在爱琴海沿岸。


    “莱拉,”沈青云打断汇报,“立刻从特洛伊和科林斯挑选一批识字脑子灵活的年轻人,我要组建一个……联络队。”


    莱拉眨眨眼:“联络队?”


    “对,负责在各个据点之间协调物资调度。”


    沈青云站起身,“你看,特洛伊盛产橄榄油和葡萄酒,但缺铜矿和奢侈品。科林斯有港口有手工业,但粮食不能完全自给。安提里亚有鱼获,但缺布匹和陶器……”


    她用手指在地图上划出几条线。


    “如果能让这三个地方的物资流动起来,各取所需,那么每个地方都会变得更富足,富足的人民会更稳定,更能抵御灾荒或战乱,也会更虔诚。”


    莱拉似懂非懂:“就像……把几个水塘挖通,变成一个大湖?”


    “没错。”


    沈青去赞赏地看她一眼,“而且我们要给这些水道定下规矩,统一的交易规则,公平的税收,安全的道路和航道保护,这样商人才敢走远路,货物才能流通。”


    她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而这一切的保障,就是索提瑞娜的庇护,凡是在我认定的贸易路线上往来的商队,只要缴纳合理的税款,就能获得我的祭司颁发的通行符牌。”


    “持有符牌者,在特洛伊、科林斯、安提里亚以及未来所有归附的据点,都将受到保护,交易税减半,并优先获得港口的泊位和仓储。”


    莱拉倒吸一口气:


    “……这会吸引很多商人!可是女神,我们哪有那么多人手去保护所有商路?而且,其他城邦的领主,还有那些山贼海盗……”


    “所以我们需要盟友,还有威慑。”沈青云走回书桌,疾书,“海洋的宁芙会确保近海航道的安全,这是俄刻阿诺斯大人默许的,至于陆地……”


    她笔下不停,很快勾勒出一个简易的框架。


    “从特洛伊和科林斯的青壮年中选拔可靠者,组建晨曦守卫,专门负责巡逻主要贸易路线,清剿匪患。”


    莱拉听得心潮澎湃,但又忍不住担忧,“这要花很多钱,很多时间,很多人力……”


    “所以要从容易的开始。”


    沈青云放下笔,“打通特洛伊和科林斯的陆路通道,这里沿途村落大多已听闻我的名号,派使者去这些村子。”


    “从科林斯港和安提里亚之间建立第一条受保护的海上航线,专门运输鱼获和食盐,让阿纳伊特和多莉斯配合,确保这条航线风平浪静。”


    “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归附于我,并且遵守我的规则,就能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信仰不能只靠神迹,更要靠面包,安全和希望。”


    莱拉深深鞠躬:“我明白了,女神,我立刻去办。”


    接下来的一个月,沈青云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她白天处理科林斯堆积如山的政务,晚上通过系统界面远程查看各个据点的进展,偶尔借用晨曦守卫的队长显露出一两个微不足道的神迹。


    功德之力在稳步增长,每时每刻都有信仰丝线汇入。


    在领地互联功能开启后,效率的提升更是明显。


    她消耗了一小部分功德之力,首先在特洛伊、科林斯、安提里亚三个主要据点之间建立了精神链接。


    沈青云通过链接,向所有据点同时传递简单的神谕。


    她发现这种链接在缓慢地同化各据点的文化。


    三地民众在祈祷时使用的祷词,举行的简单仪式,甚至对女神形象的描述都开始趋同。


    “伟大的索提瑞娜,晨曦与秩序之女神,愿您的光辉照耀我们的道路……”


    这样的祷词开始在三个据点同时流传。


    沈青云还特意让莱拉在科林斯选拔了一批有潜质的平民,进行基础的读写和算术培训。


    她亲自编写了简易的教材,融合了现代管理思想和这个时代能接受的概念,内容涵盖各种实用技能。


    “他们是未来的公务员。”沈青云对莱拉解释,“不需要是贵族,不需要是祭司,只要忠诚能干,从他们开始,我们要建立一个不依赖血缘,只依赖能力和忠诚的治理体系。”


    莱拉学得很快。


    她本就是聪明人,跟在沈青云身边这几个月,眼界和思维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开始理解女神那些看似古怪的命令背后的深意。


    “女神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某个深夜,莱拉对从特洛伊调来的老祭司低语,“一盘覆盖整个爱琴海,不……是更远的棋。”


    老祭司抚摸着胡须,“这是神明的远见,我们只需跟随。”


    第59章 神战


    特洛伊与科林斯之间新开辟的晨曦之路, 在短短两个月内,从一条勉强通行的驮马小道,变成了可容两辆车并行的夯实土路。


    路旁每隔一段距离便设有简单的石制路标, 上面刻着晨曦枝环的徽记,还有用通用希腊文标注的里程。


    沿途原本零星散布,饱受匪患和领主盘剥的小村落, 在晨曦守卫的小队进驻并扫清附近盗匪巢穴后, 迅速变得繁荣起来。


    他们不再仅仅依靠贫瘠的土地挣扎求生。


    各类商品迅速流通起来。


    村民们用自家多余的粮食, 或者是干脆出劳力协助修路维护驿站, 来交换这些以往只有大城邦居民才能享用的货物。


    挂着晨曦枝环旗帜的商队,在晨曦之路上享有优先通行权和受保护权。


    任何攻击这些商队的行为,都被视为对索提瑞娜女神权威的挑衅。


    起初还有不信邪的山贼, 某些自恃武力的小领主试图劫掠。


    但在三支凶名昭著的匪帮被晨曦守卫联合当地村民设伏全歼, 头颅悬挂在路边示众。两个试图强征过路费的小贵族庄园被守卫攻破,领主本人被押往科林斯服苦役后,整条晨曦之路迅速变得秩序井然。


    与此同时,海上的成果也分外明显。


    受保护的渔船队规模不断扩大。


    商船们发现, 在这条航线上航行,遭遇致命风暴的概率低得惊人, 即使外海狂风大作, 航线核心区域也总是能找到风浪平缓的安全地带。


    这绝不是自然现象。


    越来越多的水手和商人开始向索提瑞娜祈祷, 并在船上悬挂晨曦枝环的小旗。


    沈青云的领地互联系统内, 代表稳定信仰据点的光点悄然增加了四个。


    两个是晨曦之路沿途主动归附, 愿意遵守新规则并设立小型祭坛的较大村落, 另外两个是位于科林斯与安提里亚航线之间, 因渔业和贸易而兴起的海滨聚居点。


    系统提示音都快成了背景音乐。


    【叮!信仰据点河谷村建立, 信仰连接稳固。】


    【叮!信仰据点石滩镇建立, 信仰连接稳固。】


    【叮!检测到跨据点贸易网络晨曦商路初步成型,领地繁荣度小幅提升。】


    【叮!晨曦守卫成功清剿匪患,领地安全度提升。】


    【叮!接收到持续性祈祷反馈,功德之力持续汲取中……】


    沈青云体内的神力之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壮大,实力日新月异。


    她同时维持索提瑞娜、西王母、珀里珀娅三个高活跃度马甲的负担减轻。


    尤其是索提瑞娜这个本体马甲,在科林斯和特洛伊两大主城信仰点的滋养下,神格亮度不断提升,超越了许多次要神明的范畴,直逼着主神的实力。


    西王母马甲坐镇特洛伊。


    珀里珀娅马甲在克里特岛,虽然信仰直接滋养较少,但沈青云将主体意识更多投入治理与发展后,获得的巨额功德之力是全体共享的经验池,同样让这个马甲的神力底蕴不断加深。


    她在闲暇时尝试引导这个马甲,不断加深对之前吞噬的宙斯能力的探究,想要借助这些接触到些许权柄。


    毕竟有实力才有地位嘛。


    虽然其他马甲的实力已经非常强悍了,可珀里珀娅是唯一一个在未来神王宙斯身边刷了脸的,而且好感度还很高,以后说不定会有别样的作用。


    *


    科林斯,原执政官府邸,现晨曦宫的偏厅。


    三十多名年龄在十六到二十五岁之间的年轻人紧张地坐着,他们中有特洛伊移民的后代,科林斯本地表现优异的平民子弟,还有两名原是贵族旁支,因家族衰败而被送来的青年。


    莱拉站在一块黑石板前,用炭笔书写着。


    “今日课程,公平税则。”


    “女神教诲我们,税收不是掠夺,而是从人民身上获得,它用于维持整体运转,赈济灾荒,比如我们正在筹建的治疗所和公共浴室……”


    闻言,台下,来自科林斯的年轻商人儿子小声对旁边的特洛伊青年说:“用在人民的身上?我从没听过这种说法,税吏不来抢钱就谢天谢地了。”


    特洛伊青年低声回应:


    “在特洛伊就是这样,女神来了之后,税收定了规矩,守卫也在认真做事,我爹的腿就是在公共工地上摔伤,被治疗所的人救回来的。”


    莱拉敲了敲石板,目光扫过交头接耳的两人,两人立刻收声。


    她语气严肃。


    “你们将来可能成为税吏,也可能成为管理税吏的人,记住,你们手中的权力来源于女神的信任,滥用它,就是背叛女神。”


    学员们神情一凛,纷纷点头。


    这些年轻人是第一批种子。


    沈青云站在晨曦宫最高的露台上,俯瞰着比以往更加有序的科林斯城。


    港口帆影点点,街道上人流如织,远处新建的公共谷仓和蓄水池初见轮廓。


    功德之力是被量化的奖励。


    她做得越多,改变越大,收获就越丰厚。


    *


    爱琴海沿岸的宁静,掩不住整个世界即将到来的风暴。


    沈青云的感知透过系统,时常能瞥见神山方向传来越来越频繁剧烈的神力震荡。


    在前段时间,克里特岛,山洞。


    沈青云操纵着珀里珀娅睁开眼。


    视线才清晰起来,头顶传来少年神祇压抑着痛苦的吸气声。


    宙斯侧腹的伤口愈合速度慢得惊人。


    克洛诺斯蕴含时间与吞噬之力的镰刀创伤,不是简单的物理伤害,一直在不断侵蚀他的神躯本源,延缓再生。


    宙斯大部分神力都用于压制和磨灭这股侵蚀之力。


    他体内雷霆的力量,在压力与痛楚中被淬炼得更加精纯,蓄势待发。


    “你醒了?”宙斯的声音有些沙哑,拍抚她后背的手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问,“还难受吗?”


    珀里珀娅撑着他的腿坐起身,摇摇头,目光落在他渗着淡淡金光的侧腹:“你的伤……”


    “快了。”


    宙斯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眼底燃烧着冰冷的火,“就快彻底清除干净了,等到那时……”


    等到那时,就是他与克洛诺斯的最终决战。


    沈青云心念飞转。


    参与神山决战,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系统对于参与并影响重大剧情节点,尤其是这种决定世界格局的主线任务,奖励向来丰厚。


    在诸神瞩目的终战中露脸,发挥关键作用,无疑能极大提升索提瑞娜或她其他马甲在神系中的地位和话语权。


    克洛诺斯倒下后,留下的权柄资源都是无主之物。


    而且这一举动也代表着彻底和宙斯绑在了同一条利益之船。


    风险自然也有。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败象已露,克洛诺斯依旧是曾经的泰坦神王,执掌时间与吞噬的恐怖存在。


    参与这种级别的战斗,稍有差池,马甲陨落还是轻的,暴露底牌引来更可怕存在的注视才是大麻烦。


    神山决战,关注的目光绝不止交战双方。


    奥林匹斯诸神、泰坦遗族、深渊、大地母神……无数视线汇聚,她在思考,如何介入才能既拿到好处,又不至于成为众矢之的。


    目前,她与宙斯关联最深的是莫俄忒,也就是被他认为是珀里珀娅的马甲。


    但莫俄忒表现出的实力只是执掌雷电的新生女神,索提瑞娜本体与宙斯关联不深,以什么理由参战呢。


    而且塔尔塔罗斯这位深渊之主可还没出手呢,如果她大张旗鼓参与神山之事,会不会提前引来塔尔塔罗斯的打击。


    最好的参战方法似乎是当战后收割者。


    沈青云心中渐渐有了计划。


    “你的伤……”她再次开口,带着担忧,“决战之时,这伤势会不会影响你?”


    宙斯下意识又想扯出无所谓的笑容,但面对眼前这双与珀里珀娅一模一样的眼睛,他终究没再掩饰,低沉道:


    “会有些妨碍,但不影响大局,克洛诺斯……他比我伤得更重,而且我并非独自一人。”


    沈青云轻轻握住他放在膝上骨节分明的手。


    宙斯身体微微一震,反手将她纤细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汲取力量。


    “我……很担心。”


    沈青云垂下眼帘,“我苏醒不久,对神山之事所知甚少,但……我能感觉到席卷一切的风暴,你又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宙斯的心又酸又胀。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重新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嘶哑坚定:“别怕,珀里……莫俄忒,这次我一定会赢。”


    我们再也不会分开。


    他依旧固执地混淆着那个名字。


    沈青云轻轻点了点头。


    她还得再为介入创造契机。


    *


    日夜流转,一段时间后。


    沈青云召来了莱拉和几位核心追随者。


    “我感知到一场波及整个世界的巨大变革即将到来,源头在神山,新旧权力的更替已至最后关头。”


    沈青云的声音在神殿中回荡,“这场变革的风暴必将影响下界,无论是秩序的重铸,还是混乱的蔓延,都与我们息息相关。”


    莱拉等人屏息。


    “我们要做的是做好准备。”


    沈青云将一系列计划一一说出。


    这是她的一步明棋。


    成为众多城邦与生灵的守护者与代言人。


    同时,沈青云操纵着西王母,布置着新的安排。


    特洛伊的神庙深处。


    她面前悬浮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被重重禁制封印的墨诺斯,另一样是一团不断变幻形状的黑暗能量,后者是从墨诺斯身上剥离提纯的。


    塔尔塔罗斯的注视是个变数,必须考虑进去。


    马甲指尖萦绕着苍白的净化之火,小心翼翼地炙烤着黑暗印记。


    沈青云在制作一件特殊的一次性道具。


    用于误导和隔绝探查。


    她打算利用来自塔尔塔罗斯麾下神明的本源印记,结合西王母的能力,制造一个短暂的护符,借以干扰塔尔塔罗斯的判断。


    一旦激活,可以在极短时间内让她指定的某个小范围区域,在更高层面的感知中呈现出假象。


    这不能完全阻止塔尔塔罗斯,如果对方全力探查,很可能被看穿。


    但只要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扰乱对方一刹那的判断,让其产生片刻的犹豫,就已经足够了。


    这是她为可能面对塔尔塔罗斯干预准备的烟雾弹之一。


    *


    克里特岛。


    沈青云在某次散步时,装作偶然地对陪伴在侧的阿尔忒弥斯提起了自己的担忧。


    “阿尔忒弥斯,你父神他……伤势似乎很重,又要去进行那么危险的战斗。”沈青云蹙着眉,望向神山方向,“我虽然力量微薄,但也执掌雷电,或许……或许在对抗某些属性相近的敌人时,能帮上一点点忙?”


    她说的很谦虚。


    阿尔忒弥斯金眸一亮。


    “对啊!莫俄忒你也是雷电女神!虽然你才苏醒,但神力很纯粹!说不定真的能帮到父神!你等着,我去跟父神说!”


    狩猎女神风风火火地就要去找宙斯。


    沈青云连忙拉住她,忐忑:“别……别急,宙斯殿下他……或许不喜欢别人插手他的战斗,而且,我……我有点怕。”


    “怕什么!父神虽然有时候很凶,但他对你不一样!”阿尔忒弥斯笃定地说,拍了拍沈青云的手,“放心,我去说!父神一定会同意的!多一份力量总是好的,尤其是你这么特别的力量!”


    看着阿尔忒弥斯远去的背影,沈青云嘴角弯了弯。


    由阿尔忒弥斯提出,远比她自己提出要自然得多。


    果然,宙斯亲自来到了她暂居的猎宫附近。


    少年神祇走到沈青云面前,沉默地看了她片刻,才开口,声音低沉:“阿尔忒弥斯说……你想跟我一起去?”


    沈青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我知道我可能帮不上大忙,但是……我不想只是在这里等着,提心吊胆……”


    宙斯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她的脸,但在中途改为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他同意了。


    不仅仅是因为阿尔忒弥斯的劝说,更因为他无法拒绝她想要靠近的意愿。


    他要将她放在目之所及,触手可及的地方。


    一段时间后,宙斯的伤势终于压制到可以全力出手的程度。


    克里特岛上空乌云开始汇聚,隐隐有雷光在云层中流窜。


    支持宙斯的神明们的气息从四面八方隐约传来,向着某个预定的集结地点汇聚。


    宙斯换上了一身战甲,手中紧握着象征着天空与雷霆权柄的神杖。


    “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化作一道璀璨的雷光,冲天而起,没入厚厚的云层,向着神山方向疾驰而去。


    在宙斯离开的同时,沈青云的意识主体已经切换。


    特洛伊,西王母睁开了眼眸,周身玉光一闪,身影从神庙中消失。


    科林斯,索提瑞娜从王座上起身,对莱拉吩咐道:“按计划行事,安抚民心,我需要前往神山附近观察变局。”


    莱拉单膝跪地:“谨遵神谕!愿女神指引方向!”


    索提瑞娜点点头,身影化为点点星光,消散在殿中。


    下一刻,在远离神山主战场,能清晰观测到战况的一片高空云海之上,两缕同样强大的神光汇聚,显露出索提瑞娜与西王母的身影。


    最终之战,一触即发。


    *


    神山之巅,往日缭绕的祥云早已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天色残红,仿佛苍天本身都在溃烂流血,云层低垂得骇人,快要压到那些高耸入云的神殿尖顶,云中不时有惨白的电蛇蹿过。


    空气粘稠。


    流淌着金蜜与琼浆的河流早已干涸,河床上遍布着巨大狰狞的裂缝,深处可见暗红色的熔岩在缓缓蠕动,散发出硫磺与焦臭混合的刺鼻气味。


    由整块大理石砌成的宏伟廊柱,许多已拦腰断裂,精美的浮雕上蒙着厚厚的灰烬。


    神山,这座屹立不倒的永恒圣域,在此刻像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尸骸。


    中央,两道身影遥遥对峙。


    克洛诺斯站在昔日的神王殿废墟之上。


    这位曾经的泰坦之王,时间的吞噬者,此刻的模样狼狈不堪,象征无上权柄的星辰战袍破烂,边缘被雷霆灼烧出焦黑的破洞,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暗金色纹路,神力本源过度透支,濒临崩溃。


    他的脸庞因久战不下的暴怒与屈辱而扭曲,眼眸中燃烧着癫狂的火焰,嘴角神血溢出。


    “逆子……”


    克洛诺斯嘶哑的声音在回荡,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怨毒意味。


    “你以为……召集了这些乌合之众,拿到了几件破烂兵器……就能颠覆我的王座?就能玷污这永恒的神山?”


    他抬起镰刀,刀尖指向天空。


    “我乃时间的执掌者!是注定统治万古的至高神王!你,还有你那些可笑的盟友,今日都将成为时光长河中……微不足道的尘埃!”


    话音落下的瞬间,以克洛诺斯为中心,一股无形的波动轰然扩散。


    波动所过之处,景象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宙斯悬浮在与克洛诺斯同一高度的半空。


    少年神祇身披由独眼巨人精心锻造的战甲,灿金色的短发在紊乱的风暴中狂舞,发梢跳跃着细碎的电花。


    与克洛诺斯的癫狂暴怒不同,宙斯的面容平静。


    他右手紧握着雷霆神杖。


    宙斯用余光扫过神山四周的天空与大地。


    他在等那些承诺赴约的盟友。


    没多久,神山四周的空间开始发生异动。


    东南方向的天空,云层被粗暴地撕裂。


    一头狮鹫兽穿透云障,发出长鸣,狮鹫背上坐着手持长弓的女神,她金色的马尾在脑后高高束起,眉眼间洋溢着野性不羁的锐气,周身弥漫着丛林的气息。


    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


    在她身后,数以百计的宁芙侍女与丛林精灵从撕裂的云隙中飞出。


    西北方的天际也亮起灼目的日光。


    由神力凝聚的微型太阳凭空出现,光芒之炽烈,短暂驱散了那片区域的暗红天幕。


    日光中,一道挺拔的身影浮现。


    他有着与宙斯相似的金发,身披白金相间的华丽神袍。


    光明预言医药之神阿波罗。


    阿波罗悬浮于自己的日轮之中,静静俯瞰战场。


    大地开始震颤。


    神山南麓,一处本就崩塌了半边的山体被从内部彻底炸开,无数万吨计的岩石冲向高空。


    漫天烟尘碎石中,三尊庞大的身影站直了身躯。


    它们的身高接近百丈,皮肤布满了粗糙的颗粒和皲裂的纹路,每尊巨人的额头正中都只生长着一颗巨大布满血丝的独眼。


    它们没有复杂的表情,三颗巨大的独眼木然地转动,最后齐齐聚焦在宙斯身上,发出沉闷的吼声:


    “宙斯……诺言……自由……”


    宙斯朝它们抬起雷霆神杖,杖首宝石光芒一闪,算是回应。


    独眼巨人们得到了信号,抬起堪比山岳的手臂。


    它们没有花哨的神术,握紧了足以捏碎山峰的拳头,朝着克洛诺斯所在的方向摆出了最原始的战斗姿态。


    这还没完。


    就在独眼巨人现身后不久,神山北方的天空骤然暗淡下来。


    密密麻麻成百上千只惨白的眼睛睁开了。


    百臂巨人将大部分躯体隐藏在扩张的暗影之中。


    在其阵营前方。


    哈迪斯一身简朴长袍,面容隐在兜帽下。


    压力如山如海,从四面八方压向克洛诺斯。


    这位泰坦神王的脸上,癫狂之色却愈发浓重。


    他嘶声大笑。


    “就这?我的好儿子们,还有这些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古董……这就是你们全部的本钱?”


    他猛地将时空镰刀重重顿在地上。


    巨响炸开,以镰刀落点为中心,一道半透明的灰色波纹急速扩散。


    阿尔忒弥斯麾下一只飞得稍低的巨鹰,翅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老化,羽毛脱落,眼珠浑浊,哀鸣着坠向地面。


    一尊独眼巨人捶向地面的巨拳,在接触灰色波纹的刹那,拳锋的皮肤蓦然变得如婴儿般娇嫩,很快却又布满老年斑,龟裂腐朽。


    天空中阿波罗的日轮光芒暗淡了一瞬,表面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


    时间加速,时间倒流,时间错乱。


    这是克洛诺斯压箱底的能力之一,对神力消耗巨大,但效果也恐怖至极。


    “看到了吗?逆子!”


    克洛诺斯狂吼,手中镰刀直指宙斯,“在时间的伟力面前,数量毫无意义!质量不堪一击!现在,跪下!为你悖逆的罪行忏悔,我或许还能赐你一个……不那么难看的结局!”


    宙斯不再等待。


    雷霆神杖被他双手握住,高举过顶,杖首宝石中的炽白电光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爆发,化作一道撕裂天穹的闪电光柱,狠狠撞入上方厚重污浊的云层。


    “以天空与雷霆之名。”


    宙斯的声音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杂音。


    “审判之时,已至!”


    积蓄了不知多久的雷云疯狂旋转,形成一个覆盖小半个神山的巨大漩涡。


    漩涡中心,漆黑的云洞深处,无穷无尽的雷霆倾泻而下。


    它们在坠落过程中扑向克洛诺斯时间波纹最浓郁的区域。


    一时间,以克洛诺斯和宙斯为中心的空域,变成了法则碰撞的禁区。


    雷光与灰芒交织湮灭。


    阿尔忒弥斯反应极快,手中白银长弓绽放神力,一道柔和的银色光罩将她与身后的宁芙军团笼罩。


    月华与时间波纹接触,发出瓷器摩擦般的刺耳声响,光罩剧烈波动,但终究撑了下来。


    其他神明也相应出手。


    凄厉的惨叫很快从神山各处传来。


    有泰坦神被月光箭矢钉穿神躯,有战争器械被冥影触手拖入黑暗吞噬。


    克洛诺斯一方,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残存的泰坦神族成员,神明、巨人、怪物,从神山各处掩体废墟中杀出,与宙斯的联军激烈绞杀在一起。


    神术的光辉与怪物的嘶吼响彻云霄,不断有身影从空中坠落,神血如雨泼洒,将本就污浊的大地染得更加狼藉。


    战争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这场风暴的中心,宙斯与克洛诺斯的对决才刚刚进入白热化。


    “逆子!你只有这点本事吗?!”


    克洛诺斯狂吼,手中时空镰刀挥舞成一片灰暗的死亡风暴,将袭来的雷霆不断斩碎吞噬。


    他额角青筋暴起,同时维持大范围时间干扰与抵挡宙斯的猛攻,让神力消耗极大。


    宙斯不言不语,将雷霆神杖挥舞得越来越快,雷霆如潮一浪高过一浪地拍向克洛诺斯。


    神杖未至,恐怖的威压已然让克洛诺斯周围的空间碎裂。


    克洛诺斯瞳孔骤缩。


    他不敢再托大用镰刀格挡,嘶吼着将镰刀在身前急速旋转,形成一面急速流转的漩涡,试图偏转削弱这致命一击。


    神杖与漩涡碰撞的刹那,巨响席卷了整个神山,许多实力稍弱的存在,无论是泰坦一方还是宙斯一方,都被震得双耳流血头晕目眩。


    “噗——!”


    克洛诺斯首当其冲,被爆炸的余波狠狠掀飞,口中狂喷出一道混杂着内脏碎块的神血。


    宙斯同样不好受,被反震力推得向后倒飞数百丈,手中雷霆神杖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虎口崩裂,暗金色的神血顺着杖身流淌。


    他侧腹的旧伤受到牵引,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令他眼前一黑。


    宙斯强行稳住身形。


    与此同时,异变陡生。


    来自神山之外,被诸神忽略的凡世的天空。


    距离神山主战场约千里之遥,一片高空云海之上。


    索提瑞娜与西王母并肩而立。


    沈青云同时操控着这两个马甲给直播间里的观众看,将气息都收敛到了极致,若非目视,几乎感知不到她们的存在。


    她们所在的位置经过精心挑选,既能观测到神山战场的全貌,又处于数股强大神念感知的边缘模糊地带,不容易被第一时间锁定。


    索提瑞娜一袭青衣,鸦羽长发在身后流泻,眸光平静地注视着远方。


    她的指尖,一缕苍白的净化之火无声跳跃,火焰核心封印着属于塔尔塔罗斯的深渊印记。


    西王母玉簪绾发,青鸟虚影环绕,她双手拢在袖中,周身流淌着温润的玉色光华。


    “要出手了。”


    索提瑞娜轻声开口,目光落在倒飞吐血气息骤降的克洛诺斯身上。


    “嗯。” 西王母微微颔首,眸光扫过神山战场各处,“宙斯一方已占上风,但克洛诺斯垂死反扑必然后患无穷,塔尔塔罗斯的注视尚未降临,但不会太久。”


    “按计划,我先去。”


    索提瑞娜指尖的苍白火焰蓦然明亮了一瞬,黑暗印记在其中剧烈挣扎,被彻底炼化,融入火焰。


    她抬起手,对着神山方向轻轻一吹。


    苍白的火苗离体而出,见风即长,瞬间化作一道横贯天际的苍白火线,无声无息地划过千里长空,射向神山战场。


    它所过之处,天空中飘荡的灰烬和污血,都像是遇到阳光的积雪顷刻间消融净化。


    苍白火线流淌入克洛诺斯附近的区域,修补加固那些空间裂痕。


    这一手,看似是在帮忙稳定战场空间,防止崩坏扩大。


    实则是沈青云布置的第一重烟雾弹。


    她要让可能正在观战的塔尔塔罗斯产生误判,让他疑惑这道蕴含着深渊气息却在行修补之事的神力来自何方,是深渊的暗手,还是其他势力在模仿深渊?


    果然,苍白火线出现的那一刻,神山战场上许多存在都心生感应。


    激战中的宙斯动作顿了一瞬,余光瞥向火线来处,眉头蹙起。


    这火焰的气息……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不是记忆中任何一位盟友的力量。


    重伤的克洛诺斯瞳孔一缩,他感知到了火焰中隐晦却本质极高的黑暗气息,心中骇然。


    塔尔塔罗斯?!那位深渊之主终于要插手了?可这火焰为何在修补空间?难道……


    隐藏在日轮中的阿波罗,俊美的脸上首次露出了明显的凝重之色。


    索提瑞娜没有理会各方的惊疑。


    在苍白火线射出的同时,她的身影已从云海上消失。


    下一瞬,神山战场边缘,距离宙斯与克洛诺斯战场约数十里的一处半空,空间荡漾,索提瑞娜的身影一步踏出。


    她散出气息。


    蕴含着生命滋养与秩序净化的淡青色神光,以她为中心柔和地铺展开来。


    光芒驱散着所及范围内的焦臭与混乱神力的残留,让那片区域的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她出现的姿态太过光明正大,带着一种应邀观礼般的从容,反而让战场上许多杀红了眼的存在一时愣住,不知是敌是友。


    索提瑞娜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战场,最后落在了核心战圈中,刚刚稳住身形正冷冷望来的宙斯身上。


    她微微颔首:


    “海洋之女,索提瑞娜,应命运之约而来,此战关乎天地秩序,海洋无法独善其身。”


    话音落下,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在她掌心凝聚,这是原始海眼的一丝本源显化,蕴含着海洋最古老的滋养包容与平息之力。


    “以海洋之名,” 索提瑞娜轻声吟诵,将掌心血滴轻轻推出,“抚平伤痛,赐予安宁。”


    水珠离手后并未飞向任何具体目标,而是升上高空,碎裂,化作亿万颗淡蓝色光点,仿佛一场温润的细雨,飘飘扬扬,洒向下方整个神山战场。


    光点落入宙斯一方受伤的神明、宁芙、巨人的阴影躯体上,他们身上的伤口传来清凉舒适之感,流血减缓,神力恢复速度加快,连狂躁的情绪都得到了安抚。


    与此同时,光点落入克洛诺斯一方的泰坦怪物身上,却让他们感到微弱的神力滞涩,动作都慢了半拍。


    某些依赖混乱暴戾情绪作战的怪物,更是发出了烦躁的嘶吼。


    她的举动,以及她海洋之女的自称,无不表明着她站在宙斯一方,并且代表着背后海洋的意志!


    “海洋……俄刻阿诺斯……”


    克洛诺斯呕着血,看向索提瑞娜的目光充满了怨毒与惊怒。


    他一直试图拉拢保持中立的原始海神一系,没想到在这个关键时刻,对方竟然旗帜鲜明地站到了逆子那边!


    宙斯深深看了索提瑞娜一眼,复杂之色一闪而逝。


    他认出了这位女神,这段时间在神明之中颇有热度的存在,热衷于养成人类,神力进化的速度令神膛目结舌的天才。


    此刻无暇细思,宙斯朝索提瑞娜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份援手与表态。


    他再次将冰冷的目光投向气息萎靡的克洛诺斯,雷霆神杖重新亮起刺目的电光。


    没等宙斯再次发动攻击,第二道计划中的身影登场了。


    战场边缘,靠近阿尔忒弥斯狩猎阵列的空域,空间像被无形之手轻轻揭开了一角,如同被撩起了轻纱。


    轻纱后,一道穿着白色亚麻长裙的银发身影,有些踉跄地跌了出来。


    她出现时周身还有细碎的银色电火花在噼啪乱窜,将附近的云气都炸出淡淡的焦糊味,绝美脸庞抬起,看向周围。


    莫俄忒。


    她的出现让本就错综复杂的战局,瞬间变得更加诡异。


    所有感知到她的存在,都在第一时间愣住了。


    尤其是当看清她那头流淌的月光银发,与某个名字紧紧捆绑的绝美容颜时。


    “珀里……珀娅……?”


    一声难以置信的喃喃从战场某处响起。


    来自战场另一端,因克洛诺斯时间神力影响而光怪陆离的区域深处。


    一道雍容华贵面覆寒霜的女性身影从扭曲的光影中走出。


    她身披象征大地丰饶的金穗长袍,头戴星辰与谷物编织的神后冠冕,岁月似乎未在她脸上留下痕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近乎狰狞的惊怒。


    地母盖亚之女,瑞亚。


    她一直隐藏在战场附近,直到此刻,看到莫俄忒那张脸的瞬间,她终于无法再保持沉默,显露出了身形。


    瑞亚的目光死死钉在莫俄忒脸上,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这张脸这个人从里到外剖开看透。


    像……太像了……


    眉眼,鼻梁,唇形,尤其是眼角那颗泪痣……分明就是珀里珀娅,迷惑了她最优秀儿子的山野宁芙!本该在多年前就彻底消失魂飞魄散的祸水!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不是死了吗?!死在神山,死在她眼前,神魂俱灭,连真灵都该消散了才对!


    难道是宙斯……他用了什么禁忌的方法复活了她?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个冒牌货?一个精心设计的用来继续蛊惑宙斯的赝品?!


    无数的疑问猜忌在瑞亚心中炸开。


    当她看到远处的宙斯在听到她那声喃喃后,猛地转头望向那个银发身影时眼中爆发出的炽热后,邪火更是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


    “你——”


    瑞亚抬起手,指向莫俄忒,厉声喝道:


    “你是谁?!胆敢冒充已逝之人,玷污神山圣地!说!是谁指使你来的?!”


    恐怖的威压随着她的喝问轰然降临,绝大部分都压向了莫俄忒。


    属于原始神血脉的神力沉重如山,足以让普通神明心神崩溃。


    “我名莫俄忒,不是什么有心之人。”


    “还敢狡辩!”


    瑞亚眼中寒光更盛,她已认定此女有问题,无论她是真是假,都必须立刻抹除,宙斯刚刚显露神王之姿,绝不能再被这个祸水影响!


    瑞亚右手五指虚张,对着莫俄忒隔空一抓。


    莫俄忒周围的空间瞬间凝固,化作无形的枷锁,要将她碾碎。


    一股蕴含着湮灭意味的晦涩神力,无视了空间距离,直接作用在莫俄忒的神魂之上,要强行将她分解。


    “母神!住手!!!”


    惊怒交加的暴吼炸响。


    在莫俄忒出现的刹那,宙斯的心神就彻底乱了。


    他的珀里珀娅来了,他要保护她,绝不能让她再像上次那般出事。


    当看到瑞亚对莫俄忒出手,宙斯只觉无边的暴怒与恐慌。


    不能……不能再失去她!绝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她消失!


    他完全不顾身前还有虎视眈眈正在趁机调息的克洛诺斯,不顾自己侧腹伤口因剧烈动作而崩裂涌出的神血,身形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雷霆,朝着莫俄忒与瑞亚之间冲去。


    他手中的雷霆神杖爆发出炽烈光芒,后发先至,狠狠劈向瑞亚抓向莫俄忒的那道神力。


    “宙斯!你竟敢对我出手?!”


    瑞亚又惊又怒,她没想到儿子会为了一个赝品如此失态,不惜对她这个生母发动攻击。


    她不得不分心操控神力,在身前布下层层叠叠的金色麦穗虚影,抵挡宙斯的含怒一击。


    淡金雷霆与金色麦穗虚影对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瑞亚的防御终究仓促,被雷霆劈得层层碎裂,她本人也被震得向后踉跄数步,脸色一白,看向宙斯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


    宙斯已趁机冲到了莫俄忒身前,用自己宽阔的后背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暗金神血汩汩涌出,染红了战甲下摆,但他浑不在意,微微喘息着,手持雷霆神杖,死死盯着瑞亚,湛蓝眼眸中满是血丝与偏执的守护欲。


    “她不是冒充者。”


    宙斯的声音嘶哑,语气斩钉截铁,“她是莫俄忒,母神,你若再对她出手……便是与我为敌。”


    这句话,劈在了所有关注此处的神明心头。


    战场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连克洛诺斯都暂时停止了调息,用混杂着惊愕与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这突如其来狗血淋漓的家庭伦理剧。


    阿尔忒弥斯张大了嘴。


    索提瑞娜静静地悬浮在远处,看着这场闹剧,眸光平静无波。


    瑞亚被宙斯这句话彻底激怒了。


    “与你为敌?好!好一个与你为敌!” 瑞亚表情冰冷。


    她的目光越过宙斯,再次锁定他身后的莫俄忒,眼中的杀意凝成实质。


    “我不管她是莫俄忒还是珀里珀娅!她此刻出现在这里,搅乱战局,今日,我必须替神山清理掉这个祸患!”


    瑞亚周身的神力开始疯狂攀升。


    她动了真怒。


    宙斯咬牙。


    他将雷霆神杖横在胸前。


    “瑞亚殿下。”


    一道温和的女声突兀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僵持。


    索提瑞娜不知何时已从远处飘然而至,来到了宙斯与瑞亚侧方不远的位置。


    她周身散发着宁静平和的淡青色神光,与场中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此时此地,不是处置私怨的时候,克洛诺斯还没有伏诛,塔尔塔罗斯虎视眈眈,神山秩序亟待重塑,殿下如果有什么不满,不如等到一切结束再谈。”


    瑞亚冷厉的目光转向索提瑞娜,眼中审视厌恶之色毫不掩饰。


    “海洋之女?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她身份可疑,出现在此肯定有所图,我清理隐患,是为了大局!”


    “殿下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索提瑞娜并不动怒,“然而,莫俄忒女神乃是我的挚友,她虽然新生不久,力量掌控还不纯熟,可心性纯善,执掌雷霆权柄,与宙斯殿下有缘,她今日冒险过来也是想要帮助新神王。”


    她目光扫过瑞亚,扫过宙斯,也扫过战场各处若有若无投来的视线。


    “我,索提瑞娜,以海洋神系之名,以特洛伊与科林斯守护者之誉,愿意为莫俄忒担保,她绝不是祸患,若殿下执意要在此时发难……”


    索提瑞娜周身平和的神光未有变化,脚下虚空却荡开一圈圈波澜,涟漪所及之处,瑞亚不断攀升的神力威压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被悄然抚平削弱了几分。


    “……那便要先问过我,以及我身后的海洋。”


    话音落下的瞬间异象再生。


    神山战场东方的天际,原本被神战染成暗红污浊的天色,骤然被一片深邃浩瀚的蔚蓝所浸染。


    蔚蓝之中,隐约可见无数阴影游弋,古老的海兽虚影无边无际,一道道强大深邃的神念自无尽遥远的深海蔓延而来,汇聚在索提瑞娜身后。


    虽然没有神明真身降临,但这无声的宣告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分量。


    海洋选择了立场。


    原始海神俄刻阿诺斯一系,在这场决定世界未来的神战中,正式表态支持索提瑞娜,以及她所担保的莫俄忒。


    瑞亚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第60章 神王(完结章)[已改]


    索提瑞娜身后那片蔚蓝与其中游弋的海兽虚影, 宣告着原始海神一系的立场。


    海洋站在了索提瑞娜那边,也就是站在了莫俄忒那边。


    瑞亚虽然贵为地母盖亚之女,自身神力强大, 但面对整个海洋神系的威压,尤其是不知深浅的索提瑞娜,她不得不权衡。


    她盯着索提瑞娜的面容, 又扫了一眼被宙斯护在身后的银发女神, 胸中邪火翻腾, 又被理智压下。


    在诸神面前与整个海洋神系撕破脸绝不是明智之举。


    “好, 很好。”


    瑞亚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周身攀升的神力收敛,眼眸中的寒光却未减分毫。


    “海洋的面子我给, 但此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待到神山安定,我自会查明此女底细,若她真是包藏祸心之辈……”


    她未尽的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她看了一眼宙斯,又瞥了一眼索提瑞娜, 身影退入后方的光影中,隐去了身形。


    但谁都知道, 这位女神后绝不会善罢甘休。


    宙斯紧绷的身体放松, 侧头用余光确认身后的莫俄忒安然无恙。


    看到银发女神脸色苍白, 眼神清澈, 对他摇头表示无碍, 宙斯才放心。


    索提瑞娜对瑞亚的威胁不置可否, 只是对宙斯微微颔首, 便重新将目光投向战场核心。


    短暂的插曲结束, 但真正的危机尚未解除。


    克洛诺斯趁着刚才的混乱, 已勉强压下了部分伤势,此刻正用怨毒而贪婪的目光扫视着索提瑞娜与莫俄忒。


    “海洋……执掌雷电的赝品……呵呵,有趣,真有趣!”克洛诺斯嘶哑的笑着,手中时空镰刀再次亮起不祥的灰芒。


    “我的好儿子,你的帮手倒是不少。”


    他猛的将镰刀高举过头,周身残存的神力疯狂涌入刀身。


    这一次,镰刀散发的不是大范围的时间波纹,而是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极细灰线。


    灰线无声无息的划过空间,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吞噬,留下一道永恒的黑暗裂痕,直指宙斯,还有他身后不远的莫俄忒。


    他是在攻敌所必救,逼宙斯硬接,或者用身后之人的性命来挡。


    “小心!”


    阿尔忒弥斯在远处急声示警,弓弦已然拉满。


    阿波罗的日轮光芒大盛,一道灼热的光柱后发先至,试图拦截灰线。


    但灰线是时间法则的凝聚体,光柱与之接触的刹那,瞬间被加速了亿万年,光芒迅速黯淡消散,未能阻其分毫。


    宙斯瞳孔骤缩。


    他不能躲,身后就是他的珀里珀娅。


    他暴吼一声,手中雷霆神杖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炽白雷光,化作一面雷盾挡在身前,同时另一只手向后急挥,想将莫俄忒推开。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就在灰线即将触及雷盾的前一瞬,一道温润平和的玉色光华,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了灰线的前方。


    玉光之中,身着古朴青衣的身影已悄然立于虚空。


    西王母一直隐匿在战场边缘,此刻终于出手。


    面对那道足以让主神都忌惮的时间法则灰线,她只是平静的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灰线轻轻一握。


    连阿波罗日光都能轻易消磨的恐怖灰线,在触及玉色光华的瞬间,无声无息的分解,消散在空气中。


    克洛诺斯脸上的狞笑骤然凝固。


    所有关注此处的强大神明,眼中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这是什么力量?!


    竟然能如此轻易的化解时间法则的攻击!


    西王母缓缓收回手,目光平静的看向目瞪口呆的克洛诺斯,声音清脆:


    “雕虫小技,也敢卖弄。”


    话音未落,她左手并指,对着克洛诺斯隔空一点。


    玉光自她指尖飞出,初时微弱,离体后迎风便涨,瞬间化作一道横贯天穹的玉色光河,带着镇压一切的力量朝着克洛诺斯奔涌而去。


    光河所过之处,空间中残留的各种混乱神力皆被抚平净化。


    克洛诺斯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致命威胁,嘶吼着将时空镰刀在身前疯狂舞动,试图再次展开时间领域抵挡。


    但这一次,无往不利的时间之力在玉色光河面前却失去了效果。


    玉光超越了时间的范畴,蛮横的撞入了克洛诺斯的时间领域。


    他的时间领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侵蚀,手中的时空镰刀刀身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不——!这不可能!”


    克洛诺斯目眦欲裂,感觉到自己与时空镰刀的联系正在被强行斩断。


    玉色光华正沿着联系,朝着他的神魂本源侵蚀而来。


    他当机立断,猛的喷出一口本命神血在镰刀上,血光炸开,暂时逼退了玉光的侵蚀,自己狼狈的向后暴退,想要脱离战场。


    “现在想走,可晚了。”


    清冷的女声响起。


    索提瑞娜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克洛诺斯后退的路径上。


    她双手虚抱于胸前,一团深邃蔚蓝蕴含了整片海洋本源的水球正在急速压缩。


    水球中心,极致的黑浮现。


    索提瑞娜将手中水球轻轻推出。


    水球离手,速度看似缓慢,却锁定了克洛诺斯的一切气机,让他避无可避。


    克洛诺斯感受到水球中蕴含的恐怖湮灭之力,惊骇欲绝,只能将残存神力全部注入时空镰刀,对着水球狠狠劈下。


    镰刀与水球接触的刹那,吞噬了方圆数十里内的一切声响,没有任何声音。


    时空镰刀从刀尖开始寸寸湮灭。


    克洛诺斯发出无声扭曲的惨嚎,神躯在这股湮灭之力下也开始崩溃。


    正是好时机。


    宙斯强忍着剧痛与虚弱,眼中厉色一闪,将体内最后的力量尽数轰出。


    超过百丈的炽白雷柱后发先至,狠狠轰入了静默的黑暗中心,轰在了克洛诺斯正在溃散的神躯之上。


    雷光炸裂,与海洋湮灭之力内外交攻。


    克洛诺斯残存的神魂发出了最后一声满是不甘与怨毒的尖啸,在毁灭性的光芒中被封印。


    神山哀鸣,苍穹震颤,无尽虚空被撕裂出纵横交错的漆黑裂缝。


    光柱在原本克洛诺斯站立之处冉冉升起,直冲九霄,将天空都捅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光芒渐渐散去,余波缓缓平息。


    战场中央,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恐怖巨坑。


    战场陷入了寂静。


    所有神明都停下了动作,呆呆的望着巨坑,望着空中三道凌空而立的身影。


    宙斯以雷霆神杖拄地,剧烈喘息,神甲破碎,浑身浴血,眼中燃烧着胜利的光芒。


    索提瑞娜青衣飘扬,周身流淌的神光波荡,刚才那记海眼湮灭对她消耗不小。


    这一刻胜负已分,时代更迭。


    弹幕在这一刻彻底疯狂了。


    【啊啊啊啊啊炸了!克洛诺斯炸了!真的炸了!!!被封印了!!】


    【西王母牛逼!!!(破音)玉光一出谁与争锋!时间法则算个球!】


    【索提瑞娜那一招海眼湮灭帅炸了!】


    【宙斯最后补刀帅是帅,但怎么感觉像个抢人头的(狗头)】


    【只有我注意到瑞亚的脸都绿了吗?刚才还牛逼哄哄要清理门户,结果被海洋神系和西王母联手教做人,怕不是要气死哈哈哈哈哈!】


    【直播积分刷屏了!快看右上角!实时榜单第一了,断层第一!】


    【恭喜主播登顶!贺喜主播登顶!打赏走起!】


    【用户我爱珀里珀娅打赏深水鱼雷×100!】


    【用户在逃咸鱼打赏宇宙飞船×10!】


    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历史峰值,登上了平台首页推荐,吸引着源源不断的新观众进来。


    沈青云的脑海中,系统提示音不断响起。


    【叮!参与并主导神山决战关键节点,获得巨量积分高光】


    【叮!直播间登顶实时热度榜第一,获得全域推荐,新增关注数暴涨】


    海量的积分,功德之力,法则感悟涌入,三个马甲的实力都在以恐怖的速度飙升。


    尤其是索提瑞娜,作为直接参与击杀克洛诺斯的主力,获得的好处最大,神格亮度急速攀升,已然稳稳踏入了主神层次,朝着更高层次迈进。


    西王母底蕴加深,对这个世界规则的适应与掌控更强。


    战场在长久的死寂后被打破。


    “神王……更迭了……”


    幸存的泰坦神喃喃自语,手中武器当啷落地,满脸的信仰崩塌与绝望。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残余的泰坦神族和巨人要么呆立原地,要么仓皇逃窜,再也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


    宙斯一方的神明在短暂的震惊后,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胜利了!”


    “宙斯陛下万岁!”


    “新神王!新神王!”


    欢呼声席卷神山,冲破云霄。


    阿尔忒弥斯收起长弓,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看向父神的方向,又看向索提瑞娜和西王母,眼中满是崇敬。


    阿波罗从日轮中走出,俊美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对宙斯,对索提瑞娜和西王母颔首致意。


    哈迪斯的身影在阴影中微微浮现。


    波塞冬哈哈大笑着,策动海兽上前,声音洪亮:“好!打得好!这老家伙早就该下台了!宙斯,我的兄弟,恭喜你!”


    宙斯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压下伤势,挺直身躯,目光扫过战场,在索提瑞娜和西王母身上略作停留。


    他举起手中的雷霆神杖。


    “以天空与雷霆之名!”


    宙斯的声音响彻天地。


    “过去的日子已经不复存在了,从今日起,我,宙斯,将执掌天穹,统御奥林匹斯,为众神之王!”


    “凡是帮助过我的都会获得应有的奖励,凡是与我对立的,都会遭到惩罚!”


    他目光首先看向索提瑞娜与西王母,语气郑重:


    “海洋之女索提瑞娜,在危难之际援手,以海眼湮灭重创克洛诺斯,代表海洋神系帮助我稳定大局。”


    “从今日起你为奥林匹斯主神,执掌晨曦、新生、海洋庇护之权柄,拥有无上尊荣!”


    “这位……”宙斯目光转向西王母,他不知其名讳,但对方的实力与出手相助毋庸置疑。


    “……尊驾神通广大,奥林匹斯该有你的一席之地,不知尊驾的意思是什么?”


    西王母神色淡然,微微颔首:“我乃西王母,经过这里略微出手而已,主神之位就不用了,如果有什么事情要找我,就去联系索提瑞娜。”


    宙斯了然,并不强求。


    对方展现的实力深不可测,能结个善缘就不错了。


    “神座辉煌的西王母,为奥林匹斯所敬奉的尊贵客神,荣享与主神同等的荣耀与礼赞。”


    接着,宙斯看向自己的兄弟子嗣与重要盟友。


    “哈迪斯,我的兄长,执掌冥府,为冥王,居奥林匹斯主神位。”


    “波塞冬,我的兄弟,执掌海洋,为海王,居奥林匹斯主神位。”


    宙斯的目光落在了身后站立的莫俄忒身上。


    “莫俄忒……”


    宙斯的声音不自觉的放轻。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但在半途又克制的停下,转为握住她微凉的手。


    这一幕落在诸神眼中,神色各异。


    阿尔忒弥斯眨眨眼,觉得父神对这位新朋友真是太好了。


    阿波罗微微挑眉,若有所思。


    波塞冬咧嘴笑了笑,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隐约知道珀里珀娅这个名字背后故事的神明,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宙斯却不管这些,他只看着眼前的人。


    “你为我而来,冒险进入此绝地,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化作一句,“……你可愿留在奥林匹斯?留在……我身边?”


    沈青云操纵着莫俄忒抬起眼眸,迎着他盛满了复杂情感的湛蓝眼眸,心中微叹。


    戏演到这里也该收尾了。


    她轻轻回握住宙斯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灼热的温度,脸上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她点了点头,声音轻柔。


    “……嗯。”


    一个字,让宙斯眼中蓦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所有的阴霾都被驱散。


    他猛的收紧手掌。


    “好……好!”


    他平复下激荡的心绪,转向诸神。


    “莫俄忒,执掌纯净雷霆,神格高贵,自今日起也为奥林匹斯主神,享受主神尊荣,居于……”


    他顿了下:“……居于神山,我自会安排。”


    诸神心知肚明,这位新晋的雷霆女神,在神王心中的位置恐怕非同一般。


    连瑞亚都暂时退避了,索提瑞娜和西王母展现的实力令人侧目,宙斯更是新晋神王,威势正盛。


    “听从神王谕令!”


    诸神,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都纷纷躬身应诺。


    神山决战至此落下帷幕。


    旧王被封印,新王登基,秩序重定,诸神归位。


    沈青云的意识海中,系统提示依旧在刷屏,直播间的热度居高不下。


    她的心神已从激烈的战斗中抽离,开始冷静的思考下一步。


    奥林匹斯的神座,她已占有一席之地,不……不止一席。


    瑞亚的敌意,其他原始神的可能反应,奥林匹斯内部错综复杂的关系……


    不过……


    沈青云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看着系统中海量的积分和功德,嘴角弯起一个充满斗志的弧度。


    神座已登,棋局已入。


    且战且歌。


    奥林匹斯之巅的风光,她倒要好好领略一番。


    *


    奥林匹斯山。


    终战的硝烟尚未散去。


    淡青色的秩序神光与玉色光华,无声的抚过断裂的廊柱。


    痕迹褪去,裂缝弥合,大理石飞回原位,碎片拼合成型。·


    索提瑞娜悬浮在昔日神王殿废墟上空。


    这里是克洛诺斯被封印的核心,也是新秩序必将树立的中心。


    她神情专注,指尖流淌出的淡青色神光细密,梳理着地脉中紊乱的神力余波,将崩坏的空间结构一点点锚定抚平。


    偶尔有属于旧日神王的法则碎片挣扎反噬,试图侵蚀新生的秩序之力,便有一缕玉色光华将其镇压化去,无声无息。


    西王母马甲选择在不远处一座相对完好的山峰顶端暂且栖身。


    山峰被她用神力修饰,移来花草,引来清泉,一座简朴的玉石亭台立起,青鸟虚影环绕飞舞。


    她大多数时间都在亭中静坐,望向奥林匹斯。


    两位女神虽未交流,无需言明的默契和她们展露出的手段与底蕴,已然烙印在所有关注此处的神明心中。


    敬畏由此而生。


    *


    无尽深海,俄刻阿诺斯的神殿。


    古老的海神收回了目光,苍老的脸上罕见的露出了笑意,带着暖意与十足的欣慰。


    “好……很好。”


    他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小家伙比我们想象的走的更快,海洋的荣光,因她而更甚。”


    侍立在一旁的几位海洋长者纷纷躬身。


    谁能想到,当初那个小神明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取得成就,不仅实力迅速跃升为主神,更在终极一战中扮演了关键角色。


    欧律诺墨的寝宫内。


    这位大洋神女屏退了所有侍女,独自倚在窗边,望着上方波光粼粼的水面久久不语。


    担忧,后怕,骄傲,自豪,种种情绪在她胸中激荡。


    “我的索提瑞娜……”


    欧律诺墨低声呢喃,眼角有光辉闪烁,“你做到了……你不仅走出了自己的路,还将这条路走的如此宽阔,母亲以你为荣。”


    她成为了能独当一面,甚至反过来为神系赢得荣耀与未来的支柱。


    海洋神系内部,有关于那位殿下的议论更是沸反盈天。


    “看到了吗?索提瑞娜殿下那一手海眼湮灭!连克洛诺斯的时空镰刀都直接化掉了!”


    “何止!没见西王母尊驾吗?弹指间就化解了时间法则!殿下能请动这等存在,自身又怎么会是凡夫俗子?”


    “我听说殿下在凡间经营的城邦也极为兴盛,叫什么特洛伊和科林斯,如今都成了她的信仰根基!”


    “看来,我们海洋一系,往后在奥林匹斯的话语权……要大不一样了!”


    无论是基于实力功绩还是潜力的判断,索提瑞娜在海洋神系内部的声望与地位,已然达到了一个空前的高度。


    许多原本对她沉迷凡俗事务略有微词的年长神明,此刻也彻底闭上了嘴,转为深深的叹服与追随。


    *


    奥林匹斯山,临时划出的神王政务区域。


    相较于索提瑞娜与西王母专注于硬件修复,这里忙碌的则是重建与权力分配的具体事宜。


    尽管殿宇简陋,但进出的神明络绎不绝,气氛肃穆。


    宙斯并未给自己太多休息时间,即使神躯伤势依旧沉重,尤其是侧腹那道伤口恶化了许多。


    他用神力强行封住,面上不露分毫疲态,以绝对的意志处理着千头万绪的事务。


    他的命令清晰冷酷,封赏迅速落实,对残余敌对势力的清剿毫不留情。


    只是这份冷酷在某个特定的人面前总是会荡然无存。


    “莫俄忒,你看这份关于冥府的计划……”


    宙斯拿起一份刚刚由哈迪斯派冥使送来的粘土板,很自然的侧身,倾向坐在他侧后方一张玉石案几后的银发女神。


    他的声音不自觉的放柔,语速也缓了下来,湛蓝的眼眸一瞬不瞬的落在她脸上,似乎在征询意见,又似乎只是单纯想和她说话。


    莫俄忒听见声音抬起头。


    她此刻的身份是新晋主神莫俄忒,被宙斯以需要熟悉政务协助处理为由,半强制的留在了核心区域,拥有了一个距离神王主座极近的位置。


    说是协助,其实就是放在眼皮子底下。


    案几上堆着的文件远没有宙斯那边多,且多是一些不太紧要的抄录工作。


    宙斯似乎只是想让她待在这里,在他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面对宙斯的询问,莫俄忒放下手中的炭笔,接过粘土板,目光认真的在那些古老的文字上扫过。


    她看的很快,偶尔眉头会轻轻蹙起,指尖在某行文字下无意识的划过。


    每当她露出这种思索的神情,宙斯的目光就会变的格外专注。


    政务的繁杂,伤势的痛楚,各方势力的压力都在此刻远去,只有眼前的人能抚平一切焦躁。


    “此处,”


    莫俄忒开口,指向方案中的某一条款,“关于迷失灵魂的引渡,冥府与各地祭司之间的职责似乎有些模糊,可以试试详细去分开。”


    她的建议很基础,在宙斯听来却十分悦耳。


    “嗯,你说得对。”


    宙斯立刻点头,毫不犹豫的拿过粘土板,指尖神力微吐,在上面添加了几笔修改,然后转头对一旁的赫尔墨斯吩咐,“按莫俄忒女神所言修改,加入细则,重新誊抄一份送回冥府。”


    赫尔墨斯恭敬应下,接过粘土板时,眼角余光飞快的扫过安静坐回位置,因意见被采纳而眸光微亮的银发女神,心中暗叹。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只要莫俄忒提出一点意见,哪怕再细微,宙斯都会立刻采纳,常常将其提升到需要修改规则的高度。


    这远超对一位有功新神的礼遇,反倒是像一种无条件的偏宠与示好。


    “累不累?”


    处理完这件事,宙斯立刻又看了过来,声音压的更低,“要不要休息一下?我让人取了宁神的花蜜来。”


    不等莫俄忒回答,他已经抬手示意。


    立刻有侍女捧着水晶杯盏悄然上前,杯中荡漾着浅金色散发清甜气息的液体。


    莫俄忒看着放在案几上的花蜜,又看了看宙斯的眼神。


    她轻轻摇了摇头,端起杯盏抿了一小口,对宙斯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


    “谢谢,很好。”


    简短的几个字,却让宙斯十分欢喜。


    他下意识的就想去握她的手,但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又硬生生克制住,抵在唇边低咳了一声,掩饰激动。


    他知道他的珀里珀娅现在记忆不全,性子清冷,对他不再有从前的亲密依赖。


    他告诫自己要耐心,不能吓到她,不能逼的太紧。


    可每每看到她对自己不再戒备,甚至接受他的好意,对他露出笑容,所有的自制力都摇摇欲坠。


    他想把她留在身边,时刻确认,却又怕自己过于急切的态度吓到她。


    只能强忍着感情,小心的靠近,用笨拙热烈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眷恋。


    这份反差,落在偶尔进出政务殿的其他神明眼中,简直堪称奇景。


    阿波罗送来一份关于神谕所重建的计划书,正好看到宙斯俯身,极其自然的为莫俄忒拂开妨碍书写的银发,动作轻柔。


    银发女神微微顿了一下,并未躲闪。


    光明神的脸上笑容依旧和煦,通透的蓝眸中却掠过极深的思量。


    阿尔忒弥斯大大咧咧的冲进来汇报神殿选址进度,直接笑嘻嘻的开口:


    “父神对莫俄忒真好!不过莫俄忒你喜欢打猎吗?等我神殿建好了,带你去我的圣林玩!那里有很多漂亮的鹿和……”


    她的话被宙斯一个淡淡的眼神打断:“阿尔忒弥斯,选址图。”


    “……哦。” 阿尔忒弥斯吐了吐舌头,赶紧呈上图卷,在退下时还是偷偷朝莫俄忒眨了眨眼。


    波塞冬扛着三叉戟晃进来,浑身还带着海风的咸湿气,嗓门洪亮:“宙斯!我那边海域清理的差不多了,那些不服管束的海怪都揍趴下了!你答应给我的……嗯?”


    他的目光落在两人过于亲近的距离,还有宙斯脸上未敛去的柔和神色,浓眉一挑,露出了然戏谑的笑容。


    他拖长了语调:“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要不你们先忙?”


    宙斯冷冷瞥他一眼:“说正事。”


    波塞冬哈哈一笑也不在意,在旁边一坐开始滔滔不绝,目光时不时饶有兴致的瞟向安静坐在一旁的银发女神。


    所有神明都心知肚明,这位名为莫俄忒的新主神在神王心中占据着特殊的位置。


    特殊的根源隐约与一个尘封的名字有关,但无人会去点破。


    在奥林匹斯的新秩序下,她本身就是一种需要谨慎对待的规则。


    *


    相较于莫俄忒身边的热闹,索提瑞娜这边呈现出另一种画风。


    她的主神殿选址被定在东侧一片视野开阔,可以俯瞰云海的缓坡上。


    这里原本有一座半毁的宫殿,索提瑞娜没有完全推倒重建,保留了那些尚算完好的基柱与廊柱进行拓展。


    她的建造方式也很特别,以自身神力为引,沟通大地与清风。


    淡青色的神光从她指尖流淌而出,缠绕上石柱。


    破损处自动生长弥合,粗糙处变的润泽,新的石材从山体中生长出来,按照她的意志塑形垒砌。


    泉水被引来在殿前化为溪流,花草的种子随风飘来落地生根。


    整个建造过程充满了浑然天成的韵律。


    阿尔忒弥斯来的很勤快,常常带着自己猎到的珍禽异兽来装饰她的花园,兴高采烈的描述圣林有多么广阔,热情邀请索提瑞娜日后也去参观。


    索提瑞娜含笑听着,默许了她将一只月影豹幼崽留在花园里暂住。


    西王母所在的玉峰成了奥林匹斯一处特殊的心照不宣的禁地。


    缭绕峰顶的玉色云霞,隐约传来的鸟鸣,都让诸神下意识的保持距离与敬意。


    她的存在无言的坐镇一方。


    *


    夜幕降临。


    修复中的神殿散发出各色的神光,点缀山峦,天穹之上真正的星辰也比往日更加璀璨。


    属于索提瑞娜的晨曦主神殿已初具雏形,在夜色中流淌着淡青光晕,静谧圣洁。


    神殿深处,沈青云的意识正沉浸于系统界面。


    海量的数据流刷过。


    【马甲:索提瑞娜(主神高阶,持续上升)、西王母(超规格,稳定适应)、珀里珀娅(主神初阶,快速提升)……】


    【信仰:稳定大型据点7处,中小型据点23处】


    只差最后的一点积分了。


    沈青云的目光凝在积分总额上,心中波澜起伏。


    曾经,通关的积分数量对她而言是个遥不可及的数字,是支撑她活下去并回归的动力。


    为此她谨慎的经营马甲,在神明中艰难求存。


    现在这个目标已然在望。


    自从神山决战落幕,她正式入驻奥林匹斯,成为新神系中举足轻重的存在,积分增长的速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峰值。


    直播间的热度,信仰网络的扩张,都在推动着数字飞速跳动。


    她距离回家的目标,似乎只剩下最后一步之遥。


    最后一步,让沈青云陷入了深思。


    回家是她最初的执念。


    但如今,当她真正站在奥林匹斯之巅,手握力量,身系信仰与期望,与这个世界的羁绊早已深入骨髓时,回家的含义似乎变的有些模糊了。


    在这里她有需要庇护的子民,有初步建立的秩序,有复杂但确实存在的情感纽带,有需要守护的地盘。


    一走了之,真的能了无牵挂吗,那些因她而改变的命运,因她而兴盛的城邦又将如何。


    更重要的是力量。


    沈青云握紧手掌,感受着体内流转的神力,足以移山填海掌控法则的力量。


    这是她在原世界根本无法想象的。


    而这份力量如今真实的属于她,并且还在不断增长。


    权力是毒药,力量也是。


    体会过立于众生之巅的感觉,再要回归平凡谈何容易。


    “况且……” 沈青云低声自语,眸光锐利起来,“系统只说了积分达到目标会有选择的机会,并未保证一定能安全回归,回归后是什么情形。”


    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一个来历不明的系统,是否太过冒险?


    经历了这么多,她早已不是当初天真的穿越者。


    系统是她的依仗,但绝非完全可信的保姆。


    最终的退路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建立在自身强大的实力之上。


    如何在这最后阶段夯实自己的根基获取实力呢?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积分栏,缓缓上移,落向象征着她在奥林匹斯权柄与地位的虚拟标识。


    一个此前只是偶尔掠过心间的念头,此刻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


    如果成为副神王呢?


    神话的记录中,自然没有副神王这个职位,神王宙斯是唯一的统治者。


    但没有,就不能创造吗?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规则是由掌权者制定的。


    如今宙斯刚刚登基,奥林匹斯新立,一切秩序都在重塑之中,此刻正是定义新规则的最佳时机。


    她有这个资格吗?


    有。


    论实力,她其中三个马甲联手足以震慑绝大多数神明。


    论功绩,她是击杀克洛诺斯的主力之一,是海洋神系支持宙斯的关键纽带。


    论势力,她手握两大城邦及众多信仰据点,背后站着整个海洋神系,更有西王母支持。


    论与神王的关系,宙斯对珀里珀娅的情感是她手中最大的一张牌,用的好,足以影响宙斯的重大决策。


    阻碍的话……瑞亚的敌意首当其冲。


    但她刚刚受挫,海洋神系又明确表态支持,短时间内不敢发难。


    其他原始神的态度未知。


    奥林匹斯内部,其他主神的心思也难以揣度。


    哈迪斯深沉,波塞冬不羁,阿波罗可能抱有疑虑,这里有博弈的空间也有潜在的风险。


    “但是值得一试。” 沈青云眼中闪烁着光芒。


    副神王之位不仅仅是名号。


    它意味着在宙斯之下,万神之上的权柄,可以名正言顺的参与决策。


    所带来的影响力,将是现在的十倍、百倍。


    届时最后积分缺口将不再是问题。


    想要达成这个目标,关键中的关键依然是宙斯。


    她需要将宙斯对她的情感转化为切实的支持,将偏宠推向公共权柄的授予。


    想通这些,沈青云轻轻吁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开始复盘手中的筹码,构思如何引导局势。


    这条路直指新神系权力的核心,触动根本的利益与规则。


    但收益也必将空前巨大。


    “神王已立,秩序新定。” 她睁开眼,眸中倒映着光屏流转的数据,还有外面的神光与星空。


    “那么,再多一位副神王又怎么不行呢?”


    *


    数日后,初步修复的奥林匹斯山迎来了第一次较为正式的诸神聚会。


    地点选在了一处视野开阔的云端广场。


    由阿尔忒弥斯提供猎获,赫斯提亚主持简单的宴饮,德墨忒尔带来了谷物与佳酿,缪斯女神们奏响了乐曲。


    气氛随性,诸神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交谈饮酒。


    宙斯自然是绝对的中心。


    他换下战甲,身披深蓝绣金纹长袍,金发梳理的十分整齐,面容神采奕奕,举手投足间颇具威仪。


    他周旋于几位主神之间谈笑风生,目光却总是寻找着银色的身影。


    莫俄忒在一处靠近广场边缘的安静角落,阿尔忒弥斯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又被其他宁芙叫走。


    此刻她独自一人倚着白玉栏杆,手中把玩着一只金杯,望着下方翻腾的云海与大地。


    月华与远处的的光辉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边,绝美的侧颜在夜色中显得清冷。


    这份遗世独立的清冷,与广场中央的热闹形成了鲜明对比,奇异的吸引着不少目光。


    阿波罗端着一杯酒,与赫菲斯托斯交谈了几句,便朝着这个方向走来。


    “莫俄忒女神,” 阿波罗在她身侧停下,脸上带着和煦微笑,“怎么独自在此欣赏夜色?不习惯这样的场合?”


    莫俄忒转过来,微微摇头:“只是喜欢安静,这里视野很好。”


    阿波罗轻笑,上前几步与她并肩而立:“的确,从这里望去能体会奥林匹斯的美景,女神刚入神山便得此殊荣,看来父神对女神青睐有加。”


    殊荣与青睐二词微妙。


    莫俄忒神色不变,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金杯:“神王陛下念我战时有微末功劳,又初来乍到,所以很照拂,我心中感激。”


    阿波罗眼中笑意更深。


    “女神执掌净雷,神力纯粹,我司光明与预言,对雷霆之力也有涉猎,日后如果有疑惑,或许可以相互印证。”


    这是在示好。


    不过也是在试探她的神职深度。


    “光明神谬赞了。” 莫俄忒平静,“我知道的不多,以后还麻烦了。”


    两人这边正进行着交谈,那边,宙斯虽然在与波塞冬等人说话,眼角余光始终未曾离开这个角落。


    看到阿波罗靠近莫俄忒并与她交谈,他脸上的笑容未变,眸色沉了一瞬,手指微微收紧。


    恰好此时,阿尔忒弥斯端着一盘烤肉欢快的跑了过来。


    “阿波罗!莫俄忒!你们在聊什么?快来尝尝这个,我刚烤好的,用了赫斯提亚姑姑教的秘制香料!”


    她这一打岔,微妙的气氛稍稍一松。


    阿波罗顺势接过银叉,品尝后赞道:“阿尔忒弥斯的手艺越发精进了。”


    莫俄忒也尝了一小口,对目光期待的狩猎女神点了点头:“很好吃,谢谢。”


    阿尔忒弥斯顿时笑逐颜开。


    宙斯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天然的威压:“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不知何时他已结束了那边的应酬,来到了几人身边。


    长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高大的身影无形中带来压迫感。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莫俄忒身上,确认她无恙,然后才转向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阿尔忒弥斯毫无所觉,开心的说:“父神!我在让阿波罗和莫俄忒尝我烤的肉!他们都夸好吃!”


    “嗯。” 宙斯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莫俄忒手中那只没动的金杯上,眉头微蹙,“夜色寒凉,果酿性冷,换一杯来。”


    宁芙领命,迅速而去。


    阿波罗将这一切看在眼中,行了一礼:“父神,我正与莫俄忒女神谈到神力修行的事。”


    宙斯嗯了一声,视线重新落回莫俄忒脸上,声音放柔:“刚刚我和波塞冬他们商议关于新立神职,你在这里还习惯吗?如果觉得无聊,我让人送你回殿休息?”


    莫俄忒抬起眼眸,对上宙斯的视线,轻轻摇了摇头:“不必,这里很好,神王陛下……也请勿过于劳神。”


    这轻轻的一句让宙斯十分高兴。


    疲惫与不悦都在瞬间被驱散,他下意识的上前半步,距离莫俄忒更近了些,声音低沉而温柔:


    “好,我听你的。”


    旁边,阿波罗含笑垂眸,抿了一口酒。


    宴会继续,莫俄忒终究还是在宙斯的坚持下换上了温热的蜜露。


    她小口啜饮着,听着阿尔忒弥斯说着狩猎趣事,偶尔回应一两句。


    宙斯本来想黏在她身边,却被请去商议事情,目光总会时不时的落在她身上确认她的安好。


    沈青云扮演着逐渐接纳宙斯关怀的角色。


    今日的聚会暗流涌动,阿波罗的试探,宙斯的偏爱,诸神的态度,都是未来权力博弈的预演。


    而她要的远不止是这份偏宠。


    聚会至深夜方散。


    宙斯亲自将莫俄忒送至她居住的精致偏殿。


    站在殿前回廊下,他看着她,低声道:“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沈青云回到殿内,挥退侍女独自走到露台上。


    诸神殿宇的神光在群山间闪烁。


    她调出系统界面。


    *


    深渊,塔尔塔罗斯的神殿。


    永恒的死寂与黑暗是这里唯一的法则。


    塔尔塔罗斯的意志在这片虚无中缓缓流淌。


    大多数时候,祂只是冷漠的注视着一切。


    那些发生在上面的闹剧,对祂而言十分无趣且渺小。


    祂偶尔会伸出一根手指,干预命运,看既定的轨迹因祂的恶趣味而发生偏转,这算是漫长虚无中为数不多的消遣。


    不过这一次,事情的发展超出了祂预期的轨道,也超出了祂容忍的底线。


    索提瑞娜。


    这个名字打破了塔尔塔罗斯近乎永恒的寂静,引起了祂持续不断的关注。


    最初的关注源于一丝微小的冒犯。


    一个血脉平平,神力低微的海洋宁芙,竟然敢拂逆深渊的邀请,甚至让祂派去的四个信使无功而返。


    这在塔尔塔罗斯漫长的生命里虽不多见,也绝非没有先例,不过祂会让冒犯者彻底消失在世界上,连成为深渊尘埃的资格都没有。


    塔尔塔罗斯起初也是这么打算的。


    给个教训,除掉这个不听话的神,事情就该结束了,阿斯提斯虽然粗鄙残暴,但做这种清理工作向来干净利落。


    意外接踵而至。


    阿斯提斯失败了,败的莫名其妙,被一个突然出现,力量路数古怪的女神用粗暴的方式打烂。


    失利让塔尔塔罗斯感到了被冒犯的恼怒,但也仅此而已。


    弱者再强,依旧是弱者。


    祂开始认真审视这个叫索提瑞娜的小神,以及她身边突然多出的实力不明的帮手。


    祂怀疑这是否是其他原始神在试探深渊的底线。


    于是,祂派出了墨诺斯,不仅是为了清理,更是为了试探。


    结果,试探出了更让祂意外的答案,索提瑞娜背后并没有其他原始神明明确支持的痕迹。


    至少,墨诺斯被俘前传回的破碎信息里没有感知到原始神的直接神力标记。


    更让塔尔塔罗斯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卡俄斯居然在注视。


    混沌本身,创世之源,一切的开端与终结。


    那位存在自完成创世伟业后,便彻底融入了世界运行的底层规则,陷入了永恒的沉眠。


    后世诸神为了权柄信仰打的天崩地裂,城邦化为焦土,无数生灵哀嚎湮灭,至高的视线也从未为此偏移过一瞬。


    可就在塔尔塔罗斯对索提瑞娜投以更多关注,甚至隐隐动了亲自出手抹除这个变数的念头时,祂极其隐晦的感知到了那道目光的一瞥。


    纯粹的看见。


    可这一看见,便足以让塔尔塔罗斯的动作瞬间停滞。


    卡俄斯看见了索提瑞娜。


    为什么?


    这个疑问,深深扎进了塔尔塔罗斯的意志核心。


    祂开始疯狂的回溯与索提瑞娜相关的一切信息。


    从她作为欧律诺墨之女诞生,到她突然在特洛伊显现神迹驱逐阿尔科斯,庇护凡人城邦,与宙斯产生若有若无的关联。


    再到神山决战中悍然出手,联合那位神秘的西王母,以海洋神系代言人的身份协助宙斯封印克洛诺斯,最终登临奥林匹斯主神之位……


    一桩桩,一件件,在塔尔塔罗斯的意志中闪过。


    祂看不明白。


    这位古老而强大的原始深渊之神,第一次感到了某种程度上的困惑。


    索提瑞娜所做的一切,在塔尔塔罗斯看来简直荒唐可笑,不可理喻。


    耗费宝贵的神力去为凡人挖掘水渠?


    教导那些弱者如何更有效率的耕种?


    建立可笑的律法和秩序来约束他们本就短暂卑微的一生?


    为了庇护这些弱者,不惜与同阶神明,乃至与深渊为敌?


    这有什么意义?


    神明的本质是力量,是权柄,是永恒的自我与超脱。


    凡人的信仰固然是力量的源泉之一,但那是收割的对象,是工具,是祭品,而非需要去庇护甚至尊重的独立存在。


    神明与凡人的关系,天然就是统治者与被统治者,牧羊人与羊群,甚至猎食者与猎物。


    这是自世界诞生以来就存在的法则。


    索提瑞娜在颠覆这个法则,以一种塔尔塔罗斯无法理解的方式。


    她似乎真的认为神明有义务为凡人提供庇护,而凡人因其劳动与秩序便值得享有安宁与希望。


    荒谬……


    深渊的意志在虚无中震荡。


    更让塔尔塔罗斯无法接受的是,就是这样荒谬的行径得到了卡俄斯的默许。


    祂没有阻止索提瑞娜,没有因为她的僭越而降下神罚。


    更荒谬的是,可能是因为她这些僭越的行为,才引来了那道目光。


    难道卡俄斯欣赏她这些玩泥巴的举动?


    欣赏她对弱者的仁慈?


    这怎么可能!


    卡俄斯是混沌,是虚无,是创造一切又漠视一切的最高规则,祂的意志超越了善恶,超越了秩序与混乱,超越了神明与凡人的分野。


    祂怎么会对某个特定神明如何对待凡人的细节产生兴趣?


    塔尔塔罗斯的思绪陷入了某种循环的焦躁。


    祂无法理解,因此更加烦躁。


    这种烦躁,压过了对索提瑞娜屡次冒犯深渊的怒意。


    如果卡俄斯默许,甚至隐晦的鼓励这种行为,那祂塔尔塔罗斯之前和之后的任何针对行动,都可能触碰到某种不可言说的边界。


    与一位新晋主神,与整个新生的奥林匹斯神系为敌,塔尔塔罗斯毫不在意。


    但若因此引来了卡俄斯更明确的关注,不悦……


    想到那个可能,即便是深渊本身,也感到了一阵源自本能的寒意。


    所以当神山决战的结果传来,索提瑞娜不仅安然无恙,还因功受封奥林匹斯主神,执掌晨曦、新生、海洋庇护等权柄,在新生神系中地位显赫时,塔尔塔罗斯沉默了。


    就在塔尔塔罗斯沉浸于自身的思绪,对上面的闹剧越发感到厌倦时,深渊的边缘泛起了不寻常的涟漪。


    周身萦绕着大地气息的身影,穿透了层层空间阻隔,降临于此。


    瑞亚。


    地母盖亚之女,前神王克洛诺斯的妻子,现神王宙斯、冥王哈迪斯、海王波塞冬等一众主神的生母。


    在神山决战中,她因试图对莫俄忒出手,被宙斯强硬阻拦,又被索提瑞娜携海洋神系之势逼退,可谓颜面尽失,心中积郁的怨毒与怒火早已沸腾。


    她站在深渊的边缘,脚下是翻涌的象征着绝对虚无与终结的黑暗,前方则是塔尔塔罗斯意志弥漫的无尽领域。


    即便是她,身为强大的泰坦神女,此刻也感到一阵阵心悸。


    深渊的气息无孔不入,侵蚀着她的神力屏障,试图将她吞噬。


    她没有退缩,眼中的恨意与决绝压过了对深渊的本能恐惧。


    她知道,想要扳倒那个迷惑了她儿子的莫俄忒,打击那个公然与她作对的索提瑞娜,单凭她自己,在如今宙斯威势正盛且海洋神系明确站队的情况下已经力有未逮。


    她需要盟友。


    需要强大到足以无视宙斯与海洋,能压制索提瑞娜和那个神秘西王母的盟友。


    深渊之主塔尔塔罗斯,无疑是最佳也是唯一的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神力只保留最基础的防护,随后朝着深渊的深处,以最恭敬的姿态,传递出清晰的神念波动:


    “伟大的深渊之主,万物归宿的塔尔塔罗斯……您卑微的祈求者,瑞亚,地母盖亚之女,恳求您的接见。”


    神念在虚无中回荡,很快被无尽的黑暗吞噬,没有激起半点回应。


    瑞亚心中一紧,但并未放弃。


    她知道这些原始神祇的脾性,高傲冷漠,难以捉摸。


    她继续以谦卑的姿态等待,同时再次传递神念,这次加上了筹码:


    “……瑞亚知晓,您与那索提瑞娜,与那扰乱秩序的异数素有间隙,瑞亚愿倾尽所能协助陛下,抹除这些不该存在的污点,维护世界应有的……纯净与尊卑。”


    她刻意强调了索提瑞娜这个名字,并将她与扰乱联系起来。


    她相信,以塔尔塔罗斯的骄傲,绝不会容忍一个屡次冒犯深渊,还活的风生水起的小神。


    又过了许久,就在瑞亚开始感到不安,怀疑自己的判断是否出错时,前方的黑暗,终于有了变化。


    一个意志降临了。


    祂仅仅是存在本身,就足以让绝大多数神明心神崩溃。


    “地母之女……”


    塔尔塔罗斯的声音直接在瑞亚的意识核心响起,每一个音节都很沉重,砸的她神魂震荡。


    “……你有何事。”


    语气平淡。


    瑞亚强忍着神魂的不适,立刻躬身,将姿态放到最低:“伟大的塔尔塔罗斯,请恕我冒昧打扰您的沉眠,我此次前来,是为了一件关乎世界根本法则,也关乎您威严的大事。”


    “那索提瑞娜,还有她庇护的那个莫俄忒,如今在奥林匹斯气焰嚣张,颠倒黑白!”


    “她们不仅公然庇护低贱凡人,践踏神明与生俱来的权柄,更在神山之中拉帮结派,蛊惑宙斯,长此以往,天地秩序必将大乱!”


    瑞亚的声音因激动和恨意而微微颤抖,她将索提瑞娜和莫俄忒描绘成祸乱根源,将宙斯的偏爱说成是被蛊惑,试图激起塔尔塔罗斯对秩序颠覆者的天然反感。


    “尤其是索提瑞娜,不知用了何种手段,竟引的海洋神系为她张目,自身实力也膨胀诡异。”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恳切与同仇敌忾的光芒。


    “瑞亚难以单独抗衡她们背后的势力,您是至高无上的深渊之主,是秩序的最终维护者!唯有您出手,瑞亚愿为您前驱,提供一切所需信息与协助!”


    她说完,屏息凝神,紧张的等待着回应。


    在她预想中,塔尔塔罗斯即便不会立刻答应,至少也会对索提瑞娜的罪行表示愤慨,会详细询问奥林匹斯内部的情况,与她商讨如何行动。


    然而,深渊的意志沉默着。


    令人窒息的寂静持续了远比瑞亚预期更长的时间。


    就在瑞亚要按捺不住,想再次开口时,塔尔塔罗斯的声音再次响起。


    “说完了?”


    瑞亚一愣:“?”


    “索提瑞娜如何,奥林匹斯如何,宙斯如何……与深渊何干。”


    瑞亚如遭雷击,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尊敬的原始神……她、她可是屡次冒犯您的威严!她庇护的那些凡人,那些秩序,是在动摇世界的根本!她如今成了奥林匹斯主神,将来……”


    “够了。”


    塔尔塔罗斯打断了她,“瑞亚,你的怨恨,你的算计,你的忠诚……留给你自己和你的儿子们去消解吧。”


    “深渊无意参与你们这些琐事。”


    “索提瑞娜是否僭越,是否该被清除,自有其命运轨迹,有更高的意志注视。”


    最后一句,塔尔塔罗斯说的极轻,却让瑞亚浑身冰冷。


    更高的意志?


    什么更高的意志?难道是……


    没等她想明白,深渊意志退去。


    “回去吧。”


    塔尔塔罗斯最后的声音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送客之意。


    “莫要再来,深渊的寂静不喜被打扰。”


    话音落下,瑞亚将她从深渊边缘推开,推向现世的方向。


    她试图挣扎,要再说些什么,在塔尔塔罗斯那浩瀚冷漠的意志面前,她的力量渺小的可怜。


    光影变幻,待她重新稳住身形,发现自己已经站在远离深渊的一处荒芜的山巅。


    下方是翻滚的云海,远处是巍峨的奥林匹斯山轮廓,神光点点。


    寒风凛冽,吹拂着她华贵的长袍。


    失败了。


    塔尔塔罗斯,这位她心目中最后也是最强大的倚仗,竟然拒绝了!


    似乎她所说的一切,在对方眼中都只是不值一提的琐事!


    “更高的意志注视……”瑞亚喃喃重复着这句话,脸色变的无比难看。


    能让塔尔塔罗斯都忌惮,因此选择退避的更高意志……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卡俄斯。


    连创世神,都默许了索提瑞娜的存在?欣赏她的行为?!


    这个认知,比塔尔塔罗斯的拒绝更让她感到绝望和愤怒。


    凭什么?那个来历不明,行事古怪的海洋之女,装神弄鬼迷惑宙斯的赝品,凭什么能得到如此眷顾?!


    无尽的恨意在她胸中翻滚。


    她知道连塔尔塔罗斯都选择了暂时退避,她再贸然行动,很可能招致无法预料的后果。


    宙斯如今对她已无多少母子情分,海洋神系站在对立面,深渊之路被堵死……


    难道就真的这样眼睁睁看着看着宙斯被迷惑,看着既定的秩序被一点点侵蚀?!


    不!绝不!


    瑞亚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了暗金色的神血。


    她望着奥林匹斯的方向,眼中燃烧着怨毒的火焰。


    “索提瑞娜……莫俄忒……还有我那被蒙蔽的儿子……”她声音嘶哑,“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的……我们,走着瞧。”


    她转身,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她朝着大地深处,孕育一切又埋葬一切的她母亲盖亚的领域而去。


    *


    奥林匹斯山。


    时间的流逝对于神明而言并无太大意义。


    可对于新生的神系,对于正在重塑的秩序而言,每一天都至关重要。


    距离那场决定命运的诸神聚会又过去了数日,奥林匹斯山上的修复工作进展神速,诸神各司其职。


    晨曦主神殿。


    殿前花园里,月影豹幼崽正追着一只散发着微光的蝴蝶嬉戏,奇花异草竞相绽放,清泉潺潺。


    索提瑞娜大多数时间都待在自己的神殿中。


    她偶尔会通过神念,与她治下的特洛伊科林斯等地的祭司或执政官联系,了解情况,下达一些简单的指令。


    更多的时候她在冥想。


    梳理体内因神山决战和海量功德灌注而暴涨的神力。


    *


    莫俄忒马甲那边。


    宙斯为她安排的居所,无论规模还是华丽程度都远超一般主神的规格。


    殿内陈设极尽奢华,却又处处透着雅致与用心,墙壁上镶嵌着能自发微光的明珠,地上铺着巨兽毛皮,空气中弥漫着宁神花蜜与珍稀香料的芬芳。


    可莫俄忒表现得对这些并不十分在意。


    书房里堆积着宙斯以熟悉政务为名送来的报告。


    沈青云会操纵着莫俄忒安静的翻阅,用炭笔在莎草纸上记录下自己的疑问。


    宙斯对这些记录的重视程度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无论多忙,他必定会亲自阅览莫俄忒写下的每一个字。


    于是,奥林匹斯的神明们渐渐发现,许多新颁布的规则,都来源于莫俄忒。


    这无疑进一步坐实了莫俄忒在宙斯心中非同一般的地位。


    一些嗅觉敏锐的神明与莫俄忒有限的接触中,态度也越发恭敬谨慎。


    *


    这一日,宙斯在临时政务殿召见了几位核心主神,商讨一件颇为棘手的事情。


    如何处理那些在神山决战中保持中立,态度暧昧,如今又试图向新神系靠拢的泰坦遗族与独立神明。


    哈迪斯认为应当严苛,以儆效尤,彻底剥夺他们的权柄与领地,纳入冥府或奥林匹斯。


    波塞冬主张拉拢一批打击一批,以尽快稳定局势。


    各方意见争执不下,宙斯听的眉头微蹙。


    这确实是个难题,处理过严可能引发新的动荡,过宽又可能埋下隐患。


    就在这时,侍立在旁的赫尔墨斯收到了一份紧急传讯。


    他聆听片刻,脸色变的有些古怪,快步走到宙斯身边低语了几句。


    宙斯眼中闪过讶异。


    赫尔墨斯转身,提高了声音:“神王陛下,晨曦主神索提瑞娜殿下在外求见,说有要事商议。”


    殿内为之一静。


    *


    索提瑞娜自入驻奥林匹斯以来,极少主动参与这类核心政务会议。


    她的突然到来,让几位主神都提起了精神。


    “请。”宙斯沉声道,目光不自觉的飘向了殿门方向。


    殿门开启,一袭青衣的索提瑞娜步入殿中。


    她步履从容,周身流淌的淡青色神光温润平和,瞬间驱散了殿内因争论而产生的些许燥意。


    她先是对宙斯微微颔首致意:“神王。”


    “索提瑞娜,你来的正好。”


    宙斯开口,“我们正在商讨怎么处理那些泰坦遗族与中立神明的事,你有什么见解?”


    索提瑞娜走到殿中预留的位置。


    “我这次来不是为了这件事情,不过,既然神王问起,我确实有一些看法。”


    她顿了顿,继续道:“一味的严厉和一味的纵容都不好。”


    “奥林匹斯初立,不如给他们一些机会。”


    波塞冬挑眉,“难道还要给这些人主神之位不成?”


    “当然不是。”索提瑞娜摇头,“神位自有定数,但是可以利用他们的能量,发展奥林匹斯。”


    波塞冬摸着下巴,思索。


    宙斯眼中光芒流转。


    “可以。”宙斯点头。


    索提瑞娜提起了别的话题,“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这件事情,而是……”


    “哦?”宙斯坐直了身体,露出关注的神色。


    其他主神也纷纷看来。


    *


    深渊边缘的冷寂尚未完全从瑞亚的神魂中褪去,塔尔塔罗斯那句话仍在她意识深处回响。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海洋之女,能一次次逃脱制裁,甚至得到连原始神都忌惮的注视?


    如果连深渊之主都因某种忌惮而选择退避,那这天地间还有谁能压制那些异数?


    瑞亚闭上眼,神念顺着岩石的纹理向下渗透,穿过无数古老的地脉,向着大地最深处蔓延而去。


    她在呼唤。


    用最纯粹的大地血脉。


    “母亲……”


    神念在无尽的地层中回荡,某种庞大古老的存在被惊动了。


    大地深处传来了回应。


    大地母神。


    瑞亚的神魂颤抖起来。


    “她们在颠覆一切,母亲……索提瑞娜庇护那些卑贱的凡人,教导他们对抗神明定下的秩序,莫俄忒,那个不知真假的赝品,迷惑了宙斯,让他为了她公然对抗我,他的生母!”


    “如今奥林匹斯初立,她们一个成了晨曦主神,备受尊崇,一个被宙斯藏在宫殿里,权柄日重……”


    “我试过了,母亲,我试过警告,试过阻止,甚至不惜在诸神面前对那赝品出手……可宙斯他……他用雷霆指着我!索提瑞娜带着海洋神系逼我退让!连塔尔塔罗斯,都因什么更高的意志选择了沉默!”


    瑞亚的声音在她的神念中越来越激动。


    “我还能怎么办?我是您的女儿,是神王的母亲,我曾执掌神后的权柄……可现在,我被自己的儿子视为仇敌,被新神系排斥,连深渊都不愿相助……母亲,帮帮我……帮帮这即将被倾覆的秩序……”


    她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近乎哀泣。


    盖亚的意志早已与大地本身融为一体,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静地旁观世界的变迁,鲜少直接介入神明间的争斗。


    但她必须一试。


    因为她已无路可走。


    大地深处的意志沉默着,消化着女儿传递来的海量信息与激烈情绪。


    良久,一股温和的力量将瑞亚的神魂轻轻包裹牵引。


    周遭景象变幻,山巅的寒风与远处奥林匹斯的光辉瞬间远去。


    瑞亚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难以形容的空间。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只有无边无际的存在感。


    脚下是涌动的大地本源之力。


    空间的中心,一团朦胧的光辉缓缓凝聚,化作一位女性的轮廓。


    她身披由最纯粹的大地脉络编织成的长袍,长发如蜿蜒的河流披散,面容隐在柔和的光晕后。


    盖亚的化身。


    “瑞亚,我的女儿。”盖亚的声音直接在瑞亚意识中响起,平和悠远,“你的怨恨与恐惧,我感受到了。”


    瑞亚立刻跪伏下去,额头触碰到温暖厚重的大地本源之力:“母亲!求您主持公道!索提瑞娜和莫俄忒必须被清除!”


    盖亚注视着她,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看到瑞亚灵魂最深处。


    “清除?以何名义?以你被冒犯的尊严,还是以宙斯背离你期望的愤怒?”


    瑞亚心中一紧,急声道:“是以维护天地根本法则的名义!神明牧养凡人,凡人供奉神明,此乃自世界诞生便存在的铁律!”


    “索提瑞娜在破坏这条铁律,她在赋予凡人不应有的希望与力量,她在模糊神与人的界限!母亲,您孕育了诸神,制定了最初的秩序,您难道要坐视这秩序被一点点蛀空吗?”


    “秩序……”


    盖亚轻轻重复这个词,带着难以言喻的叹息。


    “瑞亚,你口中的秩序是克洛诺斯统治时的秩序,是泰坦神族高高在上的秩序,而如今新时代已至,新神王已立,秩序本就到了更迭之时。”


    “可再如何更迭,神与人的分野不可变!”


    瑞亚激动地抬头,“索提瑞娜所做的一切,是在试图改变这种分野的本质!她在告诉凡人,他们可以通过劳动通过遵守她制定的规则,获得不亚于神明赐予的安宁与富足!她在削弱神明权威的根基!”


    盖亚沉默了片刻。


    “我看到了。”


    她缓缓说道,目光穿透无尽空间,落在了遥远的奥林匹斯,落在了特洛伊与科林斯。


    “我看到她庇护的城邦,信仰的丝线依旧连接着他们与神明。”


    “这难道不是亵渎吗,母亲?!”


    瑞亚的声音因愤怒而尖利,“信仰本该源于敬畏与无助的祈求!她却在用那些可笑的公平与庇护扭曲信仰的本质!”


    “那么,瑞亚,”


    盖亚的声音平静,却多了审视,“你如此憎恨她,究竟是因为她扭曲了信仰,动摇了你所以为的秩序根本,还是因为,她做到了大多数神明从未想过,甚至不屑去做的事?”


    “她获得了凡人不只是出于恐惧的认同,她建立了不纯粹依赖血脉与暴力的统治,她在某种程度上……赢得了卡俄斯的一瞥?”


    瑞亚的脸色瞬间苍白,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盖亚的眼眸清晰地映出瑞亚灵魂深处的东西。


    不仅仅是维护秩序的使命感,更有被后起之秀超越,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


    嫉妒索提瑞娜能以那种离经叛道的方式,获得如此快速的成长与广泛的支持。


    嫉妒她们身上那种她无法理解,却似乎被更高存在注视的特质。


    “我……我没有……”瑞亚艰涩地试图否认。


    “我的女儿,”


    盖亚的语气柔和下来,笃定。


    “我孕育了你,看着你成长,成为神后,又看着你在时光与权力中迷失,你的怨恨,源于恐惧,对失去权势的恐惧,对不被需要的恐惧,对新时代无法适应的恐惧。”


    “索提瑞娜的道路是新奇,是冒险,或许真的触及了某种连我也未能完全洞察的可能。”


    “卡俄斯的注视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塔尔塔罗斯的退避更是明证。”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执着于清除她们,而是接受新时代的到来,在变化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你依旧是强大的泰坦神女,是神王的母亲,这份血脉与位格,无人能否认。”


    瑞亚怔怔地跪在那里,盖亚的话语浇灭了她心中熊熊燃烧的恨火,只留下潮湿的灰烬与更深的寒意。


    接受?找到自己的位置?


    她怎能接受被那两个神明压过一头?怎能接受自己在儿子心中还不如一个赝品?


    怎能接受自己从神后沦为需要寻找位置的神明?


    盖亚看到了她眼中的不甘与执拗,轻轻叹息一声。


    “我无法如你所愿直接出手镇压她们,卡俄斯的意志难以测度,但既已投下一瞥,我便不能无视。”


    “但你是我的女儿,”盖亚伸出虚幻的手,轻轻拂过瑞亚的发顶,一股温暖厚重的大地之力涌入瑞亚体内,抚平她神魂的激荡。


    “我无法坐视你走向绝路,留在这里吧,瑞亚,在大地的怀抱中静思,远离奥林匹斯的纷争,远离那些让你痛苦执迷的人和事,当时光流逝,你的心或许能重归平静,看到不同的景象。”


    瑞亚猛地抬头,眼中充满惊恐:“母亲!您要囚禁我?!”


    “是保护,让你冷静。”盖亚的声音温和,“当你真正放下那些无益的怨恨,准备好以新的眼光看待世界时,大地自然会为你敞开归路。”


    话音落下,周围温暖厚重的大地本源之力温柔而坚定地包裹上来,形成一个光的茧房,将瑞亚笼罩其中。


    瑞亚想要挣扎,呐喊,但那力量源自万物之母,浩瀚无边,她所有的神力在其中都如同泥牛入海,掀不起半点波澜。


    “不——母亲!不要!让我回去!我要看着她们毁灭!我要……”瑞亚的尖叫与哀求被隔绝在光茧之内,渐渐微弱,终至无声。


    盖亚的化身静静地看着被封印的女儿,平静的眼眸中终究还是闪过复杂的波澜。


    “新的风暴正在酝酿,旧日的怨恨却仍不肯平息……我的女儿,但愿这沉眠,能让你看清有些改变非神力所能阻挡。”


    “索提瑞娜……卡俄斯注视之人……你的道路,究竟会将这个世界引向何方?”


    低语消散在无边的大地本源之中,盖亚的化身缓缓淡去,重归温暖厚重的寂静。


    *


    与此同时,奥林匹斯山,晨曦主神殿深处。


    索提瑞娜早已结束了上次的神明之会,睁开双眼,眸中有淡青色的神光流转,内敛,归于一片澄澈平静。


    她刚刚结束了一次深度的冥想。


    神格更加凝实璀璨,对晨曦新生等权柄的掌控如臂使指,开始隐隐触及更深层次的法则边缘。


    系统界面在意识中展开,各项数据平稳上涨,功德之力的储备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额。


    她的注意力切换到珀里珀娅马甲。


    虽然直接获得的信仰远不如索提瑞娜本体,但通过沈青云主体意识的共享,海量功德之力同样在默默淬炼着这具神躯与神魂。


    这个马甲身处奥林匹斯权力中心,与宙斯关系特殊,其潜在的影响力与可调动的资源,是另外两个马甲难以比拟的。


    沈青云默默评估着三个马甲当前的状态。


    索提瑞娜,晨曦主神,信仰网络核心,实力已稳固在强力主神层次,并仍在快速成长,在新神系中地位特殊,有海洋神系为后盾。


    西王母,特洛伊守护者,实力超规格,作为底牌和应对高阶威胁的存在。


    珀里珀娅,也就是莫俄忒,身处权力核心,与神王绑定最深,是影响宙斯决策的关键棋子。


    沈青云觉得,是时候为索提瑞娜这个马甲争取一下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珀里珀娅这个马甲上。


    几天后,宙斯处理完一场小型争执,习惯性地走向莫俄忒居住的偏殿。


    殿内弥漫着宁神的花香,莫俄忒坐在临窗的软榻上,就着窗外流泻的神山光辉,翻阅着一卷厚重的皮卷。


    银发流泻,侧颜宁静。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宙斯,眼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温和的笑意,放下皮卷,起身相迎:“你回来了,今天顺利吗?”


    宙斯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并肩在软榻上坐下。


    “还好,只是些琐事,吵得头疼。”宙斯揉了揉额角,目光落在摊开的皮卷上,“在看这个?这些上古盟约很多都已时过境迁了。”


    “嗯,总觉得新时代虽立,但许多旧日的脉络和恩怨依然深埋在地下,影响着现在。”莫俄忒的声音轻柔,带着思索。


    “处理眼下问题重要,但如果能梳理清楚这些过去的经纬,能避免很多未来的麻烦。”


    宙斯心中微动。


    新神系表面稳固,暗流涌动,泰坦遗族、独立神明、乃至奥林匹斯内部诸神的关系,都盘根错节。


    “你说得对。”宙斯叹了口气。


    “阿波罗智慧,阿尔忒弥斯忠诚,赫菲斯托斯匠心独具,赫尔墨斯机敏勤勉……他们各有所长,但都缺少一点……总揽全局的能力?”莫俄忒顺着他的话,轻声说道。


    宙斯眼神一凝,看向她:“你也这么觉得?”


    宙斯似乎知道莫俄忒在想什么。


    他静静地等着莫俄忒的话。


    “如果有个合适的人来帮你,会轻松很多吧。”莫俄忒笑吟吟地看着他,“我们相处的时间也会多很多。”


    宙斯继续道,“珀……莫俄忒,你觉得谁合适呢?”


    “索提瑞娜。”


    *


    宙斯不在乎答案是什么。


    副神王是谁,权柄如何划分,对新神系有何影响……无足轻重。


    他漫长的等待,几近疯狂的寻觅,失去后又复得的珍视,让拒绝她这个选项早已从他心中抹去。


    只要是她想要的,只要她能留在他身边,那么即便是将半个奥林匹斯的权柄拱手相让又如何呢?


    更多相处的时间。


    他渴望这个,胜过渴望权柄,胜过渴望胜利和世间一切。


    “好。”


    “你想要索提瑞娜成为副神王,那她便会是。”


    *


    宙斯的这关已经过了,也有了海洋一系的支持,沈青云的几个马甲在神明群体中影响力巨大。


    即使是有些神明看不惯,但很快就惊愕的发现,创世神卡俄斯竟然偏向沈青云。


    创世神的意志一下,再无神明敢阻拦。


    副神王之位很快便到了沈青云的手中。


    蓬勃的神力在体内流转,沈青云感受着自己身上与刚穿越过来时截然不同的感觉,恍惚无比。


    直播间也随之登上了目前网站榜单第一,巨大的流量和曝光流入,产生了数不清的积分。


    她的存在是这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系统界面,柔和的光辉亮起。


    【叮!检测到宿主积分已达到完美通关标准。】


    【综合评定:SSS+】


    【恭喜宿主,作为本分区首位达成完美通关评价的玩家,您将获得唯一性特殊奖励——[秘密之门]】


    沈青云的意识落在新出现的图标上。


    【物品名称:秘密之门】


    【类型:世界穿梭道具(唯一绑定)】


    【效果:可在宿主所经历的希腊神话世界与原生现实世界之间,建立双向穿梭通道】


    【备注:门后的风景取决于持钥者的心,里外皆在一念之间】


    穿梭……两个世界?


    沈青云怔住了。


    她抬起头,望向奥林匹斯无尽高远的苍穹,眸中倒映着璀璨神光与更深处不可测的混沌。


    有了这扇秘密之门,终点或许变成了一个新的起点。


    回家的路已在脚下,而奥林匹斯的传奇也远未到落幕之时。


    未来如何,皆在她一念之间。


    【作者有话要说】


    开放式结局啦,后面番外会整很多平行世界向,要感情风味,也有爽文风味的


    在正统剧情里青云是可以在现实和希腊游走的


    完结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