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谢纨拎着热水桶, 慢吞吞地踏上通往二楼的木梯。
快到门口的时候,他才想起楼上那间唯一能住人的屋子,平时都是他自己偶尔小憩用的, 里面还有着他的东西。
方才他光顾着烧水,竟忘了先上去收拾。
他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腾出一只手敲了敲,提高声音:“客官, 热水来了。”
屋里一片寂静,没有回应。
谢纨等了几息,又敲了敲,重复了一遍。里面这才传来简短的两个字,隔着门板显得有些沉闷:“进来。”
谢纨推开门。
屋内只点着一支蜡烛,光线比楼下更加昏暗,只能勉强看出桌椅的轮廓。
那男人依旧穿着那身黑衣,孤零零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看着窗外, 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淡气息,脸隐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谢纨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拎着水桶走到屏风后的浴桶旁, 将热水“哗啦”一声倾倒进去, 蒸腾的热气立刻氤氲开来。
“客官,水备好了。这边夜里寒气重, 您记得趁着水热快些洗,不然一会儿热气就该散了。”
他放下空桶,转身想去收拾自己留在屋里的几件私人物品,目光下意识地瞟向墙边的木架,却不由得一愣——
架子上空空如也。
咦?
他明明记得, 之前顺手把一件换下的内衫搭在那上面的,难不成记错了?已经收走了?
正愣神的功夫,身后那个颇为冷淡的声音再度响起:“还有事?”
谢纨回过神,连忙道:“哦哦,没事了,我这就出去。”
他狐疑地又朝空荡荡的架子瞥了一眼,心里依旧带着疑惑,却也不好再停留。
他拎起空桶转身往外走,手刚搭上门闩,男人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再烧一桶。稍后我要换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叫你时,立刻上来。”
“……”
这理所当然的使唤语气实在算不上客气。
谢纨忍不住暗暗攥了攥手,忍了又忍,才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只闷闷地“哦”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唉,今晚想早点歇着的计划算是彻底泡汤了。
他拎着桶下楼,回到后厨重新生火烧水,等第二桶水烧好,又将店里前后门窗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才回到空旷的大堂。
他拉过一张条凳坐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小把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嗑了起来,就在他将一把瓜子磕完的时候,楼上才再次传来声音。
谢纨拍拍手上的碎屑,拎起早已备好的第二桶热水,慢悠悠地踏上楼梯。
他走到门前,这次没再敲门,想着对方既然唤了,便径直推门而入。
刚一踏进屋内,一股温热潮润的水汽便兜头盖脸地笼罩下来,瞬间浸湿了他额前的发丝和睫毛。
屋内雾气氤氲,视线有些模糊,空气中弥漫着沐浴后的湿热气息,还混杂着一缕极淡的,清冽而独特的香味,似松针冷雪,悄然钻入鼻端。
谢纨一时怔在门口,这香气……怎么有些熟悉。
恍神的工夫,屏风后已然传来那道听不出情绪的声音:“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
谢纨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地拎着水桶往里走。
屋内立着一扇屏风,隔开了外间与沐浴之处。
他还未完全绕过屏风,便听到后面传来隐约的水声。
谢纨脚步一顿,意识到什么,但已经迟了。他的目光随着前行的步伐,无可避免地越过了屏风的边缘。
屏风之后的景象,就这样毫无防备地闯入视线。
氤氲的白色水汽如薄纱般弥漫,模糊了光影的边界。
男人背对着他靠在宽大的木桶中,烛光穿透水汽,落在线条流畅的后背上,肌肤被热水蒸腾出淡淡的血色,湿透的黑发凌乱地贴附在脖颈和肩胛处。
几颗晶莹的水珠正沿着脊椎中央那道清晰的凹陷,缓缓向下滑落,没入被水面遮掩的深处。
谢纨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地板上,有些僵硬地往前挪了几步。
接着便发现,浴桶中的水清澈,氤氲的热气也掩不住水下的轮廓……
他只觉得脸颊发烫,不动声色地别开目光,目不斜视地将水快速倒入浴桶。
热水“哗啦”一声注入浴桶,激荡起更大的水花与热气,短暂地模糊了某些画面。
水一倒完,谢纨立刻就想转身离开。
然而,他刚刚有所动作,一只湿漉漉的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谢纨浑身一僵,愕然抬眼,下意识朝那只手的主人望去。
氤氲水雾之后,那人的面容仿佛隔着一层流动的纱,正一寸寸清晰起来。
他自水中缓缓抬首,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颊边,水珠沿着干净的下颌线滚落。
一双漆黑的眸子穿透朦胧的蒸汽,牢牢锁住谢纨,目光几乎要将人灼穿。
谢纨手腕被那滚烫的力道攥得生疼,下意识想要挣脱,就在这时,男人低哑的声音穿过湿热黏稠的空气,钻进他的耳朵。
“你从前,不是最喜欢这般模样么?”
他微微眯起眼,眸底暗流翻涌,语气里掺着一丝难以辨明的的冷意:“怎么这个时候,就连多看一眼都不肯了?”
攥着谢纨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半分:“还是说……如今你一颗心全系在新欢身上,对旁人……便再提不起半分兴致了?”
谢纨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说得莫名其妙,先前因他肯吃菜而升起的那点好感顿时烟消云散,一股火气直冲头顶,瞪圆了眼睛怒道: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这人有毛病吧!我——”
话还没说完,攥着他手腕的那股力道猛然加重,狠狠一拽。
谢纨猝不及防,整个人完全失去了平衡,惊呼噎在喉咙里,朝着前方浴桶直直跌去。
水声猛地炸开,温热的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
谢纨手忙脚乱地在水下扑腾挣扎,混乱中,手指猝然触碰到了一具温热、结实、肌理分明的男性身体。
他浑身剧烈一颤,如同被烫到般猛地缩手。
可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一只大手覆上他的后颈,带着不容反抗甚至有些粗暴的力道,将他牢牢按向滚烫坚实的胸膛。
谢纨简直要惊叫出声。
可还不等他再次挣扎,后颈处施加的力道骤然加重,指节精准地抵住某个位置一捏,谢纨眼前瞬间黑了下去。
第112章
湿热水汽蒸腾弥漫。
浓密的蜜色长发如海藻般散开, 漂浮在水面上微微荡漾。
谢纨身体软了下去,头颅毫无意识地垂靠在男人的肩头,像一只柔软羔羊。
男人揽在他腰后的手臂肌肉绷紧, 原本按在他后颈的手掌并未松开,指尖甚至更深入地陷入发根。
下一刻,那手臂猝然收紧,将怀里的人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 两具躯体之间,仅隔着谢纨身上那件早已被热水浸透的白色薄衫。
湿滑的丝绸紧贴在皮肤上,近乎透明,男人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滚烫。
他低下头,下颌抵在谢纨光滑的肩窝,闭上眼睛,深深吸入那混合着水汽的味道。
他永远不知道这五年他是如何度过的。
在那些寻不到他的日日夜夜,每当夜色渐深, 他便像一尾鱼悄无声息地游进他的臂弯, 钻进他的怀抱。
光滑如缎子般的皮肤蹭过他的掌心,腰肢在他的禁锢中轻轻扭动。
可每当他想要收紧双臂, 便又如泡沫般消失不见, 徒留他在骤然惊醒的黑暗里, 气息紊乱,心跳如擂, 狼狈不堪地独自面对长夜。
男人托住那截颈项,指尖陷入微湿的发根,迫使青年精巧的头部微微仰起,在烛光与水汽间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如同引颈的天鹅。
随后, 他低下头吻上喉结,温热的舌尖带着积压许久的焦渴,缓慢地在其上辗转舔舐,顺着那道弧线向上攀爬,一寸寸描摹过青年精致的下颌线条。
最后,终于覆上那微启的唇瓣。
呼吸便急促起来。
他紧紧掐着那段柔韧的腰肢,掌心灼热透过湿透的薄薄衣料,掌根陷入温热的皮肉,仿佛要将这错失五年的人牢牢按进自己的骨血里。
浅尝辄止已无法平息燎原的渴念。
他启唇,更深更重地吻了下去,舌尖撬开紧咬的齿关,长驱直入,彻底攫取内里所有的温热。
流泻的蜜色发丝湿透后颜色更深,如同融化的琉璃,缠绕在两人紧贴的肩头与臂弯之间,丝丝缕缕,难舍难分。
水波在紧贴的躯体间不安地晃动,烛火将影子投在屏风上摇曳不断。
水汽蒸腾,将这方狭小空间熏染得愈发燥热,某种难以抑制的火焰在血脉中奔窜,腹下顺势而起。
偏生这浴桶实在太过逼仄,仅堪堪容纳两个成年男子,任何细微的动作都能让身体贴得更紧,避无可避。
怀里的人闭着眼睛,长睫被水汽濡湿,面容带着一丝恬静。
男人漆黑的眸中燃起一团灼烈的火,他喉结滚动,在水中动了动身子,一寸寸挤进微微分开的膝间。
青年的头颅无力地后仰,搁在木质桶沿上。
长睫被水汽濡湿,乖顺地覆在下眼睑,满头发丝早已被水浸透,微卷的蜜色长发湿漉漉地垂坠桶壁,发梢滴滴答答地落下水珠。
他仰着脸酣睡着,无意识的身体随着晃动的水波微微颤动,任由滚烫的手掌牢牢钳制着腿侧,反复磋磨。
……
谢纨是在一阵酸痛中醒过来的。
他爬起身体,发现自己躺在后厨的旧躺椅上,动了动脖子,后颈处便传来一阵清晰的酸痛。
他下意识伸手探了探后颈处的皮肤,指腹下的皮肤微微隆起,明显是肿了。
谢纨登时清醒过来,想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
怒火在心底升腾。
他从躺椅上跳了起来,左看看又看看,最后从柴火堆里翻出一根趁手的棍子,然后怒气冲冲地往楼上走去。
他伸手重重敲了敲合着的房门,没好气道:“出来。”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门应声而开。
男人站在门内,身上只穿着素白的里衣,肩头随意披着一件玄色外袍,衣襟松垮,露出小片胸膛。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问道:“何事?”
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更是火上浇油。
谢纨怒道:“我好心招待你住店,昨晚你为什么要打我?!”
男人薄薄的眼皮微抬:“打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随后反问:“我何时打过你?”
谢纨简直被他这副理直气壮否认的模样气笑了,“嘿”了一声,心道这辈子真是开了眼,竟能遇上脸皮这么厚的人。
打完人还不认账,这还算是个男人吗?
他索性侧过头,将红肿的后颈展露在对方面前:“你看,你自己看!这儿还肿着,昨晚你把我拽进浴桶里,肯定是那个时候趁我慌乱,暗下黑手!”
他越说越气,冷哼一声,用手里的棍子毫不客气地指了指楼梯口的方向:“我不跟你多费口舌了,你走吧,我这里不招待你了。”
他这话说得十分冷淡,不留余地,寻常人听了这等逐客令,多半也就灰溜溜地离开了。
可是男人就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般,连眉头都没抬一下,声音四平八稳:“你为何一口咬定,是我打了你?”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你昨晚自己脚下打滑,不慎磕在了桶沿上,当场便摔晕了过去。我好心将你捞起,安置在后厨歇息。”
谢纨大怒:“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不成?这种鬼话也编得出来?!”
男人依旧面色平静,微微偏了偏头:“既如此,容我问你,我若真的打了你,动机何在?你身上可有财物丢失?除了后颈,身上可还有其他不适?”
谢纨被他问得一怔,下意识张口想要反驳,却又顿住。
他蹙紧眉头,飞快地暗自检视了一番。
衣物虽有些凌乱,但确实穿得好好的……怀里的钱袋也还在……除了后颈那处肿痛,以及醒来时浑身的酸乏……似乎,就只有大腿内侧某处皮肤,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不适……
男人继续平静道:“我既不图你财物,又未对你行其他歹事。平白无故,我为何要打你?你莫不是……昨夜摔晕后,做了什么梦,将梦和现实弄混了?”
“这……”
谢纨被他这一番条理分明,甚至听起来合情合理的反问堵得哑口无言。
他不自觉挠了挠后脑勺,难不成……真是自己做的噩梦?毕竟他这些年来记忆一直时好时坏,断片混淆也不是没有过。
也许……真的是他误会了?
他狐疑地抬起眼,再次打量面前的男人,对方神色坦荡,连眼神都没有丝毫闪躲。
这副模样,竟把谢纨搞得有些不自信。
他握着木棍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肩膀微微垮下:“那,那好吧……”
他迷茫地转身正想下楼,身后却传来男人平静的声音:“这便走了?”
谢纨顿住脚步,他想了想,自认退了一步:“……那,那昨晚的住宿钱,给你免了总行了吧。”
话音落下,室内有片刻寂静。
不知是不是谢纨的错觉,这个自从昨夜进门起便几乎没有任何情绪外露的人,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给我做顿饭吧。”
男人开口道,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谢纨不解地看向他。男人迎着他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补充:“住在你们店里得到客人,早上总该有吃的吧。”
谢纨一时有些语塞,尴尬地点头:“有的,有的。”
说罢,他赶紧转身,拎着手里那根兴师问罪的柴火,头也不回地三步并作两步冲下了楼梯。
一直逃回自己的小厨房,反手掩上门,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一想起刚才在楼上,自己举着棍子气势汹汹去问罪的模样,谢纨就觉得耳根子有点烧得慌。
他将手里一直攥着的柴火扔回墙角那堆木柴里,走到水缸边洗了把手,开始准备早饭。
就在他系上那条半旧的围裙的时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还是第一个,吃了他做的饭菜后,非但没有落荒而逃,反而主动要求他再下一厨的人。
谢纨心里有点小开心。
半个时辰后,他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包子从后厨走出来。
刚掀开布帘,就见男人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昨日那张桌边了。
玄色外袍规整地穿在身上,头发似乎也稍作梳理,依旧是那副冷淡得有些疏离的模样。
谢纨快步将盘子端过去,轻轻放在桌上。男人微微颔首示意,接着便如昨夜一般,神色自若地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包子。
谢纨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睛紧紧盯着对方。
只见男人将包子送到唇边,咬了一小口,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他的面色平静如常,既没有显露出惊艳,也没有皱眉不适,根本看不出究竟觉得好吃还是难吃。
谢纨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问一句,门口忽然传来响亮的敲门声,伴随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满满的声音:
“阿纨!你在吗?阿纨!”
是阿依苏鲁!
谢纨心中一喜,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到门前,拨开门闩将门拉开。
门外已不再是昨夜那般狂风呼啸,飞沙走石的景象。
风暴过去,晨光熹微,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下来,将街道照得一片明亮温暖,空气里还残留着被雨水洗涤过的清新气味。
而门口,阿依苏鲁正笑盈盈地站着,阳光落在他微卷的额发和长长的睫毛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柔光。
他今日穿了件颜色鲜亮的宝蓝色胡服,怀里抱着两只粗陶酒坛,坛口用红布塞得严实。
见到谢纨开门,他脸上立刻绽开大大的笑容,两颊露出深深的酒窝,整个人带着西域清晨特有的,生机勃勃的暖意。
他声音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快:“阿纨!你看,我给你送酒来啦!”
谢纨见到他,心里开心,又将门拉开一些:“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路上好走吗?吃过早饭没有?”
阿依苏鲁面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还没……想着早点给你送过来。”
谢纨一听,立刻道:“正好!我刚蒸了一笼包子,还热乎着呢,你快进来,我这就去给你拿!”
他说着,立刻转身往后厨方向走。
他满心想着给阿依苏鲁拿包子,一时没有注意到,方才还在桌边慢条斯理吃着包子的男人,不知何时已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就在谢纨经过他身侧,男人忽然侧了侧头:“他刚才……”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吐得异常清晰,仿佛在舌尖细细碾磨过:“……叫你什么?”
第113章
“阿纨”这个称呼, 于谢纨而言,一直是个带着特殊暖意的昵称。
在他心里,默认只有血脉至亲与极亲近的人方可唤得。
从前, 这世上除了兄长,再无人如此叫他。后来,他为了阿依苏鲁拉近关系,他才半是开玩笑地将自己的这个小名告诉了对方。
此刻, 眼见这昨日才出现的陌生男人,没头没脑地忽然问了这么一句,谢纨心下顿生古怪,不由得多看了对方一眼。
男人却不再言语,只是抬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
这人本是生得普通,偏生那双眼睛漆黑如墨,目光深处仿佛蛰伏着什么, 让谢纨没来由地有些心头发紧, 下意识想要避开。
他忍不住别开视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被冒犯似的硬气:“当然是我的名字了……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闻言, 男人极轻微地眯了眯眼, 唇角似是而非地动了动:“原来……你叫阿纨。”
谢纨一听, 眉头一竖:“我告诉你,你不要乱叫。只有我的亲人和漂亮的哥哥姐姐才可以这样叫我。”
说罢他再不理对方, 昂首挺胸地去后厨拿包子去了。
大堂一时之间陷入寂静。
门口的阿依苏鲁已经弯腰将两只沉重的酒坛抱了进来,放在靠近柜台的一张空桌上。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浮灰,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店堂,随即落在了那个端坐桌前, 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男人身上。
少年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接着便笑起来:“真是稀罕事,这位客官……还是阿纨店里头一位来投宿的。”
然而,这句友好的寒暄却并未激起预期的涟漪。
男人微微侧过头,目光在他的身上停留了一瞬。他没有接这个话茬,反而另起一问:“你叫他‘阿纨’……”
他顿了顿,目光在少年的脸上停留:“是他亲口告诉你,可以这样叫的?”
阿依苏鲁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怔,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那男人的视线……莫名让他想起幼时在山中撞见的盘踞在岩洞深处的凶兽,散发着不容任何人侵犯自身领地的气息。
他感到一丝不自在,但还是挺了挺胸膛:“是啊,阿纨说我可以这样叫他……这有什么问题吗?”
男人仿佛没察觉到他细微的情绪变化,也或许是完全不在意。
他紧接着又问出一句,这次更加突兀直接,甚至带着几分冒犯的探究:“哦?那你喜欢他?”
这一问实在太过直白,也太过无礼。
不等阿依苏鲁反应过来如何回应,后厨的布帘“哗啦”一声被掀起,谢纨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白胖胖的包子快步走出来。
他手中端着的那盘包子,用的竟是还是一个颇为精致的细瓷盘子,明显比男人面前那个粗陶盘子要贵重得多。
谢纨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窗边的人,又落在旁边显得有些无措的阿依苏鲁脸上。
接着谢纨加快了脚步,径直走到阿依苏鲁身边,空着的那只手不由分说地拉住他的胳膊,将他往旁边带了带:“你傻站着干什么?快过来这边坐!”
他指了指离柜台较近,光线更好的一张桌子,与窗边拉开了明显的距离。
说话间,他朝阿依苏鲁眨了眨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别搭理那边那个怪人,看着就不好惹,离远点。
阿依苏鲁在桌边坐了下来,谢纨也跟着坐下,正好将窗边人的身影挡住。
恰在此时,一束晨光穿过门楣,不偏不倚地笼罩在谢纨身上。
那满头未经仔细梳理的蜜色长发,在清澈的阳光直射下,流淌着蜂蜜与熔金交织般的色泽,柔软而耀眼。
阿依苏鲁呼吸微微一窒,心脏像是被烫了一下,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耳根也跟着烧了起来。
谢纨“嘿嘿”一笑,将那盘盛在精致瓷盘里的包子又往对方面前推了推:“你快尝尝,我特意给你留的,皮薄馅大,可香了!”
此情此景下,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含笑眼眸,阿依苏鲁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全然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几乎是本能地听从了谢纨的话,拿起筷子,伸向盘中一个看起来最饱满的包子。
而就在他下意识将其送入口的时候,他的动作却顿住了。
谢纨奇怪地看着他,见他举着包子不动:“怎么了?快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阿依苏鲁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艰难地开口:“我……”
他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有些迟疑道:“有,有些烫……我还是等它凉一凉再……”
谢纨闻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伸手用手指的背面飞快地碰了碰盘子边缘:“烫?不会啊,我特意晾了会儿,试好了温度才端出来的,现在应该正好入口。”
正说话间,忽地从窗边的方向传来一声筷子被轻轻搁置在碗沿的脆响。
谢纨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只见那男人不知何时已用餐完毕,正侧首望着窗外街景,面前的盘子,已然空空如也。
谢纨立刻转回头,看向阿依苏鲁。
阿依苏鲁也看到了这一幕,他咬了咬唇,视死如归地闭上眼,将包子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谢纨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幕。
只见阿依苏鲁将那口包子含进嘴里,几乎没怎么咀嚼,便囫囵地咽了下去,喉结仓促地滚动了一下。
谢纨正想提醒他,吃这么快是尝不出真味的……
紧接着,他就看见阿依苏鲁面色骤然一变,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之大险些带倒凳子。
他一手捂着嘴,面露尴尬与慌乱,看着谢纨,支支吾吾:“阿纨,对、对不起,我……我忽然想起……阿爸让我早点回去……”
话还没说完,他便控制不住地干呕了一声,再也顾不得许多,匆匆对谢纨点了点头,便转身不管不顾地冲出了店门,很快消失在门口。
谢纨瞪圆了眼睛,呆呆地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又缓缓低头,看向桌上那盘还冒着丝丝热气的包子。
他只觉得心里某个刚刚被点燃的泡泡,“噗”地一声,轻轻碎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挫败感涌了上来,让他鼻子发酸,不由自主地瘪了瘪嘴。
紧接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看向窗边的男人。
只见那人以手支颌,自始至终都未曾看向这边,偏偏就在这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落在寂静的店堂里,格外刺耳。
随即,男人慢条斯理地转回脸,目光落在谢纨写满愤怒的脸上:“看来,他不太喜欢你做的饭。”
“你——”
谢纨“蹭”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原本满腔无处安放的委屈,瞬间被这句话点燃,化作熊熊怒火。
他气得脸颊泛红,蜜色的长发都似乎要炸起来,朝着男人道:
“你这个人可真是莫名其妙。我都不认识你,你从昨晚开始就阴阳怪气,现在还说这种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
男人微微侧了侧头,语气依旧平淡:“不过实话实说罢了。”
眼见谢纨还想再说什么,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在粗糙的木制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至少……”
“我敢吃你做的饭。”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精准地扎进了谢纨的痛处。谢纨倒吸一口气,他指着门口道:“你还是走吧,现在就走!我这里不欢迎你!”
眼见他这副仿若炸毛小猫的模样,男人连眉梢都未曾挑动一下。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目光迎上谢纨愤怒的视线,慢声道:“怎么,现在还要将唯一一个吃过你饭的人赶出去?”
谢纨被他这句话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只觉得像是打在棉花上,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他咬着下唇,转身端起桌上那盘几乎未动的包子,走到门口将它们全数倒进了门边装泔水的木桶里。
做完这一切,他转回身重新面对男人,鼻尖和眼眶都还红红的,却硬是挺直了背脊瞪着对方:“你……你到底什么来头?”
男人回视他:“你是指什么?”
谢纨吸了吸鼻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稳些:“你叫什么名字?”
原本他根本没打算问此人的名姓,但是既然敢吃自己做的饭……高低非池中之物,得问问。
男人看着他。
那双漆黑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邃,瞳仁宛如吸纳了所有光线的深潭,静得让人心悸。
他看着谢纨,片刻后薄唇微微开启:“我叫承霄。”
谢纨一怔。
承霄?
这个名字……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
一丝种模糊的熟悉感掠过心头,他努力在空茫的记忆里搜寻,却如同在浓雾中伸手,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想不起。
于是乎,谢纨只好敷衍地点了点头,嘴里含糊地应着:“嗯……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朝后厨走去,脑子里还乱糟糟地回放着方才那令人沮丧又难堪的一幕。
虽然阿依苏鲁的表现让他有点失望又有点伤心……不过,他可不是那么容易就气馁的人!
做饭这条路暂时走不通,那就……换条路走嘛。总有办法能俘获对方的芳心。
他在此路上,一向自诩颇有天赋和自信。
第114章
谢纨在心里暗暗给自己鼓劲。
不管怎么样, 今年无论如何也要找到男朋友!
于是乎,他翻出许久不用的纸笔,打算制定一个详尽的觅偶计划。
当然, 计划实施的前提……他咬着笔杆想了想,得先确定阿依苏鲁到底喜不喜欢自己才行。
近日天气反复,风沙时作,太阳一偏西便没什么客人。谢纨乐得清静, 早早关了店门,只留一盏油灯在大堂。
他就着那簇跳动的昏黄烛火,趴在柜台上,蜜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粗糙的纸页边。
他捏着笔认认真真地写字,烛光将他的侧影投在墙壁上,寂静的大堂里一时只能听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片刻后谢纨直起身。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去阿依苏鲁的酒馆看一眼。
他看向窗外, 只见天色已是一片昏黄, 风又隐隐躁动起来。
谢纨怕明日风暴再起,不如趁着天色尚有余光, 路上还看得清, 再去阿依苏鲁的酒馆一次。
这次可不能莽撞, 得先旁敲侧击,至少得弄明白对方究竟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他转身离开柜台, 脚步刚动,目光不经意地抬起,掠过通往二楼的木梯,整个人霎时僵在原地。
就在二楼栏杆旁,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几乎完全融在了楼梯拐角浓重的阴影里, 身形挺直,一动不动。
阴影将他的面容与表情模糊不清。
唯有那双眼睛,即便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依旧如两点寒星,正越过栏杆沉沉地落在他的身上。
谢纨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种自第一眼见到此人时便没来由的惊惧感,再次毫无预兆地袭上心头,让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他试探着开口,声音在过于寂静的店内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客……客官,你,你有什么事吗?”
那自称承霄的男人目光落在他脸上,随后开口:“烧些热水。”
谢纨正满心盘算着去见阿依苏鲁,哪里愿意在这个时候耽搁,烧完水天怕是要黑透了。
他迟疑着:“可是客官,你昨晚不是才洗过吗?这边气候干得很,还是隔几日再洗比较好。”
阴影中,对方的瞳孔极细微地动了一下,语气不容拒绝地开口:“半个时辰后,送上来。”
随后不再看谢纨一眼,径直转身回了房。
“……”
谢纨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一股说不清的闷气堵在胸口。
他只好将手里的纸条塞回衣襟内袋,挽起袖子转身朝后厨走去。
灶火重新燃起,他心里嘀咕着:这人真是……讨厌。
他总觉得,这个叫承霄的人是故意在给他找茬,可偏偏又抓不到什么实实在在的把柄。
半个时辰后,谢纨将烧好的热水倒入木桶,拎着沉甸甸的桶从后厨出来时,才发现外头的天色已彻底暗了下去,只余天际一线混沌的灰蓝。
不过,好在他手脚够快,现在赶去阿依苏鲁家,应当还不算太晚。
他匆匆提着水桶上楼,推开房门,屋内依旧如上次一般昏暗,只有桌角一盏孤零零的烛灯。
谢纨实在不明白这人为何总爱将屋子弄得这般幽暗,但他也懒得探究,只想速战速决。
然而他的脚还未迈进屋子,鼻尖先一步捕捉到了一股极淡却清冽的香味。
似雪松林间初雪消融的气息,干净冷冽,与他平日里接触的西域香料或食物烟火气截然不同。
这气味不受控制地钻进鼻腔,谢纨一时之间有些恍惚,脚步不由自主地顿在了原地。
脑中似乎有什么沉埋的东西被这气味勾动,飞快地一闪而过,他下意识地想去捕捉的时候,那感觉却已消失不见。
谢纨茫然地看向屏风后面的人,隐约见那人似乎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剪影。
他将水桶搁在地上:“客官,水来了。”
屏风后那道模糊的人影纹丝未动。
谢纨清了清嗓子,正想趁势说一句“没什么事我就先出去了”,话未出口,对方低沉的声音已先一步传来:“进来。”
谢纨在心里默默给了他一拳。
他站着没有动:“客官,我……我还有其他事要办,这水……”
那人的声音再次从屏风后传来:“什么事?”
谢纨撇了撇嘴,心里嘀咕这人怎么如此多管闲事,语气里不禁带上了几分疏离:“这个……恐怕和客官没什么关系吧?”
屏风后静默了一瞬,接着声音再度响起时,精准地刺中了他的意图:“你要去见白天那个人?”
谢纨被人猜到了心思,只觉得一股火气往上涌。
他索性不再客气,冲着屏风方向道:“这个就不劳客官费心了。水已送到,客官早点洗漱,然后便好好休息吧。”
说罢,他不再理会屋内的人,径直转身出了房。
此刻外面天色已完全暗透,风势隐隐又大了起来,卷着沙粒扑打在脸上。
谢纨不敢耽搁,驾着马车朝阿依苏鲁家酒馆的方向驶去。
一路逆风,黄沙扑面。等马车终于停在阿依苏鲁家酒馆门口时,谢纨整个人已是灰头土脸。
他抬手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打开。
门后的阿依苏鲁面色似乎比白天更苍白了些,眼下带着淡淡的倦色。
可一看到谢纨,他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又惊又喜:“阿纨?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谢纨冲他嘿嘿一笑:“我来看看你呀。”
阿依苏鲁闻言面上一红,侧身将门拉开更多:“快进来,外面风沙大!”
谢纨顺势闪身进屋,目光快速扫过空荡冷清的酒馆堂内,心中不禁暗自窃喜,正好。
他回头,看向关好门转身走过来的阿依苏鲁,状似随意地问:“今晚店里就你一个人?这么安静。”
阿依苏鲁走到近前,点了点头:“嗯,阿爸有事去邻镇了,今晚我留下看店。”
谢纨在柜台旁的桌边坐下,抬眼看向阿依苏鲁,蜜色的眼眸在昏黄灯光下清亮无比:“能不能给我取些酒来?外面今晚可真冷,一路过来,我手都凉了。”
阿依苏鲁闻言微怔,随即连忙点头:“好,你等等,马上就来。”
他转身快步走到柜台后,熟稔地取出一个陶制酒壶和两只小杯,又快步走回桌边,将东西轻轻放下。
这西域之地的酒水向来以浓烈著称,小小一杯便足以让惯饮的汉子面红耳热。
谢纨从前尝过几次,深知其性。烈酒入喉,如同一道火线滚过,瞬间点燃了四肢百骸。
暖意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却也迅速烧上了脸颊。
不过片刻,白皙的面容上便浮起了两团红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连眼尾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氤氲的绯色。
阿依苏鲁不知不觉看呆了,心跳如擂鼓。
两人就这样,你一杯我一杯,等到酒意渐浓,驱散了最初的拘谨,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和逐渐升温的气氛。
摇曳的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投在身后的窗纸上,轮廓模糊,影影绰绰,那姿态在晃动的光影里,竟有几分宛如交颈亲昵的错觉。
谢纨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放下酒杯,借着酒意看向阿依苏鲁:“那个……我今天来,其实……是想问你一件事的……”
阿依苏鲁正望着他出神,闻言立刻坐直了些,清澈的眼睛专注地看过来,毫不犹豫地应道:“嗯,你说。”
谢纨轻咳一声,故作娇羞道:“那个……你喜欢女人,还是男人啊?”
阿依苏鲁闻言一怔,随即骤然明白过来他话中深意,整张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他手足无措地看着谢纨,声音都结巴起来:“阿纨,你、你……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谢纨见他这般反应,反而更加大胆起来。他索性凑近了些,蜜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落肩头,脸上带着酒意熏染的红晕。
他笑得眉眼弯弯,话语却很是直白:“其实,我觉得你又干净,又好看。”
他顿了顿,眸光在阿依苏鲁怔然的脸上流转:“所以我想……你要不要……跟我好啊……”
阿依苏鲁整个人彻底怔住了,面上“轰”地一下红了个彻底。
他嘴唇微微翕动,喉结滚动着,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出口,酒馆的门便毫无征兆地从外面被猛地推开了。
呼啸的狂风瞬间席卷而入。
堂内那盏本就摇曳不定的孤灯烛火,被这突如其来的气流扑得疯狂明灭,投在墙上的光影乱舞。
屋内那层刚刚酝酿起来的暧昧气氛,登时被这突如其来散得干干净净。
正面对面坐着的两人同时吓了一跳,齐齐惊愕地回头朝门口望去——
谢纨的眼睛骤然睁大。
只见本应待在店里休息的承霄,此刻竟赫然出现在洞开的门口。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衣袍,身后是泼墨般的夜色,就像一尊自黑暗深处踏出的煞神。
昏乱的光线下,他的面容晦暗不清,唯有一双眼睛,沉沉地越过乱舞的烛光,精准地钉在了谢纨脸上。
谢纨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酒意带来的暖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一刹那,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害怕,却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害怕。
阿依苏鲁下意识站起身,上前一步将谢纨挡在了自己身后:“这位客人,实在抱歉,小店已经打烊了,你有什么要紧事吗?”
此刻的男人,丝毫不复白日里那平淡疏离的模样。
他的目光越过阿依苏鲁,扫过桌上那两只几乎靠在一起的酒杯,以及对方身后,面上微微发白的谢纨。
他方才清晰地看了那映在窗纸上,亲密交叠宛如耳鬓厮磨的剪影。
这一幕,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穿了他强行筑起的冷静与耐心。
他能够接受谢纨忘却前尘,能够接受他为了逃离自己而躲到这万里之外的荒漠边陲,甚至能够接受他在这里用那张脸招摇过市。
五年,一千多个日夜,他无数次在可望不可即的梦境里辗转,都靠着再次见到他这个念想苦苦支撑。
可是……
当他亲眼看见,他放在心尖上,找得几乎疯魔的人,如今将他忘个彻底,竟为了另一个男人,不惜在深夜顶着风沙前来……
……还用那样氤氲着酒意与春情的眼神,近乎直白地表露心迹……
一股压抑了太久,混杂着嫉妒与怒意的火焰,自心底最深处里轰然喷薄而出,几乎焚尽了最后一丝理智。
谢纨眼见他墨玉般的瞳仁一寸寸变得更加漆黑,仿佛所有光线都被吸入了那不见底的寒渊。
他心脏狂跳,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站起身,一把将尚且茫然无措的阿依苏鲁用力拽到自己身后:“你……你到底是谁?!”
男人闻言,微微眯起眼眸。
他并未立刻回答,只是极慢地向前踏了一步,靴底踩在粗糙的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声响。
他薄削的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慢声道:“你问……我是谁?”
话音未落,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触到自己的下颌边缘。然后,在谢纨惊恐的目光中,从脸上揭下了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来。
那面具剥离的瞬间,一张俊美异常的面容暴露在烛光之下。
谢纨登时呼吸一滞,心脏骤一瞬,仿若看到了此生最恐怖的一幕!
我靠!!!
沈临渊!!!
第115章
他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都竖了起来。
方才那点借着酒意萌生的郎情妾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脑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沈临渊!他为了报复自己,竟然不惜追到这万里之外的西域边陲!
他猛地一把攥住身旁阿依苏鲁的手腕:“快跑!”
阿依苏鲁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谢纨这么一叫恍然回神。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 便被谢纨用尽全力拖拽着朝着酒馆后门的方向夺路而逃。
沈临渊立在原地,并未立刻追赶。
他的目光钉在那两只紧紧交握的手上。仅此一眼,胸腔里翻的怒便如同火山般轰然喷发!
谢纨拖着阿依苏鲁还没跑出几步,一只铁钳般的手猛地掐住了他的后颈, 他闷哼一声,手上力道骤松。
耳边紧接着传来一声闷响,谢纨抬头就见阿依苏鲁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砸在旁边的桌椅之上,碗碟酒壶哗啦啦碎了一地。
谢纨瞪大眼睛,原本的恐惧烟消云散,大怒道:“你干什么?!”
他下意识想过去扶起阿依苏鲁,可后颈那只手骤然加重了力道, 沈临渊不再给他任何机会, 钳制着径直朝着洞开的酒馆大门外走去。
谢纨恍惚间听到对方一声冷笑:“干什么?杀你。”
最后两个字清晰地落在他的耳中,谢纨浑身一颤, 心道果然猜对了。
如今沈临渊已然君临天下, 坐拥四海, 后宫三千。他终腾出手来,要彻底清算自己这个昔日仇敌了。
谢纨登时拼命挣扎起来, 用尽全身力气踢打扭动。
可他那点力气在沈临渊面前,如同蚍蜉撼树,任凭他如何扑腾,钳制着他的手臂纹丝不动。
酒馆门外,不知何时已静静停着一辆通体玄黑的马车。
沈临渊带着谢纨走到车边, 毫不留情地将他一把塞进了车厢。
谢纨还未及爬起,沈临渊已紧随而入,对着前方裹在厚重黑袍中一直沉默无声的车夫道:“走。”
马车应声而动。
车厢内一片漆黑,谢纨在颠簸中勉强挣扎着爬起来,蜷缩到距离沈临渊最远的角落,背脊紧紧抵住冰凉的厢壁。
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里,他只能隐约看到沈临渊一动不动的轮廓,骇人至极。
谢纨在黑暗里哆哆嗦嗦地开口:“你……你到底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沈临渊一言不发,过了许久才冷声道:“自然是去你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
谢纨浑身又是一抖身:完了,完了!沈临渊这是铁了心要将他押解回魏都,然后像原文写的那样吊在城门口示众,受尽屈辱折磨而死……
这个念头一起,他鼻尖一酸,眼眶发热,不受控制地哽咽起来。
但当着沈临渊的面他不敢哭,于是将脸埋进膝盖悄悄地哭。
沈临渊坐在他对面,即便车厢内一片漆黑,他夜视能力极佳,依旧能清晰地将角落里那人的模样尽收眼底。
谢纨正在偷偷哭,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靠近自己,他吓了一跳立刻抬起头,下颌立刻就被人捏住了。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下一秒,带着滚烫体温和凛冽气息的唇便狠狠堵了上来。沈临渊的唇瓣碾磨着他的,唇齿交缠中带着惩罚一般撕咬着他。
那不是一个吻,更像是一场带着惩罚性质的侵袭与标记。
谢纨的心脏在那一刹都要骤停了,耳边嗡嗡作响。
他真是服了!
这厮毁了他的好事不说,还要将他抓回去杀,现在又趁人之危占他便宜!
谢纨惊怒交加,伸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想要推开压在身前的人。
可沈临渊一把锢住了他两只手腕,反手一拧便卸去了他所有力道,随后整个人如同山峦倾覆般沉沉地压了下来。
谢纨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便被沈临渊坚实的身躯压制在地,动弹不得。
他原本还很伤心,此刻猝不及防被自己的仇人以如此屈辱的姿态制住,一股混杂着羞愤、恼怒和不甘的火焰猛地窜上心头。
他像一尾离水的鱼,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疯狂扭踢蹬起来,毫不留情地对着那肆虐的唇瓣狠狠咬了下去。
沈临渊只觉得唇上一痛,一股铁锈气息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
他动作微顿,极轻微地眯了眯眼,在咫尺之距的黑暗中,打量着身下这张因愤怒和屈辱而涨红,却盛满熊熊怒火的脸。
他没有立刻退开,反而就着这极近的距离,用被咬破的唇缓缓摩挲过谢纨颤抖的唇角,声音低哑带着讥诮:
“怎么,方才可以和他在屋里亲亲我我,如今我不过是碰你一下,就这般受不住了?”
谢纨被他这番颠倒黑白、强词夺理的话气得浑身发抖,最后那点恐惧也被怒火烧得一干二净。
他偏头躲开对方的触碰,破口大骂:“你以为你是谁?!沈临渊!你要杀便杀!要剐便剐!何必用这种下作手段折辱我?!”
闻言,沈临渊只觉得一颗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像是被冰冷的钝刀反复切割,抽痛得厉害。
往昔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谢纨眉眼弯弯地倚靠在他身边,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眸子里盛满了全心全意的欢。
那些温存时的耳语,在他几乎崩溃时与他交握的指尖……历历在目,鲜活如昨。
可眼前的人,正用一双燃着熊熊怒火,混杂着恐惧与憎厌的眼睛瞪视着他,那张曾对他绽开过最明媚笑靥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愤恨与抗拒。
就仿佛他沈临渊是什么十恶不赦、残暴不仁的魔鬼,真的会对他做出什么万劫不复的事。
他钳着他手腕的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他就这样死死盯着身下那张写满抗拒的脸,胸腔里翻腾着无数话语,却像被什么死死堵住,半晌竟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谢纨方才一时怒火攻心口不择言,此刻将那些决绝的话喊了出来,脑子登时清醒几分,立马后怕起来。
他僵硬地躺着,生怕沈临渊被彻底激怒,直接在这里就将他了结了。
于是,一时之间,狭小的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车轮滚过粗糙路面的沉闷辘辘声,和两人压抑交错的呼吸声,一下下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谢纨在令人窒息的黑暗里沉默着,不知过了多久,压制在他身上的人,声音才再次响起。
那声音低哑至极,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破碎的颤抖:“你怎么可以……忘了我?”
这声音太低了,低到几乎被车轮声掩盖,也听不出是愤怒,还是质问,还是别的什么。
可谢纨的心脏,却莫名地狠狠抽痛了一下。
谢纨惊讶地睁大眼睛,试图在黑暗里看清对方此刻的神情,可什么也捕捉不到,只有那压抑到极致的呼吸。
而就在这时,疾驰的马车忽然忽然一顿,紧接着便停了下来。
车夫蒙在厚重面罩后的声音沉闷地响起,隔着车厢传来:“主人。”
沈临渊压在谢纨身上的力道一松。
他松开了钳制着谢纨手腕的手,动作缓慢地直起身。谢纨立刻重新缩回到方才那个角落,满眼警惕地看着黑暗中的轮廓。
然而,沈临渊却并未再看他,也未发一言。
他转过身,径直伸手,撩开了车帘。
外面狂风呼啸,夜色如墨,已经看不到城镇景象。
而此刻就在他们这辆马车前方不远处的路中央,竟赫然停着另一辆马车。
那辆车比他们乘坐的这辆玄黑马车要宽大得多,车厢用深色木材打造,边缘镶嵌着金属饰片,车壁上绘制着繁复的西域纹路。
沈临渊的身影刚在车外站定,一个身着西域服饰的侍从便快步迎上,对着他躬身行礼:“公子,主人有请。”
沈临渊对此似乎并不意外,径直朝着那辆等候的马车走去。
守在马车旁的侍从恭敬地为他拉开厚重的车帘。
一股与车外粗砺风沙截然不同的昂贵的香气扑面而来,车厢内景象与外面荒芜的夜色判若两个世界。
空间宽敞,装饰并非西域常见的浓艳华丽,反而透着一种含蓄而高雅的中原古典韵味。
四壁以深色锦缎覆盖,角落悬着一盏琉璃灯,照亮了车厢中央一张小巧精致的紫檀木茶桌,桌上一套白瓷茶具莹润如玉,旁边的红泥小炉上,银壶里的水正咕嘟咕嘟沸腾着,白色水汽袅袅升起。
茶桌的一侧已然坐着一个人。
一个沈临渊毫不陌生,且绝无半分好感之人。
谢昭身着一袭银白锦袍,手中捧着一只白玉茶盏,正垂眸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闻得动静,他从茶盏上抬起眼帘。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无声交汇,刹那间,彼此眼底那份毫不掩饰的的厌恶如同出鞘的寒刃,清晰映照,心照不宣。
然而,无人将这情绪诉诸于口,那对视仅有一瞬,便各自归于平静。
沈临渊撩起衣袍下摆,在茶桌另一侧的空位径直落座。
侍从无声上前,为他斟满一杯热茶,随后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车厢。
茶香袅袅,水沸汩汩,谢昭将手里的茶盏轻轻搁回紫檀桌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随后他抬眼,直指核心:“我弟弟在你车上。”
不是疑问,而是不容置辩的陈诉。
沈临渊抬起眼迎上那目光,眸色幽深如夜,没有丝毫要隐瞒或迂回的意思:“对。”
谢昭微微颔首,他端起新斟的茶,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容抗拒的意味:
“你现在把他送过来,我容你活着离开此地。”
沈临渊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着琉璃灯的光,也清晰映出谢昭那双看似平静,实则暗藏锋芒的眼。
“既然我已经找到了他——”
他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剑直刺对方:“这世上,就别想再有人把他从我身边带走。”
第116章
听了这毫不客气, 甚至称得上狂妄的话,谢昭脸上并未现出半分恼意,反而微微勾起唇角, 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看来这五年,你确实经历了不少。”他语气平和,“听闻你收服了北狄,肃清了境内残党, 如今距离真正的天下共主,不过一步之遥。”
他轻轻摩挲着杯壁:“如此紧要关头,竟舍得抛下唾手可得的皇位,亲身犯险……当真是为了阿纨?”
沈临渊并未顺着他的话往下解释,而是话锋一转:
“五年前,一支来历不明的商队突然在西域出现。紧接着便以极快的速度锁住了所有从西域通往中原,乃至四面八方的商道。”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
“有这般能耐的人, 普天之下, 除了你我想不到第二人。我找了他整整五年。每一次,无论通过何种渠道得到线索, 追查到最后, 总是断得干干净净。是你做的吧。”
谢昭轻轻一笑:“你是不是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我保护我的亲弟弟, 让他远离纷争,安稳度日, 有什么问题?”
沈临渊冷笑道:“可这一次,这条指向离支国的线索,却始终未断。若不是你有意默许,我如何能这般顺利找到这里?”
谢昭唇边那抹浅淡的笑意似乎深了一分:“真不错。沈临渊,我倒是有点欣赏你了。”
他拿起茶盏, 慢条斯理地轻抿一口:“只不过你现在在我的地界,光天化日强抢我的弟弟,当真觉得自己已经是皇帝了?”
沈临渊淡声道:“我不是皇帝。但我记得,你好像也不是皇帝。”
谢昭笑道:“篡位是什么很难的事吗?”
沈临渊置若罔闻:“如今你手握西域乃至西北通衢的商道命脉,垄断往来。长此以往,中原货流必受阻滞,市面物价必乱。”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袅袅茶烟:“你既然放我进城,不就是想与我交易吗?”
谢昭以手支颌:“也罢。如今我不过一介商人。那么,便以商人的身份与你谈谈。”
沈临渊眸光如覆寒霜:“既是谈交易,便需有筹码。你手中除了商道,还有何物足以与我相商?”
谢昭漫不经心道:“那阿纨呢?”
这两个字一出,空气登时沉甸甸地压下来。
沈临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刚才已经说过,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将他带离我身边。”
谢昭冷笑了一声:“强留困守,也算手段?”
沈临渊袖口之下,手指一寸寸收紧:“你分明知道,这五年我在外面如何寻他……却从未对他吐露半分实情。”
“他是我的弟弟。”
谢昭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我说与不说,与你有何干系?更何况,阿纨早就不记得你了。”
他的目光如针:“若你不信,不若你将他带过来,不必多言,也不必威逼。让他自己选,究竟愿意跟谁走。敢么?”
话音落下,车厢内第一次陷入安静。
他缓缓抬起眼,眸色深不见底,如同一片幽潭:“你的筹码是什么?”
谢昭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如同落下一枚无形的棋子:“我的条件很简单。这天下谁都可以做皇帝,唯独不能是你。”
沈临渊面上未见惊诧,似乎早已料到这点,只淡淡道:
“可若我查得没错,你因体内蛊毒残存,必须定期返回月落故地寻药草压制,此生恐怕都无法再远离那里,更遑论长居魏都,执掌中枢。”
“即便你有手段能阻我最后一步……可你自己,不也同样被困在这西域边陲了么?”
谢昭微微一笑:“我何时说过我要回魏都了?”
沈临渊眸光微凝,静静等待下文。
谢昭垂下眼,凝视着杯中微微荡漾的澄澈茶汤,慢声道:“你说的不错。我的确受困于此地。”
他话锋一转:“可是,若要我看着魏朝落在你手,那更是绝无可能。”
“你若应了我的条件,重开西北商道,畅通货流,保你境内安稳无虞……自然可以。”
略作停顿:“甚至……以此为前提,你想要阿纨跟你走,也并非没有商量的余地。”
“阿纨”两个字被他轻描淡写地吐出,却如同投入静潭的重石。
沈临渊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谢昭不疾不徐地继续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想要我弟弟……那么,你究竟打算拿什么,来下这份‘聘礼’?”
沈临渊眸色沉如古井,声音不容置疑:“只要他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他。何况此次前来,还因为我寻到了能让他恢复记忆的办法。”
不问代价,不论难易。
万里江山若可为聘,他亦会双手奉上。
谢昭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不过那可是我最疼爱的弟弟,你想要他,自然得拿你最珍贵,最有分量的东西来换。”
他将手中那只把玩了许久的白玉茶盏,轻轻地落回了桌面:“何况阿纨自幼娇生惯养。他若随你重返魏都,身份地位,绝不能低于亲王之尊。”
不能低于亲王之尊,那天底下便只剩一个位置了。
沈临渊冷笑道:“亏你口口声声说疼爱他,如今却为了野心,都没有问他愿不愿意,就将他推出来。”
谢昭却是笑道:“你此番前来,不也是不顾他的意愿,执意要带走他么?依我看……与其让他依附于人,倒不如予他权柄。”
车厢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死寂,只有炉火上的银壶,仍在不知疲倦地汩汩作响。
半晌,沈临渊缓缓开口:“……我可以应你。”
他抬起眼,目光锁住谢昭:“但等会你亲口告诉他,是你允诺,让他随我走的。”
谢昭干脆利落地拒绝:“那不行。”
“……”
沈临渊蹙起眉,只见对方似笑非笑:“这个坏人得你来当,我可不会让阿纨记恨我的。”——
谢纨蜷缩在马车角落,竖着耳朵,警惕地捕捉着帘幕外的动静。
沈临渊下车已有好一阵了,外面除了风声呜咽,再无其他响动,最初的惊恐缓缓从四肢褪去,留下的是更清晰的不安。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僵硬的身体,朝着车厢一侧被帘幕遮住的窗户凑去,将帘子掀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黑,什么也看不清。
要不趁现在逃跑吧?
谢纨心想,可是这外面是茫茫戈壁,没有方向,没有食物和水,逃跑又能跑到哪去?
他心脏狂跳,在跳与不跳之间剧烈挣扎,车厢前方挡风的帘幕,突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
谢纨悚然一惊,立刻扭头看去,映入眼帘的却不是沈临渊,而是那个始终沉默的车夫。
谢纨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一只手便探了进来,直接攥住了他的衣襟,将他像拎一件货物般提了起来。
谢纨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完了!难道沈临渊连等到回魏都都嫌麻烦,准备现在就地处决他?在这荒郊野外,毁尸灭迹简直再方便不过……
他正胡思乱想,那只手将他提出车厢后,毫不停顿,顺势一送,紧接着他就被塞入另一辆马车里。
谢纨茫然看去,只见这马车里的装饰他再熟悉不过,而正前方两人相对而坐,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其中一个正是沈临渊,而另一边的竟然是谢昭。
谢昭微微侧过头,唇角带着弧度,朝着谢纨招了招手:“阿纨,过来。”
谢纨一听,看也未看沈临渊一眼,立刻屁颠屁颠地凑了过去。
他紧紧挨着谢昭坐下,坐稳后,他才带着几分警惕,飞快地瞟了对面一眼。
沈临渊如一座冰封的雕像端坐在那里,脸上瞧不出丝毫波澜,可浑身上下的寒意却如有实质般弥漫开来。
见此情景,他倏地冷笑一声,霍然起身,连一个字都未留下,径直掀帘而出。
车帘落下,那股迫人的压力才稍稍消散。
谢纨轻轻松了口气,这才小心翼翼地收回目光,转向谢昭,眼底满是未散的惊疑:“哥,你们刚才……说什么了?”
他压低声音,朝帘子方向紧张地瞥了一眼:“他是不是……来杀我们的?”
他眼尾还泛着微红,泪痕未干,唇上残留着些许红肿。
这副惊惶未定的模样,在昏昧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可怜。
不知是不是那蛊的作用,自失了关于沈临渊的记忆后,他脑子似乎也有些懵懂,较以往更显稚气。
谢昭端详他片刻,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辨明的情绪,抬手用指节轻轻托起他的下颌,有些怜爱道:
“真是个可怜孩子。”
谢纨怔怔望着他,似乎没明白这话里的意味。
谢昭松开手,向后靠入软垫。他神色未改,略微颔首:“你说的不错。他此次前来,确实是为了杀我们。”
谢纨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微微收缩。
果然被他猜对了!
在他惊愕的注视下,谢昭不疾不徐地继续说了下去:“不过,为兄方才已与他交涉过了。”
他略作停顿,目光轻轻落在谢纨脸上:“他答应,只要你随他回去,便会放过我们。”
闻言,谢纨的眼睛又瞪大了几分。
天啊!!
沈临渊他也太坏了!!!
第117章
谢纨“蹭”地跳起来, 怒斥道:“他简直欺人太甚!”
肯定是沈临渊!
肯定是他至今还牢牢记得昔年在魏都为奴时受过的屈辱,如今得了势,便要这般折辱他们, 报复回来!
可是,可是……
他虽然害怕沈临渊,但他更清楚,沈临渊既已寻到此处, 断不会善罢甘休。若此时退缩,他与阿兄……
短暂的挣扎后,他打定主意,抿着唇怒气冲冲道:“哥,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他伤害你的!”
谢昭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只见眼前的人发丝凌乱,眼尾晕红未褪,却宛如一只竖起全身绒毛, 随时准备咬人的兔子。
谢昭垂下眼帘, 执起茶盏,徐徐啜了一口:“……哦?那你待要如何?”
谢纨转身就往外走:“我去跟他鱼死网破!”
他还没走到门口, 谢昭便道:“站住。”
谢纨脚步一顿, 他僵了一瞬, 随即却转过身,眼圈一红, 低着头快步跑过来一把抱住谢昭,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肩头。
“……”
谢昭抬手,掌心缓缓抚过他凌乱的长发,目光却越过车窗,投向远处那片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际。
“回去吧。”
他微微眯起眼, 望向那越来越亮的天光:“至少……不能将朕打下来的江山,拱手送人。”——
马车终于缓缓停住。
太极殿的巍峨宫门,时隔五年,再一次映入谢纨的眼帘。
朱漆依旧炫目,铜钉依旧森然,连殿脊上沉默的螭吻都与记忆中别无二致。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大魏最受荣宠的亲王,而是被押回来的俘虏。
这一路上,他未曾与沈临渊说过半句话。
自从知道内幕之后,他原本对沈临渊还只是恐惧,现在只剩下毫不掩饰的鄙视。
“无耻。”
沈临渊唇边逸出一丝冷笑,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下车。”
谢纨“蹭”地起身,就要径直往外走,身后却传来沈临渊平淡的声音:“你忘了自己如今是什么身份?”
谢纨脚步顿住,没好气地扭过头:“你想怎样?”
沈临渊未答,只略微抬手,车帘外,那车夫立刻递入一条银质的锁链。
谢纨胸腔里那点强撑的勇气,顷刻间被浇熄了大半。
他眼睁睁看着沈临渊接过锁链,那修长的手指抚过光滑的链身,然后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朝他的方向示意性地抬了抬下巴。
“伸手。”
谢纨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指甲陷进掌心。
他心一横:就算要死,也得死得有尊严才行。
于是他将两只腕子直直伸了出去,下巴微扬,带着一股就义般的决绝。
沈临渊垂眸,拿起那根银链,慢条斯理地绕上他的一只手腕,链子在玉白的腕骨上缠绕两圈,又牵起另一只手腕,同样仔细地缚住。
银链纤细,扣锁时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如同银蛇般缠绕在腕间,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剔透。
冷光流转间,竟不太像刑具,倒像是某种精心打造的装饰品。
谢纨冷着脸,全然未觉那锁链在他人眼中的意味。
沈临渊从座位上起身,玄色袍角无声垂落。他一只手掌探过来扣住了谢纨被银链缚住的手腕,就这样将谢纨带下了马车。
宫门外,侍卫分列两侧,甲胄森然,仪仗如旧,与五年前他鲜衣怒马出入此门时,似乎并无二致。
只是这一回,所有人恭敬的姿态,迎接的不再是备受荣宠的小王爷。
猎猎风起,卷动玄色衣袂。
众目睽睽之下,沈临渊步履未停,玄色衣袂掠过宫砖,径直将谢纨带往昭阳殿方向。
那曾在一场烈火中化为焦土的宫殿,不知何时已被重建。
琉璃瓦顶在晴空下流光溢彩,朱漆廊柱鲜艳夺目,仿佛从未被烈火烧毁。
谢纨一时怔忡,被这过于熟悉的景象拽入恍惚。不等他神思归位,身侧便传来沈临渊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你要住哪边?”
谢纨茫然转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才意识到这是在问他要住在昭阳殿主殿,还是偏殿东阁。
沈临渊却不等他回答,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自语般低声道:“罢了。”
他稍顿,视线扫过谢纨腕间的锁链:“横竖你如今不过是一介禁脔,只能锁在寝殿深处,睡哪里并无分别。”
“……”
谢纨在心里给他比了一个中指。
然而此刻受制于人,他到底将涌到唇边的话尽数咽了回去,垂着眼默不作声地装鹌鹑。
沈临渊抬手,修长冷白的指尖随意勾住垂落在谢纨腕间的银链。
动作轻飘飘的,像牵住了风筝的引线。他转身,不疾不徐地朝昭阳殿幽深的主殿内走去。
谢纨不由自主被牵引着迈步,腕间银链随着步履轻响,一步一颤,叩出细碎的回音。
直至踏入内殿,他才发觉,不仅外观,连殿内陈设竟也复原得与昔日他居住时别无二致。
谢纨忍不住用古怪的眼神瞥了身前的沈临渊一眼。
这人……真是古怪的癖好?
怎会有人将宫殿一丝不苟地复原成和仇敌旧居一模一样?
对方恰在此时松了手,沈临渊抬臂,手指径直指向重重鲛绡纱,纱幔层层掩映后,隐约可见一张宽阔的沉香木床榻轮廓。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落进谢纨耳中:
“过去。”
谢纨浑身轻轻一颤。
他抬起眼,警惕地瞪向沈临渊,声音里绷着一丝强撑的硬气,尾音却泄露了细微的颤:“你……你要干嘛?”
沈临渊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往前踏了半步,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得更长,几乎将谢纨完全笼罩。
“怎么?”他声音压得低缓,“先前在马车上,不是还颇有胆色,扬言即便我迫你为禁脔,你也绝不屈服么?”
谢纨心里咯噔一下,心道,那不是故意恶心你个直男听得吗?谁知道你还来真的……
如今事到临头,他虽面上强作镇静,指尖却已在袖中悄悄掐紧:“可……你后宫那么多人,为何偏要……偏要我一个男的……”
沈临渊闻言,喉间滚出一声冷笑:“那又如何?”
他略偏过头,烛光在侧脸投下半明半昧的阴影:“玩腻了,换换口味,不行么?”
谢纨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心里那点强撑的壁垒,轰然塌了一角。
……我去。
虽然他是喜欢男人不假,可他一直是做上头的那个啊……他都没有被人日过……
而且谢纨一想到第一次被日就是被仇人日,就更伤心了。
他目光躲闪,胡乱找借口:“我……我还没沐浴更衣……身上脏……我得先准备一下……”
沈临渊将他的动作和每一丝表情变化都收在眼底。
一想到这人是为了护着谢昭,才甘愿被自己带回魏都囚禁,心里那股无名火便又窜了上来,烧得他心口发冷。
“好啊。”
他面上仍是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听不出波澜,只那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来,像冰封的潭水。
“我给你时间。”他朝寝殿侧方通往浴池与净房的门看了一眼,“你将自己好好收拾干净。”
他顿了顿,最后几个字吐得缓慢清晰:“待我处理完政务,便过来。”
“……”
沈临渊走了,可谢纨一颗心仍高高悬着,迟迟未能落下。
他立在原处,目光落在那扇通往浴池的门上,踌躇不前。
思来想去,反正如今都已经被他关在这里了,早死晚死,终归是死……何况沈临渊的身材实属顶尖,睡了他我不亏。
想到这,他觉得释怀了一丝,把心一横,进了浴池。
浴池内暖雾氤氲,池水不知何时早已备好,正袅袅蒸腾着白汽,将偌大的空间笼罩得朦胧而不真实。
预想中侍立两旁的宫人并未出现,四下寂静,只有水流偶尔从龙首注水口中滑落的轻响。
这个认知让谢纨一直紧绷的后脊松懈了一丝。
他静立片刻,终于将心一横,伸手解了衣带,赤足踏入水中。
温度恰好的暖流立刻从足踝漫涌而上,温柔地包裹住紧绷的躯体。
谢纨舒服得轻轻一颤,像只终于得以舒展的猫。他将后背贴上微凉的池壁,仰起头,长长吐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
水汽氤氲,思绪随着蒸腾的热雾飘散。
他正恍神想着今夜该如何应对,余光却忽然瞥见浴池一侧的乌木架上,似乎整齐地摆着几样东西。
侧目望去,是几个小巧的白玉罐子,质地温润,罐口封着,里面盛着半透明的膏状物。
谢纨随手捞过最近的一罐,只当是沐浴用的香膏。然而当他瞥见罐底贴着的标签时,手指一颤,白玉罐子险些滑落水中。
竟然是……专作润滑用的膏脂!
羞愤登时冲上头顶,谢纨想也不想,扬手便将白玉罐子扔了出去。
“咚”一声闷响,罐子撞上对面池壁,又滚落在地,乳白的膏体溅开,在氤氲水汽中弥漫开一丝甜腻的异香。
沈临渊那个混账……是铁了心要折辱他。
亏自己方才竟还想过要咬牙忍下……凭什么?!
……
夜幕垂落,宫灯次第亮起,唯有昭阳殿内一片沉黑,不见烛火。
沈临渊踏至殿门前,目光扫过黑暗的窗口,眼底未见意外。
他略一抬手,示意身后捧着漆盘的宫人停下,接过盘中的药碗,便推门而入。
殿内比想象中更暗更静。
他的脚步声落在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回响。沈临渊径直穿过外殿,走向最深处:“这般黑,怎么不让人点灯。”
意料之中的无人应答。
沈临渊并不在意,抬手分开了最后一重鲛绡帐,顺手点燃了床边高几上的蜡烛。
柔光倏然晕开,驱散了咫尺间的黑暗,映出榻上人影。
谢纨只穿着一身素白里衣,衣襟松垮,露出小片被水汽蒸得微红的锁骨。
他两只手放在身前,银链依旧束着两只洁白的腕子。
长发未绾,湿漉漉地蜿蜒在肩头背脊,将薄薄衣料浸出深色的水痕,几缕发尾甚至还凝着细小的水珠,欲坠不坠。
沈临渊的视线在那片潮湿上停留一瞬,将手中的药碗搁在床头小几上:“头发怎么不擦干?”
他语气寻常,顺手拿起搭在一旁的绸巾,自然而然地探手过去,然而指尖还未触及,谢纨几不可察地偏了偏头,径直避开了他的手。
沈临渊手上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收回手,目光转向搁在旁边的药碗,端起来递到谢纨唇边,声音没什么起伏:“把这个喝了。”
谢纨垂眼,朝碗里瞥去。
只见黑糊糊的一碗,浓重的苦涩气味扑面而来,光是闻着,舌尖就仿佛已泛起酸麻。
他心头一紧,憋着气猛地别开脸:“要杀便杀,何必弄这玩意儿?”
沈临渊眼神沉了沉,碗沿又往前递了半分,几乎贴上他的唇:“你既然都已承认自己是禁脔,只管张嘴便是。”
“禁脔”二字像烧红的针刺了谢纨一下。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眼底烧起火:这厮折辱他还不够,如今还要折磨他?
见他咬紧牙关,死活不肯喝药,沈临渊不再多言,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扣住他的下颌,指腹上的薄茧便压在了他的两腮。
谢纨吃痛,闷哼一声,齿关不由自主地松了一丝缝隙,那碗沿便立刻抵了上来,严丝合缝地压住他的下唇。
紧接着,苦涩浓稠的药汁便倾入口中,径直灌入咽喉。
“咳……呜……”
他试图挣扎,可那只手铁钳般稳固,另一只手稳稳端着药碗,直至最后一滴深褐色的汁液滑入喉底,碗底彻底空了,沈临渊才松开钳制。
“咳、咳咳……”
谢纨俯身呛咳起来,脸上因剧烈的反抗和呛咽涨得通红,狠狠瞪向眼前的人。
沈临渊无动于衷地将空碗放回几上,垂眸看着谢纨微微颤抖的肩背:“既然药已喝了,那便继续今晚该做的事罢。”
话音未落,他已抬手,慢条斯理地解了外袍的系带,外袍随即滑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倾身向前,带着压迫感靠近床榻。
谢纨瞳孔微缩,立刻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向后挪去:“等一下!等一下!你等等!”
他心里暗叫不好,那书里不仅描写了沈临渊那副惹眼皮相,某些东西也同样显眼。
谢纨脑中警铃大作。
虽说睡了男主不亏,可若真被沈临渊折腾死在床上,可就大大不妙了!
他眼珠飞快一转,急中生智,脱口道:“你、你这辈子还没和男人睡过吧?我告诉你,与男人行事,和与女人……可不一样……”
沈临渊倾身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烛光跃动在他深邃的眼底,那里面飞快地掠过一丝近乎兴味的光,仿佛猎手看见了试图亮出爪牙的猎物。
他顺势停下,好整以暇地微微直起身,给谢纨留出些许喘息的空间:“哦?那你倒是说说,有何不同。”
谢纨原本满心惧意,可被真到了关键时候,心里那点子莫名其妙的好胜欲竟被激了出来。
对方越是想占尽上风,他偏不让对方得逞!
要睡也是自己睡他!
他轻咳一声,磨磨蹭蹭地从身后摸索出一件事物,正是白日里在浴池边拿到的小罐子。
沈临渊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谢纨硬着头皮,摆出苦口婆心的架势,声音却有点发虚:“咳……其实吧,你想……那什么我,还不如……呃,我是说,不如让我来服侍你……”
他朝沈临渊尴尬一笑:“我技术好着呢,保证让你……呃,□□……”
话音刚落,他便见沈临渊唇角极缓地向上牵起一个弧度,眼底却无甚笑意:“是么?”
谢纨慌不迭地点头,像抓住救命稻草。
可沈临渊却不紧不慢地向前倾了些许,目光如刀般落在他脸上:“可我瞧着……你倒不似深谙此道的样子。”
谢纨眉头一竖,心头火起。
简直是胡说八道。他过往那些男朋友,哪个不是疯狂迷恋他?
他正欲张口反驳,却见沈临渊不疾不徐地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本册子,纸页边缘已微微起毛泛黄,看起来颇为眼熟。
谢纨仔细思索半晌,忽然想起来这是什么了。
这分明是当年沈临渊在他府中为奴时,自己错塞给他的那本春宫图!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汗毛倒竖。
他惊恐地抬眼,正撞上沈临渊意味深长的目光。
那人将册子在掌心轻轻一掂,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晚膳菜式:“不如这般:你闭眼随手翻开一页——”
“——翻到哪式……我们便试哪式。”
第118章
谢纨闻言, 脸颊腾地烧红起来。
他羞恼地瞪向对方,声音却因心虚而弱了三分:“你胡说什么?这算哪门子……”
沈临渊仿若未闻,只将那册子又往前递了半寸, 指尖轻轻点在封皮上:“开始吧。”
“……”
谢纨盯着那册子,仿佛那是块烧红的烙铁。他翻也不是,不翻也不是,于是只好任由时间在僵持中一点点流逝。
不多时, 沈临渊挑了挑眉,耐心似乎告罄:“要我替你选?”
他说着便要将手伸向书页。
谢纨心头一紧,若让这人来选,指不定要怎么变着法子折腾自己。
于是在沈临渊的指尖触碰到册子前一刻,他猛地伸出手将册子夺了过来。
触手是陈旧纸张特有的干燥感,却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凭着感觉胡乱将书页掀开。
随着纸张翻开的声音,他听见沈临渊呼吸似乎几不可闻地顿了一下, 随即, 那声音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意味响起:
“竟然是这个。”
谢纨心尖一颤,慌忙睁开眼。
目光所及, 泛黄纸页上墨线勾勒的人影紧密交叠, 一前一后。
偏生被缚在前方那人, 双手高悬于头顶,脖颈脆弱地后仰, 整张面孔沉浸在一片失神而沉溺的情态中,笔触细腻到仿佛能听见压抑的喘息。
他头皮一炸,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不不不不算!这个不行!我重新翻——”
“规则就是规则。”
沈临渊却是径直打断他,语气里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甚至带着一丝早有预料的玩味:“翻到哪页, 便是哪页。哪有反悔的道理。”
谢纨面上红得几乎滴血,眼睁睁看着沈临渊不紧不慢地抬手,将床边用以束起纱帐的一截鲜红丝绳解下攥在掌心,暗红色在冷白的指间分外刺眼。
他看向惊惶未定的谢纨:“手伸出来。”
谢纨呼吸急促,僵在床上一动不动,只死死盯着沈临渊手中那截红绳,心里天人交战。
如今我为鱼肉,人为刀俎……若不顺着他,万一他真动了怒,像书里写的那样,将自己吊在城门示众怎么办?
可若是顺了他……天杀的。
这厮到底什么时候对男人这般感兴趣了?还玩得这么花。
沈临渊垂眸,将床畔美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惧尽收眼底,那神色像细针般在他心口扎了一下。
他暗自苦笑。
洛陵虽说那药能逐渐纾解他的记忆,可毕竟需要时日……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到何时,可是……
他垂下了手,正欲寻个由头转身离去,却见那端坐的美人忽然动了。
沈临渊讶然抬眸。
只见谢纨有些迟疑地举起了双手,腕间那副纤细的银链随着动作泠泠轻响,在烛火下流转着光泽。
他抬起眼,琉璃色的眸子漾着水光,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又像是认命般地,轻声嗫嚅道:
“那……那你绑吧。”
……
半个时辰后。
沉香床榻四周,所有鲛绡纱幔皆被金钩高高挑起,再无半分遮掩,将床笫间的景象袒露无遗。
琉璃般流泻的长发被一截艳红绸带勒过眼尾,在脑后紧紧系住,遮去了所有视线。
同一根绸带余下的部分,则缠绕着散落的发丝,一并凌乱地缚向一侧。
那双皓腕依旧缠绕着纤细的银链,链身向上延伸,连接着从床顶悬垂下来的丝绳,被绷直拉高,牢牢吊起。
腕骨因承力而微微凸起,在银链与绳索的禁锢下,显出一丝脆弱的弧度。
美人被迫以跪姿陷在柔软的锦褥间,双臂高悬,身上那件原本就单薄的雪白里衣,早已在纠缠中褪散不堪,无力地挂在臂弯与腰间。
大片冷白如玉的肌肤再无遮蔽,就这样在烛火与夜色交织的光影下,被彻底打开,毫无保留地呈现出来。
细微的战栗掠过谢纨光滑的脊背与肩头,他却因姿态被固定而无法蜷缩,只能任由直白的目光与微凉空气寸寸侵染。
视线被剥夺,其余感官便异常敏锐起来,鼻尖充盈着那股带着冷冽的雪松香气紧密缠绕着他。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两道目光如有实质,正缓慢地巡弋过他袒露的每一寸。
谢纨不受控地咬住了下唇,齿尖陷进柔软的唇肉,尝到一丝细微的铁锈味。
紧张如细密的藤蔓裹缚心脏,连脚趾都不自觉地微微蜷缩,绷紧了足弓。
说实话,他有点后悔……
可后悔没有用,因为就在这时,身下的锦褥传来塌陷——是那人沉身上了榻。
谢纨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弓弦,赤裸的皮肤在微凉空气与骤然逼近的体温夹击下,激起一阵剧烈的战栗。
“你很紧张。”
清冽的嗓音裹着灼热的吐息,蓦地拂过他敏感的肩头。那气息烫得惊人,与话语里的冷静截然相反。
“后悔了?”
话音未落,谢纨在红绸后陡然睁大了眼,一声压抑带着颤音的呜咽不受控制地逸出喉间,身体随之猛地一抖。
沈临渊的唇离开了他的肩头。
烛火摇曳,在那片光洁如玉的肩颈皮肤上,赫然留下一圈清晰无比,泛着湿红痕迹的咬痕。
谢纨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强烈的羞耻感涌了上来,谢纨面上如同火烧般烫了起来,有些委屈地轻哼一声。
他殊不知自己每一丝细微的颤抖、每一次睫毛的颤动,都如实地映在沈临渊的眸中。
那秾黑的眼睫微微垂下,目光掠过谢纨已染成绯红的耳廓,停驻片刻。
随即,沈临渊略退开些,用指尖挑着鲜红丝绳,从旁侧小几上取来一物。
那物件约巴掌大小,通体玄黑,质地非金非玉,触手生温,正面镌着一个清晰的“渊”字。
谢纨感觉颈间蓦地一沉。
冰凉沉实的触感,紧紧贴上了心口处的皮肤。
玄黑玉牌被那根鲜艳欲滴的红绳系着,悬在起伏的胸膛前,随着他细微的战栗轻轻晃荡。
红与黑,在玉白的肌肤上碰撞出惊心动魄的对比。
谢纨半张开唇,喉间音节尚未成形,身后那具滚烫的身体已毫无间隙地覆压上来。
殿内暖融如春,可当沈临渊的胸膛贴上他光裸脊背的刹那,谢纨还是抑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
红绸下的世界一片黑暗,可他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腹间紧实分明的肌理线条,以及……某处蓄势待发。
纵然目不能视,那存在感依旧鲜明得令人心悸。
谢纨不由自主地向前微倾,然而一只手掌已扣住他的腰侧,沙哑的嗓音随即贴着他耳廓响起:“别动。”
谢纨浑身一僵,竟真的不敢再动。
然而,就在这理应只有屈辱的时刻,他却十分意外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竟对沈临渊的触碰……并无预料中的抵触。
甚至,在内心的深处,竟然滋生出一种陌生的餍足感。
在先前的惊惧在此刻褪去些许,这具身体就仿佛自有记忆,在对方的触碰下,竟寻得一丝久违的心安。
谢纨从未想过,自己骨子里竟潜藏着如此放浪的禀性。
这个认知让他十分惊愕,以至于一时安静跪着,看起来就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他感受着对方带着薄茧的指腹抚过肌肤,缓慢地摩挲过腿侧,随即一个炙热的吻,封缄于他的后颈。
“阿纨。”
恍惚间,他听到身后的人哑声唤出这个名字。
那声音压得极低,沉沉擦过耳畔,却又在尾音处,莫名地拖出一丝极轻的叹息。
这本该是被情欲彻底浸透的嗓音,谢纨却从中捕捉到了一缕近乎怅惘的余韵。
短短两字,却骤然劈开谢纨脑中迷雾,那些散乱的影子,于这一瞬间竟隐隐聚拢,浮现出模糊的轮廓。
他张口,声音不受控地逸出:“沈临渊……我……”
未竟的话语被蓦然抵上来的坚硬阻断,那温度烫得他尾音骤散,化作一声短促的抽息。
谢纨下意识攥紧了头顶束缚手腕的丝绳,胸前悬着的玄黑玉牌被沁出的薄汗浸润,色泽愈发幽深。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叹息,轻得如同错觉:“你看……”
那声音低哑,贴着汗湿的耳廓滑入,与灼热的吐息交织:“你的身体……并不讨厌我……”
话音未落,那腰身便顺着消散的尾音往前重重一送。
玉牌随着逐渐加重的力道开始晃动,前后轻摇,时而轻贴肌肤,时而稍稍荡开,却又一次又一次随着动作拍打在汗湿的胸口。
谢纨半张着口,呼吸越发急促凌乱。
他能感觉到对方稳稳掌着他的腰身,腰腹紧密相贴。
不知何时,他原本紧绷如弦的身体,竟在不断碰撞中舒展开来,甚至不由自主地放松,任由对方一点点得寸进尺。
柔嫩的肌肤在持续的磋磨下,不由自主地泛起更深的绯色。
……
沈临渊俯身拾起随意弃在地上的玄色外袍,松松披在肩头。
他侧首,目光沉沉投向半掩在鲛纱后的沉香木床。
纱帐半垂,凌乱的锦褥间,不着片缕的美人深陷其中,琉璃长发蜿蜒,半缠半绕地贴着玉色躯干。
那身原本无瑕的肌肤上,从肩颈到腰际,处处盛着他的杰作。
沈临渊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漆黑的眼眸深处,倏然掠过一丝餍足的光,如同猛兽终于将觊觎已久的猎物吞吃入腹。
他整理好衣装,接着无声走上前,而后俯身在美人睫毛犹带湿意的眼睑上,落下极轻的一吻。
随后,他直起身转身离去,玄色衣袂拂过地面,消失在层层纱幔之外。
直到身后传来殿门被轻轻掩合的细微声响,待那脚步声彻底远去,谢纨才缓缓地掀开了眼皮。
最初是被吊悬着手腕,后来手腕被解开,他伏在榻上,腿根从发痒到刺痛到麻木……沈临渊在他身上出了几次,力道却一次比一次沉,不见半分餍足。
他最后只得顺势闭眼装昏,才勉强逃过。
谢纨没有动弹,黏腻的触感,皱乱不堪的锦褥,还有褥面间浸染开的濡湿……都让他感到皮肤下的血液在发烫。
他也不知道沈临渊是不是刻意将这些痕迹留在他身上……总之……
他微微侧过脸,将发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凌乱堆叠的被褥中。
那里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与气息,浓烈的雪松冷香混杂着情欲蒸腾后的微腥,丝丝缕缕缠绕上来,将他密不透风地包裹。
尽管先前满心都是被仇敌侵犯的恐惧,但此刻,在身体余韵未消中,他不得不承认——
沈临渊,是他迄今为止,最为契合的床伴。
……不愧是男主。
第119章
谢纨慢吞吞地撑着身子坐起来, 低头朝自己身上扫了一眼,不由得撇了撇嘴。
虽然他不得不承认方才的确很愉快,可此刻冷静下来, 理智便占了上风,迫使他想起自己的处境。
尤其是浑身上下的印记,以及腿根处黏腻不适,无一不在提醒他:沈临渊这样做, 分明是为了折辱他,将他彻底当做自己的禁脔。
说不定等他玩够了腻了,就会像书里写的那样随手处置了他。
谢纨赤着脚踩上柔软的锦毯,刚一站直,腿根便传来一阵酸软,稍一合拢双腿,刺痛便让他轻轻吸了口气。
他慢吞吞地挪下床,有些艰难地弯下腰, 想去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
手指刚碰到中衣的衣角, 还没来得及披上,殿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谢纨倏然转头。
沈临渊正立在门边, 一身玄黑锦袍, 衣料在门外渗入的天光下显得更加深沉。
那袍服样式极简, 并无多余纹绣,可他挺拔的身形与通身的气度, 却将这最简单的颜色穿出了十二分的凛然贵气。
反观谢纨浑身未着寸缕,只仓促间将一件轻薄外袍胡乱披在肩头,衣襟散乱,根本遮不住什么。
他赤着足,踩在深色的锦毯上, 脚踝伶仃。
那些新鲜暧昧的痕迹在日光中无所遁形,从颈侧一路蔓延至衣袍未能遮掩的腿根。
一时羞赧如泉涌上,谢纨不知对方去而复返所为何事,只得下意识地攥紧胸前的衣襟,尴尬地僵在原地。
沈临渊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掠而过,便淡淡移开了。
谢纨正不明所以,便见几名宫人垂首敛目,端着漆盘鱼贯而入,停在了内殿的云母屏风之后。
他们始终低着头,姿态恭谨。
谢纨却登时大惊,血色迅速从脸上褪去,他可没有让别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的癖好!
他收紧指间布料,仓皇抬头看向沈临渊,声音里压不住惊急:“你……你要做什么?”
沈临渊没有回答,只转身绕过屏风,从宫人手中的托盘里取过一叠整齐的衣物。
随后,他略一抬手,那些宫人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门再次合拢。
沈临渊重新走回谢纨面前,展开手中那件华服。
衣料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流淌着明艳的红色光泽,金线绣成的繁复纹路在其上蜿蜒盘绕,熠熠生辉。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把衣服穿好。”
谢纨下意识地朝那华服看去,由于脑中尚被这一连串变故搅得纷乱,他一时未能辨清那金线勾勒的具体纹样,只是抬起眼不解地望向沈临渊:
“可是……我,我还没有沐浴……”
而且……腿间残留的黏腻与不适感如此清晰,沈临渊怎会不知?
沈临渊却只是道:“来不及了。”
谢纨:“……?”
沈临渊的目光落在他犹带困惑的脸上,清晰地说道:“所有人都在等你。”
谢纨愣了一瞬,随即猛地反应过来他话中之意——这是要让他即刻穿戴整齐,出去见人?
一股混杂着荒唐与羞愤的火气登时窜了上来。
不让他清洗,难不成还要他带着属于他的痕迹,就这样走出去?
谢纨登时怒了,声音抬高了几分:“我要沐浴。”
沈临渊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他脸上:“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了?还是说,对你和你兄长的性命,觉得无所谓了?”
闻言,谢纨气得指尖都在颤抖。
他一把夺过沈临渊手中的衣物,胡乱地往身上套,动作间尽是憋屈愤懑。
沈临渊看着他笨拙而赌气的动作,几不可闻地轻“啧”了一声。
他上前一步拿回衣物,然后竟一件一件地为谢纨仔细穿戴起来。
这身明红华服极为繁琐,里衬、中衣、外袍、腰封、配饰……层层叠叠。
若是谢纨自己,肯定难以理顺。
好在沈临渊极有耐心。
他的动作并不粗暴,甚至称得上细致,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谢纨颈侧或腰际的皮肤,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却让谢纨身体僵硬,倍感屈辱。
待到终于穿戴整齐,昨夜在榻间泣涕涟涟,狼狈不堪的美人,此刻已然换了副夺目的模样。
明艳的正红色将他原本就白皙的肤色衬得愈发耀目,金线绣成的繁复纹路在动作间流光溢彩。
腰封紧紧束起那一截柔韧的腰身,勾勒出流畅矜贵的线条。
发间玉簪与耳畔垂下的明珠坠饰,更衬得他面容俊美如画,眉眼间即便残留着倦意,也难掩那份灼人的风华。
整个人便恍若九天之上跌落尘寰的神祇。
沈临渊退后半步,安静地端详着他此刻的模样。
片刻,他几不可察地微微勾了勾唇角,吐出两个意味不明的字:“很好。”
随后,他朝谢纨伸出手,掌心向上:“来。”
谢纨面无表情地一动不动,只用目光怒视着他。
沈临渊唇角那点弧度却未落下,反而加深了些许。他径直上前,不顾谢纨眼中的反对,一把握住对方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力道平稳,将谢纨微凉的手指紧紧裹入掌心。
谢纨挣了挣手腕,对方的手却纹丝不动。谢纨只得被他牵着,僵硬地朝殿外挪步。
每走一步,层层华服下那干涸黏腻的痕迹便摩擦着敏感的皮肤,带来清晰的刺痛,步步提醒着他昨夜发生过什么。
踏出殿门时,天光豁然开朗,原来已是清晨。
宫门外,不知何时已静立着两排低眉垂目的宫人,身着规整的服饰。
沈临渊牵着谢纨走过漫长的宫道,所经之处,宫人们纷纷无声折腰。
谢纨辨认出方向,这正是通往太极殿的路。
他心中不由得暗暗纳罕:沈临渊如今已是九州共主,太极殿自然是他临朝听政的地方。此刻拽着他这个前朝俘虏去做什么?
越往前走,那份强烈的不安便更沉地压上心头。
待行至太极殿前殿,谢纨遥遥望见那巍峨殿门下的白玉长阶,以及阶前整整齐齐肃立着的、身着各色品级朝服的文武官员。
两侧卤簿仪仗森然排列,钟磬之音低沉肃穆,空气中弥漫着庄重到近乎窒息的气氛。
这分明是一场极其隆重的典礼现场。
谢纨立刻挣扎起来:“沈临渊!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你给我松手……”
沈临渊却不为所动,握着他手腕的力道甚至加重了半分,牵着他径直走向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不出所料,在两人身影出现在众人视野中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纷纷投过来。
那些面孔中,有谢纨依稀记得的旧朝臣子,亦有全然陌生的新朝臣。
此刻,无论熟识与否,他们眼中皆清晰地映出了无法掩饰的的惊愕。
若不是沈临渊的力气太大,谢纨几乎要当场跳起来,转身就逃。
沈临渊……实在太不厚道。
昨夜他们尚算有过肌肤之亲,今晨竟就将他拖到这群臣面前,用意简直昭然若揭。
谢纨的面色一点点褪去血色,变得苍白。
直到沈临渊将他带到汉白玉阶的最高处,那片最受瞩目的位置,才终于松开了手。
谢纨孤立在晨光之下,明艳的红衣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可他却只觉得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
按照历来改朝换代的惯例,新皇擒获旧朝皇族余孽,尤其是他这般身份的亲王,自是要在天下人面前明正典刑,杀之立威的。
谢纨像一座雕塑立在太极殿门前,面上越发苍白。
沈临渊看向他:“知道我带你来此,是为何事么?”
谢纨被他这句话叫回了神。
他倏然抬眼,望向沈临渊,琉璃色的眸子里映出对方深邃难辨的神情,嘴唇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你……你要亲自动手?”
沈临渊几不可闻地挑了一下眉梢。
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只是将问题轻轻抛回:“你说呢?”
谢纨浑身难以抑制地轻颤起来。
虽然昨夜还曾肌肤相亲,交颈缠绵,第二日便被对方亲手拖到天下人面前明正典刑……这种结局未免太过讽刺,也太可悲。
然而,然而……
谢纨用指甲掐着掌心要求自己不许哭。
他尽量维持着面上的表情,不想沦落到这步田地,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失了最后体面,沦为笑柄。
心中天人交战后,他抬眼看向沈临渊,声音竭力平稳,却仍泄出一丝细微的颤:“你……能不能快一点?”
他怕疼,很怕。
万一沈临渊第一剑砍偏了,或是力道不够,让他不得不在临死前疼上一阵……那也未免太不划算了。
沈临渊看向他。
看着谢纨这副明明怕得骨头都在发颤,面上却硬撑着不肯崩塌的倔强模样,他心口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痒意,以及亟待抚平的躁动。
或许……他不该这么快就将他带到此处。
他应该将他锁在昭阳殿那张沉香床上,直到他哭得不能自已,颤着声音向他一遍遍求饶,再将他带出来。
他压下眸底翻涌的暗色,面上不动声色,只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
随后,他侧首示意。
一旁早有宦官躬身疾步上前,将手中托着的紫檀木盘高举过顶。
盘中红绒衬垫之上,赫然横陈着一把长剑,剑身修长,刃口雪亮,映着清晨的天色,刺得人眼睛发疼。
谢纨恍惚地看着那柄剑,不受控制地,脑海中已然浮现出剑锋划破自己脖颈皮肤,温热血线迸溅而出的景象。
他茫然地抬眼看向沈临渊,心道他是不是该跪下来?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引颈就戮?
就在他僵在原地,正纠结着是站着赴死还是跪着受刑时,却见沈临渊已伸手取过了那把剑。
然而,沈临渊执剑的手并未转向他。
他微转手腕,剑锋遥遥指向了大殿深处,那高高在上却空无一人的宝座。
“坐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