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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话]外挂是抽卡模拟器》百合耽美小说_此路

    第41章 第一个人


    穿过高大的城门, 喧嚣声并没有减弱。


    市集的叫卖取代了税吏的呵斥,货物的味道弥漫在街道。


    “这边走。”塔索茨压低声音,示意队伍转向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这位经验丰富的商人刻意避开了主干道。


    他们穿行在迷宫般的小巷中, 两侧是挤挨着的低矮石屋,墙壁被岁月和潮气侵蚀的发黑,偶尔有衣衫褴褛的孩子从门缝里窥探这些陌生人, 眼神麻木。


    越往里面走, 阶级差距越发明显。


    转过一个弯, 视线中可以看到远处山丘上执政官府邸的白色大理石柱被阳光笼罩, 与之相隔不远的,是平民摇摇欲坠的木板房。


    “我们不去集市?”赫利克洛斯低声问塔索茨。


    塔索茨摇头,“那里太明显了, 去码头区吧, 虽然简陋但是安全。”


    码头区位于城市最低洼的地带,空气里满是海水的咸腥味,其中还混合着腐烂鱼虾和垃圾的恶臭。


    这里的房屋更加破败,街道上积水横流, 穿着破烂的劳工拖着疲惫的步伐与他们擦肩而过。


    “老科林斯,这些房子比神山上某些神明的年纪还大。”塔索茨道。


    他们在一栋歪斜的两层木楼前停下。


    招牌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只能勉强辨认出渔人休憩几个, 木牌被海风腐蚀得千疮百孔, 仿佛一阵强风就能把它吹垮。


    旅馆老板是个独眼老人, 名叫利昂。


    他与塔索茨简短交谈几句, 浑浊的独眼在梅丽塔和卡俄利珀身上停留片刻, 随后沉默地点头, 示意他们跟上。


    店里面阴暗潮湿, 几个早来的客人缩在角落, 对他们投来漫不经心的一瞥,很快又沉浸在酒肉中。


    “楼上五间房,临街的。”利昂的声音沙哑,“热水额外收费,晚餐有鱼汤和面包。”


    塔索茨熟练地递过去银币,“安静点的房间,我们女眷需要休息。”


    利昂接过钱,“放心吧,我这里最安静。”


    等老板走之后,梅丽塔迅速安排,"我和卡俄利珀住这间,你们住隔壁。"


    "阿里斯托,麻烦你帮忙打盆水来,赫利克洛斯,检查一下房屋结构。"


    她仔细检查门窗,测试地板是否吱呀作响,又在窗口找到一个既不显眼又能观察街面的位置。


    卡俄利珀坐在床沿,放松紧绷的神经,肩膀垮了下来。


    她低声喃喃,语气充满不真实感,“我们真的回来了……”


    梅丽塔检查完后走到她身边,递过水袋,"喝点水,我们只是过客,这次不一样。"


    卡俄利珀接过水袋,“我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回到这个地方。”


    窗外传来码头劳工的号子声,遥远而熟悉。


    梅丽塔轻轻握住她的手,"正因为我们了解这里,才能在索提瑞娜女神的庇护下帮助那些一样受苦的人。"


    短暂的休息后,塔索茨敲门进来,面色凝重。


    “我让人去打听过了,情况比我们想的更糟糕。”他压低声音,“科林斯的税收又增加了,特别是对码头的劳工,许多人工作到深夜恐怕连黑面包都买不起。”


    “执政官正在为莫斯特的使者准备盛大的欢迎宴会,光是准备祭品就耗费了大半城邦的钱财。”


    卡俄利珀皱了皱眉头,“所以他们就这样从穷人身上榨取更多。”


    暮色渐沉,旅馆伙计送来的晚餐是一碗稀薄的鱼汤和一小块能当石头用的黑面包。


    与特洛伊松软的馒头和浓香的肉汤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等到勉强果腹后,梅丽塔摊开一张简陋的科林斯地图。


    “码头区主要分为三部分,”她指点着地图,“西边是货运区,最繁忙同时监工也最多,东边是渔船停泊处,相对松散,中间是仓库区和作坊。”


    "劳工们通常在哪里聚集休息?"卡俄利珀问。


    "货栈后面的空地,旧灯塔下,还有渔船修理厂附近,但是监工经常巡逻,不能长时间停留。"


    塔索茨补充道:"我明天会去集市,试着接触几个老熟人。"


    等到计划差不多完备后,塔索茨才带着他的手下们离开,那群从特洛伊城来的守卫们也回到了房间。


    第二天。


    夕阳把科林斯的港口染成了金红色泽,海风在码头区盘旋,海浪拍打着石砌的堤岸。


    梅丽塔和卡俄利珀分成一队,褪去了商队女眷那些略显招摇的衣裙,换上了简朴长袍,脸上刻意地抹了码头区随处可见的煤灰。


    两人沿着堆满货箱和渔网的狭窄通道向前走,脚下是经年累月被海水浸泡的淤泥,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嗤的粘腻声响。


    尽管天色已近黄昏,码头上依旧人声鼎沸。


    赤膊的男人们扛着比他们身体还大的货箱,在跳板和货船之间蹒跚往返,脊背被晒成深褐色,上面布满新旧交叠的鞭痕和磕碰下留的淤青。


    每走一步,脖颈和手臂上虬结的肌肉都在剧烈颤抖,汗水洒落在地。


    “快!快!太阳落山前这批货必须装完!”监工的吆喝声刺耳。


    矮壮的中年男人手里攥着一条浸过盐水的皮鞭,不时在空中甩出吓人的脆响,他坐在货箱上,翘着腿,腰间挂着的酒囊随着动作晃荡。


    几个扛货的劳工脚步稍慢,皮鞭立刻抽在了他们裸露的脊背上。


    压抑的痛呼漫开。


    挨打的劳工踉跄了一步,背上瞬间浮起一道红肿的血痕,但他不敢停下也不敢回头,咬紧牙关把肩上沉重的货箱往上颠了颠,加快脚步向前挪。


    卡俄利珀见状别过脸,身体微微发抖,想起了之前利西马科斯喝醉后抽打在她身上的绳子。


    梅丽塔握住她的手。


    她们继续向前,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卸货区。


    数十名劳工正将货物从停泊的货船上卸下,再分门别类地堆放到指定的区域。


    女人们也在其中。


    她们大多年纪不轻,脸颊凹陷,有些背着嗷嗷待哺的婴儿,有些身边跟着瘦骨嶙峋不过五六岁的孩子。


    她们将卸下的货物按品质分类,用草绳捆扎,再搬到板车上。


    一个老妇人蹲在成堆的陶罐碎片旁,用颤抖的手将尚且完好的陶片挑出来,她的手指布满裂口和老茧,指甲缝里满是泥污。


    每挑出一片,她就小心翼翼地放在身边的破草席上。


    “老东西!磨蹭什么!”


    监工走过来,一脚踢翻了草席上好不容易挑出来的陶片。


    陶片哗啦散了一地。


    老妇人浑身一颤,连头都不敢抬起来,只是更加卖力地在碎片堆里翻找。


    不远处,几个年轻些的妇女正在捆扎羊毛。


    成捆的羊毛又脏又重,她们需要将其抱起来,用粗糙的草绳勒紧。


    满脸横肉的中年妇女负责监督这边,揪住做得慢的少女头发。


    梅丽塔此时也有些忍耐不住。


    “科林斯的税越来越重了。”旁边两个正在休息的劳工低声交谈。


    “执政官是把我们往死里逼啊!”


    “我婆娘昨天去交纺线税,差两个铜板,税吏就把纺车砸了……那可是她祖母传下来的……”


    “能怎么办?跑,往哪儿跑?离开科林斯,别的城邦会收留我们这些贱民?”


    “听说东边有些小城邦,日子好过点……”


    “嘘,小声点!你想被当成逃民抓起来抽鞭子吗?”


    谈话戛然而止。


    劳工们警惕地四下张望,抱起水罐猛灌了几口浑浊的井水,又起身走向那些货堆。


    梅丽塔和卡利俄珀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们慢慢挪到那堆陶片附近,假装在寻找什么。


    老妇人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工作。


    “大娘,”梅丽塔蹲下身,“这活儿一天能给多少粮食?”


    老妇人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半块黑面包,一碗稀豆糊。”


    卡俄利珀一直皱着的眉头更深了。


    这么重的活,从黎明干到深夜就只有这么点口粮?


    梅丽塔从怀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特洛伊麦饼,掰下一小块,趁监工不注意,飞快塞进老妇人手里。


    老妇人蓦然抬头,枯槁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表情。


    “吃吧,”梅丽塔道,“我们不是坏人。”


    老妇人盯着手里那块散发着麦香的饼。


    洁白松软,和她记忆中那种掺着麸皮,硬得能硌掉牙的黑面包截然不同。


    她颤抖着将饼塞进嘴里,甚至没怎么咀嚼就咽了下去,怕被人发现。


    “你们……不是科林斯人。”老妇人哑着嗓子。


    “我们从西边来。”梅丽塔没有多说,又掰了一小块递过去,“大娘,码头上的人都像您这样做工吗?”


    老妇人这次接得更快些,依旧警惕地环顾四周,“能动的都来了……税太重,不做工全家饿死。”


    她快速将第二块饼塞进嘴里,囫囵咽下,眼眶竟有些发红,“我儿子去年在船上卸货,绳子断了,连人带货摔进海里……连尸首都没捞上来,船主说他自己不小心,赔了五个银币……五个银币,就买了我儿子一条命。”


    梅丽塔的心在发凉。


    “那您家里……”


    “还有个孙女,八岁了,在那边帮着缠线。”老妇人用下巴朝向不远处一堆羊毛后面。


    梅丽塔这才看见一个瘦小的女孩蜷缩在阴影里,正在用冻得通红的手指笨拙地缠绕着毛线。


    她身上的衣服破得遮不住胳膊肘,头发枯黄得像干草。


    卡利俄珀的眼泪涌了上来。


    她想起自己的安提卡,在特洛伊那么大的孩子应该在学堂旁听,或者跟着大人学些轻省的活计,绝不会在码头这种地方在初冬的寒风里做工。


    梅丽塔握住老妇人枯瘦的手,“大娘,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个地方,做工能吃饱,孩子能平安长大,也没有税吏天天来砸门……您愿意去吗?”


    老妇人怔住了。


    她眼睛原本亮了一下,很快又压住了。


    “姑娘,别说傻话了。”她抽回手,重新蹲下身捡陶片,“这世道哪儿都一样,你们快走吧,这儿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要是被监工看见你们跟我说话,我们都得倒霉。”


    梅丽塔知道不能再问下去了。


    她将剩下的大半块麦饼悄悄塞进老妇人破旧的围裙口袋,拉着卡利俄珀起身离开。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见老妇人正颤抖着手去摸口袋里的饼,然后飞快地掰下一小块,招手叫来那个缠线的孙女。


    女孩跑过来,老妇人将那一小块饼塞进她嘴里,捂住她的嘴,示意她别出声。


    女孩的眼睛发亮,拼命咀嚼,然后抱住祖母的脖子,在她脏污的脸上亲了一口。


    梅丽塔看得心绪浮荡。


    她们继续在码头区穿行。


    在堆积如山的木桶后面,卡俄利珀看见了几个劳工正围着一个昏倒的同伴。


    “这个月第三个了。”正在修补渔网的老渔民低声道,他缺了两根手指,伤口还未完全愈合,“搬货时一口气没上来就倒了,监工让人拖到那边巷子里,说等天黑了再处理。”


    “处理?”卡利俄珀颤声问。


    老渔民没回答,只是用那只完好的手,指了指远处海滩方向。


    梅丽塔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在索提瑞娜女神庇护下的特洛伊城。


    她之前才刚从科林斯离开,之前丈夫又是在这里做餐馆生意的,接触到各行各业尤其是底层人的数量非常多,其实对这里的景象不算陌生。


    卡利俄珀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你看那边。”


    梅丽塔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码头最偏僻的角落,靠近一处半塌的旧仓库,七八个女人正围坐在一起,处理堆积如山的渔网。


    吸引卡利俄珀注意的是其中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三十岁上下,或许更年轻些。


    女人坐得笔直,不像周围人那样佝偻着背,手上的动作快而稳,拆线捋顺和打结,一气呵成。


    她不时抬眼扫视周围,眼神锐利,在监工经过时低下头,在监工走远后又抬起来,继续手中的活计。


    梅丽塔拉着卡利俄珀向那边走去。


    两人装作路过,在那群女人附近停下,假装整理头巾和衣袍。


    梅丽塔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坐得笔直的女人。


    女人虽然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袍子,但洗得很干净,头发也梳理整齐,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


    “今天的线又潮了。”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女人抱怨,她手里的渔网线因为受潮而打结,怎么都理不顺。


    坐得笔直的女人头也没抬,伸手:“给我。”


    年轻女人将渔网递过去。


    女人手指翻飞,几乎看不清动作,几个死结就被一一解开,潮湿的线也被捋得笔直。


    “谢谢,莫西茨。”年轻女人小声说,语气里带着感激。


    原来她叫莫西茨。


    梅丽塔记住了这个名字。


    这时,那个身材肥胖的女监工拎着鞭子晃了过来。


    她身上的绸缎裙子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脸上涂着廉价的脂粉,嘴唇猩红。


    “磨蹭什么!太阳快落山了,今天的份额完成了吗?”她的声音尖利刺耳。


    女人们吓得一哆嗦,纷纷加快手中的动作。


    胖监工走到莫西茨面前,用鞭子柄挑起她的下巴:“哟,今天拆了多少啊?”


    莫西茨没说话,只是将手边已经处理好的网线堆往前推了推。


    堆成小山般的网线,几乎是旁边女人的两倍。


    胖监工瞥了一眼,嗤笑:“还挺能干,可惜啊,再能干也就是个寡妇,克死丈夫不说,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白长这张脸。”


    恶毒的话语像刀子,周围几个女人都露出不忍的神色,但没人敢出声。


    莱娜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依然没抬头,继续拆手中的渔网,速度很快。


    “哑巴了?”胖监工觉得无趣,用鞭子柄戳了戳莱娜的肩膀,“我跟你说话呢!”


    莫西茨终于抬起头。


    “监工大人,我的活儿做完了,可以领今天的口粮了吗?”


    胖监工被她的目光刺得有些不适,但很快又恼羞成怒。


    “做完?我说做完才算做完!这些,”她用鞭子指了指旁边堆积的破渔网,“天黑前全部拆完,否则别想领面包!”


    那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工作量。


    莫西茨没说话,重新低下头,开始拆下一张渔网。


    梅丽塔拉着卡利俄珀,假装路过莫西茨身边,然后装作不小心被地上散乱的网线绊了一下,向前踉跄。


    她低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莫西茨的方向倒去。


    莫西茨本能地伸手扶了她一把。


    “谢谢。”梅丽塔站稳,在两人身体接触的瞬间,将一小块用油纸包好的特洛伊麦饼飞快地塞进了莫西茨掌心。


    莫西茨眼眸骤缩。


    梅丽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快速说:“想得到自由的话,今晚宵禁后旧灯塔下面,带上你想帮的人。”


    说完,她不等莫西茨回应,就拉着卡利俄珀匆匆离开,仿佛真的只是路过被绊倒的陌生人。


    走出很远,梅丽塔还能感到背后那道目光在盯着她们。


    她们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了码头区,走进迷宫般的贫民巷。


    卡利俄珀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姐姐,刚才太险了……那个监工要是看见……”


    梅丽塔安抚地拍拍她的手。


    夕阳完全沉入了海平面,码头上点起了零星的火把,监工的吆喝声更加急促。


    梅丽塔和卡利俄珀回到商队落脚的小旅馆。


    两人快步上楼,回到狭小但还算干净的房间,阿里斯托守在门口,见她们回来后明显松了口气。


    “怎么样?”他压低声音问。


    梅丽塔摇摇头,示意进屋说。


    旁边的几个守卫也跟着进来了。


    关上门,卡利俄珀立刻瘫坐在硬板床上,像是全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睁开眼,“监工苛刻,劳工像牲畜一样被驱使,女人和孩子也在做重活,口粮少得可怜,累死病死的几乎天天发生。


    其中一个守卫眼睛瞪大,“诸神在上……这里可是科林斯,爱琴海最富庶的城邦之一!”


    “富庶的是执政官和贵族,不是这些人。”卡利俄珀喃喃道,“我今天看见一个老妇人,儿子死了只赔五个银币,她带着孙女在码头拆渔网,一天只有半块发霉的黑面包……”


    那个守卫自幼在特洛伊城长大,虽然刚开始在索提瑞娜女神出现之前过的也非常窘迫差点饿死,但在其他人的口中一直听到富庶的科林斯的故事,对这里抱着幻想。


    直到来了之后,幻想被一次次打碎。


    良久,梅丽塔开口,“但我们找到了第一个人。”


    阿里斯托和守卫们同时看向她。


    *


    与此同时,神山那处,阿尔忒弥斯正笑眯眯地邀请沈青云去克里特岛。


    沈青云:……


    啊?现在去吗?


    宙斯也在家吗?


    【作者有话要说】


    有宝宝想收藏我的《明太祖成为秦始皇之子后》吗[可怜][可怜]收藏一下吧呜呜呜呜有人想来看一眼吗,朱元璋和秦始皇双强联手一统天下振兴国家[熊猫头]真的很好吃的[可怜]


    第42章 去见他吗


    夜深了。


    科林斯实行宵禁, 入夜之后街道上不允许有行人,不过这些对梅丽塔和卡俄利珀来说不是问题,塔索茨早就通过贿赂, 从本地地头蛇那里拿到了几条隐秘的巷道地图。


    这些巷道大多在贫民窟深处,肮脏狭窄,连巡逻队都不愿意进来。


    梅丽塔将一把短匕首藏在袖子。


    “小心, ”赫利克洛斯在旅馆后门边低声说, “如果情况不对就立刻撤, 别犹豫, 守卫们已经先过去藏着了。”


    “知道了。”


    两人融入夜色。


    科林斯的夜晚和白天完全不同。


    白天的喧嚣散去,只余下一片死寂,只有远处贵族区的方向偶尔传来宴饮的乐声和笑声, 飘飘忽忽, 恍如两个世界。


    她们贴着墙根,在巷中穿行,脚下是滑腻的青苔和污秽,头顶是狭窄的一线天, 偶尔能看见一两颗惨淡的星。


    海浪声格外清晰。


    旧灯塔位于码头最东端的岬角上,早已废弃多年, 石砌的塔身爬满湿漉漉的海藻, 灯塔下面是一片荒芜的礁石滩。


    梅丽塔和卡利俄珀躲在离灯塔不远的一堆废弃渔网后面, 屏息等待。


    月影西移。


    海风打在身上, 卡利俄珀打了个寒颤, 下意识靠近梅丽塔。


    就在月亮升到中天时, 礁石滩上出现了人影。


    莫西茨走在最前面, 手里提着一盏蒙了布的小风灯, 光线昏暗, 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她身后跟着两个女人,一个年纪稍大,背有些佝偻,另一个很年轻,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瘦得惊人。


    她们在灯塔基座旁停下,莫西茨举起风灯,四下张望。


    梅丽塔从藏身处走了出来。


    昏黄的光照亮了她的脸。


    四目相对。


    莫西茨的眼神在最初的警惕后变得格外复杂,没有说话,上下打量着梅丽塔和她身后的卡俄利珀。


    “你们是谁?”莫西茨终于开口。


    “想帮你们的人。”梅丽塔说。


    “帮我们?”莫西茨身后的年轻女人声音嘶哑,“科林斯没有帮穷人的好人,你们是执政官的探子?还是税吏的手?”


    梅丽塔摇摇头,从怀中取出那块一直贴身藏着的特洛伊馒头。


    三人的目光很快就被吸引。


    “这是……”年纪稍大的女人喃喃道,喉头滚动了一下。


    “食物。”梅丽塔将馒头掰成三块,递给她们,“来自一个叫特洛伊的地方,在那里做工的人每天都能吃饱,孩子可以平安长大,没有税吏会砸烂你家的东西,也没有监工会因为完不成不可能完成的工作而扣你的口粮。”


    莫西茨盯着馒头,又盯着梅丽塔的眼睛,想从中找出谎言的痕迹。


    “特洛伊?”年轻女人皱眉,“我知道那个地方,内陆的小城邦,穷得连老鼠都饿死,你骗谁呢?”


    “以前是。”卡利俄珀开口了,“但现在不一样了,有一位女神降临特洛伊,她教我们开渠引水,教我们耕种施肥,教我们建造房屋。”


    她上前一步,“我也是从科林斯逃去特洛伊的,我的丈夫酗酒打我,税吏逼得我们活不下去,我带着儿子走到特洛伊,而现在……”


    卡利俄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粒饱满的麦粒,“看,这是特洛伊田里长出来的麦子。”


    莫西茨接过了刚才那块馒头。


    她没有立刻吃,先是放在鼻尖闻了闻。


    柔软得快要在唇齿间化开。


    另外两个女人也吃了。


    年轻女人吃着吃着,突然开始掉眼泪,她用手背狠狠抹去泪水,很快更多的涌出来。


    “你说的是真的?”莫西茨咽下口中的食物,盯着卡利俄珀,“你也是科林斯人?”


    “我住在下城区,丈夫叫利西马科斯,是个陶匠。”卡利俄珀说,“如果你认识住在附近的人可以去问,去年冬天我带着儿子安提卡逃走了,很多人都知道。”


    “为什么?”莫西茨问,“你们的女神为什么要帮我们?她想要什么?祭品,奴隶?还是像科林斯的神一样,要我们献上最珍贵的东西,却从不回应祈祷?”


    “女神什么都不要。”梅丽塔说。


    “女神说,生命不该被如此轻贱。”


    年轻女人已经哭出了声,她捂住嘴,肩膀在颤抖。


    年长的女人眼眶通红,喃喃道:“怎么可能……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地方……”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莫西茨盯着梅丽塔,“从科林斯到特洛伊山高路远,我们怎么去?一路上吃什么,喝什么?遇到强盗怎么办?被巡逻队抓住怎么办?就算到了特洛伊,你们的女神真的会收留我们这些外人?”


    问题尖锐。


    梅丽塔看向漆黑的海面,“我们会走海路,有商船接应,虽然慢但比陆路安全,特洛伊欢迎所有愿意靠双手生活的人,不分来自哪里,不分曾经是谁。”


    莫西茨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你知道码头每天死多少人吗?”她蓦然问。


    梅丽塔摇头。


    “夏天少些,一天两三个,冬天多到一天能有七八个,累死的病死的,被打死的或者饿死的。”


    “上个月我姐姐死在仓库里,因为发烧三天监工不让休息,最后咳血死了,她儿子才十岁,现在在码头搬货。”


    莫西茨转过身,风灯的光照亮她脸上的泪痕。


    “我丈夫是水手,五年前出海再没回来,船主说他掉海里了,赔了三个银币,我用那三个银币给我婆婆买了药,但她还是也跟着死了,我一个人在码头拆了很多年渔网。”


    莫西茨抹了把脸,“我不信你说的特洛伊城有那种女神,但是我相信你也是从科林斯逃出去的。”


    她看向另外两个女人:“玛拉,索菲娅,你们呢?”


    她们点了点头。


    “好。”


    莫西茨看向梅丽塔,“我们需要时间,码头有至少三十个女人都是活不下去的,还有更多男人,我们之前没有办法逃掉,但如果你们说的是真的……”


    “我们至少能带一百人走。”


    梅丽塔的心脏狂跳起来。


    一百人,比她们预期的多得多。


    “但你们要证明。”


    莫西茨继续说,“证明你们真有船真有食物,真能带我们离开科林斯,否则我们宁愿死在码头,也不愿被骗到海上卖掉,或者被巡逻队抓住钉死在城门上示众。”


    梅丽塔道:“三天后会有船带我们走。”


    莫西茨握住灯柄的手指骤然收紧,定定地看着她,神色怔忡。


    “三天……?”莫西茨重复了一遍。


    这个期限近的超乎她的想象。


    她原本以为要漫长的准备,要一次又一次地验证,要过很久才能逃离科林斯。


    “对,三天后的午夜。”梅丽塔的声音坚定,“船已经在安排了,是可靠的商船,食物和饮水会提前藏匿在底舱,我们有一条相对安全的出港路线,避开大部分巡逻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莫西茨身后那两个同样因震惊而屏住呼吸的女人,继续道:“这件事要绝对保密,每个人只能告诉同样活不下去的至亲或挚友,必须确保他们不会泄密。”


    莫西茨听完,呼吸急促,海风吹动她洗的发白的旧袍子,她低头看着那没吃完的馒头,又抬眼看向梅丽塔。


    “……抱歉。”良久,莫西茨哑声开口。


    “我之前的态度不好……其实不该那样怀疑你们的,只是在这个地方待得久了,下意识觉得……”


    莫西茨别开脸,快速眨了几下眼睛,再次转回去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冷静。


    “码头劳工每天宵禁前会被清点一次,凌晨开工前会再点一次,午夜走正好卡在两次点名之间,但巡逻队后半夜的班次是丑时三刻换岗,中间有大约一个时辰的空档,我们必须在这个空档内抵达东边那个废弃的小栈桥,不能早也不能晚。”


    梅丽塔回应,“我们带了足够的麦饼和肉干,撑过最初几天没问题,特洛伊那边接到消息,会在预定的海岸接应,提供后续补给。”


    “上船的方式塔索茨先生有安排,望风的人由我们带来的守卫和你们当中最机灵可靠的人担任,安排在通往栈桥的几个关键岔路口。”


    莫西茨讶异,“守卫?你们还带了守卫?”


    “索提瑞娜女神派来保护我们的,都是可靠的好手。”卡俄利珀与有荣焉地低声道,“有他们在,万一遇到小股巡逻队也能抵挡一阵。”


    莫西茨心下震撼不已。


    原本只是以为这个女神顶多是神山哪个地方来玩的,可能是看科林斯不顺眼,或者是想要在特洛伊城过家家。


    现在亲耳听到她竟然还专门派出了守卫,并非空口许诺,真心要庇护卑微的人类。


    莫西茨不自主地想,也许真的会和科林斯这边地狱般的生活相反。


    *


    林间。


    狩猎女神此刻显得有些过分活泼,她金色的眸子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时不时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银发女神,嘴角上扬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莫俄忒,你看那边!”阿尔忒弥斯忽然指向不远处一片在月光下泛起莹莹蓝光的花丛,“那是月见草,只有在夜晚沐浴月光才会开放,它的花粉可以用来制作安神的香料。”


    沈青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点点头,“很美。”


    她的回应简洁,阿尔忒弥斯却不觉得冷淡,反而觉得这位执掌雷电的女神有种特别的沉静气质。


    阿尔忒弥斯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斟酌着语句。


    这几日相处下来,她对莫俄忒的好感与日俱增。


    “那个……”阿尔忒弥斯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沈青云。


    月光洒在她小麦色的健康肌肤上,她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期待,还有略明显的紧张。


    “莫俄忒,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我是说……在神山。”阿尔忒弥斯问,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自己束在脑后的发尾。


    沈青云大概猜到了阿尔忒弥斯想说什么,但还是顺着她的话回答:“暂时没有明确的计划,神山广袤,很多地方我还没有去过。”


    阿尔忒弥斯眼睛一亮,立刻接道:“……你要不要跟我回克里特岛看看?”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愣了一下,也觉得这个邀请来得有些突兀和急切,脸颊微微发热,连忙补充解释: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克里特岛很美的,有辽阔的原野和森林,非常适合打猎,嗯……还有清澈的溪流和山洞,我平时喜欢在那里练习箭术,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少女分享秘密般的语气:


    “而且我父神……呃,就是宙斯,他最近也在克里特岛,虽然他现在……嗯,心情可能不太好,总是待在山谷里不怎么出来,但他很厉害的!如果你对雷霆的权柄有什么疑惑,说不定可以请教他?当然,我只是这么一说……”


    阿尔忒弥斯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嘀咕,眼神飘忽,不太敢直视沈青云。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提出这个邀请。


    只是一想到如果莫俄忒答应,她们就能有更多时间相处,一起去狩猎,在星空下分享猎物,在溪水边濯足。


    阿尔忒弥斯心里泛起雀跃。


    沈青云顿了下。


    去见宙斯吗?ovo


    之前选择死遁是形势所迫,珀里珀娅那个马甲当时被架在火上烤,瑞亚虎视眈眈,神山无数眼睛盯着,自身实力又不足以应对后续可能的围剿,离开是最优解。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索提瑞娜的马甲在特洛伊城站稳了脚跟,功德信仰稳步积累,拥有了基本盘和退路。


    好像……可以见见?


    第43章 她回来了


    莫西茨离开废弃灯塔的时候, 脚步还有些发飘。


    海风吹在脸上像是刀子,她却觉得浑身都在发烫,心脏剧烈跳动快要冲破肋骨。


    刚才离开的时候梅丽塔又塞给了她半块馒头, 让她给那些需要的人尝尝,莫西茨怕馒头凉的太快就用破布包好塞进了怀里。


    温热,柔软得不可思议。


    真的……不是梦。


    冰冷咸腥的空气灌入肺腑, 让她稍微清醒。


    莫西茨回头看了一眼灯塔的方向, 那点昏黄的风灯已经消失在礁石后, 梅丽塔和卡俄利珀应该已经沿着来时的隐秘小径返回旅馆了。


    三天。


    只有三天。


    “莫西茨姐……”身后传来索菲娅的声音, “我们……真的能走吗?”


    莫西茨停下脚步,转过身。


    月光下,索菲娅瘦得脱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眼睛里盛满了惶恐和微弱的希望, 旁边的玛拉嬷嬷紧紧搂着索菲娅的肩膀,苍老枯瘦的手在微微发抖,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能。”


    莫西茨斩钉截铁,“我们必须会走。”


    她顿了顿, 放缓语气,“但是这件事情在我们上船之前绝对不能泄露半个字, 玛拉嬷嬷……您家里……”


    “我孤老婆子一个, 儿子跟媳妇都没了, 就剩个孙女, ”玛拉的声音沙哑, “我今晚就带小妮子走, 藏到我娘家的地窖里, 等到日子直接去栈桥。”


    索菲娅咬了咬嘴唇, “我……我阿爹去年在采石场被石头砸断了腿, 监工说没用了给扔了出来,现在躺在棚子里等死,我阿娘每天去洗衣房,手泡的烂了,也挣不够药钱……莫西茨姐,我、我想带他们一起走,行吗?”


    “行,”莫西茨听见自己说,“但你必须确定你阿爹阿娘绝不会说出去,一旦走漏风声,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他们不会的!”


    索菲娅急急道,眼泪又涌了出来,“阿爹说他宁愿死在海里也不想烂在科林斯的臭水沟里……阿娘天天哭,说对不起我,让我跟着她受苦……”


    莫西茨道:“那就带他们,但是记住哪怕是平日里一起做工一起挨饿的姐妹,没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也绝对不能说,明白吗?”


    索菲娅用力点头。


    “分开走,”莫西茨最后看了一眼灯塔的方向,“玛拉嬷嬷您年纪大走慢些,注意巡逻队,索菲娅你扶着嬷嬷,我再去看看……还有谁。”


    说完这些,莫西茨绕了点路,穿过了一片散发着浓重鱼腥和腐烂垃圾臭味的滩涂,来到一排低矮的窝棚前。


    这里住着的大多是像她一样在码头做最脏最累活计的女人。


    莫西茨在一个窝棚前停下,轻轻敲了敲那扇漏风的破木门。


    里面传来了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憔悴浮肿的脸,眼睛下面挂着巨大的眼袋。


    “莫西茨?”女人哑着嗓子,警惕地看了看她身后,“这么晚了……”


    “莱娜,让我进去。”莫西茨低声道。


    叫莱娜的女人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她进去。


    窝棚里比外面更黑,只有角落里一点快要熄灭的炭火发着微光,映出一个蜷缩在破草席上的瘦小身影,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正发着高烧,脸颊通红,呼吸粗重。


    “卡索又烧起来了?”莫西茨蹲下身,用手背试了试男孩额头的温度,烫得吓人。


    莱娜颓然坐在草席边,木然道:“嗯,下午开始烧的,我去求了工头,想预支几个铜板买点草药,被踹了一脚。”


    她撩起衣摆,肋骨处有一大块乌青。


    “码头东头那个老瞎婆说可能是热病,没救了。”莱娜的声音很平静麻木,“也好,早点去,早点解脱,不用像我一样……”


    “有救。”莫西茨打断她。


    莱娜茫然地抬起头。


    莫西茨从怀里掏出那包着馒头的破布,小心地打开,掰下拇指大小的一块,递到莱娜嘴边。


    “吃。”


    莱娜愣愣地看着那块雪白的食物。


    柔软香甜,从来都没有品尝过的美好滋味在口腔化开。


    莱娜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砸在脏污的草席上,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剧烈地颤抖。


    莫西茨又掰了一小块,捏碎混了点凉水,小心翼翼地喂进男孩卡索的嘴里。


    昏迷中的男孩无意识地吞咽着。


    “这、这是……”莱娜好不容易止住哭泣,哽咽着问。


    莫西茨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听着,莱娜,我现在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记清楚,拿你和卡索的命担保绝不会说出去。”


    莱娜被她眼中的光芒慑住,不由自主地点头。


    莫西茨用最简洁的语言将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莱娜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真、真的?”她抓住莫西茨的手,“莫西茨,你不是骗我?真的有那样的地方?真的有……那样的女神?”


    高高在上的神明,竟然也会庇护人类?!


    “我以我姐姐、我丈夫、我婆婆的亡灵起誓。”莫西茨反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真的,但我们也可能死在路上,被抓回来钉死在城墙上,莱娜,你敢不敢赌?”


    莱娜猛地转头,看向草席上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的儿子。


    她回过头。


    “赌。”她说,“留在这里卡索迟早也是个死,不如赌一把,我跟你们走。”


    “好。”莫西茨将剩下的馒头塞进她手里,“省着点,混在水里喂给卡索也许能撑到上船,这三天,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该干什么干什么,第三天入夜后带着卡索,什么都别拿,到栈桥来。”


    离开莱娜的窝棚,莫西茨又在几个同样角落停下了脚步。


    每个人的反应大同小异,从最初的震惊怀疑,到恍惚痛哭,孤注一掷。


    另一边。


    塔索茨和赫利克洛斯扮作收海货的商人,在码头酒馆和劳工聚集的窝棚区转悠。


    他们不敢像梅丽塔那样直接接触,只能旁敲侧击。


    赫利克洛斯蹲在一个蹲在墙角啃黑面包的老渔民旁边,递过去一小袋劣质烟叶。


    “老哥,打听个事。”赫利克洛斯压低声音,“听说东边有些小城邦,日子比这儿松快些?赋税没这么重?”


    老渔民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接过烟叶嗅了嗅,哑声道:“松快?哪儿都他妈一样!税吏比海里的鲨鱼还狠,叼住就不撒口。”


    “我听说……有个叫特洛伊的内陆城,好像不太一样?”赫利克洛斯装作漫不经心。


    老渔民动作一顿,浑浊的眼睛瞥向他:“特洛伊?穷得鸟不拉屎的地方,有什么好打听的。”


    “可我前阵子碰见个行商说特洛伊现在不一样了,有新神庇佑,开了渠,种了粮,人人能吃饱。”


    赫利克洛斯观察着他的表情。


    老渔民嗤笑一声,把烟叶塞进怀里:“吃饱?做梦吧,能喘气就不错了。”


    他站起身,蹒跚着走开,不再搭理赫利克洛斯。


    塔索茨那儿。


    他在酒馆里,和一个因为交不起船税而被没收了渔船,只能在码头做苦力的中年汉子拼桌。


    几杯劣质麦酒下肚,那汉子话多了起来,骂税吏,骂执政官,骂这无语的生活。


    塔索茨顺着他的话头,叹气道:“老哥说的是,这科林斯,真是活不下去了。我听说有的地方,渔民用不着交一半的收成当税,自己打的鱼自己能留大半。”


    汉子红着眼睛看他:“哪有这种好事?除非是神国!”


    “我听说……特洛伊就是。”塔索茨给他斟满酒。


    汉子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直勾勾地看着塔索茨,良久嗤笑一声,仰头灌下:“特洛伊?老子十年前去过,比科林斯还穷,你小子喝多了净说胡话。”


    他摇摇晃晃地起身走了。


    塔索茨和赫利克洛斯在约定的巷口碰头,相对苦笑。


    转折发生在第二天正午。


    码头发生了事故。


    一艘满载陶罐的货船在卸货时揽绳突然崩断,沉重的货箱砸落,当场砸死了三个正在下面搬运的劳工,还有七八个被砸伤,鲜血染红了码头木板。


    监工的第一反应不是救人,而是骂骂咧咧地让人赶紧把尸体和伤者拖走,别耽误卸货。


    一个被砸断腿的年轻劳工疼得惨叫,他的同伴想要去找医生,却被监工一鞭子抽在脸上。


    “喊什么喊!惊了贵人的货船你赔得起吗?拖走!”


    塔索茨就在不远处。


    他看见那刀疤脸汉子默默扶起受伤的同伴,在其他劳工麻木的注视下,一瘸一拐地将人拖走。


    经过他身边时,塔索茨飞快地将一小块特洛伊麦饼塞进他手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东边的废弃栈桥,后天午夜,想活就信我一次。”


    刀疤脸汉子蓦然抬头,死死盯着塔索茨。


    塔索茨已经转身混入人群。


    *


    克里特岛。


    宙斯靠在潮湿的岩壁上,洞穴深处的阴影吞噬了他大半身形。


    指尖残留的神力余烬尚未散尽。


    又一次失败了。


    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


    分化神格创造子嗣的过程,每一次都像是将神魂硬生生撕裂。


    剧痛尚且可以忍耐,真正折磨他的是每次希望燃起又寂灭的循环。


    一次,两次……无数次。


    洞穴外传来属于狩猎女神的力量波动,迅捷得像林间鹿蹄踏过苔藓。


    是阿尔忒弥斯。


    宙斯甚至没有抬眼。


    这个女儿是他分化出所有子嗣中性格最不羁,行动也最难以预测的一个。


    她热爱旷野远胜神殿,与弓箭猎犬作伴。


    他赋予她使命,命她前往神山探听消息,她倒是完成得不错,时常传回些有用或无用的讯息。


    此刻她突然折返克里特,多半是在神山待得腻了,或是猎到了什么稀罕玩意儿,想来与他分享。


    也好。


    宙斯漠然地想。


    看看她这次又带回了什么,一只罕见的银角鹿,还是从哪个宁芙手中救下的即将成为祭品的可怜兽崽?


    他倦怠地掀了掀眼皮,周身凝滞的神力微微流动,将洞穴内残余的紊乱暴虐的雷霆气息驱散了些。


    他走向洞口。


    阳光有些刺眼。


    宙斯抬手,挡了挡倾泻而下的炽金光芒,神色恹恹。


    阿尔忒弥斯就站在洞外不远处的空地上,背对着灿烂的天光,一身利落的猎装,金色的马尾在脑后随着她转头的动作晃动。


    她脸上带着明亮得过分的笑容,正侧着头,对身边另一个身影说着什么。


    宙斯的视线有些涣散,并未立刻聚焦。


    神光渐敛,视野清晰。


    他的目光,落在了阿尔忒弥斯身侧那道身影上。


    刹那间。


    他的心跳仿佛都停止了,血液在耳膜里擂起战鼓,震得他颅腔嗡鸣。


    【作者有话要说】


    神色恹恹这个词语真的好帅啊[三花猫头]


    第44章 劫后余生


    宙斯看见了那个梦寐以求的身影。


    那双眼眸, 带着似乎初见的礼貌疏离,正安静地回望着他。


    那张他曾在梦中勾勒出千万次的脸庞,现在正鲜活真切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不是幻象。


    不是他在无数个不眠之夜中催生出的梦影。


    周围风中带来的鸢尾花香气,神力紊乱的波动,一切都在告诉他, 这都是真的。


    宙斯所有的思绪, 所有的理智, 都在这一瞥之下彻底清空。


    血液在沸腾。


    “父神!”


    阿尔忒弥斯清脆的声音传来。


    她完全没察觉到宙斯的反常, 几步跳上前来。


    “看我带了谁回来!”


    阿尔忒弥斯将身侧的人完全展露在宙斯眼前,语气里满是雀跃和一点点得意。


    “这是莫俄忒,我新认识的朋友!她超厉害的!”阿尔忒弥斯比划着, 试图向父神解释这位新朋友的与众不同, “她执掌雷电,我在神山遇到她的时候,那个讨厌的伊姆贝洛斯还想对她动手动脚,被我狠狠教训了一顿!”


    她说着, 还回头朝沈青云眨了眨眼。


    沈青云站在原地,任由阿尔忒弥斯热情地介绍, 目光迎上宙斯那双死死锁住她, 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又害怕她下一秒会消失的眼睛。


    她能清晰地看到少年神祇脖颈上绷紧的青筋, 垂在身侧无法自控正在发抖的指尖。


    银白色的长发随着沈青云的动作滑落肩头, 在阳光下流淌着璀璨色泽。


    “伟大的雷霆主宰, 宙斯殿下,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 “阿尔忒弥斯向我提过您, 我是莫俄忒,司掌雷电。”


    她特意强调了自己的名字。


    容貌相同,却不是同一个人。


    阿尔忒弥斯看看沈青云,又看看自家父神,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


    她从未在父神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复杂,剧烈,痛苦与狂喜交织,几乎要将他那张俊美却难掩憔悴的脸庞割裂。


    “父神?”阿尔忒弥斯试探性地又叫了一声,有些担忧地往前走了一小步,“您……没事吧?是不是之前分化神格太累了?”


    她以为宙斯是消耗过度,神色恍惚。


    宙斯对阿尔忒弥斯的话置若罔闻。


    他的世界中只剩下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


    不是她?


    莫俄忒?执掌雷电的女神?


    开什么玩笑!


    他的目光近乎贪婪地扫过她的脸庞,掠过她挺翘的鼻尖,淡色的唇瓣,最后死死锁住她左眼下方,那一颗颜色极淡的褐色印记。


    位置,形状,分毫不差。


    她分明就是他的珀里珀娅。


    宙斯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撞得他肋骨生疼,几乎要呕出血来。


    为什么,为什么说不是她?为什么一直一直不来见他?


    是在怨他怪他吗?是在恨他吗?


    无数疯狂的念头席卷过思绪。


    宙斯的状态越来越不对劲。


    阿尔忒弥斯下意识地挪了挪脚步,微微侧身,挡在了沈青云前面一点点。


    “父神!”她提高了声音,试图唤回宙斯的理智,“您别吓到莫俄忒了,她是我请来的客人!”


    客人。


    他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终于分了一缕,落到阿尔忒弥斯脸上。


    弹幕此时已经炸开了。


    【宙斯你终于见到你老婆了!】


    【这是什么,望妻石的胜利吗,奶奶你磕的cp又回来了……!】


    【阿尔忒弥斯:看我带了新朋友!】


    【宙斯:我老婆复活了?!!】


    【泪痣,他看泪痣了!他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我记得,之前珀里珀娅美照里眼角就有一颗小泪痣!】


    【完了完了,这下解释不清了,长得一模一样还有同款泪痣,你说你不是珀里珀娅谁信啊!】


    【有人支持这个女神不是珀里珀娅吗……(小声)小说里不一直会有剧情就是前世今生吗,好吃好吃好吃,宙斯你老婆不记得你了】


    【楼上好厨子一句话就是一顿饭啊!卧槽,一想到宙斯这段时间跟疯了一样在分化神子,想方设法要把老婆复活,结果一眨眼老婆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且还一点记忆都没有了,把他当成了陌生人……】


    *


    夜色将科林斯城邦和港口一并吞噬。


    海面上稀薄的月光穿透云层,洒在泛着冷光的海面。


    风里裹挟着寒意。


    梅丽塔和卡俄利珀伏在栈桥附近一处坍塌大半的矮墙后,身上裹着灰扑扑的斗篷,和夜色融为了一体。


    她们身后是从特洛伊城带来的八名守卫,两人一组,分散在通往栈桥的几条必经巷口,呼吸压得极底。


    赫利克洛斯和阿里斯托带着另一部分人,早已潜伏在栈桥更远处的礁石滩,负责接应和瞭望。


    时间一点一滴划过。


    微弱的摇曳光点,在远处的棚户区边缘闪现了下。


    梅丽塔的身体骤然绷紧。


    来了。


    第一个出现在栈桥入口阴影里的是莫西茨,她没有提灯,安静地压低步子过来,偶尔从云缝漏下的惨淡月光,照亮了她瘦削坚毅的侧脸。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光点亮起又熄灭,从不同的方向朝这里汇聚。


    莱娜背着仍在昏睡的卡索,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喘着粗气。


    索菲娅搀扶着瘸腿的父亲,旁边是她瘦骨嶙峋的母亲,手里紧紧抓着一个破包袱。


    玛拉嬷嬷牵着小孙女,另一只手死死地捂着孩子的嘴,生怕她发出一点呜咽。


    刀疤脸汉子扶着一个头上缠着渗血布条的同伴,沉默地跟在队伍末尾。


    人越来越多,涌向栈桥。


    压抑到极致的喘息混杂着凌乱的脚步,还有衣物摩擦发出的窸窣声。


    塔索茨顿了下,感觉有点麻烦。


    人有些多,目标过大容易暴露。


    但他看着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中却藏着希望的人们,将到了嘴边的忧虑咽了回去。


    他朝身边的赫利克洛斯打了个手势,示意按原计划,加快登船速度。


    他们之前秘密联络好的是一艘中型货船,船主是个常年跑黑市,只要钱给够什么都敢运的老油子。


    船就泊在栈桥尽头更深的水域,需要用小舢板分批将人运过去。


    第一艘小舢板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载着莫西茨、几个孩子和虚弱的老人,朝着黑暗中那团更大的阴影划去。


    船桨入水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就在第三批人刚刚登上栈桥,准备登上第二艘舢板时。


    “那边!有动静!”


    一声粗嘎含混不清的厉喝,陡然从栈桥左侧那片堆满腐烂渔网和破木桶的滩涂方向传来。


    所有聚集在栈桥上的人都惊到了。


    三个歪歪斜斜的身影,从一堆破渔网后面晃了出来,手里提着昏暗的风灯。


    码头夜巡的卫兵刚喝了不少,都是东倒西歪的,准备找个地方偷懒睡觉,却阴差阳错撞到了这里。


    风灯昏黄的光圈扫了过来,瞬间照亮了栈桥上一张张惨白的脸。


    “妈呀!有人!好多人!”一个卫兵酒醒了大半,失声叫道。


    “是逃奴!是逃奴!快发信号!”另一个反应稍快,伸手就往腰间摸去,想要吹响牛角号。


    一旦号角响起,整个港区的巡逻队都会被惊动。


    所有人都身体在发软,有人瘫倒在地上,孩子们被大人们死死捂住嘴,瞪大了惊恐的眼睛。


    见状,矮墙后,梅丽塔嘶吼出声,“动手!”


    早已蓄势待发的特洛伊城守卫从黑暗中离弦而出。


    两人扑向那个正要吹响号角的卫兵,一人捂住他的嘴,另一人手中短剑的剑柄狠狠砸在他的后颈。


    卫兵闷哼一声,软软倒下。


    另外四名守卫则缠上了另外两名卫兵。


    这些科林斯的夜巡兵,平日里欺压劳工是虎狼,真面对训练有素出手狠辣的对手,酒意未消的他们根本不是一合之敌。


    战斗结束的飞快。


    巡逻兵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袭击者的脸,就全被放倒,昏死过去,守卫们迅速将他们拖到矮墙后的阴影里,用破渔网草草盖住。


    栈桥上,死里逃生的人们还没从惊恐中回过神来,一个个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塔索茨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强压住狂跳的心,低吼道:“快!上船!别愣着!”


    赫利克洛斯和阿里斯托也从礁石滩那边冲了过来,脸色发白,帮忙维持秩序。


    梅丽塔和卡俄利珀也冲上了栈桥,帮忙扶老携幼,将那些吓得走不动路的人连拖带拽地弄上摇晃的小船。


    黑暗成了遮盖。


    当最后一批人,包括梅丽塔、卡利俄珀和几名断后的守卫,终于跌跌撞撞爬上那艘中型货船湿滑的甲板时,远处港区方向,隐隐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零星的号角声。


    “起锚!快,满帆!离开这里!”塔索茨对着船主低吼。


    船主啐了一口,朝水手们挥动手臂。


    沉重的铁锚在绞盘刺耳的嘎吱声中被拉起,船帆艰难地吃住了风,货船笨拙而缓慢地开始转向离开栈桥,朝着漆黑无垠的大海驶去。


    直到科林斯港那片连绵的灯火彻底缩成模糊的光晕,被起伏的海浪吞没,甲板上紧绷的气氛才泄了开。


    劫后余生的啜泣蔓延。


    女人们紧紧搂住孩子,老人们跪在木板上朝着特洛伊城的方向,含糊不清的念叨着。


    在这片悲喜交加的嘈杂中,有人挣扎着站了起来。


    刀疤脸的汉子踉跄着,穿过或坐或跪的人群,直直走到被众人隐隐围在中间的梅丽塔和卡俄利珀面前。


    他双膝重重砸在甲板上,膝盖撞击木板的声音清晰,甚至压过了附近的哭泣声。


    “恩人!”他嘶哑地吼了一声,声音因为激动而破音,头颅深深低下,几乎要触到甲板。


    “谢……谢谢你们!我这条贱命,是你们捡回来的!我……”


    人群中,索菲娅搀扶着的瘸腿父亲,挣扎着也要跪下。


    玛拉嬷嬷松开捂着孙女嘴巴的手,颤巍巍地想要弯腰。


    越来越多的人想要表达他们卑微沉重的谢意。


    “别!快起来!都起来!”


    梅丽塔脸色一变,急步上前,一把托住刀疤脸汉子的胳膊,想要将他拽起。


    卡俄利珀也慌忙去扶最近的玛拉嬷嬷。


    “不是我们!不该谢我们!”梅丽塔提高声音,盖过周围的嘈杂。


    “大家,看看你们周围,看看这片海,看看我们脚下的船!”梅丽塔的目光扫过众人,“带你们离开科林斯的,是塔索茨先生的商队和这些勇敢的守卫兄弟!”


    塔索茨闻声回头,朝人群微微颔首,赫利克洛斯和阿里斯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但最重要的,”梅丽塔话锋一转,声音虔诚,“是索提瑞娜女神,是她给了我们一切。”


    人们的目光聚焦在梅丽塔身上。


    他们中的大多数,一生只向科林斯神殿里那些冰冷而贪婪的神像跪拜过,奉献过自己最后一点粮食和血汗,却从未得到过任何回应。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梅丽塔看懂了那些眼神,“就在不久前,我和卡俄利珀也和大家一样,活在科林斯的泥潭里看不见明天,不知道哪天就会像垃圾一样被丢弃被碾碎。”


    “是女神将我们拉出了泥潭。”


    “她亲自赶走了欺压我们的恶神,赐予特洛伊城甘泉,教会我们耕种建造房屋,制作更好用的工具。”


    梅丽塔细细地讲述着特洛伊城的变化。


    对于这些来自科林斯最底层,终日与饥病和死亡相伴的人来说,简直如同神话。


    哭声、喊声、祈祷声混杂在一起。


    他们朝着东方,朝着那渐渐亮起的天光,笨拙而虔诚地合十跪拜,叩首。


    不知过了多久,岸边出现在了眼前。


    【作者有话要说】


    私密马赛最近真的好萎……


    第45章 庇护蝼蚁?


    “阿尔忒弥斯。”他唤道。


    “父神?”阿尔忒弥斯立刻应声, 带着忐忑。


    宙斯转过视线,“你先离开,回你的猎宫去。”


    阿尔忒弥斯愣住了。


    “父神?”她下意识地重复, 金色眼眸里写满了不解,她看了看宙斯,又转头看向身侧始终平静的沈青云。


    父神的状态太奇怪了, 她怎么能把新认识的朋友单独留在这里?


    宙斯没有解释。


    本能的敬畏和担忧让她无法违逆, 阿尔忒弥斯犹豫地看向沈青云, 小声问:“莫俄忒, 你……?”


    沈青云迎上阿尔忒弥斯担忧的目光,脸上露出安抚般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我没事, 阿尔忒弥斯。”她声音平和, “殿下或许……有话要单独问我。”


    这平静的姿态,让阿尔忒弥斯稍微安心了些,她想,也许父神只是对这位突然出现执掌雷电的陌生女神心存疑虑, 需要问清楚。


    毕竟现在是非常时期,神山局势诡谲, 父神谨慎些也是应该的。


    “……那好吧。”阿尔忒弥斯妥协了, 但她离开的脚步很慢, 一步三回头, 金色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晃动, 眼神里满是不放心, “父神, 莫俄忒真的是很好的女神, 她帮了我, 您别……别为难她。”


    她又朝沈青云递去一个有事就喊我的眼神,这才化作一道轻灵的金色流光,朝着惯常居住的猎宫方向掠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嶙峋的山石与茂密的林木之后。


    山谷边,只剩下了两人。


    阿尔忒弥斯一走,那层被勉强维持的微妙平衡,瞬间被打破。


    宙斯向前踏出了一步。


    仅仅一步,距离骤然拉近。


    他的气息扑面而来,笼住沈青云。


    那双湛蓝的眼眸死死地锁定她,比之前更加肆无忌惮。


    “你叫莫俄忒?”


    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嗯。”沈青云给出了一个简洁的单音。


    “真的是莫俄忒……”宙斯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要将它放在齿间咬碎,辨出真假。


    他向前又倾了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危险,他温热的呼吸几乎要触及她的额发。


    “而不是……其他名字?”


    话语是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祈求。


    沈青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语气里带着属于陌生神祇的淡淡疑惑:“您觉得……我应该是什么名字,宙斯殿下?”


    风掠过海面,卷上悬崖,呼啸着穿过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隙。


    它撩起了沈青云银色的长发,几缕发丝飞扬起来,拂过她的脸颊,也掠过宙斯蓦然缩紧的瞳孔。


    时光仿佛倒流。


    无数破碎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飞过。


    宙斯恍惚间伸出了手,有些失控。


    他的动作急迫,却又在即将触碰到时化为难以想象的轻柔。


    修长的手指颤抖地触碰到了那一缕被风扬起的银发。


    微凉,顺滑,带着阳光的温度,很真实。


    他的指尖顺着发丝缓缓下滑,动作近乎虔诚的摩挲,仿佛在确认这是否又是一场虚幻。


    他低低地念出那个在心头无数次呢喃的名字。


    “珀里珀娅……”


    这个名字被他含在舌尖,滚过喉咙,轻轻砸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名为莫俄忒的女神只是抬眸望着他,眼神有些困惑。


    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宙斯似乎终于从那种魔怔般的状态中稍稍挣脱出了一丝理智,他贪恋地收回了手。


    少年神祇的手掌在身侧悄然紧握成拳,用尽全部力气,才抑制住想要再次将她拥入怀中的疯狂冲动。


    他还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她的眼神太陌生,反应也太平静。


    他得先弄明白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宙斯强行将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压下去。


    “……神山与克洛诺斯的战争,一触即发。”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努力维持着平稳,视线无法从她脸上移开,“各处都不安全,尤其是对于一位……新生的女神而言。”


    “克里特岛,目前还算隐秘,我的力量足以庇护此地。”他的话语带着私心,“你留在这里吧?”


    他不想放她走。


    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的可能。


    沈青云并没有拒绝的必要。


    她看着正在翻飞的弹幕,还有以疯狂的速度上涨的积分,在无数个目光中点了点头。


    *


    特洛伊城。


    载满着流亡者的货船登上码头,他们一路奔波,视线中终于出现了城邦的轮廓。


    莱拉和老城主伊洛斯早就带着一队人在等候了,当看到那些密密麻麻衣衫褴褛的新面孔时,虽然心有准备,但还是被震撼了。


    这一百名从科林斯逃过来的城民踏上特洛伊城的土地,抬头仰望着这座沐浴在晨光中的城邦。


    恍如隔世。


    接下来的几天,特洛伊城接纳了这些人。


    莱拉和几位被提拔起来的细心妇人负责登记造册,为每一个新来者记录名字年龄和所会的技能。


    身体虚弱的老人、病人和幼儿被优先安置到早就准备好的集体屋舍中休息,由城中的老妇人们照料,并分发熬的浓稠的麦粥。


    身体尚可的人们,在守卫和早先居民的带领下,分成数队。


    一队前往城东规划出的新居住区,另一队有耕作经验的,被领到新开垦的田地区域。


    井然有序,忙而不乱。


    莫西茨很快展现出了她超出常人的组织能力和冷静头脑,被莱拉委以重任,协助管理新移民的安置和分工协调。


    莱娜的儿子卡索,在抵达特洛伊的第三天退了烧,虽然依旧瘦弱,但脸上已有了孩童应有的红润。


    莱娜被分配去公共厨房帮工,当她第一次领到属于她和儿子份额的麦饼和浓稠的肉汤时,她抱着儿子在临时住所的角落里,哭得不能自已。


    新的石屋在众人的号子声中垒起,新的田垄被开垦出来播下种子,公共水渠向着更远的地方延伸。


    而此时,在另一个地方。


    神山。


    与特洛伊城的蓬勃安宁不同,神山被浓重压抑的阴云笼罩。


    以克洛诺斯为首的古老神系,与以宙斯为首的新生势力之间的对立,早就从暗流汹涌变成了剑拔弩张的对峙。


    克洛诺斯高踞在神座上,脸色阴沉。


    “那个孽子!”克洛诺斯的声音像是闷雷,在空旷压抑的大殿里炸开,“他竟然敢把手伸进塔尔塔罗斯,释放了那些被囚禁的怪物!独眼巨人……百臂巨人……他想要用这些深渊的渣滓,来玷污神圣的神山吗?!”


    “伟大的神王,”一位以狡诈著称的泰坦神低声道,“宙斯羽翼渐丰,而且还有之前那个预言的存在……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摸清楚还有哪些神暗中倒向了他。”


    克洛诺斯的脸色更加难看。


    *


    远处,深渊。


    卡里波斯形态模糊不定,试图维持人形却总在边缘溃散成一团阴影,他是塔尔塔罗斯麾下最不起眼的信使之一,负责在深渊与世界中游走,收集信息。


    卡里波斯将头颅抵在地面上。


    “伟大的深渊……万物归宿之主,塔尔塔罗斯陛下,”卡里波斯声音恭敬,“您卑微的仆从卡里波斯向您汇报……”


    他不敢有丝毫停顿,将自己收集到的关于索提瑞娜的信息,还有那座城邦的事情都呈现了出来。


    汇报完毕,他屏住神力波动,安静地等待着。


    嗤笑在这片空间荡开。


    “庇护……蝼蚁?”


    闻言,卡里波斯抖得更厉害了,形体边缘的黑雾剧烈翻滚。


    “是……是的,伟大的深渊之主,”他颤声附和,“据从海洋神系居住的附近捕捉到,那位索提瑞娜女神似乎……并没有时刻关注城邦,她更多的时间都停留在大洋神女欧律诺墨的居所,那些凡人的事情……或许是她一时兴起的游戏?”


    塔尔塔罗斯的嗤笑更重了。


    简直愚蠢。


    对于他而言,神明的本质是力量,权柄和永恒的自我。


    出手插足凡人的生死,甚至像索提瑞娜那样耗费神力去做些引导凡人农耕水利的事情,简直可笑至极。


    他有些不明白,这么一个角色,为什么会被至高的那位神明注视过,即使只是短暂的一眼。


    不过,既然她之前敢甩深渊的邀请,那么,得给与她一点提醒,让她明白什么东西是不能招惹的。


    塔尔塔罗斯开口,语气漫不经心。


    “告诉阿斯提斯,”


    “他觊觎的那片……凡人的丘陵,似乎有了个新主人。”塔尔塔罗斯的话语平淡,“一个喜欢躲在深海,玩弄凡人游戏的女神。”


    “既然她喜欢躲……”他的意念微微一顿,“那就把她的玩具城邦,拆到她愿意出来为止。”


    瞬间,一声饱含兴奋与残暴的咆哮,蓦然从角落炸开。


    笼罩在暗红色火光中的神明出现,身形魁梧面容狰狞,他朝着塔尔塔罗斯所在的深处叩首,随即化作灼热的暗红流星,冲破深渊,朝着特洛伊城暴掠而去。


    卡里波斯依旧紧贴着地面,直到那道灼热暴戾的气息彻底远离后,才缓慢的松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现在感觉有点力不从心,不知道是不是日更太久了,我明天请个假理一理现在的大纲和节奏,明天的字数后天补上来[可怜][可怜]宝宝们可以说下自己想看的剧情和避雷或者不想看的剧情,我结合起来反思之前的纰漏[摸头]谢谢宝宝们到现在的支持QAQ,我超级爱你们[可怜]


    第46章 新的马甲


    几个半大的孩子嬉笑着追逐跑过新铺的碎石路, 惊起路边啄食的麻雀。


    广场边缘,玛拉嬷嬷坐在阳光下,眯着眼, 手里不紧不慢地编着草席,她的小孙女妮娜蹲在一旁,用木棍在泥地上划着歪歪扭扭的图案, 不时抬头冲祖母甜甜一笑。


    似乎一片祥和安稳。


    只是很快, 这片宁静被撕裂了。


    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今日轮值在最高处瞭望塔的年轻守卫, 名叫罗特, 他正揉着有些酸涩的眼睛,视线习惯性地扫过远处的地平线。


    在天际线的尽头,与蔚蓝苍穹相连的地方, 一抹暗红色晕染开来。


    刚开始罗特以为是眼花了, 他努力睁了睁眼睛。


    暗红蔓延得飞快,像是坠落清水的浓血,翻滚扭曲,朝着特洛伊城的方向奔腾而来。


    “那……那是什么?!”


    罗特失声惊叫, 一把抓住瞭望台上的铜钟锤,急迫地想要敲响警报。


    来不及。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抹天边的暗红化作一道拖着长长尾焰的陨星, 撕开长空, 带着让大地都震颤的轰鸣, 朝着地上的城邦轰然砸落。


    上一瞬还在遥远的天边, 下一刻就已经来到了城边, 令人窒息的热浪笼罩城邦。


    “敌袭!!”


    凄厉的尖叫仓皇地撕裂清晨的宁静。


    暗红色的陨星并没有直接撞击城墙或是民居, 而是在城邦正中心的上空蓦然刹住, 巨大的神力以它为中心, 肆无忌惮地扩散开来。


    靠近中心的几栋新建石屋,屋顶的茅草瞬间被点燃,墙壁裂开缝隙,广场上晾晒的麦席和木材都被掀飞,在空中被点燃。


    距离较近的人们还来不及发出惊呼,就被掀翻在地,哭嚎和惨叫炸开。


    热浪扑面而来,空气在高温下扭曲,吸入口鼻带着灼烧般的疼痛。


    暗红的光芒渐渐收敛,露出其中那道魁梧狰狞的身影。


    神明,阿斯提斯。


    他悬浮在半空,周身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身披狰狞甲胄,裸露在外的肌肉块块贲起。


    他的面容丑陋而凶恶,咧开的大嘴中,牙齿尖锐如鲨,一双赤红的眼眸满是戏虐,俯瞰着下方瞬间陷入地狱的城邦。


    “蝼蚁的巢穴。”


    他随意地抬起一只手。


    阿斯提斯对着下方的石屋轻轻一弹。


    那根需要两个壮汉才能合抱的石柱,在火线触及的刹那熔化,留下一个边缘光滑如镜的恐怖缺口。


    失去了支撑,整座石屋向内塌陷,激起漫天尘土。


    “不——!我的房子!”参与了这座石屋建造的移民目眦欲裂。


    阿斯提斯赤红的眼眸转动。


    “吵闹的虫子。”


    他另一只手凌空一抓。


    那名移民顿时感到一股巨力攫住了他,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任凭他如何挣扎,都像是落入蛛网的飞虫。


    “放开我男人!”他的妻子哭喊着扑上来,想要抓住丈夫的脚,却被一股灼热的气浪狠狠弹开,摔在地上,口吐鲜血。


    阿斯提斯欣赏着凡人脸上的恐惧与绝望,五指缓缓收拢。


    被攫住的移民发出痛苦的窒息声,脸色迅速涨红发紫,眼球凸出。


    “住手!!”


    一声清叱,裹挟着愤怒与决绝,从瞭望台方向传来。


    莱拉不知何时已经冲了下来,脸色苍白如纸,手中紧握着长矛。


    在她身后,是闻讯赶来的老城主伊洛斯,以及十几名同样惊怒交加,正紧握武器的特洛伊城守卫。


    阿斯提斯的动作微微一顿,赤红的眼眸饶有兴致地转向莱拉。


    “区区一个人类,也敢和我叫板?”他嗤笑着,随手将被掐得半死的移民像扔垃圾一样丢开,那移民重重摔在地上,生死不知。


    “这里是索提瑞娜女神庇护的城邦!”莱拉强忍着声音的颤抖,用尽力气喊道,“你敢这样对待城邦里的居民,等到女神回来的时候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索提瑞娜?那个喜欢躲在深海里的蠢货?”


    阿斯提斯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她庇护你们?哈哈哈哈哈!她现在自身难保!至于你们……”


    他笑声骤歇,赤眸中凶光暴涨。


    “……就作为拆玩具时,顺手碾死的虫豸好了!”


    话音未落,阿斯提斯双臂一挥,数十道暗红火线择人而噬,朝着人群最密集的广场和居住区,还有莱拉等人所在的方向,疯狂攒射。


    赫利克洛斯怒吼着将身边的阿里斯托扑倒。


    但火线的速度太快,覆盖太广。


    一座储存着新收麦粒的仓窖被火线贯穿,瞬间燃起熊熊大火,金黄的麦粒在火焰中化为焦炭。


    几个来不及逃跑的孩童被火线擦过。


    一个正搀扶着瘸腿父亲想要逃离的年轻女人,被一道火线当头击中。


    莱拉被灼热气浪掀翻在地,额头磕在石头上,鲜血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挣扎着抬起头,看到的是一片狼藉与血色。


    女神……女神您在哪儿?!


    迷惘将她笼罩。


    目光扫过,她看到了远处山丘上那座神庙。


    神庙!女神的神庙!那里有女神残留的神力!


    “去神庙!!!”莱拉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所有人,能动的扶着不能动的!去城东高地!去女神的神庙!!!”


    求生的本能,让一些尚未完全被恐惧击垮的人行动起来。


    “去神庙!快!”


    “扶着他!快走!”


    “孩子!抱紧孩子!”


    幸存的人们开始朝着城东高地的方向,连滚带爬哭喊着狂奔。


    他们互相搀扶,拖着伤者抱着孩童。


    “想跑?”


    阿斯提斯狞笑着,似乎很享受这种猫捉老鼠般的戏弄,他并不急于立刻杀死所有人,不紧不慢地释放着火线,摧毁沿途的房屋水渠,将奔逃的人群成片地收割,欣赏着他们在火焰与消融中化为灰烬的美景。


    莱拉不敢回头,身后的惨叫与建筑崩塌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追随着她。


    充满戏谑与残暴的目光,始终如影随形。


    神庙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


    冲在最前面的人,已经扑到了神庙那扇虚掩的木门前。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门扉的刹那,暗红火线后发先至,精准地射向他的后背。


    后面的城民瞳孔骤缩。


    就在大家以为他必死无疑的时候,奇异的画面发生了。


    明明就三尺之遥,暗红火线却再也无法前进办法,像是撞到了屏障一样,漾出青色的光晕。


    是女神的神力!女神残留的力量在保护神庙!


    绝处逢生的狂喜在城民们脑海炸开。


    “女神保佑!”


    “快进去!快!”


    人们哭喊着,用尽最后力气涌进神庙。


    木门被最后进来的人死死关上,并用身体顶住。


    神庙内瞬间被拥挤的人群塞满。


    浓重的血腥味和恐惧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莱拉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墙,滑坐在地,剧烈地喘息着。


    她额头的伤口还在渗血,身上沾满了灰尘和不知是谁的血迹,抬起头,透过狭窄的窗户,望向外面。


    阿斯提斯悬浮在半空,并没有立刻追上来。


    “哦?还有点意思。”他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打量着神庙,“那个玩泥巴的女神,倒是留了点儿像样的东西,不过……”


    他猛地俯身,对着神庙的方向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声浪狠狠撞击在神庙的无形屏障上。


    屏障剧烈地荡漾起来,青色的光晕明灭不定,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碎,神庙内部也随之剧烈晃动,灰尘簌簌落下,挤在一起的人们发出惊恐的尖叫,相互抱紧。


    不过并没有碎裂。


    阿斯提斯眼中闪过讶异,随即被更浓的暴戾取代。


    “龟壳还挺硬?”他冷笑道,再次抬手。


    “看你能挡几次!”


    神庙内绝望再次蔓延,谁都看得出来外面那恶神动了真怒,这层屏障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莱拉的心在发凉,挣扎着站起身,推开试图搀扶她的赫利克洛斯,踉跄着走到神庙中央那座简陋的青石祭坛前。


    祭坛上空空如也,只有一盏长明油灯在摇曳光芒。


    莱拉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那枚始终贴身佩戴的玉佩。


    她双手将玉佩紧紧合在掌心,贴在额头,朝着祭坛的方向重重跪了下去。


    膝盖撞击石板的声音在压抑的庙内清晰可闻。


    她闭上眼,泪水混合着额头的鲜血,“伟大而仁慈的索提瑞娜女神……您卑微的信徒莱拉,在此以特洛伊城所有幸存者的名义,祈求您……”


    “我们的家园正在被毁灭,我们的亲人正在被屠戮……”


    “求您……归来……”


    *


    阿尔忒弥斯的猎宫附近。


    沈青云正站在一株巨大的树下,看似在欣赏远处海天一色的景致,实则心神早已一分为二。


    她维持着莫俄忒应有的平静,应对着不远处阿尔忒弥斯试图用新猎到的银狐皮逗她开心的活泼举动,剩下的思绪放在直播间中看着神战的片段。


    蓦然,一股刺痛感在脑海炸开。


    沈青云身形晃了一下,扶住树干。


    她感知到了神庙被陌生的残暴神力击打,还有莱拉的祈祷。


    是塔尔塔罗斯又派了神明……祂还没死心!


    远水救不了近火,索提瑞娜的马甲本体还在海洋神系深处,就算是立即动身全力赶回也需要时间,来不及。


    冷静,必须冷静。


    沈青云强迫自己波动的心绪平复下来。


    珀里珀娅这个马甲在克里特岛也不方便过去,宙斯那家伙精神状态很不稳定,贸然离开的话天知道会引发什么后果。


    沈青云的眼角余光瞥见了系统光屏。


    观众的打赏闯入眼帘。


    积分……马甲,出生点。


    ……对了!新马甲激活的时候可以选择降临地点,可以直接指定在特洛伊城!!


    不要求立刻战胜那个深渊恶神,只要能拖住,拖到索提瑞娜赶到,或者拖到……她想到其他办法!


    没有时间犹豫了。


    沈青云对着不远处的阿尔忒弥斯露出疲惫的神色,轻轻按了按额角。


    “阿尔忒弥斯,”她的声音带着歉意,“我好像是刚才神力消耗太大了,有些不舒服,想要一个人待待好吗?”


    阿尔忒弥斯脸上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你就在这儿休息,我让宁芙们不要来打扰你!需要我去取些宁神的花蜜吗?”


    “不用,只是需要安静片刻。”沈青云摇摇头,倚着树缓缓坐下,闭上了眼睛。


    阿尔忒弥斯虽然担心,但也明白神力消耗后的调息很重要,她小心地退开一段距离,手持长弓,警惕地守在不远处,确保没有任何声响或生灵打扰到她的朋友。


    沈青云意识在闭目的瞬间彻底沉入系统。


    半透明的光屏在脑海中展开。


    沈青云的意念直接切入核心。


    “打开抽卡界面,二十连抽,现在立刻!!”


    她在珀里珀娅这个马甲重新复出之后积攒了不少的积分,二十抽足够眼睛眨都不眨。


    指令确认的瞬间,转盘启动。


    二十道璀璨的光芒显露。


    前十五次有些废物,全是没什么用处的马甲,属于是操纵过去连战场都上不了就over了。


    第十六抽有些小用,但是也无法抵抗住深渊那边的人。


    直到第十九抽。


    一张卡牌从玉色光华中浮现。


    卡牌的边框交织着蟠螭纹,背景是一片混沌,,隐约可见巍峨连绵的仙山轮廓,瑶台玉宇,白虎匍匐,卡牌中央是一位女神的侧影。


    她的发髻高挽,饰有简单的玉胜,衣着古朴,身周有青鸟环绕。


    【卡牌名称:西王母】


    【卡牌等级:超s级】


    【技能一:召唤或化身白虎煞神】


    【技能二:先天壬水之体,万水之源近乎不朽,肉身强度堪比原始神躯】


    【注:并非洪荒本源态,适配本世界后进行了编改】


    西王母?!


    东方神话体系中顶尖的先天神祇之一,虽然技能解释得很简略,但是毫无副作用和限制,而且很超标!


    系统提示音出现。


    【请选择降临地点】


    沈青云没有丝毫犹豫。


    【降临地点确认:特洛伊城】


    【正在载入马甲数据……】


    *


    特洛伊城,神庙之外。


    阿斯提斯欣赏着下方神庙那层青色屏障在自己的咆哮与火焰冲击下明灭不定,还有屏障后那些凡人蝼蚁脸上的恐惧与绝望。


    又一次蓄力完毕的火焰吐息正在凝聚,暗红的光芒照亮了他丑陋的脸庞。


    “游戏该结束了,虫子们。”阿斯提斯狞笑着,张开了巨口。


    莱拉闭上了眼睛,将手中的玉佩死死按在心口。


    预想中的毁灭烈焰并未到来。


    整个天穹以特洛伊城为中心,蓦然暗了下来。


    日月的光辉被吞噬,一点玉色的光华亮起。


    玉光之中,无穷无尽的混沌气流奔涌而出,演化地水火风,又迅速平息,化作古老的苍茫气息轰然降临。


    玉光收敛,一道身影踏着翻涌的混沌气,从高处落在了特洛伊城燃烧的废墟与完好的建筑的交界线,恰好介于屏障与阿斯提斯之间。


    混沌气流缓缓沉降,融入焦土。


    沈青云的意识透过这具新马甲的双眼,第一次看清了此刻的特洛伊城。


    她当初离开的时候,这里新铺的碎石路在晨曦中闪着微光,孩童嬉闹,石屋排列整齐,田垄间绿意盎然。


    现在的画面完全变了,目光所及之处满是断壁残垣,一石一木垒起的石屋只剩下半截焦黑的墙体,废墟之中漫着猩红的血色。


    视线移动,沈青云的心猛地一抽。


    靠近原来公共厨房的位置,几个焦黑扭曲的人形轮廓蜷缩在同样焦黑的瓦砾中,其中一个较小的轮廓,似乎还保持着向前伸手的姿势,指尖前方,是一只摔碎的空陶碗。


    浓郁的腥味,皮肉烧焦的恶臭。


    沈青云的感官被紧紧勒住。


    她的手都在发冷,如坠冰窟。


    沈青云在穿越之前只是一个老老实实的华夏人,少年时期待在学校里和同学们打闹抱怨学业,走入社会之后当了社畜,和朋友吐槽老板,空闲的时候一起吃饭逛街。


    在那个时候,她走在街上不用担心半路会突然出现什么神明拦路,也不用担心小命一直悬挂着,死亡对她而言只是新闻里遥远的数字,朦胧的概念。


    穿越之后她认识到了神明的傲慢和残忍,知道这个世界的法则就是弱肉强食,她抗争,不停地挣扎,利用系统活下去,想攒够积分回家。


    她经历过生死危机,也亲手反击过神明。


    但是那些都是针对她个人的冲突和危机。


    沈青云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直面这么大规模的虐.杀。


    明晃晃,纯粹的屠.杀。


    高高在上的神明漫不经心又充满恶意的践踏。


    冰凉的感觉从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沈青云感受到沉甸甸的愤怒,压的她快喘不过气来。


    这些所谓的神明。


    就因为她之前折了塔尔塔罗斯的面子,没有被派来的那四个废物抓住,就因为索提瑞娜那个马甲和这个世界的主流不同,就因为这样。


    所以就要用这种方式,屠戮她所庇护的城邦,来逼迫她,警告她,以此彰显神威吗?


    沈青云想冷笑,嘴角却沉重地无法牵扯。


    原来在这个世界,想要按照自己的意愿活下去,是件这么招人恨的事情吗?


    恨到需要一次又一次,用最残忍的方式来提醒她弱小即是原罪?


    沈青云抬起眼眸。


    她视线越过了空气中飘荡的灰烬与血腥,落在半空中那道魁梧的身影上。


    阿斯提斯。


    塔尔塔罗斯的爪牙,屠夫。


    阿斯提斯此刻也正盯着突然降临的沈青云,显然没料到特洛伊城居然还会出现另一位气息陌生的强大神祇。


    “又来了一个?”阿斯提斯咧开满是獠牙的嘴。


    【作者有话要说】


    拳拳到肉的攻击法即将登场!


    第47章 拳拳到肉


    气息虽是强大, 阿斯提斯却并没有从这个陌生女神身上感受到多么迫在眉睫的威胁感,她的神力像是被云雾笼罩,看不大真切。


    “哈!”


    阿斯提斯发出了声短促刺耳的嗤笑, 粗壮的手臂随意地挥了挥,像是在驱赶恼人的飞虫,“又来了一个藏头露尾的?这破烂地方今天倒是热闹。”


    他的目光越过沈青云, 刻意投向下方神庙的方向, 知道屏障之下那些蝼蚁一定在看着, 于是故意提高了声量。


    “怎么?索提瑞娜那个胆小鬼居然派了个不认识的出来送死?难道说……”


    他拖长了音调, 赤红的眼中恶意快要满溢出来,丑陋的脸庞因亢奋而扭曲。


    “她听到伟大的塔尔塔罗斯陛下的名讳,就吓得魂飞魄散, 躲在深海的乌龟壳里瑟瑟发抖, 连她圈养的这些卑贱蝼蚁是死是活都不敢管了?!”


    “也对!什么狗屁庇护,什么仁慈女神,不过是一时兴起的玩物游戏!在真正的力量面前她算个什么东西!也只配眼睁睁看着她的城邦和她这些可悲的信徒,一起化为灰烬!哈哈哈哈!”


    猖狂的笑声在废墟上空回荡。


    神庙内, 挤在一起的人们死死捂住嘴。


    沈青云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平静地注视着半空中那张狂笑不止的嘴脸。


    等阿斯提斯的笑声稍歇, 沈青云才缓缓开口。


    “对付你还用不了她上场。”


    阿斯提斯脸上的狂笑骤然僵住。


    他像是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 赤红的眼珠转了转, 死死盯住沈青云。


    “你说什么?”阿斯提斯的声音带着被冒犯的恼怒。


    沈青云没有再重复, 她露出极冷的嘲弄笑意。


    阿斯提斯被这个眼神彻底激怒了。


    “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我跪下!”


    他怒吼一声不再废话, 周身暗红色的火焰轰然暴涨, 右拳紧握, 手臂上肌肉块块贲起, 缠绕着熊熊烈焰,对着下方那道看似单薄的身影一拳轰出。


    这一拳蕴含着狂暴的神力,足以将一座小山轰成齑粉。


    他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神彻底臣服。


    拳风所过之处,空间扭曲。


    沈青云抬起了一只手臂。


    她的手五指纤长,肤色是近乎玉质的莹白,看起来和力量这个词毫不沾边,然而探手一抓时,迎上了那咆哮而来的巨拳。


    巨响炸开。


    暗红火焰在触及那只玉白手掌的瞬间,像是撞上了亘古不变的撑天玉柱,轰然溃散。


    阿斯提斯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巨拳被她牢牢地攥在了掌心。


    他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转化为一片空白。


    阿斯提斯依旧保持着出拳的姿势,巨大的拳头被一只比他手掌小了好几号的手死死握住,动弹不得。


    “你……”


    这怎么可能?!


    他甚至都没能感受到对方神力的爆发。


    沈青云没给他思索的时间。


    在他惊愕的刹那,她握住他拳头的手猛地向自己身侧一拉。


    巨力传来,阿斯提斯魁梧如山的身躯竟不受控制地向前一个趔趄,失去了平衡。


    紧接着,沈青云另一只一直垂在身侧的手动了。


    她简简单单地握拳,对着阿斯提斯前倾的脸一拳捣出。


    动作干脆利落。


    拳速看上去并不快,阿斯提斯能清晰地看到那只莹白的拳头在视野中放大。


    可他躲不开。


    他引以为傲的神力在那只拳头面前一触即溃。


    拳头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阿斯提斯的脸上。


    他凸出的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挤出来,鼻梁骨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满口鲨鱼般的獠牙在巨力冲击下崩断了至少三分之一,神血从他大张的嘴里和碎裂的鼻孔中狂喷而出。


    阿斯提斯庞大的身躯被这一拳打得凌空向后翻滚,如同一个被巨人踢飞的破烂皮球,狠狠砸进了后方一栋尚未完全倒塌的高大石屋残骸之中。


    石屋彻底坍塌,将他的身影掩埋,激起冲天烟尘。


    废墟之上,一片死寂。


    神庙内所有人忘记了哭泣和恐惧,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呆呆地望着屏障外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那个不可一世,视他们如草芥,弹指间毁灭家园屠戮亲人的恐怖恶神……被,被一拳打飞了?


    沈青云轻轻甩了甩手腕。


    烟尘缓缓散去。


    紧接着碎石被粗暴地掀开,阿斯提斯挣扎着从废墟中爬了起来。


    他此刻的模样狼狈到了极点,与方才的嚣张桀骜判若两神。


    他那暗金色的神血糊了满脸,还在不断从裂纹中渗出,鼻梁彻底塌陷下去,嘴巴歪斜,断齿处露出狰狞的牙床。


    阿斯提斯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道身影,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你……你竟敢……”他的声音因为剧痛而扭曲,含糊不清,怨毒和杀意更甚了。


    “看来,”沈青云淡淡开口,“深渊的爪牙也不比凡人的骨头硬多少。”


    这句话像是刀子狠狠捅进了阿斯提斯的心里搅动。


    他是塔尔塔罗斯麾下勇猛的战将,令无数生灵乃至低阶神明闻风丧胆的毁灭者,怎么能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神用拳头如此嘲讽。


    奇耻大辱!


    滔天的怒意冲垮了阿斯提斯最后的理智。


    “我要你死!!!”


    他周身的神力冲天而起,带着同归于尽般的决绝与疯狂,朝着沈青云狂猛冲撞而来。


    沈青云速度很快地侧过了身,在他因为冲势过猛难以即刻改变方向的时候伸出手,按在了他肌肉虬结的侧腰之上。


    骨骼碎裂声很轻微。


    阿斯提斯前冲的狂暴之势戛然而止。


    沈青云贴在他腰间的手掌,按碎了他至少三根肋骨,破碎的骨头刺穿了血肉。


    沈青云没有停顿。


    按在他腰间的手掌并未收回,而是五指一扣,如同铁钳般抓住了他断裂的肋骨边缘。


    然后向自己身侧猛地一扯,同时抬起右腿,膝盖裹挟着足以撞塌山岳的巨力,狠狠顶向阿斯提斯因剧痛而无力防护的胸腹之间。


    阿斯提斯庞大的身躯如同虾米般弓起。


    他所有的傲慢和优越,在纯粹的力量之下被砸的粉碎。


    沈青云松开了扣住他肋骨的手。


    阿斯提斯像是被抽掉了全身骨头,软软地向下瘫倒。


    在他的脸即将触及满是灰烬与血污的地面之前,一只穿着古朴云履的脚,抵住了他的下巴,止住了他瘫倒的趋势。


    沈青云俯身,问,


    “现在可以回答我了,塔尔塔罗斯派了几条像你这样的狗来?”


    屈辱和剧痛让阿斯提斯浑身颤抖,他努力抬起肿胀的眼皮,透过糊满血污的视线,死死瞪着沈青云那张平静到发冷的脸。


    “就……就我一个!”他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断齿漏风,“塔尔塔罗斯陛下……要碾死一只不听话的虫子,难道……还需要倾巢而出吗?!”


    “你,你以为你赢了?哈哈……咳咳……”阿斯提斯咧开破碎的嘴,试图发出嘲笑,却引动了肺腑的伤势,咳出大块带着内脏碎块的血污。


    “你以为……你,还有那个躲起来的索提瑞娜……能一直这样下去?”阿斯提斯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


    “等着吧……你们这些……异类!怪物!”


    阿斯提斯啐出一口血沫,“神山……容不下你们!这天地间就没有你们这种……妄图改变规则的蠢货立足之地!你们迟早……会被揪出来,被撕碎,被丢到深渊的最深处!”


    沈青云抵着他下巴的脚继续施力。


    阿斯提斯破碎的头颅被迫更仰起一些,喉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容不下?”


    她面无表情,眼眸深处满是嘲讽,“太可笑了。”


    她的鞋底碾压着阿斯提斯碎裂的下颌骨。


    “我们降临,我们庇护愿意勤劳求生的人,我们开垦荒地,让孩童得以成长,让老者得以安度晚年。”


    沈青云拉近了与阿斯提斯那只能勉强视物的眼睛的距离。


    “我们只是让那些被你们视为蝼蚁草芥的生灵,能够获得微不足道的安宁。”


    “就因为这些,你们就觉得容不下了?”


    “难道在你们眼中,在这套所谓的秩序里,所有生来弱小的就该跪伏在地奉献一切,任由你们予取予求,生死荣辱皆在你们一念之间,才是天经地义?”


    “阿斯提斯,容不下的从来不是我们做了什么。”


    她的脚猛地用力,彻底踩碎了阿斯提斯的下颌,将他最后的呜咽也碾回喉咙里。


    做完这些,沈青云收回了脚。


    “容不下的,是你们与生俱来深入骨髓的傲慢。”


    “是你们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至高力量带来的权柄,却将其视作理所当然地践踏弱者的许可证。”


    阿斯提斯的话语再也无法成形,他恶毒地瞪着眼前的女神。


    他想说塔尔塔罗斯不会放过你们的。


    那些原始神明也绝对不会允许有异端存在。


    沈青云看懂了他的眼神,唇角终于扬起了些许,“阿斯提斯,你要为了你做的事情付出代价。”


    “如果祂们忌惮我的存在,那尽管来找我好了。”


    第48章 危机降临


    丢下这些话, 沈青云抬眸,看向深渊的方向。


    她来到这个世界,小心地行走在命运的钢丝上, 不愿主动招惹那些庞然大物,对瑞亚的反击是迫不得已的自保,对阿尔科斯等神的惩戒是出自本心的厌恶。


    她以为只要足够谨慎和低调, 就能在夹缝中安静地积蓄力量。


    直到见到满是尸骸的特洛伊城, 沈青云才恍然惊觉。


    从她带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系统降临的那一刻起, 从她第一次动用马甲的力量, 改变了既定的剧情或命运的时候,她就已经站在了这个世界某些固有规则的对立面。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那些高踞云端的神明的冒犯。


    退让没有用,示弱也没有用。


    祈祷宽容更是笑话。


    既然避无可避, 忍让换来的只是得寸进尺的屠刀。


    那就不避了。


    沈青云的目光重新落在脚边。


    阿斯提斯像是一滩烂泥瘫在地上。


    沈青云没有再给他任何机会, 再次伸出右拳对着阿斯提斯已经被踩得变形的头颅,一拳砸下。


    动作简单粗暴,撞击声沉闷。


    他魁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昏了过去。


    沈青云收回拳头, 甩了甩手,转过身面向那座笼罩在淡青色屏障下的神庙。


    屏障之内, 挤满了劫后余生的特洛伊城民。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僵立在原地, 瞪大了眼睛, 呆呆地望着废墟中那道站在未散神光里的身影。


    玛拉嬷嬷紧紧抱着吓傻了的孙女, 布满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 浑浊的眼睛望着沈青云, 嘴唇哆嗦着发出抽泣。


    这个声音打破了人群的寂静。


    莱拉看着眼前的这个女神, 一时之间竟然幻视了第一次见到索提瑞娜女神的画面。


    是了……索提瑞娜女神之前匆忙离开, 一定是感知到了危机去寻求援助……这位就是女神请来的援手吗?


    赫利克洛斯和阿里斯托互相搀扶着,脸上还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眼神里充满了震撼。


    塔索茨靠在门边,捂着受伤的手臂,目光复杂地看着屏障外的身影,又看了看跪倒一地的城民,商人精明的头脑此刻也一片空白。


    沈青云踏过焦土与瓦砾,走向神庙。


    周身氤氲的玉光随着她的走动内敛,最终完全收束于体内,露出她清晰的身形与面容。


    她在屏障前停下脚步。


    淡青色的屏障感应到她的靠近,微微荡漾,却没有阻拦,自动分开一道门户。


    沈青云迈步,走入了神庙。


    “您……”莱拉小心地开口。


    沈青云的声音响了起来,“阿斯提斯已死,不过危机并没有解除。”


    刚刚升起些许暖意的人群再次如坠冰窟。


    莱拉脸色发白,“伟大的女神……我们,我们该怎么办?索提瑞娜女神她……何时能归来?”


    沈青云沉默了片刻。


    “她已在归途。”她给了一个模糊的答案,“我会暂时留在这里。”


    城民们情绪激动。


    “但你们需明白,” 沈青云的声音压下了所有的骚动,“庇护不是无条件的赐予,生存需要代价,安宁也需要力量去捍卫,今天所遇到的事情皆因弱小。”


    “从今往后,特洛伊城需以最快的速度重建。”


    *


    黄昏的金辉透过高耸的廊柱。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东方熏香混合而成的甜腻气息,沉沉地压在每一个角落。


    这是一场从午后便开始的宴会,此刻正渐入高潮。


    执政官阿莱克西乌斯斜倚在一张铺着羊毛软垫的象牙长榻上,他年约四十,脸上泛着酒意的红光,原本还算端正的五官因长期纵欲而略显浮肿松弛,敞开的领口露出脖颈上沉重的金链。


    他一只手随意搭在身边一位仅着轻纱的舞女腰肢上,另一只手则举着一只镶嵌宝石的金杯,目光迷离,追随着大厅中央那些旋转的身影。


    数十名舞者,男女皆有,身披薄如蝉翼的彩色丝绸,在乐师们奏出的急促笛声中,竭力扭动腰肢。


    长榻周围,散坐着科林斯最有权势的贵族富商,以及几位从莫斯特城邦来访的神态倨傲的使者。


    他们同样左拥右抱,大声谈笑,咀嚼着仆役不断呈上的珍馐,银盘与金杯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为了科林斯的繁荣!为了阿莱克西乌斯执政官的英明统治!”一位大腹便便的香料商人举起酒杯,谄媚地高喊,脸上的肥肉随着笑容挤作一团。


    “为了我们与莫斯特之间坚不可摧的友谊!”另一位贵族立刻接口。


    阿莱克西乌斯哈哈大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听说西库昂那边最近不太安分?”一位眼神精明的老贵族抿了一口酒,状似随意地提起。


    “西库昂?”


    阿莱克西乌斯嗤笑一声,挥手赶开试图为他剥葡萄的奴隶,自己捻起一颗晶莹剔透的果子扔进嘴里。


    “那个老家伙不过是在他的破石头城里多征召了百来个民兵,就以为能觊觎我们科林斯的商路了?痴心妄想!等过些日子,莫斯特的舰队南下,顺路就能把他那点可怜的家当碾成粉末。”


    他顿了顿,眼睛扫过莫斯特使者,见对方颔首,露出满意之色,这才继续道:


    “只要我们按时足额地献上贡品,维持航道的敬意,伟大的莫斯特便是我们最坚实的后盾,什么西库昂什么麦加拉,不过都是些嗡嗡叫的苍蝇,挥手即去。”


    “执政官大人高瞻远瞩!”立刻又是一片奉承之声。


    宴会的气氛更加热烈。


    就在这时,大厅边缘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一名官吏侧身闪了进来,额头泌着细汗,他低着头,尽量不引起注意,脚步匆匆朝着长榻的方向挪动。


    他好不容易挤到长榻附近,却被阿莱克西乌斯身边两名手持短矛的侍卫拦下。


    官吏焦急地踮起脚,试图让执政官看见自己,低声唤道:“执政官大人……大人……”


    阿莱克西乌斯正被舞女的一个下腰动作吸引,根本没听见,他身旁一位机灵的宠臣却注意到了,附耳低声说了句什么。


    “嗯?”阿莱克西乌斯不耐烦地转过头,美好的兴致顿时被打断了几分,“提图斯?你不在码头清点税钱,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没看见我正在款待尊贵的客人吗?”


    他的语气明显不悦。


    大厅里的音乐也识趣地低了几分,许多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了过来。


    提图斯感到压力如山,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提高了一些声音:“大人,有紧急事务需要向您禀报!关于……关于码头区的人口。”


    “人口?”阿莱克西乌斯打了个酒嗝,“人口怎么了?难道那些贱民一夜之间都能生出金子了,让你急着来给我报喜?”


    周围一阵低低的哄笑。


    “不,不是的,大人!”


    提图斯急得额头冒汗,“是……是失踪!码头区尤其是东边那片窝棚,从三天前的夜里开始就陆续有人不见踪影!起初只是零散的几个,但昨夜和今晚清点时,数量……数量不对!”


    他咽了口唾沫,在执政官越来越阴沉的目光下,继续道:“初步核对,少了至少……七八十人!大多是做最底层活计的劳工和洗衣妇,还有他们的家眷!而且他们不是死了或者搬到别处,更像是……像是集体逃走了!”


    阿莱克西乌斯猛地坐直了身体,虽然醉意未消,但逃走这个词显然触动了他。


    逃奴是重罪,大规模的逃亡更是对秩序的挑衅。


    然而这份不悦仅仅持续了一瞬。


    他看了看怀中温香软玉的舞女,又瞥了一眼旁边莫斯特使者略带探究的眼神,忽然觉得,为了几十个卑贱劳工的消失而大惊小怪实在有失他科林斯执政官的体面,尤其是在如此重要的宴会上。


    他重新靠回软垫,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傲慢。


    “我当是什么大事,提图斯你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七八十个贱民?码头每天累死病死失足掉进海里的,恐怕都不止这个数吧?他们或许是成群结队跑到哪个山沟里等死去了,那不正省了我们处置尸体的麻烦么?”


    “可是大人!”


    提图斯急了,不顾礼仪上前半步,“这次不一样!失踪得很蹊跷,几乎是同一时间,多是青壮和能干活的女人孩子!下官怀疑,是不是有……有组织的外来者,在暗中引导他们逃亡!”


    这番话让大厅里的喧闹彻底安静下来。


    乐师停下了演奏,舞者也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所有人都看向执政官。


    有组织的逃亡意味着科林斯严密的控制出现了漏洞,可能有一股敌对的势力。


    就算没有,也是在扇科林斯统治阶级的耳光。


    阿莱克西乌斯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觉得提图斯在莫斯特使者面前将这种不体面的事情赤裸裸揭露出来,让他颇为难堪。


    “闭嘴!提图斯!”


    他厉声喝道,“我看你是昏了头了!什么有组织的逃亡?什么外来者?科林斯固若金汤,在我治下哪个不要命的敢来撒野?至于那些贱民……”


    “他们是我科林斯的财产,是生是死是走是留,都该由我的意志决定!既然他们选择了背叛,选择了像老鼠一样偷偷溜走,那就通缉他们!”


    “但凡有城邦敢收留这些逃奴,就是与科林斯为敌!至于你怀疑的那些……无稽之谈,不过是一些活不下去的渣滓凑在一起异想天开罢了。”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语气重新变得高高在上:“为了这么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你竟敢擅闯宴会打扰我和诸位贵宾的雅兴?提图斯,我看你这个税吏是当得太清闲了!”


    “大人,我……”提图斯面如土色,还想争辩。


    “滚出去!”阿莱克西乌斯猛地将手中的金杯砸在地上。


    “立刻滚回你的码头去!再让我听到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来烦我,你就自己去顶那些逃奴的缺去码头扛货!”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面无人色的提图斯,不由分说地将他拖向大门。


    提图斯绝望地看了一眼长榻上那位满脸厌烦的统治者,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幸灾乐祸或事不关己的贵族面孔,最终颓然地垂下头,任由自己被拖了出去。


    阿莱克西乌斯余怒未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试图挽回气氛,“让大家见笑了,手下人不懂规矩,来来来,音乐!舞蹈!继续!别让这点小事败了我们的兴致!”


    乐师们迟疑了一下,重新奏起舒缓些的曲子。


    气氛变得僵硬而古怪。


    阿莱克西乌斯感到一阵烦躁,他觉得这场完美的宴会被彻底毁了。


    就在他准备再发一通脾气,或者干脆宣布宴会提前结束,去找别的乐子时,熟悉的压迫敢瞬间在心头蔓延。


    他瞳孔紧缩,浑身汗毛倒竖。


    宴会大厅里,那些贵族商人早已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是那位不可言说的存在……竟然……亲自降临了科林斯?降临到他的府邸?!


    巨大的荣幸瞬间淹没了阿莱克西乌斯。


    什么宴会败兴,什么莫斯特使者,全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如果能得到这位存在的青睐,哪怕只是一句随口的话,科林斯将不再需要看莫斯特的脸色,他阿莱克西乌斯将真正成为爱琴海沿岸说一不二的统治者。


    他连滚带爬地从长榻上翻滚下来,甚至顾不得整理凌乱的衣袍和满身的酒渍,手脚并用地朝着大厅外跑去。


    “是……是那位大人!是那位尊贵的大人!快,快迎接!打开所有大门!熄灭所有多余的灯火!跪迎,全体跪迎!!!”


    第49章 必须确认


    勉强重新响起的乐声戛然而止。


    阿莱克西乌斯冲下台阶穿过庭院, 扑倒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额头重重磕下顾不得疼痛,以一种癫狂的虔诚姿态五体投地。


    “恭迎……恭迎尊贵无上的大人!科林斯, 您卑微的仆从阿莱克西乌斯,恭迎您的降临!”


    就在阿莱克西乌斯叩首的前方,一道身影自空气扭曲的褶皱中心, 一步踏出。


    墨诺斯的目光只是轻轻扫了他一眼, 就落在四周了。


    阿斯提斯的失败他早已得知, 那座叫特洛伊的城邦已然出现了预料之外的变数。


    塔尔塔罗斯陛下让他来查看一番, 顺便敲打那些不中用的凡人。


    “逃犯的事情你知道吧。”他道。


    阿莱克西乌斯浑身一颤,从对神明青睐的狂热幻想中猛地被拽回现实。


    逃犯?大人问的是……刚才提图斯禀报的那些贱民逃走的事情?


    他心中愕然,随即涌起荒谬感。


    掌控万物终结的存在, 怎么会关心几十个卑贱劳工的死活?


    难道……那些逃奴的消失, 竟然真的牵扯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甚至引起了这位大人的注意?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和隐瞒。


    “是……是!回禀尊贵的大人!确……的确有此事!就在最近,码头区一些最下等的劳工和洗衣妇连同他们的家小,七八十人,像是约好了一般……不见了踪影。”


    “我的手下怀疑是有人暗中引导, 我认为不过是些活不下去的贱民结伴逃亡,去了哪个山野等死, 已经下令通缉……”


    他语速很快, 试图将事情轻描淡写, 并强调自己已经做出了英明的处理。


    墨诺斯静静地听着, 直到阿莱克西乌斯说完, 他才再次开口, 声音平淡异常, 让阿莱克西乌斯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心悸。


    “他们去了哪里。”


    阿莱克西乌斯愣住了, 张了张嘴:“去……去了哪里?我……我不知道, 已经派人追查了,暂时还没有消息…也许是躲进了哪个荒山……”


    “特洛伊。”


    墨诺斯打断了他。


    阿莱克西乌斯表情僵住。


    特洛伊?那个内陆鸟不拉屎的城邦?那些逃奴……跑去了那里?这怎么可能,那里比科林斯还不如,去那里不是找死吗?


    但这句话是从眼前这位存在口中说出的,由不得他不信。


    恐慌之后是被冒犯的暴怒。


    那个叫伊洛斯的老东西,还有特洛伊城,他们怎么敢?!


    没等他将这份怒意转化为言辞,墨诺斯就继续开口了。


    “阿斯提斯被困了。”


    阿莱克西乌斯的脑袋嗡的一声发白。


    阿斯提斯和墨提斯都是至高无上的神明,像是这种存在,弹指间就能让科林斯港口化为火海,怎么会被困在特洛伊。


    疑惑和迷惘的瞬间,近日的传闻浮现眼前。


    曾经有小道消息说名叫索提瑞娜的女神庇护了特洛伊,那个城邦发展迅速,只是当时他以为是哪个人开的玩笑,要知道连他的科林斯都只是神明兴起时会给点好处的东西而已,特洛伊哪来的本事能得到一位神明的青睐。


    他原本以为只是一次不体面的逃奴事件,最多涉及到两个城邦之间的摩擦,他自信凭借科林斯的军力和莫斯特的支持,轻易就能碾碎特洛伊。


    可现在……事情的性质完全变了。


    现在已经涉及到了神明层面的争斗。


    墨诺斯微微抬起了头。


    “你的统治软弱无力,连最低贱的财产都无法看管,他们逃向了那里带去了麻烦。”


    “特洛伊那座城……” 墨诺斯的声音顿了一下,“它现在很碍眼。”


    阿莱克西乌斯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意味。


    他必须做些什么,必须证明科林斯还有用,他阿莱克西乌斯还有价值。


    “尊贵的大人!”他额头再次重重磕在地上,“是我疏忽!是我疏忽!请您给我一个机会,科林斯拥有爱琴海沿岸最强大的舰队,最勇猛的战士,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立刻集结大军!”


    他急切地表达着忠诚与用处。


    他现在已经被恐惧和功利心冲昏了头脑,选择性地忽视了特洛伊城的异常,宁愿相信那是某种巧合,或者是阿斯提斯太过于大意。


    在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存在面前,特洛伊和它那不知名的庇护者,依旧不过是稍微强壮些的虫子。


    墨诺斯道,“做好你该做的。”


    他留下这句话之后就走了。


    阿莱克西乌斯咬了咬牙,回到了宴会大厅。


    “你们都听到了。”


    “特洛伊城收容我科林斯的逃奴,挑衅我科林斯的律法,现在……传我命令!”


    *


    神山之巅,云海沸腾。


    苍穹被撕裂,显露出其后狂暴混乱的虚无乱流,又被更耀眼的神光一次次粗暴地缝合,脚下绵延的山脉哀鸣震颤,滚烫的岩浆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战场中心,两道身影每一次碰撞都会引起巨大的波动。


    宙斯手持雷霆权杖,灿金色的长发在风中狂舞,湛蓝眼眸此刻冰冷如万载寒冰,倒映着对手扭曲的面容。


    他的对手是神王克洛诺斯。


    曾经的泰坦之王早已不复从容,华丽的战袍破损,面容因暴怒和久战不下的憋屈而扭曲。


    “逆子!!”克洛诺斯怒吼,镰刀划出一道灰暗的神光,所过之处,“你这窃取权柄的卑劣杂种!”


    宙斯一言不发,只是将手中的雷霆权杖向前重重一顿。


    湛蓝雷环轰然炸开,无视了时间的迟滞,粗暴地碾碎了那片灰暗的领域,余波狠狠撞在克洛诺斯匆忙架起的镰刀之上。


    克洛诺斯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后退,在地面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高下已分。


    即便是最不愿意承认的泰坦神,此刻隐藏在战场边缘的阴影中观战,也不得不意识到一个事实。


    继承了预言,汇聚了众神之力,又得到独眼巨人锻造的雷霆权杖,宙斯在纯粹的力量上已然压过了他那因漫长统治而渐显迟滞的父亲。


    就在少年神祇挥动权杖的时候,他顿了下,眸中闪过阴霾,被某个毫不相干的念头刺了下。


    弹幕闪过。


    【卧槽宙斯刚才是不是走神了?!那么好的机会!】


    【我也觉得!他雷霆都聚起来了,克洛诺斯明显没缓过来,怎么不劈下去?!】


    【是不是在担心什么?难道神山还有别的埋伏?】


    【难道是……这个时候想起老婆了?!】


    【啊啊啊前面的别刀我!刚从那边的屠杀现场过来,受不了这个!】


    【但真的有可能啊!你们看宙斯之前的状态,整个一疯批(?)恋爱脑,打仗想到老婆分心也太正常了(bushi)】


    战场上瞬息万变,对于克洛诺斯这等存在而言已足够醒目。


    尽管不明白这逆子为何在占尽优势时突然露出如此低级的失误,但翻盘的渴望,让克洛诺斯毫不犹豫地抓住了这可能是唯一的契机。


    他咆哮着,将残余的神力疯狂注入镰刀,那灰暗的刃光骤然膨胀,化作一道吞噬光阴的巨口,阴毒刁钻地穿透了雷霆稍显薄弱的间隙,直刺宙斯的侧腹。


    宙斯似乎仓促间回神,雷霆权杖向身侧一挡。


    金铁交击声爆开。


    灰暗的镰刀刃尖,在雷霆权杖的杖身上擦出一串刺目的火花,终究未能完全突破,但是神力却如同跗骨之蛆,顺着交击点丝丝缕缕地渗入了宙斯的神体。


    宙斯脸色瞬间白了一分。


    他闷哼一声,借力向后飘退,手中雷霆权杖却顺势横扫,一道比之前更加粗壮的雷龙后发先至,狠狠撞在因全力一击而稍显力竭的克洛诺斯胸口。


    克洛诺斯喷出一大口暗金色的神血,胸甲彻底碎裂,整个人狠狠砸进远处一座山峰,引发山体崩塌,烟尘冲天。


    宙斯悬浮在半空,没有再追击。


    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侧腹的位置。


    少年神祇的唇角轻抿,不再看克洛诺斯坠落的方向,转身,化作一道璀璨的雷光瞬息间消失在崩坏的天际。


    克里特岛。


    他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到平日静坐的岩石边,终于支撑不住,单手撑住冰冷的石壁,另一只手捂住嘴,压抑地咳嗽起来。


    指缝间,暗金色的神血缓缓渗出,顺着他苍白的手指蜿蜒而下,滴落在布满尘埃的地面。


    宙斯伤的不轻,然而心念却丝毫没有在伤势上停留。


    他放下手,任由嘴角残留的血痕触目惊心,缓缓抬眸,落向猎宫的方向。


    他再也无法忍受悬在半空,被疑虑和渴望反复煎熬的状态了。


    他需要确认。


    必须确认。


    *


    同一时刻,猎宫那株巨树下,一直闭目倚坐的沈青云睁开了眼睛。


    特洛伊城中新抽取的西王母马甲还在坐镇,索提瑞娜也快到了,那边暂时没什么紧迫的事情,得来这边看一看。


    忙碌啊。


    她吐出一口浊气,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手腕。


    就在这时,带着踌躇的脚步声,伴随着草木被拂动的窸窣声传来。


    沈青云抬眸。


    阿尔忒弥斯正从一丛茂盛的树后探出半个身子,金色的马尾有些凌乱,小麦色的脸颊上带着担忧和紧张,手里还无意识地揪着一片树叶。


    见沈青云看过来,阿尔忒弥斯像是吓了一跳,下意识想缩回去,但又强忍住迈步走了出来。


    “莫、莫俄忒?”她小声唤道,走到近前蹲下身,金色的眼眸仔细打量着沈青云的脸色,“你……你调息好了吗?脸色好像还是有点不太好……是不是我之前太吵,打扰到你了?”


    沈青云摇了摇头,安抚性的浅笑,“我没事,阿尔忒弥斯,只是神力运转稍有些滞涩,休息片刻就好。”


    听到沈青云说没事,阿尔忒弥斯明显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微蹙着。


    她犹豫了一下,凑得更近些。


    “那个……莫俄忒,其实是我父神……他刚才传讯给我。”


    “父神他……他好像刚从神山那边回来,似乎经历了一场大战。”


    “他让我,嗯……让我来问问你,”阿尔忒弥斯抬眼,转达,“如果状态还可以,能不能……随我去山洞见他一面?”


    【作者有话要说】


    某个神祇其实是故意受伤的!


    第50章 棋子而已


    沈青云跟着阿尔忒弥斯再次踏入山谷。


    山洞入口就在前方。


    阿尔忒弥斯在洞口停下脚步, “父神就在里面,莫俄忒,你……你进去吧, 我在外面守着。”


    她抱着长弓,眼眸依依不舍地看着沈青云。


    沈青云回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迈步走入了山洞。


    洞内光线比外面昏暗许多, 只有岩壁缝隙透进来几缕惨淡天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混杂着别的味道, 并不好闻。


    沈青云的目光很快落在了山洞深处。


    少年神祇微微垂着头,灿金色的短发失去了往日的耀眼光泽,显得有些黯淡, 几缕被汗水和血污黏在苍白的额角。


    他循声而望。


    沈青云的脚步顿了下。


    那张俊美却难掩憔悴的脸上, 嘴唇失去了血色,湛蓝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吓人,执拗地锁定了她。


    他的视线有些涣散,似乎花了点力气才将她的身影聚焦在瞳孔中央。


    沈青云的目光落在他用手虚虚按住的侧腹位置, 边缘未干涸的暗金色痕迹固执地朝外渗透。


    出于之前扮演珀里珀娅的本能习惯,她下意识挪动了脚步, 想要去查看他的伤势。


    理智及时拉住了她的动作。


    她现在不是珀里珀娅。


    沈青云止住了所有不合时宜的举动, 把快脱口而出的关切咽了下去。


    她迎上宙斯的视线。


    “宙斯殿下。”


    “您似乎……受伤不轻, 找我来是有什么紧要的事情吗?”


    宙斯静静地看着她, 目光近乎贪婪, 像是要透过这具皮囊触摸到某个他魂牵梦萦的核心。


    山洞里一片死寂, 除了风声, 只有液体坠落在岩石上的声音。


    嗒。


    嗒。


    是血。


    从他指缝间渗出, 顺着他苍白的手背滑落, 滴在他身下粗糙的岩石上。


    少年神祇像是毫无所觉。


    他牵动了下嘴角,却因为疼痛或是其他原因,形成了扭曲的弧度。


    “事情……?”


    他喃喃地重复,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梦呓般的恍惚。


    “神山那边……快结束了。”宙斯忽然说起毫不相干的话题,眼神有些飘忽。


    “克洛诺斯他败了,虽然泰坦神族那些老东西还在负隅顽抗不肯承认新权力的到来,但是他们溃散退回各自的领地,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还差一个让这些抱有幻想的蠢货,彻底认清现实的契机。”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沈青云的脸上。


    宙斯扶着岩壁,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他闷哼一声,额际青筋跳动,固执地没有倒下。


    他一步一步朝着沈青云走来。


    距离在缩短。


    他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处停下。


    “为什么……”


    他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耳语。


    “为什么……不要我了?”


    沈青云的呼吸滞了下。


    宙斯却像是没有注意到她的细微反应,微微歪着头,困惑地看着她。


    “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所以你生气了吗?”


    他问的很认真,小心翼翼的,仿佛珀里珀娅的死亡只是一场因为她生气而导致的漫长离别。


    “我可以改的……我真的可以。”


    “我拿到了雷霆,打败了克洛诺斯,我会成为新的神王,拥有至高无上的权柄,我可以保护你了……再也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所以……可不可以不要生我的气了?”


    落下这些话,他的理智像是崩断了,忽然向前一倾,伸出双臂抱住了僵在原地的沈青云。


    他的拥抱很用力,仿佛溺水之人抱住唯一的浮木,要将她揉碎嵌进自己骨血中再也不分开。


    少年神祇滚烫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


    沈青云下意识要挣脱,想说你认错人了。


    所有的话语,都被脖颈侧边传来的温热潮湿触感堵在喉咙里。


    触感起初只是一点,很快就蔓延开来,清晰而滚烫,又带着泪水的微凉。


    他……哭了?


    少年神祇将脸深深埋进了她的颈窝,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他抱的很紧很紧。


    “我好难过……”


    他的呢喃带着泣音,湿漉漉地贴着她的耳廓响起。


    “我明明以为……再见到你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事情。”


    “我每一天……每一天都在想……想到快要发疯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真的见到了,碰到了,我却觉得更难过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被泪水切割得支离破碎,“我好贪心对不对,见到你就想要触碰,触碰到就想要更多……不要,不要对我这么冷淡……”


    “求你……看看我……”


    沈青云被他紧紧禁锢在怀中。


    脖颈边的湿意不断扩大。


    *


    天光尚未大亮。


    车轮碾过碎石的嘎吱声,和驮马不耐烦的响鼻与嘶鸣朝着东北方向滚滚而去。


    科林斯的大军出动了。


    走在最前列的是两百名手持长矛与大盾的重装步兵,他们步伐相对整齐,阳光照在擦得雪亮的头盔和矛尖上,反射出刺眼的寒光。


    紧随其后的是超过四百名轻步兵和弓箭手,装备简陋许多,大多只有皮甲甚至粗布武装,手持短剑或粗糙的猎弓,队伍也显得松散。


    这些多是临时征召的平民,眼神闪烁不安。


    队伍的最后是近百名骑兵。


    总计近八百人的大军,在爱琴海沿岸的城邦战争中已算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尤其是对特洛伊那样偏远的内陆小城而言,几乎是碾压性的军力。


    大军中央,执政官阿莱克西乌斯手扶车轼,挺直腰板,努力维持着威严的仪态。


    越是远离科林斯熟悉的海风与港口,阿莱克西乌斯的心就越是往下沉。


    道路两旁景色荒凉。


    “还有多远到特洛伊?”阿莱克西乌斯问身旁骑着马跟随的将领,声音焦躁。


    “回禀执政官,按照向导的说法最迟明日正午一定能看到特洛伊的城墙。”将领恭声回答。


    “明日正午……”阿莱克西乌斯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大军侧后方。


    他能感觉到那位神明就在大军后方。


    阿莱克西乌斯打了个寒颤,强迫自己收回视线。


    之前墨提斯说阿斯提斯被困在了特洛伊城,出征前他还非常兴奋忽略了这件事,现在才紧张地反复思考。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或者是阿斯提斯大人过于轻敌,中了什么圈套。


    对,一定是这样。


    特洛伊那种破地方,能有什么像样的力量?不过是一群侥幸得到某个不知名小神一时兴起的庇护,然后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泥腿子罢了。


    “执政官大人似乎心事重重?” 将领策马靠近了些,低声问道。


    “没什么。”阿莱克西乌斯立刻板起脸,恢复了倨傲的神态,“只是在思考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最快地碾碎那些不知死活的叛逆,卡戎,你是专业的,你觉得特洛伊的抵抗会如何?”


    卡戎沉吟了一下,实事求是地说:“特洛伊城在近一年确实变化不小,如果那些都是真的……那么他们的组织能力和动员能力,恐怕不像我们最初预估的那么孱弱。”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执政官阴沉的脸色,补充道:“当然,无论如何,在绝对的数量和装备优势面前这些都是徒劳,我们的重步兵一个冲锋,就能击垮任何由农夫仓促组成的防线。”


    “唯一需要顾虑的是他们可能依仗城墙进行固守,这会让我们多费些手脚,也增加伤亡。”


    “城墙?”阿莱克西乌斯嗤笑一声,“就特洛伊那用烂泥和石头垒起来的玩意也算城墙?我们的撞锤一下就能把它轰开!”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仿佛在说服卡戎。


    “还有他们吹嘘的那个什么女神,索提瑞娜?哈!我敢打赌,那要么是伊洛斯那老东西编出来唬人的,要么就是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弱得可怜的山野精灵!”


    “真正的神明何等尊贵强大,会整天窝在一个鸟不拉屎的破城邦,教凡人种地挖渠?笑话!”


    他越说越激动,挥舞着手臂,猩红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所以,”他最终得出结论,“根本不用怕!什么神明庇护,都是狗屁!是那些贱民和伊洛斯老狗编造出来给自己壮胆的谎言!我们的大军一到都会输于我们手下!”


    卡戎看着执政官近乎癫狂的笃定神色,明智地闭上了嘴。


    “您说得是,执政官大人。” 卡戎垂下眼帘,“胜利必将属于科林斯。”


    大军继续沉默地前进。


    他并未去想墨诺斯大人为什么不直接出手毁灭特洛伊,而是驱使他和他的军队前来。


    大军后方,墨诺斯的身影若隐若现。


    对阿莱克西乌斯那番色厉内荏的咆哮,他听得一清二楚却无动于衷。


    他抬起目光,视线穿透了空间的距离,落在特洛伊城的轮廓上。


    那座城邦笼在屏障之下,除了神力,墨提斯隐隐还察觉到了其他力量的波动。


    说不上来,很奇怪。


    他很好奇那位女神是否会直接现身,又拥有怎样的力量。


    至于阿莱克西乌斯和他那支大军的死活,墨诺斯从未考虑过。


    棋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