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屋子里一时安静至极。
沈临渊眸光微动, 站起身走到谢纨面前。
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极轻地拂过谢纨微凉的面颊道:
“他想做的事,远比你想象到的, 更为可怕。”
此话一出,谢纨眼中的不解更浓:“他想要我和皇兄的性命,这点我早已清楚。除此之外,他还能做什么?”
沈临渊那双漆黑得仿佛能吸尽所有光线的眼眸, 无波无澜。
他略微倾身,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发现他暗地里纠集、联络了不少人,多是些因各种缘由对眼下朝廷心存怨怼者。这些人,如今已潜伏在魏都的各个角。”
他的目光锁住谢纨:“如此规模的暗中串联,所图绝非刺杀一二人那么简单。我怀疑,他们正在密谋一件足以震动国本的大事。”
此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谢纨耳畔。
他登时瞪大了眼睛。
刹那间,那些原文的剧情画面,不受控制地一个接着一个翻涌上来, 清晰得令他心悸。
紧接着, 他想起了原文中属于自己的那寥寥几句结局……后背登时浮出一层冷汗。
他惊骇道:“难不成……他想的,是……是叛乱?!”
谢纨一把抓住沈临渊的手臂:“不行!万一他真的这样做了, 就不是一人一姓的恩怨, 一旦战火燃起, 牵连的何止千万?!沈临渊,我们得阻止他。”
沈临渊反手握住他的手:“我明白。但这些人潜伏极深, 行踪诡秘,联络方式隐蔽。若动用魏都明面上的人手大肆搜捕,无异于打草惊蛇,恐怕会迫使他们提前发难,或转入更深的暗处。”
谢纨急切地追问:“那该如何是好?”
沈临渊眸中神色几经变幻, 最终道:“眼下……最好的办法是,你找个稳妥的理由,暂时离开魏都这个漩涡中心。我会调动可靠的人手,在你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设法将这些暗桩一一拔除。”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在此之间,你绝不可回来。”
谢纨闻言,心头却猛地一紧。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用力摇头,声音固执:
“不可。若我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离开魏都,无论理由多么周全,都势必会引起南宫灵的警觉。他多疑至极,绝不会相信这只是巧合。”
他抬起眼,迎上沈临渊不赞同的目光:“我不能走。非但不能走,我还要继续留在宫里,装作对一切毫不知情。唯有如此,才能最大限度地争取时间。”——
魏都西市一条僻静巷陌深处,一家门面陈旧,几乎不会引起任何路人注目的小店二楼。
南宫灵独坐窗边,指间捏着一封刚刚译出的密信,目光凝在那寥寥数语之上,眼眸中罕见地掠过一丝惊疑。
谢昭……痊愈了?
还公然现身于百官面前?
他眉头紧紧蹙起,指尖无意识地用力,几乎将薄薄的纸笺捏破。
这绝无可能。
且不说谢昭体内蛊毒根深蒂固,绝非一颗抑制之药能够根除。
即便谢纨当真将药给了他,按常理推算,此刻谢昭最多也只能维持一线生机不断,绝无可能清醒过来,更遑论如此迅速地康复。
难道……是那药出了什么自己未曾预料的差池?还是谢纨手中,竟有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底牌?
“公子。”
一个声音自身后悄然响起,打断了南宫灵的思绪。
只见一个浑身裹在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眼睛的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房中,单膝跪地:
“已按公子吩咐,城中各处要害、仓廪、衙署及人员稠密之处,皆已秘密安置妥当。引信俱已联通,只待公子一声令下,皇城……顷刻间便可化为一片火海。届时,埋伏在城外的义军见火光为号,便会趁乱攻破城门,里应外合。”
南宫灵缓缓松开捏着密信的手指,任由那纸笺飘落案几。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转过头,目光穿过半开的陈旧窗棂,遥遥投向远处皇宫那一片在冬日晴空下闪耀着金光的殿宇楼阁。
他眼中光影明灭不定,最终轻轻吐出一口气,眸色转深:
“安插在宫中的眼线,这几日是如何回报的?关于魏帝现身之事,可曾探得更多细节?”
黑衣人低头回道:“回报确凿。两日前清晨,魏帝乘软椅亲至宫门,虽显病弱,但确系本人无疑。当时在场朝臣众多,皆亲眼目睹。”
“宫中亦传出消息,称陛下近日已开始少量批阅奏章,只是仍需静养,不常召见外臣。”
本人无疑?与往常无异?
南宫灵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
这不对劲,牵丝蛊的威力他再清楚不过,他给谢纨的丹药只能延缓,绝无根治之效。
可眼线回报如此肯定……难道谢昭真的侥幸未死,甚至还压制住了蛊毒?
他立于高处,凭窗俯瞰脚下这片万家灯火的繁华都城。
璀璨的灯火汇成流动的光河,笙歌隐隐从远处楼阁飘来,勾勒出一幅太平盛世的虚假画卷。
然而这景象越是安宁美好,落在他眼中便越觉刺目,心底翻涌的憎恶便越发汹涌难抑。
凭什么?
凭什么他的族人骸骨早已在月落山冰冷的泥土中腐朽,魂魄含恨九泉,而这些魏人却能在这用鲜血浇灌出的太平里安然度日,享受荣华?
这不公的世道,这肮脏的繁华,都该被彻底焚毁。
所有浸润着谢氏皇权鲜血的安乐,所有遗忘了他族人之痛的众生,都该为他月落一族陪葬。
南宫灵缓缓攥紧手指,骨节发出细微的脆响。他仰起头,望向天际那轮清冷孤悬的明月,月光落在他眼中,映不出一丝温度。
无论谢纨在打什么算盘,布什么迷阵……都无所谓了。
他只要一个结果——谢纨与谢昭,必须死在他眼前。
他要用他们的血,祭奠所有月落族的亡魂。
……
谢纨拢着龙袍,在宫殿最高的露台之上凭栏远眺。
此刻暮色渐合,层峦叠嶂化作深浅不一的墨蓝剪影。
皇宫内外灯火渐次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四野唯有风雪声,如同以往数百个安宁夜晚中的任何一个。
然而,谢纨清晰地感觉到,在这片宁静之下,某种改变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蔓延。
按照他和沈临渊的计划,沈临渊会想办法拔除南宫灵在魏都安置的人手。
而他,不管今夜的结果是何,选择在这里等待。
“主人。”
聆风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时辰不早了,您该就寝了。”
谢纨轻轻吐出一口气:“外面有消息吗?”
聆风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
谢纨点了点头:“先休息吧。”
子时将至。
谢纨躺在床榻上,听着窗外北风呼啸,一阵紧过一阵,拍打着窗棂与门扉。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锦枕,不知过了多久,在风声持续的催眠下,意识终于开始模糊,沉向混沌的边缘。
可就在他即将坠入浅眠的那一刻,外面的声响,微妙地变了。
起初,只有北风呜咽,渐渐地,那风声里开始掺杂进别的东西。
叫喊,金属撞击的脆响,以及某种沉重闷响。
这些声音起初还小心翼翼地隐藏在风声的掩护下,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但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它们便陡然拔高密集,撕破了夜的帷幕。
谢纨倏然睁开了眼睛。
就在这时,行宫东南角的方向,一团突兀的火光猛地蹿起,映亮了那片檐角,外面惊呼声炸开:“走水了!快救火!”
谢纨猛地从床上站起身,一把推开窗子,只见不远处的殿宇已化作一片翻腾的火海,半个夜空都染成了不祥的暗红。
“陛下!陛下!”
一个宦官冲进内殿:“不好了!宫殿多处同时起火,此地万万不可再留,请陛下速速移驾!快随奴才从侧殿小门走!”
谢纨手心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然而下一刻,那宦官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在地,再无动静。
谢纨瞪大眼睛看去,只见从那瘫倒的宦官身后阴影里,缓步又走出一个人来。
对方身上穿着与地上宦官别无二致的服饰,低垂着头。
可当他慢慢抬起脸时,那张在摇曳火光与昏暗烛光交错映照下的面容——
正是南宫灵。
南宫灵眯起眼。
帐内烛光摇曳,殿内的人身着玄黑绣金的龙袍,长发未束,如流瀑般披散在身后,衬得一张脸愈发苍白。
他蓦然抬首,一双浅蜜色的瞳孔在昏光中清晰地映出自己的面容。
然而,就在这四目相对的刹那,南宫灵眼底的杀意倏然冻结,旋即化为更深的难以置信的。
这张脸,这双眼睛……
不是谢昭。
是谢纨。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从心底最深处轰然迸发。
“怎么是你?”南宫灵猛地俯身逼近,目光如刀,“谢昭呢?!他在哪里?!”
谢纨毫不退缩地迎上对方燃烧着怒火的视线,大声道:“这里没有你要找的皇兄……只有我。你的算盘落空了!”
南宫灵盯着他看了几秒,怒极反笑:“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你?我现在就能让你去给你兄长探路,你信不信?”
谢纨瞪着他:“你如此气急败坏,是不是因为你藏在魏都各处的手下,都已经被拔除了?”
这话精准地刺中了南宫灵最不愿面对的溃败,他面色骤然阴沉如水。
谢纨说得不错。
他苦心经营,秘密潜入安置在各处要害的人手,竟在短短数日间被一股未知的力量以雷霆之势悄无声息地清除殆尽。
行动之迅捷、手法之老辣,绝非谢纨那些禁军或暗卫所能为。
倒像是……
他低头俯视着谢纨:“你竟敢勾结北泽人?谢纨,引狼入室,你就不怕有朝一日,沈临渊的铁蹄踏平你这大魏河山,让你谢家基业就此易主?”
谢纨道:“他不会。”
“不会?”南宫灵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你还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谢纨平生从未被人当面如此直白地辱骂,一时气得梗着脖子说不出话来。
南宫灵声音却显得愈发温柔:
“你以为的情深义重,在江山权势面前不值一提。信不信等你咽了气,尸骨未寒,他就会把你忘得一干二净。然后,名正言顺地接收你的国土,你的子民,你的一切。到最后,这万里江山,怕是都要改姓沈了。”
谢纨对南宫灵那诛心之语充耳不闻,只嘲弄道:“那又如何?你机关算尽……今夜,终究还是一败涂地!”
话音未落,窗外漆黑的夜空中,骤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鹰啼。
谢纨心头猛地一喜,下意识转首望去——只见一只羽翼矫健的玄鹰破开弥漫的烟雾,在行宫上空盘旋,正是沈临渊从不离身的信鹰。
鹰既在此,那人……定然也已不远。
这变故让南宫灵眼底翻腾的戾气与不甘瞬间达到顶点,几乎要喷薄而出。
然而下一秒,他转念一想,纵然今日功败垂成,他也要拉着眼前这个胆敢设局愚弄他的人一同堕入地狱。
心念垂动间,谢纨登时感觉脑中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南宫灵垂眸,近乎欣赏地看着他的模样:“谢纨,你该知道……你体内的牵丝蛊,除我之外无人可解。既然我注定功亏一篑……”
他微微倾身,气息拂过谢纨冷汗涔涔的额角:“不如……你便与我同行吧。黄泉路上,也不算寂寞。”
谢纨脊背窜起一股透骨的寒意,他能感觉到,南宫灵并非虚言恫吓,他是真的想要拉自己同归于尽!
他挣扎着后退,正想发信号叫沈临渊过来,就在这时,身侧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道声音:“阿灵,收手吧。”
南宫灵循声望去,只见寝殿幽暗的角落里不知何时立着一道身影,银白色的长发在昏黄的烛光下格外显眼,正是南宫寻。
南宫灵瞳孔骤缩,先是难以置信,随即被更深的怒火与背叛感淹没。
他怒视着南宫寻:“谢昭杀了我们那么多族人!流了那么多血!你现在……让我放了他?!”
面对弟弟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怒与指控,南宫寻既未退缩,也未辩解。
片刻沉默后,他向前走了几步,摇了摇头:“当年的事……与他无关。”——
作者有话说:快完了真的快完了[狗头叼玫瑰]
第102章
此话一出, 不仅是南宫灵瞬间僵住,就连意识在剧痛边缘挣扎的谢纨,也愕然地望向南宫寻。
南宫灵的反应尤为激烈, 他转向自己的兄长,声音微微拔高:“你说什么?”
南宫寻那张向来鲜少有情绪波动的面容,此刻终于现出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里面混杂着疲惫痛楚,以及某种沉埋多年, 不得不面对的沉重。
谢纨心惊胆战地看着这兄弟二人之间诡异的气氛,完全摸不着头脑。
但等最初的震惊过去,他还是忍不住追问:“你……你方才那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与他无关?”
南宫寻的目光,终于从自己情绪激荡的弟弟身上,转向了谢纨。
银色的瞳孔里映着对方苍白惊疑的脸,也映着窗外那片被烈焰染红的天空。
最终,他还是开了口:“你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 他救过我的事吗?”
谢纨一怔。
南宫寻的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被火舌疯狂舔舐的皇都, 炽烈的红光仿佛将他的记忆也一同点燃,投向了某个遥远的过去。
他生来便似乎缺了些什么。
在其他孩子已经牙牙学语的时候,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
他感知不到恐惧, 也分辨不出他人脸上细微的喜怒哀乐。
父母很快察觉了他的不同。
但他们看着他的目光并非担忧, 而是一种混杂着不安与敬畏的复杂情绪。
直到他被带到了月落族地位最尊崇的大祭司面前。
大祭司身着繁复华丽的祭袍,将写有他生辰八字的符纸投入祭火。
火焰升腾扭曲, 映照着周围族人屏息凝神,近乎狂热的面孔。
在长久的静默与祈祷后,大祭司霍然转身,用洪亮而肃穆的声音向所有人宣告:
这个孩子,是神明于尘世选中的化身之一。
南宫寻并不明白那宣告意味着什么。
自那天起, 一切都变了。
他被带离了家,被送入一个黑暗的,没有丝毫光亮透进的房间。
更可怖的是,房间里还被刻意放入了滑腻的毒蛇,蟾蜍以及其他形态怪异的毒虫。
房间里还有许多和他年龄相仿的孩子,脸上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起初,孩子们还会在黑暗里用细微的抽泣或摸索彼此的手来寻求一丝安慰。
他们期盼着:也许很快门就会打开,他们会被告知可以回家,回到父母和弟弟身边。
然而,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食物和水会从门底一个狭小的洞口送入,那道门从未开启。
在黑暗、饥饿、干渴以及毒虫不时叮咬下,一些孩子开始生病。
起初是低低的呻吟,后来第一个孩子倒下了,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南宫寻被毒虫叮咬的地方肿痛发痒,长时间的饥饿与脱水,他的神智已经开始恍惚。
可奇怪的是,他依旧感觉不到害怕这种情绪,也不会像其他孩子那样哭泣或祈求。
他只是默默地坐在角落,忍受着同伴尸体若有若无的腐烂气味。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直到某一天,那扇门终于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道对他来说过于暴烈刺目的光线劈入黑暗。
南宫寻抬起头,他看见身穿华丽祭袍的大祭司站在门口,火苗驱散门内的黑暗,照亮了地上横七竖八的幼小躯体,以及角落里唯一还抬着头的南宫寻。
大祭司那张惯常肃穆的脸上,第一次清晰地出现了惊愕,继而转化为一种近乎狂热的激动。
他快步走上前将南宫寻抱在怀中走出门,还不等南宫寻适应这光亮,耳边便炸开了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圣殿前宽阔的广场上,黑压压地跪满了月落族的子民。
他们面朝着他的方向,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与敬畏,口中声嘶力竭地呼喊着神明古老的尊号,一遍又一遍,朝着他虔诚无比地跪拜叩首。
有人将最清澈甘甜的泉水和香气扑鼻的食物,恭敬地呈到他面前。
紧接着,他被披上了比大祭司那身更为华丽的厚重圣袍。
族人们以最隆重的仪式,将他簇拥着,送上了圣殿中央那座由纯金铸造的圣座上。
无数族人俯首跪拜,额头紧贴地面,口中不断念诵着古老而晦涩的祝祷词,无数道目光狂热地投射在他身上。
然后,大祭司走上前来,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他放下了手中那根象征着无上权威的仪杖。
接着,他朝着南宫寻深深跪伏下去。
就在南宫寻茫然的目光中,大祭司从怀中掏出了一把通体雪白的匕首,在所有人愈发高涨,近乎癫狂的诵念声中,精准地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即便南宫寻天生难以感知常人的情绪,那一刻,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怖感狠狠凿穿了他的麻木。
大祭司的身体摇晃了一下,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侍从上前将仍在搏动的心脏取出,恭恭敬敬地放置在南宫寻脚下,高声宣告:
从今往后,他将是神明行走人间的化身,而这,便是族人奉上的,证明他神性的第一个祭品。
南宫寻的嘴唇张了又张,他想尖叫,想呐喊,想说自己不要当什么化身,他想回家,想回到有父母身边去。
可是,他的微弱挣扎与无声的诉求,被淹没在四周震耳欲聋的欢呼与诵经声中。
在这片集体性的狂热里,他被告知,成为真正的圣子,接受神明完全的灌注,还需经历最后一项,也是最关键的考验。
他必须独自一人,进入圣山边缘那座最高的石塔,在塔顶的密室中,不吃不喝,沐浴月光整整四十九日。
直到凡俗的欲念、身体的渴求、乃至属于“人”的痕迹尽数从身上消退。
那时,他才算真正脱胎换骨,成为月落族数百年来唯一诞生的、行走于世间的“圣子”。
南宫寻再一次远离了喧嚣的人群,送入了那座孤悬于悬崖,高耸入云的石塔上。
塔顶的密室狭小而空荡,只有一扇窗户,透进些许微光。
石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他透过窗户看着护送他的人离开,他们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绝望感以更汹涌的姿态卷土重来,将他密不透风地包裹。
黑暗、迅速袭来的饥饿、与刺骨的寒冷交织在一起,啃噬着他仅存的生命力。
一种清晰的直觉告诉他: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像那些死在黑暗房间里的孩子们一样,悄无声息地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在日益加剧的饥渴与寒冷中,他艰难地熬过了七天。
嘴唇干裂出血,喉咙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剧痛,身体里的水分仿佛已被蒸干,血液黏稠发烫,在血管里缓慢地流动。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手脚并用地爬到那扇唯一能透进光亮的窄窗前。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
他仰起头无声地、无比虔诚地祈求上苍,祈求可能存在的神明,能赐予他哪怕一滴雨水,润泽他即将燃尽的生命。
然而,无论他内心如何呐喊,天空始终阴沉着脸,吝啬得连一丝湿气都不肯给予。
他跪在窗下,月辉透过小窗洒在他身上,非但没有带来救赎的暖意,反而更像一种冷漠的审视。
就在他意识逐渐涣散,即将彻底闭上双眼的前一刹那,一声极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异响,从窗户的方向传来。
那细微的声响,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的脑海。
强烈的求生欲如同最后一点火星猛地爆开,他奋力睁开了沉重的眼睑,挣扎着朝声音来源望去。
朦胧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不知何时立在窗外原本空无一物的窗台上。
那人背对着初露的晨曦站立,朦胧的天光从他身后流泻而入,让南宫寻无法看清他的面容。
随风微扬的长发,竟被晨光渲染得如同熔化的黄金般璀璨夺目,耀眼得几乎刺痛了他濒死的眼睛。
南宫寻的心脏剧烈地,失控地狂跳起来,撞得他胸膛阵阵发痛。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他混沌的脑海:难道是他虔诚祈求了这么久的神明终于听到了他的呼唤,前来拯救他了吗?
可是,他已经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维持着瘫倒的姿势,眼睁睁地、贪婪地望着那道逆光的身影。
那人似乎并未预料到这高塔绝顶中竟会有人。
他略顿了顿,还是向前迈了两步,从窗台落入了室内。
随着他的靠近,那令人目眩的背光减弱了些许。
南宫寻终于能稍微看清一些。
那人身着一袭样式简洁利落,绝非月落族风格的玄色衣袍。
衣袖与裤脚都收束得干净利落,脚上踏着一双沾着些许野外尘泥的黑色皮质长靴,靴筒紧裹着劲瘦的小腿。
整个装束透着一股陌生的气息。
而最让南宫寻惊愕的,是那人的发色。
并非月落族常见的银白,而是一种浅金色,在昏弱的光线下依旧流淌着阳光般的润泽光彩,似最上等的琉璃折射出的华泽。
他走到气息奄奄的南宫寻面前,微微低下头。
这一刻,南宫寻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双瞳孔的颜色,竟与他的发色几乎一模一样,是一种浅淡剔透、仿佛蕴藏着熔金的琥珀色。
南宫寻一瞬不瞬地望着这双眼睛,濒死的恍惚与极致的震撼交织,让他深信不疑。
他日夜祈求,虔诚呼唤了许久的神明,终于……降临了。
他看到神明走到他跟前,俯身端详了他片刻。
接着,一个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响起,陈述着一个冰冷的事实:
“你快要死了。”——
作者有话说:不是洗白,插一段过去的回忆,完善下剧情
第103章
那人却像是全然没看见他这濒死挣扎的惨状, 又或是看见了也毫不在意。
他目光扫过这密室,随即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那叹息里似乎带着某种计划被打扰的惋惜。
然后, 他转过身,似乎就要如同来时般离去。
南宫寻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朝着那人即将离去的身影拼命挣扎着。
或许是他弄出的这点微弱动静,终究还是传入了那人耳中, 已经走到窗边的少年脚步终于顿了顿,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垂下视线,落在匍匐在地挣扎如蠕虫般的南宫寻身上,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好奇,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
接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又或是临时改变了主意, 伸手探入自己怀中,摸出了什么东西。
他半蹲下身, 将手里那东西放进了南宫寻摊开在地的手心里。
做完这一切, 他站起身, 如同融入晨光般消失在了窗口之外,只留下窗外灌入的, 愈发清冷的晨风。
南宫寻僵在原地,他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聚焦在手心上。
那里,静静躺着一块冰冷的,看起来很干净, 与他周身的污秽形成鲜明对比的东西。
那是一块……馒头。
他狼吞虎咽地将它塞进口中,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咀嚼吞咽。
他挣扎着,一点一点挪到那扇窄小的窗边,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就这样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三天后的深夜,那熟悉的声响再次从窗外传来。
他抬头,就见那个穿着玄色衣袍的少年,再一次出现在窗台上。
少年就着窗外朦胧的月色,看向蜷缩在窗下、比几天前更加形销骨立却依旧睁着眼睛的南宫寻:“你还活着。”
南宫寻仰起头,用月落族的语言问出了盘旋在心底三天的问题:“你是……神吗?”
少年略微偏了偏头,浅金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显得更加剔透。
他似乎对月落语并不十分精通,但只是思忖一瞬,便用月落语流畅回答:“不是。”
他顿了顿:“你的族人告知我,你是他们之中地位最尊崇者。”
他的语调平稳,没有敬畏,也没有轻慢:“我的人马暂驻于此地不远。眼下我需要与你做一笔交易。”
南宫寻听懂了他的话,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沉默地看着对方。
少年脸上并没有露出被拒绝的讶异或恼怒,仿佛早已预料到各种反应:“若你能提供我所需要的帮助。作为交换,我可许你一个承诺。”
“此诺不限时日,无论将来我身处何位,只要力所能及,必定践约。”
南宫寻从来没有接触过月落族以外的人,对于“军队”“帮助”“承诺”这些词背后的复杂含义,他并不完全明白。
他努力消化着这些话,半晌,他才迟疑地问道:“你需要……什么?”
少年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食物。干净的水源。”
他言简意赅地吐出最基本的需求,然后略微停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项:““以及,足够我率众北返的资财。”
南宫寻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可是我……没有钱。”
少年并未露出失望或焦急的神色,只是微微偏首,浅金色的眼眸审视着他,如同在评估一件物品的剩余价值。
他问:“那么,你有什么?”
南宫寻张了张嘴,想说“我什么都没有”。
话到嘴边,一股恐惧却骤然攫住了他,他忽然意识到,如果他这样说了,这个人恐怕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吞咽了一下喉咙里并不存在的唾液,竭力让嘶哑的声音听起来更肯定一些:“……你要的,我可以给你。”
他顿了顿:“但在此之前……我要你,助我成为月落族真正的‘圣子’。”
自那天之后,少年依照未言明的约定,每隔几日,便会出现在窗台,带来一些清水与食物,放下即走,从不逗留,也绝不多言。
在这样断断续续的供给下,南宫寻熬过了最危险的时日。
到了第十日,当奉命前来查验圣子是否已在净化中死去的族人,忐忑地推开塔顶石门时,他们惊愕地发现南宫寻还活着。
自此再无人怀疑,他就是月落族等待了数百年的圣子。
他们再一次狂热地将他簇拥上王座,匍匐在他的脚下,声嘶力竭地呼唤他为神明在人间的化身。
有人牵来族中最健壮的牲口,甚至有人将刚刚出生的婴儿献祭在他的面前,只为了换取他一句虚无的祝福或承诺。
南宫寻面无表情地坐在高高的王座上,看着下方那些因狂热而扭曲的面孔,看着鲜血与生命被轻易地奉上,心中最初的那丝恐惧,早已逐渐扭曲变质。
他的内心远不像他的表面这样平静淡然。
他看着这些口口声声奉他为神、却曾将他推入绝境的族人,只感觉到了越来越浓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憎恶。
……
“你的家……是什么样子的?”
又是一个深夜,南宫寻照旧看着准时出现在窗口的身影,忍不住问道。
半个月了,除了必要的交易对话,这是他第一次尝试询问对方自身的事情:“那里……会比月落还要好吗?”
少年破天荒地没有立刻从窗口离开,他沉默了片刻,浅金色的眸子望向北方的夜空。
“那里有我要得到的东西。所以我需要一笔足够的钱,来扩张我的军队。”
南宫寻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月光下清晰的侧脸轮廓,再次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问过多次的问题:“留下来,不好吗?”
这已经不知是他第几次提出这个请求,而少年的回答也如同之前每一次一样,干净得没有任何转圜余地:“不行。”
在被又一次拒绝后,南宫寻感到一种陌生的涩意堵在胸口。
他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执拗:“为什么你不肯留下来?”
少年却没有回答。
南宫寻微不可闻地攥紧了手指,在那一刻,他那颗一向感知迟钝的心脏,忽然剧烈地抽动了一下,涌出一个清晰而强烈的念头:
他想将这个人留下,一直,一直留在身边,留在只有他能看见的窗口。
可是,对方的眼中却从来没有他的身影,他总是望着北方的天空,南宫寻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能让他如此执着。
他以为这样沉默的陪伴与交易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他帮助少年达成目的,或者少年找到其他途径。
他天真地以为,时间还很多。
直到有一天,少年再次出现时,没有像往常一样放下食物就走,而是站在窗边,看着他,用平静的语调说:“我明天要走了。”
南宫寻一怔,下意识地追问:“走?去哪里?”
少年顿了顿,似乎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我母亲死了,她留给我的弟弟还活着。我要回去救他。”
南宫寻的心猛地一沉,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道:“那你……还会回来吗?”
“不会。”
“可是……”南宫寻试图抓住什么,“你还没有得到足够北上的钱财……我还没有帮到你……”
“我会找到别的办法。”
少年面上依旧看不出多少焦虑或遗憾之色,仿佛这只是一件需要去解决的事情,而非绝境。
他似乎就是这样的人,无论遇到什么样的麻烦与阻碍,总是会思考解决的办法,然后付诸行动,从不沉溺于情绪。
可南宫寻却深知,如果这一次,他帮不上对方任何忙,如果他就这样让对方空手离去……那么这很可能,就是他们这辈子相见的最后一面。
少年抬眼看了看窗外渐明的天色:“就这样吧,再会。”
他起身,身形微转,便要如同过往那样,顺着窗台离去。
南宫寻望着那道即将再次消失于晨光中的背影,一股混杂着不甘与近乎疯狂的勇气猛地冲上头顶,冲垮了所有的迟疑与对未知的恐惧。
他朝着那背影,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道:“我有办法……我有办法能给你足够的银两,让你可以带着你的军队回到你的国都去。”
少年的动作一顿,他侧过身,浅色的眸子重新看向南宫寻,里面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惊讶:“什么?”
就在这目光下,南宫寻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族人狂热扭曲到近乎狰狞的面容,鲜血淋漓的祭坛,冰冷的王座,还有自己这无法挣脱也无法理解的命运。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了起来,因为激动和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而微微颤抖:“明日……你带着你的军队过来。我会……为你打开城门。”
他看到少年眼中那份讶异加深了,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探究。
那一刻,一股奇异的扭曲的满足感如同毒藤般缠绕上南宫寻的心脏,让他苍白的脸上甚至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
长久以来被当作工具,被恐惧与厌恶包裹的灵魂,仿佛第一次真正握住了能影响,甚至能留下这个人的筹码。
他再也按捺不住,几乎是踉跄着箭步上前,伸出双臂,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少年的腰身:“而你……履行你的承诺。”
“杀了他们。然后……带我走。”
……
“再后来,”南宫寻的声音一字一句凿开尘封的过往,“我在他身上种下了牵丝蛊。我骗了他。我告诉他,这是族人对他的诅咒,源于他不洁的野心与外来者的身份。”
他缓缓述说着,目光落在面前脸色越来越苍白的南宫灵身上,也掠过一旁张着嘴,一脸震惊的谢纨。
他记得那些族人的脸,每一张在祭坛火光下扭曲狂热的面孔,每一次卑微或贪婪的祈求。
可那又怎样呢?
比起直面死亡,他们那种将他奉上神坛,却又将最深的恐惧与欲望投射于他的疯狂信仰,更让他感到难以言喻的窒息与厌恶。
他们将他剥离人性,塑造成寄托一切幻想与恐惧的符号,这比单纯的杀戮更令他无法忍受。
也许,直到冰冷的刀锋割开喉咙,直到熊熊烈火吞噬家园的那一刻,那些至死都在向他祈祷的族人,也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是他们不惜献祭生命、虔诚供奉的圣子,亲手为他们打开了通向地狱的城门。
可那又怎么样呢?他得到了他想要的。
他终于,以这种极端而扭曲的方式,将自己变成了那人无法摆脱的诅咒与解药,如同一根淬毒的刺,深深扎进了对方的命运里,也牢牢绑住了对方前行的脚步。
哪怕在此后的十数年间,他亲眼看着那人被蛊毒反复折磨,在痛苦中挣扎、崩溃,看着清明理智如何被一点点蚕食、剥落。
可他终究还是……留在了他的身边。
即便……是用谎言、背叛、和整个部族的鲜血铺就的道路。
“你这个……”
南宫灵用手中匕首颤抖地指向南宫寻,胸腔剧烈起伏,却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他。
极致的愤怒、被欺骗的耻辱、信仰崩塌的茫然,几乎要将他的神智彻底淹没。
南宫寻默然承受着那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
半晌,他才极轻地叹了一口气:“抱歉,阿灵。”
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却比世上最锋利的刀刃更加致命。
南宫灵只觉得自己这么多年忍辱负重,艰难蛰伏、耗尽心血步步为营,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一场荒诞绝伦的笑话。
他所执着的一切,赖以生存的恨意,所有的痛苦与挣扎,竟然……竟然都建立在至亲一场算计与谎言之上。
谢纨缩在角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心惊胆战地看着这骇人一幕,又偷偷瞥了眼离他不远的门外。
于是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打算趁此机会悄咪咪地爬出去。
然而,他刚一动,一只冰冷的手便狠狠掐住了他的脖颈。
谢纨惊恐地瞪大眼睛,对上南宫灵那双已然血红一片的眼眸,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你……你要做什么?!”
南宫灵的手如同铁箍般收紧,窒息感瞬间涌上。
他看着谢纨因缺氧而迅速涨红的脸,声音嘶哑癫狂,字字泣血:
“他恶心至极……你以为,你们谢氏皇族,又是什么好东西?!啊?!”
谢纨被他掐得眼前发黑,双手徒劳地去掰那只越收越紧的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放……放开……”
“不知道?!”南宫灵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手上力道骤然加剧,谢纨甚至能清晰听到自己喉骨发出的轻响。
就在他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一命呜呼的刹那,脖颈间的手却骤然一松。
紧接着,耳边传来利器刺破皮肉的沉闷声响,一股温热黏腻的液体猛地溅上他的侧脸。
谢纨下意识地睁开眼,身体已被一股力量揽入一个坚实熟悉的怀抱,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血腥与死亡的窒息感。
沈临渊一手紧紧揽住他虚软下滑的身体,另一只手握着仍在滴血的长剑,剑尖垂地。
他眉头紧锁,目光快速扫过眼前混乱的场面。
几步开外,南宫灵踉跄着重新站稳了身子,右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正汩汩涌出鲜血,迅速染红了半幅衣袖。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脸上的笑意愈发扭曲。
他先是看了看面色苍白的南宫寻,又看向突然出现的沈临渊。
“好啊……真是好……”
他嘶哑地笑着,声音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快意与恨意:“你们……一个个……”
他的目光最终凝在谢纨身上,眼中的狂怒与杀意渐渐被一种灰败取代,但那空洞只持续了一瞬,立刻又被更尖锐的憎恶所吞噬。
“别以为……这样就赢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向身侧那座一人多高的沉重烛台。
烛台倾倒,上面燃烧的数十根蜡烛连同盛满的滚烫灯油一同倾覆,火苗遇到泼洒的油脂与锦绣帷幔,骤然爆燃!
赤红的火舌沿着漆木梁柱、丝绸帐幔疯狂窜起,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就将这座寝殿化作了火海。
灼热的气浪排山倒海般涌来,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不断有燃烧的碎屑带着火星如雨般坠落。
南宫灵就站立在这片炽烈中心,熊熊火焰映亮了他染血的面容和那双只剩下毁灭快意的眼睛。
他死死盯着惊慌的谢纨:“你们……一个都别想……好过!!!”
随着他这充满诅咒意味的话音落下,谢纨登时感觉头颅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裂。
一股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他整个意识劈成两半的剧痛猛然爆发。
那不再是蛊虫啃噬的绵密痛楚,而是如同脑髓被生生搅碎、头骨被重锤击穿的极致酷刑。
他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惨叫。
而就在他身体软倒的同一瞬间,头顶上方一根被火焰烧断了根基的殿梁,带着燃烧的烈焰,朝着他们的位置,直直砸落下来。
第104章
谢纨还没来得及意识到什么, 整个人便被沈临渊旋身一带,疾步掠向一旁。
他心惊胆战地半睁开眼,透过沈临渊肩头望向那片熊熊火海。
南宫灵依旧站在那里, 火焰已经舔舐上他的衣摆,可他仿佛浑然不觉。
那双充血的眼睛穿过翻腾的热浪与浓烟,依旧一瞬不瞬地钉在谢纨身上。
他的嘴唇在烈焰中无声地翕动着,即使听不见任何声音, 谢纨也读懂了他眼中最后传递出的诅咒:
“我绝不会让你们好过……你们所有人……”
热浪扭曲了他的面容,他唇角勾起一个弧度,眼中闪烁着最后一点疯狂的光:“我今日……是败了。但你……还有他……都别想……就此好过。”
下一刻,头顶燃烧的巨梁断裂,轰然砸落。
几乎是同一瞬间,沈临渊抱紧怀中的谢纨,足下发力,身形如电, 朝着尚未被火焰完全封死的殿门方向飞掠而出。
就在他们身影冲出殿门的一刹那, 身后传来了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整座寝殿的承重结构在烈火中彻底崩溃,梁柱倾颓, 瓦砾纷飞, 化作一片冲天而起的烈焰与浓烟, 将一切吞噬埋葬。
谢纨却仿佛身都没感觉到,南宫灵话音依旧在他脑中回响。
紧接着, 那股几乎要将他灵魂撕碎的剧痛再次山呼海啸般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凶猛更彻底。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剧烈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抠进沈临渊的手臂,喉咙里溢出如同受伤小兽般痛苦不堪的哀鸣:
“我的头……我的头要裂开了……啊……”
周围宫人们惊恐的尖叫,杂乱的救火脚步声, 远处传来的更多崩塌声……
一切喧嚣传入谢纨耳中,非但无法驱散痛苦,反而像一根根烧红的针,狠狠刺入他早已不堪重负的脑髓,将那份剧痛无限放大。
他觉得自己在生与死的边缘剧烈摇摆。
无数混乱的记忆,属于原主的,属于他自己的,真实的,虚构的……全都被一双无形的手粗暴地揉捏成一团,又硬生生撕裂成亿万片碎片。
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疯狂切割,每一次都带来令灵魂战栗的剧痛,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中迅速涣散沉沦。
“……沈临渊……”
他无意识地呢喃着,用尽最后一丝微弱的力气唤着这个名字,手指徒劳地攥紧了对方胸前早已被汗水浸透的衣襟,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好疼啊……你……救我……”
他艰难地掀开被冷汗和泪水彻底濡湿的眼睫,视线模糊涣散,只能映出一个熟悉而紧绷的下颌轮廓。
无法控制的泪水混着冷汗滑落惨白的脸颊,他像一个惶恐至极的孩子,在痛苦与死亡的阴影下,啜泣着发出绝望的疑问:
“沈临渊……我是不是……要死掉了?”
沈临渊紧紧地抱着他。
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这具单薄的身体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颤抖,剧烈的疼痛让谢纨完全失去了对躯体的控制,冷汗如同泉涌,瞬间便浸透了两层相贴的衣衫。
“不会。”沈临渊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用力碾磨出来,重重砸在谢纨嗡嗡作响的耳畔,“我不会让你有事。绝不会。我发誓。”
此刻的皇宫已彻底沦为一片燃烧的炼狱。
目光所及之处烈焰吞噬着殿宇楼阁,浓烟蔽月,热浪灼人,到处都是奔逃的人影。
而城门外,趁乱起义的义军冲进了这座摇摇欲坠的宫殿。
沈临渊将谢纨牢牢护在怀中,身形如同最敏捷的猎豹,在断壁残垣与火舌间穿梭,寻得一处因偏僻而火势稍缓的宫墙缺口,趁乱疾掠而出。
宫外同样被皇城大火映得一片红光,空气中弥漫着焦糊。
沈临渊没有丝毫停留,穿过惊惶未定的人群,拐入一条曲折的街巷,最终停在了一家门窗紧闭,看似早已停业许久的铺面前。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草气息,此刻馆内只有一人,正背对着门口,微微俯身在一个半开的药柜前,似乎正在仔细分拣着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他动作一顿,旋即转过身来。
昏黄的光线落在他清秀的面容上,正是北陵先生,或者说,真正的洛陵。
沈临渊早在潜入魏都之前,便已设法将他带来秘密安置于此,正是为了防备今日。
他快速将谢纨平放在简陋床榻上:“先生,快看看他,这究竟是怎么了?”
洛陵趋步上前,目光扫过谢纨冷汗涔涔的脸,然后俯身用指尖翻开谢纨的眼皮,接着探了探他的脉象。
他的眉头越蹙越紧,面色也肉眼可见地凝重起来。
半晌,他才缓缓直起身,收回手:“他的状况……恐怕十分凶险。”
沈临渊浑身一颤:“你说什么?”
洛陵低低“啧”了一声:“蛊虫已钻透脉络,深入他的脑髓。若不及时引出,必死无疑;可若是强行取虫……”
他话音微顿,似在斟酌字句:“恐怕会损及他的识海记忆。”
沈临渊脑中嗡鸣:“损伤到何种地步?可……可还能恢复?”
洛陵的目光扫过榻上蜷缩的身影,又落回沈临渊微白的脸上,轻轻摇头:“难说。我只能倾力先保住他的性命。至于他的记忆能否保住……我说不准。”
“……如果运气好的话,他可能如往常一样;可若是运气不好,有可能失忆……甚至连你,他也未必记得。”
闻言,沈临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绷出青白的棱角。
连他都不记得么……
而此刻的谢纨,已坠入一片混沌之中,颅骨内仿佛有无数细足在疯狂抓挠,他本能地伸手乱抓,触到一点温热便死死扣住:“疼……好疼……”
原本清亮的声音此刻嘶哑得不成样子,混着泪与汗溃不成军。
沈临渊太熟悉他了。
那本该是一轮骄阳,明晃晃,鲜活泼洒的模样。笑时眼底淬着光,痛极也惯常咬牙忍着,从不肯轻易泄出一丝脆弱。
可此刻,那张脸白得透纸,颧骨尖峭地凸起,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整个人像一株被骤然抽尽水分的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萎。泪水不是滑落,而是失控般混着冷汗,浸透了散乱的鬓发与枕席。
沈临渊感到自己的心也像被那无形的蛊虫同时啮咬着,每一次搏动都牵扯出绵密的钝痛。
他俯身贴近谢纨汗湿冰凉的额际,声音沙哑得快要裂开,却仍强撑着挤出最轻最柔的腔调:
“阿纨,忍一忍……看着我,我在这儿。疼就抓紧我,抓紧……我在这儿,一直在这儿。”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都带着颤,抬眸看向洛陵时,眼中却凝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请先生施术,将他脑中的蛊虫取出。”
他用指腹抚过谢纨眼角未干的泪痕,只觉得那皮肤脆薄,再无半分鲜活温热。
他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谢纨的手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底翻涌的所有惊涛骇浪都被压成一片深寂的海。
“只要他活着。”他哑声道,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深处磨砺而出,“其余的……我陪他,从头来过。”
……
谢纨紧紧阖着眼,耳边隐约传来人语,却如隔水闻钟,模糊成一片嗡嗡杂响。
他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辨不明,只知道颅内有千钧重锤在反复擂砸,只盼着谁能来救救他——让他的头头颅别再这般痛下去。
在撕裂般的痛楚中,记忆也翻搅成浑浊的泥沼。
他昏昏沉沉地意识到,蛊毒已彻底发作,自己或许……快要死了。
无数画面在黑暗中浮沉明灭——
他看见初遇时的沈临渊,眉宇间仿佛带着一层寒冰;
看见月色如水,漫过扶疏的树影,筛落一地碎银,沈临渊将一个褪了色的旧荷包轻轻放入他掌心,指尖的温度透过粗砺的布料传来;
又看见山洞篝火旁,那人眼瞳里跃动着温暖的光,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如誓言:
【阿纨,无论未来我是何种身份,身处何地,我绝不会伤害你,只会护着你。】
一丝微弱的暖意,刚要从心底泛起,景象却骤然扭曲。
他看见沈临渊高踞龙椅之上,冕旒垂珠,遮不住眼中睥睨天下的冷光。
左右环侍着看不清面容的美人,而他俯视下来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刃,一字一句斩断了自己所有侥幸:
【谢纨,现在后悔了?后悔也晚了。朕会让你亲眼看着,魏朝是怎么亡的。】
两张相同的脸,两副截然不同的神情,在他濒临溃散的识海中疯狂撕扯重叠,互相吞噬。
哪个是真?哪个是幻?
谢纨茫然地想着。
还是说……自己其实从未挣脱开这条既定的命轨?那些月下的宁谧,交握的指尖……所有零碎而珍贵的温存,都不过是他濒死前可悲的臆想?
谢纨浑身冰冷,却怎么也无法从交错纠缠的记忆丝线中理出头绪。
虚与实搅拌在一起,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沈临渊……而自己这一路颠沛,经历的又是真是幻……
他茫然地想着,眼前最后一点模糊的光斑也渐渐涣散下去,将他彻底抛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
第105章
七日之后。
在这间毫不起眼的小小医馆之外, 外间天地,却正以截然相反的节奏剧烈翻腾着。
每日都有新的消息传来。
义军已彻底占据皇都,因那场焚尽宫阙的大火中旧帝毙命, 至尊之位空悬,天下顿时失序。
四方豪强并起,州县官吏或降或抗,民变如野火燎原, 昔日的秩序分崩离析,人心在希望与恐惧之间剧烈摇摆,惶惶不可终日。
而与此形成对照的,是北方。
北泽在接连击溃北狄二十四部之后,疆域向北向外拓延千里。
他们拥有了天下最广阔无垠的丰茂草场,最膘肥体壮的成群骏马,以及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最锋利强悍的铁骑。
如今, 他们踞于北方高地, 静默地俯瞰着南方这片权力更迭,烽烟四起的混乱山河。
铁蹄所向的沃野近乎唾手可得, 那道曾经横亘的天堑, 在绝对的实力与时机面前, 似乎已薄如蝉翼。
只要他们想,那酝酿已久的洪流, 随时可以挟雷霆之势,滚滚南下。
然而,北泽的百姓迟迟未能等来国君南下的号令,北泽边境的铁骑阵列,也依旧在朔风中按兵不动, 迟迟未曾踏出那决定天下走向的一步——
医馆内,洛陵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袖拭去额角细密的汗珠,随之将指间银针收回。
这无疑是他悬壶生涯中,最为艰险漫长的一次施治。
整整七日,他用尽了毕生所学。
那蛊虫一旦入髓,便如附骨之疽,几乎无彻底拔除的先例。
幸而他早年游历四方,曾于边陲异术中习得一些解法,然而即便倾尽他的所能,也不敢说万无一失。
“我已竭尽所能。”
他望向榻上面色惨白,昏迷不醒的少年,声音里带着久耗后的虚乏:“至于他能否醒来,醒来后又将是何光景……便要看天意,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沈临渊静默地坐在榻边,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他只是将谢纨无力垂落的手,小心翼翼地握在掌心,仿佛想用自己所有的体温去煨热那一点微弱的生机。
空气中,除却浓重的药味,还隐隐弥漫着一股新鲜而甜腥的气息。
不远处的地上,置着一只木桶,桶沿与桶底可见深褐近黑,已然干涸的斑驳痕迹,正是谢纨在施针过程中呕出的,混着蛊毒与心头精血的东西。
此刻的谢纨,双目紧闭,长睫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那张惯常明艳鲜活的脸庞,此刻血色尽褪,下颌尖削,透出一种琉璃将碎般的易碎感,再无半分往日生气。
沈临渊心如刀绞,他伸出发颤的手指,极轻地拂开谢纨额角被冷汗浸湿的凌乱碎发,动作轻的生怕稍一用力,榻上的人就会碎掉。
他甚至没有勇气侧首,去向一旁的洛陵求证,谢纨会不会就此长睡不醒,任凭光阴流逝,再也不会睁开那双总是盛着生动光彩的眼睛。
仅仅是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掠过,便似有无形利爪猛然掏向心口,硬生生剜走一块鲜活的血肉,留下一个空洞。
他垂下眼眸,凝视着那张苍白安静的睡颜,某种比痛苦更坚硬的东西悄然凝结。
他已做好了面对最坏结局的准备。
只要阿纨还着……那么,其他一切,他皆可退让,皆可承受。
哪怕他醒来后,再无关于他的丝毫记忆,忘了他们之间的种种过往也没有关系。
只要他活着。
……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的黑暗边缘,似乎渗入了一丝微光。
谢纨迷迷糊糊地,挣扎着掀开了眼帘。他只觉得浑身上下仿佛被碾碎后又勉强黏合,每寸骨头都透着酸软的痛意。
而脑中更是一片混沌,像是塞满了潮湿的棉絮,又像是被打散的拼图,稍一试图回想,便有尖锐的刺痛细细密密地扎上来。
他忍着不适,一点点撑起虚软的身子,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陈设寥寥,却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医馆。空气里浮动着清苦的草药气味,丝丝缕缕渗入呼吸。
他望着这般情景,忍不住蹙起眉,试图回想自己为何在此,之前发生了什么?
可脑海空空荡荡,只有沉闷的钝痛。
谢纨有些茫然无措地坐着,而就在这时,他的余光忽然瞥见床沿边伏着一个人影。
那人一身玄黑衣袍,乌发如泼墨般散落,正伏在床沿静静沉睡,一缕微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轮廓明晰的侧影上。
自他身上传来一种清冽好闻的气息,像雪后松枝,莫名让谢纨紧绷惶惑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些许。
他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他,下意识便伸出手,朝那缕遮掩了对方眉眼的发丝探去。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对方时,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睫羽一颤,缓缓抬起了头。
四目相接的刹那,谢纨脸上原本的茫然好奇瞬间冻结。
对方却浑然未觉他骤然的僵硬,眼底几乎在看清他苏醒的瞬间,便爆开一团灼亮如星火的欣喜。
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想将谢纨那只悬在半空的手轻轻拢入掌心。
“阿纨,”他的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却柔软得如同叹息,藏着无尽失而复得的珍重,“你醒了。”
这声呼唤如同火星溅入冰水。
谢纨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烫到一般,骤然将手狠狠抽回。
那人似乎没想到他会是这般反应,手登时僵在了半空。
屋子里霎时静得可怕,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沈临渊的嘴唇微微抿紧。
他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慢慢屈起僵硬的手指,将那落空的手一点点收回身侧。
纵使洛陵早已反复提醒,纵使这些日夜他已在心中预演过千万遍,可当真切对上这双熟悉的却盛满全然陌生与警惕的眼睛时,那侥幸筑起的堤防,还是在瞬间溃不成军。
没关系的。
他在心底无声地一遍遍重复。只要阿纨活着,只要他还能呼吸,还能睁开眼……其他都不重要。
他会陪着他,他可以等,一直等,等到他想起来的那一天。
想到这里,他蜷起在袖中微微发抖的手指,极力让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声音放得轻缓:“感觉好些了么?你别怕,这里很安全。”
谢纨依旧沉默地看着他,漂亮的眼眸里警惕未消,如同一只受惊后审视着陌生环境的小兽。
沈临渊压下喉间的艰涩,试着解释:“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是……”
“我认识你。”
话被突兀地打断。
沈临渊蓦然怔住,抬眼望去。
只见谢纨依旧用那种带着疏离与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唇瓣微启,清晰地吐出了三个字:
“沈临渊。”
那声音不重,却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一股掺杂着狂喜与不敢置信的热流猛然冲上沈临渊的胸腔——
他记得!阿纨还记得他!
“阿纨,你记得我?”他几乎脱口而出,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微颤,下意识便再次伸出手,想要将眼前这人紧紧拥入怀中。
然而,谢纨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忽地向后一缩。
沈临渊的手再次僵在了半途,心口那阵涌动的热意骤然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微的不安。
阿纨明明记得他的名字,可为何要用看陌生人……甚至带着防备的眼神看着他?
沈临渊喉结微微滚动,压下翻涌的涩意。他略略失措,但长久以来的自制力让他迅速稳住心神。
或许是阿纨刚刚醒过来,神智尚未完全清明,身体还残留着惊悸,才会如此反应。
他这样告诉自己,努力将声音放得比先前更柔缓,几乎带着诱哄:“头还疼得厉害么?你稍等,我这就去请先生过来,让他再为你仔细诊看。”
谢纨仍旧没有回应,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只是维持着沉默的模样,警惕的目光不曾从沈临渊身上移开分毫。
沈临渊蜷了蜷发凉的指尖,不再试图靠近他。
他深深看了谢纨一眼,抿紧薄唇,转身放轻脚步退出了屋子。
直到那玄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帘之外,床榻上的谢纨才像是被骤然抽走了支撑的力气,脊背一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脸上强装的镇定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惨白。
他疑惑地抬起自己的手,摊开掌心看着上面清晰的纹路,目光空洞迷茫。
剧情……现在走到哪一步了?
为什么中间大段的记忆,像被凭空挖走了一般,只剩下零碎的,无法连贯的残片?
自己为何在此,之前又经历了什么,脑海里却只有一片空白。
他收紧五指攥成拳头。
还有最要紧的——男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按照时间线,此时的他应当已在血火中稳坐高台,在皇宫里接受众人的跪拜,在高座上俯瞰他的新王朝。
嘶,难道……自己终究什么也没能改变,还是被他囚禁了吗?
第106章
这个念头一起, 谢纨顿时毛骨悚然。
原文结局历历在目,到时候自己搞不好是要被沈临渊扒光了吊在城门口示众!
光是想到那般情景,他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方才沈临渊唇角那抹意义不明的笑意已让他心头惴惴, 此刻再被这可怕的联想一激,后背顿时沁出一层冷汗。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虽然记不起丢失的那段记忆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也猜不透沈临渊为何对他露出那样的笑,但有一点无比清晰:
他绝不能和这人独处一室。
谢纨有些忐忑地坐在床榻间, 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
他总觉得有哪里说不出的古怪,可此刻身心俱疲,根本提不起半分力气去深究。
不多时,沈临渊领着另一人走了进来。
谢纨仍缩在被中,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们。
整个诊视的过程里,他十分顺从,没有显出一丝抗拒。
只是神情始终与初醒时别无二致,自始至终未曾看向身旁的沈临渊一眼。
“先生, 他这般情状……究竟是何缘故?”
刚刚走出房间, 沈临渊便忍不住开了口。
洛陵沉吟片刻:“方才我仔细查探过他周身气血经脉,恢复得已算相当顺畅。你先前不是说, 他仍记得你的名姓?既然如此, 你不妨多陪陪他, 悉心照料下,或许记忆便能寻回来。”
沈临渊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可心底那缕不安非但未因这番话散去,反而又深了几分。
若阿纨真的还记得他,为何会用那样陌生的眼神看他?
若阿纨已将他忘了,又为何能脱口唤出他的名字?
他侧过头,透过半掩的窗扉朝里望去, 就见谢纨已侧身躺下,背对着窗户的方向,裹着被子将自己蜷成一团。
沈临渊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蜷,终是强忍着没有再进门惊扰对方。
谢纨并未睡着,他维持着侧躺的姿势睁着眼睛。
直到夕阳的余晖一寸寸褪尽,房间里的光线渐渐暗成朦胧的灰蓝,门口终于再次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门外停顿了片刻,而后才传来门轴转动时的“吱呀”声。
一股食物香气随之涌入。
谢纨的鼻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吸气声瞬间湮没在寂静里,可站在门边的沈临渊,唇角却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
他将手中提着的食盒轻轻放在桌面上,揭开盖子,更浓郁的香气霎时蒸腾四散。
“阿纨。”他走到床边,轻声道,“我做了些你喜欢的,起来用些吧。”
谢纨依旧背对着他一动不动,沈临渊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立在床边,耐心地等着。
半晌,那蜷缩的身影终于微微一动,慢吞吞地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昏黄的烛光摇曳着,映亮了桌上几碟热气腾腾的菜肴,都是谢纨偏爱的鲜香滋味。
可这熟悉的香气非但没让谢纨放松,反而像一根细针,扎得他心头一紧。
他抬起眼,狐疑地看向沈临渊。
对方却对他这戒备的目光视若无睹,唇角仍挂着那抹令他不安的温和笑意。
谢纨心头的警铃大作。
无事献殷勤。
不会……他不会是在饭菜里下毒了吧,这难道是想毒死他?
于是他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干涩:“我不饿,不想吃。”
话音未落,肚子便大声地叫了起来,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谢纨脸上顿时一热,沈临渊却似未闻,只伸手盛了一小碗热气腾腾的汤,轻轻递到他面前。
递碗时,谢纨瞥见他手背上赫然印着一片新鲜的烫伤痕迹,红得刺眼,显然是新添的。
我去,男主亲自下厨?
这个认知非但没让他感到半分暖意,反而让他脊背发凉。
他接过那只温热的瓷碗,踌躇半晌,才别开视线,生硬地低声道:“我……我吃饭的时候,不想被人看着。”
沈临渊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神色如常:“好。我在外面等着,你慢慢用。吃完了,唤我一声便是。”
说罢,他果真转身走了出去,还细心地将房门虚掩上。
谢纨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外头再无动静,这才低下头看着碗中色泽清亮,香气袅袅的热汤。
最终,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端着碗走到墙角,将整碗汤倒掉。
……
半个时辰后,沈临渊再次推门而入。
屋内烛光轻晃,映出桌上原封未动的菜肴。
那些他费心烹制的食物已然凉透,油脂微微凝结,香气散尽,连筷子都整齐地搁在一边,不曾挪动分毫。
而谢纨仍蜷在被中,只露出一双眼睛望向他,眼神里依旧装着戒备。
沈临渊脚步微滞,目光从冷掉的饭菜移到谢纨脸上,声音放得极轻:“不是饿了么?怎么……一口都没吃?”
谢纨抿着唇,不作声。
沈临渊的视线又落到桌边那只空碗上,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暗,又问:“喜欢这汤?我再去盛一碗热的来?”
回应他的,依旧是一片沉默。
沈临渊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正要往床沿坐下,门外却适时传来侍从压低了的禀报声:“国君,北泽急报。”
他的动作顿住了。
几乎同时,谢纨裹着被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眼睛倏地抬起,紧紧盯住了沈临渊。
沈临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声音沉静:“我去去便回。”
外界的情形正一日紧似一日地压下来。
不过短短几天,已有十余封密信接连递到他手中,字字句句,皆在催他速归北泽。
话音落下,沈临渊再度转身离去。
谢纨屏息凝神,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去,才猛地掀开被子,赤足踏下床榻。
悬着的心稍落,他不敢耽搁,更不愿等那人折返。匆忙踩上鞋履,抓过架子上的外袍胡乱披好,便伸手推向房门。
月光如水银般泻入,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他这才看清,自己身处一个医馆的后院,后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外面街巷朦胧的灯光,仿佛没想将他锁住。
谢纨眸光一闪,毫不犹豫地侧身闪出门外。
他凭着模糊的记忆朝主街方向摸去,还未踏入街口,便听见一连串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他急忙缩身躲进一处墙角阴影里,小心地探出半边脸向外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登时僵在原地。
记忆里那个繁华喧嚣的魏都主街,已然面目全非。
街道两旁再不见五彩斑斓的摊贩与熙攘人流,店肆门前的牌匾幌子大多东倒西歪地摔在尘土里。
家家户户门扉紧闭,不少门板上残留着焦黑的灼痕与刀斧劈砍的印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烟硝,尘土与若有似无铁锈味的陌生气息。
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下意识循着喧嚣处望去,只见一队身着魏朝兵服的士卒正凶悍地追逐着几个奔逃的叛军,顷刻间便将人摁倒在地。
为首一名骑在马上的年轻将军,手中长剑毫不犹豫地斩落。
谢纨倒抽一口冷气,并非只因眼前这血腥一幕,更是因为,他竟认出了马背上那人。
竟是段南星!
只这片刻愣神,一名兵卒厉声喝道:“那边的,什么人!”
马上的段南星应声抬眼望来,面上肃杀在看清谢纨的瞬间化作惊愕:“王爷?!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立即策马近前。
谢纨虽仍记不起这段时日究竟发生过什么,但见到段南星熟悉的面容与这般反应,紧绷的心弦终是略微一松。
他急忙从暗处走出:“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魏都……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段南星听罢他这一连串追问,眼中疑惑更深。
他环视四周狼藉,压低声音道:“此处并非说话之地。王爷,先随我来。”
直到随段南星回到其驻守的兵营,谢纨才从对方的叙述里,勉强拼凑出眼前的局面。
魏都以南已尽陷叛军之手,朝廷兵马虽暂时抵住攻势,却无日不在这等冲突拉锯中损耗煎熬。
都城百姓早在叛军铁蹄临近前便四散奔逃,如今留下的,不过是些无力远走或心存侥幸之人,终日门窗紧锁,在恐惧中煎熬度日。
谢纨听得一脸茫然:“好端端的,怎会突然生出叛军……等等!”
他抓住一个关键:“照你这么说,我皇兄呢?”
段南星见他一副全然忘却的模样,神色复杂:“你忘了?数周之前,是你假扮陛下,命我将一人秘密送出宫去。待我抵达目的地,我才惊觉——你让我护送出城的,竟是陛下本人!”
“此后我便心知魏都要出大事,日夜兼程赶回,却还是迟了一步。叛军已然破城,而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纨苍白的脸上:“听残存的宫人说,你消失在火中,生死不明,却怎么也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
谢纨越听越是迷茫,太阳穴随着段南星的话语突突跳痛起来。
脑中仿佛有被掩埋的记忆正试图破土而出,可每当他竭力回想,那熟悉的头痛便汹涌袭来,将他刚要浮现的思绪狠狠掐断。
他只好暂时放弃回忆,转而问出心头最沉的结:“我之前……醒来的时候,还遇到了沈临渊……”
话未说完,段南星声量拔高:“什么?”
他的手抚上腰间剑柄:“他在哪?”
谢纨赶紧抬手拦他:“等等!你先别激动……”
他快速理了理纷乱的思绪:“我、我记得按照时间……他不是应当回北泽去了么?为何还会在魏都?还有那些叛军……与他有没有关系?”
段南星眉头紧锁,沉声道:“王爷,我不知他为何救你,但你须得明白,此人绝非善类。”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你不记得了,此前,就是他将你强行掳到北泽的!”
谢纨一脸震惊:“什么?!”
“千真万确。”
段南星语气笃定:“而且不仅如此,他还欺瞒你,将你藏在宫里!”
谢纨倒吸一口气,捂紧胸口:“啊?!”
他结结巴巴道:“不,不对啊,我记得他不喜欢男人啊……”
段南星“啧”了一声,一脸八卦道:“那可是我亲眼所见!当初我前去救你,他还派人阻拦。若非我武艺高强,胆识非凡,根本救不回你!”
他顿了顿,看着谢纨茫然又震惊的脸:“如今叛军骤起,时机蹊跷,他偏又在此刻现身于你身侧……王爷,这其中关联,细思极恐。”
谢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按照剧情设定,沈临渊的确很可能做出这些事来。
段南星见他脸色不好,语气缓了缓,沉声道:“王爷,你如今记忆有损,许多事想不起来。但此人城府极深,所图甚大,滞留魏都,绝非偶然。”
“王爷,你绝对不能被他抓回去,必须趁着他找到你之前,抓紧离开魏都。”
第107章
谢纨听罢段南星的话, 心头那团迷雾般的茫然并未散去,反而在空洞的胸腔里弥漫开,生出一种无着无落的感觉。
他不由自主地望向来时的方向, 漆黑一片的夜色里,什么也看不清楚。
心底仿佛有个微弱的声音在挣扎,在试图告诉他什么,可隔着那些厚重的屏障, 他什么也听不真切。
谢纨莫名想起来沈临渊看他时的眼神,不禁感到困惑……他们之间如今是什么关系?是仇人,还是……别的什么?
谢纨百思不得其解,段南星还在旁边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形容道:
“啧啧,王爷,你看看你这样子,就像解忧馆的失足少女……你要是被他抓回去, 说不定就要被锁链锁起来, 关到小黑屋里不给饭吃,任凭你叫破喉咙都没用……”
谢纨:“……”
他心道自己只是失忆了, 又不是傻了, 至于这么吓唬他吗……可即便想逃, 天地苍茫,他又能去哪?
他揉了揉眉心:“你既然让我走, 那你告诉我我应该去哪里?”
段南星闻言,神色敛了敛,提示道:“王爷,之前你命我护送陛下前往的那个地方……你可还有印象?”
谢纨凝神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不记得, 那是哪里?”
段南星从桌案上翻出一张地图来。
他将地图在桌面上摊平,示意谢纨近前来看,手指落在地图边缘一处极不显眼的标记上:
“我遣人细查过,这是一处隐匿于群山之间的边陲小国,疆域不过弹丸,距魏都何止万水千山。因为其位置过于僻远微末,许多舆图之上,根本不会标注。”
他抬起眼,看向谢纨:“王爷若去这里,便是沈临渊真有通天彻地之能,想要寻你,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谢纨如今记忆全失,不知自身处境何等凶险,但段南星却再清楚不过。
如今在世人眼中,谢氏皇族已在宫变与大火中悉数湮灭。
若让人知道谢纨尚在人间,只怕立刻便会成为各方势力争抢操控的傀儡,陷入比死更不堪的境地。
与其让他留在这危机四伏的魏都,不如就此助他远走高飞。
他放下地图,叹了口气:“王爷,若是你意已决,我会安排可靠的人,护送你前往你当初告知我的那处地方。出了魏都城门……往后,便别再回来了。”
“从此天高海阔,你自可以痛痛快快,自由自在地活上一回。”
烛火在帐中轻轻一跳。
谢纨的眼睫颤了颤,像寒风中挣扎的蝶翼。
他不得不承认,自由自在这四个字让他一瞬间心动了。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整日如履薄冰地筹谋,尚且没有尽兴地活过一次。
他垂下目光,看着自己无意识攥紧又松开的手指,仿佛想从那空茫的掌心里,捏住一点真实的触感。
“我,我不知道……”
他抿了抿唇,却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没有立刻答应下来,眼下魏朝风雨飘摇,就此抽身隐姓埋名,分明是最理智的选择。
见他不答,段南星顿了顿补充道:“何况……你不想去找陛下吗?”
谢纨猛然一怔,段南星这句话提醒了他。
对啊……皇兄还活着。
在这世间他并非孑然一身,血脉相连的亲人仍在某个角落等他。
这个认知像一根绳,将他飘摇不定的心稍稍拉回地面。他咬了咬唇,半晌方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然而说完这个字,一股莫名的失落感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口。
就仿佛他身体的某一部分在无声地抗拒,抗拒与这片土地,或是这里的某些存在分离。
可谢纨并不清楚那具体是什么,或许是他在这里待的太久了,难免会怀念这座都城。
他下意识地抬手抚上心口,指尖却意外触及一块坚硬的东西,隔着衣料,清晰分明。
他一愣,带着疑惑探手入怀,摸出一块巴掌大小,沉甸甸的物件。
方才趁着夜色仓皇出逃,他只胡乱披了外袍,竟未察觉内里还藏着别的东西。
借着帐内昏朦的光线,他低头看去,只见那是一块玄色腰牌,触手生凉,质地非铁非玉。
牌面之上,一个铁画银钩、力透背面的“渊”字,赫然映入眼帘。
无需细想,也知此物归属何人。
可谢纨心中更是困惑:沈临渊的腰牌,怎会在他身上?
这时,段南星也瞧见了那牌子,他显然认得此物,眉头一皱:“这东西竟然还在你这里。”
谢纨迟疑一瞬,虽然不知道这个牌子为什么会在自己手里,但自己既然决定要离开,总该要将东西还回去。
于是他将那腰牌递了过去道:“这个你有机会就还给他吧……”
想了想又道:“沈临渊他……为人凶恶,绝不能让他知道我在此处……”
听到“凶恶”二字,段南星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用“孺子可教”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接着他抬手用力按了按谢纨的肩:“这个你放心。后门处车马,干粮,盘缠皆已备妥,你立刻从那边走,勿要耽搁。”
谢纨忧心忡忡地望着他:“可是,我若就这么走了,他若是不放弃,非要将我抓回去怎么办……”
段南星朝他极快地眨了眨眼,扬了扬手中那块玄色腰牌:“放心,我自有法子让他死心。你只管走你的。”
“……”
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蒙蒙,日头还沉在地平线下。
不多时,谢纨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里,手中紧紧攥着段南星给他的地图,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
启程前,他掀起车帘一角,目光投向窗外,看着远处魏都城墙巍峨的轮廓。
谢纨知道,这一走,或许此生便再无缘得见。
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朝着车夫低声道:“走吧。”
马车轻轻一颠,车轮碾过路面,载着他驶向未知的苍茫天地——
幽暗的医馆内,药香沉寂。
沈临渊立在门边,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床榻上,垂在身侧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收紧。
片刻,洛陵从后门匆匆走入,眉头深锁:“方才我去后院取药,一时疏忽……后门未锁。他应是自那里走的。”
沈临渊闭了闭眼:“他如今记忆残缺,心神不稳,一个人决计走不出魏都。若被叛军或别有用心的势力撞见……”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欲走。
“等等!”
洛陵一把拉住他,眉头微蹙:“方才那封密信你也看了。北狄新降,人心未附,已有叛乱的苗头。公主独自坐镇北泽,恐怕力不从心,你必须尽快回去。”
沈临渊唇瓣微动,斩钉截铁道:“我会在天亮之前寻到他。届时,我带他一同回北泽。”
洛陵还想再劝,可对上沈临渊眼底那片不容转圜的决绝,所有话语都堵在了喉间。
他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语气凝重:“时间不多了。天亮之前若寻不到他,我们便必须动身了。”
沈临渊未再言语,他转身踏入夜色里。
墨蓝色的天幕上,一只孤鹰正无声盘旋,片刻后鹰首忽地一偏,竟似认准方向般,朝着城南疾掠而去。
沈临渊眸光骤凝,再无半分犹豫。他径直牵过拴在一旁的马,翻身而上,缰绳一振,朝着鹰隼消失的方向而去。
此刻的魏都人人自危,城外叛军如饿狼环伺,虎视眈眈。
即便是深宵,街道上仍不时闪过搜捕残党的兵卒火把,刀刃的寒光与濒死的闷哼偶尔划破寂静,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沈临渊策马穿行在黑暗,对两侧燃烧的屋椽、倒伏的尸身视若无睹。他的目光只牢牢锁着前方城门轮廓。
马蹄声急如鼓点,敲在他绷紧如弦的心上。
头顶盘旋的鹰告知了谢纨离开的方向,只要追上他,带他回北泽,日久天长……阿纨总会记起来的,总会重新认得他——
这个念头如同炽热的炭火,灼烧着他的胸腔。
然而,疾驰的马蹄却在临近城门时,猛地被勒住。
沈临渊目光骤然冷却,看向城门下严阵以待的景象,火光映照下,披甲执锐的卫兵层层布防。
而为首骑在马上,好整以暇拦在路中央的男人,正是段南星。
段南星嘴脸上带着一个灿烂的笑容:“你可终于来了。”
沈临渊勒紧缰绳,眸色沉暗:“你为何在此?”
段南星仿佛早知他会这样问,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一物,拎在指尖,于沈临渊眼前轻轻一晃:“有人托我将这个东西交给你。”
闻言,沈临渊心头一沉。
一名士卒自段南星手中接过那被锦帕包裹的物件,快步呈至沈临渊马前。
即便不打开,沈临渊光凭触感重量,也知道这是什么。他抬手接过,并未低头去看,目光如刃:“他在哪里?”
段南星敛了笑意:“他不在魏都了。”
他顿了顿,注视着沈临渊瞬间绷紧的下颌:
“临行前他让我转告你:如今物归原主,前尘旧事,自此两清。往后他不再是什么容王,他要为自己活,请你……莫再寻他。”
第108章
西域离支国。
此国坐落在西域诸国主要商道上, 但即便在西域星罗棋布的诸多小邦里,疆域也属最为促狭的一列。
然而,这方寸之地却盛产美人。
在久远的年月里, 四方强邻与远道商队,常以金银货物从离支采买交换美人,将他们精心装扮送往更遥远的王庭与宫殿。
因此离支国虽小,但也算商贸发达, 生活富足。
而就在几年前,一支商队悄然在此落脚,自那之后,这支商队以令人咋舌的速度,悄无声息地掌控了西域纵横交错的条条商路命脉。
无数货物、消息与财富,开始如同受到牵引般汇聚于此,又由此流转四方,织成一张庞大的贸易网。
离支百姓的生活, 便在日复一日的驼铃与交易声中, 发生着变化,这座曾经的边陲小国, 迎来了形形色色的异邦面孔, 街道日益拥挤。
酒楼饭馆沿着日渐拓宽的街巷鳞次栉比地蔓延开来, 旌旗在热风中懒洋洋地飘荡,空气里沉淀着浓烈的香料、焦香的烤肉与各种酒浆混合的气息。
然而, 在这片各显神通招揽食客的店铺之中,却有一家店显得格格不入。
它坐落于街角最深处的巷末,门面朴素得近乎简陋,可门前却是人头攒动,前堂更是座无虚席。
仔细看去, 只见那些往来宾客竟十之八九是女客。
有初来乍到的外乡人瞧见这热闹景象,不禁好奇:“这家店的滋味定然极妙,否则怎会如此门庭若市?”
一旁的本地人听了,却露出一种心照不宣的古怪神情,连连摆手:
“快别提了!那家的吃食啊,说是难以下咽都算客气。手艺邪门得很,吃上一顿,保你肠胃翻腾三天,拉得腿软!”
“啊?”外乡人大惑不解,“既如此,这店早该关门大吉才是,怎会……”
“你瞧瞧里头,”本地人压低声音,朝店内努努嘴,“哪个是真来动筷子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去饭馆不吃饭,那能做什么?”
本地人嘿嘿一笑:“你且等等,瞧着便是。”
话音未落,只见店内又鱼贯走出几位容光焕发,言笑晏晏的女客,步履轻盈,眼角眉梢透着一种满足,对桌上几乎未动的菜肴瞧也不瞧,便相携离去。
仿佛门扉之内,藏着比珍馐美味更令人趋之若鹜的东西。
外乡人正看得云里雾里,却见巷口又有两位穿戴精致的女子结伴而来,目标明确地径直走入那家店中。
她们并未去看墙上的食牌,也未招呼小二点菜,只一落座,其中一位便微微倾身,声音虽轻却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期待,向候在一旁的小二问道:
“你们老板……今日可在店里?”
那小二闻言,脸上非但毫无诧异之色,反而像是早已料到般,从善如流地转过头,朝通往内室的帘幕方向,扬声通传:
“老板——有客寻!”
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穿过前堂隐约的嘈杂,送入后方。
满堂看似在用餐、实则心不在焉的女客们,此刻也都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悄悄投向了同一个方向。
下一刻,一道清朗的嗓音自内室传来:“来啦——!这就来!”
话音未落,那幅厚重的蓝布帘已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利落掀起。
一个年轻男子应声而出,身上松松套着件半旧的粗布围裙,手里甚至还拎着一柄长柄汤勺,浑身上下透着灶间特有的烟火气。
可就是这样一身再随意不过,甚至堪称潦草的装扮,竟丝毫压不住他自身的光彩。
烛火与穿过窗棂的天光仿佛同时对他格外眷顾,柔柔笼在他脸上,映出一副足以令人屏息的容颜。
眉眼昳丽,眼间似有星子沉浮,鼻梁挺拔,唇线天然噙着笑意。
分明是沾着油盐酱醋的寻常模样,却自有一种清澈鲜活的神采破尘而出,耀眼得让人根本无法移开目光。
而更为奇特的是,这人竟生着一头灿烂如蜜般的长发。
发丝并非束起,只是随意地披散在肩背,随着他走动的动作微微起伏荡漾。
光泽流动间,竟比最上等的丝绸还要柔软亮滑,在略显昏暗的店堂内,仿佛自带一缕温煦的日光。
外乡人一时看得怔住,旁边传来本地人见怪不怪的嘀咕声:“瞧见没?要不是冲着他这张脸,鬼才去他家受那份罪。”
“这……世上竟真有这般人物?”外乡人喃喃道,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他……究竟是什么来历?”
“啧,这你就不懂了吧。”
本地人凑近些,压低了嗓音:“这人是约莫五年前,跟着那支商队来的。听人说,他可是那位垄断了南北数十条商道,富可敌国的商首的亲戚!真真儿的金贵人物。”
“可你说奇不奇?这少爷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偏要自己在这犄角旮旯开什么饭馆,还死活非要亲手颠勺掌厨——那手艺,嘿!尝过一次,保管你刻骨铭心,这辈子都不想再试第二回……”
谢纨对自家食肆在众人口中的风评浑然不觉。
见面前又来了两位新客,他眼睛一亮,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将手里的汤勺往围裙边蹭了蹭,热络地迎上前,笑容明灿得晃眼:
“两位客官来得正好,我今日刚琢磨出一道新菜式,正愁没人品鉴呢。若是赏脸尝尝,分文不取!”
那两位女客面颊早已飞起淡淡的红晕,目光飘忽着,就是不敢长久落在他脸上。
其中一位声如蚊蚋:“菜……菜就不必了。我们今日来,主要是……主要是想看看谢老板你……”
谢纨道:“我知道我生得好看,可我做菜的手艺也是顶好的,你们不妨点上一两道,一边吃一边看嘛。”
两位女客慌忙摆手:“啊……这就不必了……”
谢纨望着她们坚决推拒的模样,脸上闪过一丝困惑,小声嘀咕:“怎么都不肯试试呢……明明我尝着,还……还行啊。”
那副模样,配上他的脸,看得一旁悄悄关注的女客们心尖都跟着颤了颤。
有人按捺不住,趁机搭话:“谢郎君年纪轻轻,就独自经营这么一家店,平日定是十分勤勉辛劳吧?”
谢纨闻言,有点不好意思:“我还好啦……其实,是我哥比较努力。”
他手中长勺一挥:“先不说这个了,灶上还煲着汤呢!我得赶紧回去瞧瞧,各位慢用!”
说着,他已利落地转身,整个人像一阵带着烟火气的风,转眼又消失在那幅靛蓝色的门帘之后,只留下满堂若有若无的叹息,和桌上依旧无人问津的菜肴。
谢纨刚一踏回后厨,脸上的笑容迅速消散。
他疾步走到尚有余温的灶台边,手中汤勺探进锅中翻炒了两下已经有些萎蔫的菜叶。
他盯着那锅卖相实在称不上佳的“新菜”,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郁闷,终于咕嘟嘟地冒了上来。
难道这世上就没有敢吃他做的饭的人吗?
难不成他这辈子就只能靠脸吃饭了?
他长叹一口气,,用勺子将菜装进一旁的瓷盘,又将盘子放进早已备好的双层食盒里。
做完这些,他解下身上的围裙,拎起食盒,转身推开吱呀作响的后门。
若说五年前出来支离国的时候,他对这个国度还有些陌生,可是转眼五年过去了,他已经习惯了居住在西域的日子。
当年,在段南星的安排下一路南行,隐姓埋名,穿过匪患频仍的险道,避开各方势力的耳目,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也在这漫长的跋涉中,稍稍恢复了些许。
他渐渐记起了月落族的往事,也记起了当时他让段南星送皇兄出魏都的原因。
他是为了找到一种叫月牙花的花朵,传说只有这生于月落圣山的花朵,才能治好皇兄的头疾。
历经波折,终于寻得皇兄踪迹。此后,他便随皇兄一同,辗转去了母妃血脉所系的故国,这片位于西域边缘,名为离支的绿洲小邦——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新年快乐!
第109章
谢纨驾着马车, 在街巷中穿行。待思绪随着车轮轱辘声渐渐平息,马车也恰好停在了一处宅邸门前。
那宅子从外看去古朴至极,甚至有些过于低调。
门楣之上空无一物, 未悬挂任何牌匾,两侧也无石狮守卫,木质纹理清晰的院门静静闭合,看不出半点内里乾坤, 也猜不透究竟是何人居住。
谢纨拎起手边的食盒,轻巧地跳下车,走到门前,伸手轻轻一推,门应声而开。
他迈步跨过门槛,眼前景象豁然开朗,与门外的质朴乃至荒芜截然不同,一个精巧雅致得惊人的庭院展现在眼前。
假山层叠, 奇石嶙峋, 一座小巧的石拱桥静卧于一弯清溪之上,溪水潺潺, 在夕照下泛着细碎的粼光。
在这以干燥著称的西域之地, 宅院的主人硬生生在这里辟出一片生机盎然的水域, 将魏都的灵秀浓缩于此。
水气微润,扑面而来, 瞬间涤去了外界的燥热。
数十尾鳞光变幻的奇鱼正在澄澈的水中悠然摆尾。
而在那蜿蜒廊桥的尽头,一座精巧的亭子里,一个人正斜倚着栏杆,向水中投喂着什么,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蹲在他的身侧, 低头望着那些鱼。
谢纨眼睛一亮,拎着食盒快步穿过小桥:“哥!快来尝尝我今日新研制的菜式!”
亭中人正望着水面聚集的鱼影,修长的手指从身旁的玉碗中拈起一颗浑圆金灿的豆子,指尖微微一弹,那金豆便划出一道细微的弧光,“叮”一声轻响落入水中。
几条鱼儿迅速摆尾争抢,将那金豆吞入口中,旋即又疑惑地吐出,金豆沉入铺着洁白卵石的池底,微微闪光。
鱼儿们却仍不散去,仰着头,嘴巴在空气与水面的交界处一张一合,等待着下一次投喂。
谢昭直起身,步至一旁的石凳坐下,将那只不知何时偎过来的猫儿揽入怀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它柔软的后脊。
猫儿眯起眼,喉间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谢纨兴致勃勃地掀开食盒盖子,一脸殷勤地将那盘他精心摆弄了半日的菜肴端出:“快快,哥,你趁热尝一口,就一口!这次我真的有把握……”
谢昭微微侧首,目光落在那盘看起来色泽尚可,摆盘竟也有几分模样的菜上:“拿走。”
谢纨不甘心,试图争取一下:“为什么你们一个个的都不肯尝尝我做的菜啊?我试过了,明明,明明就很不错……”
他越说越郁闷,目光无意识地游移,最终落在了水中那些仍在执着讨食的鱼儿身上。
他眼睛骤然一亮,正要动作,谢昭开口道:“这池里的鱼,是今早刚换。上一批才被你那碟翡玉羹送走,这就忘了?”
谢纨登时泄了气。
“你那店若是实在经营不下去,关了也罢。银钱用度,我自会给你。”
“不要。”谢纨立刻摇头,“我要自力更生,闯出自己的名堂来!”
谢昭没接话,他抱着那只懒洋洋的猫儿站起身,淡淡道:“过几日,我要出门,你且自己待着。”
谢纨乖乖点头。
他知晓,阿兄因那头疾,不能长久远离月落山,且必须于每月固定时日返回,采取初绽的月牙花及时入药,方能压制旧患。
此事关乎兄长安危,他从不怠慢。
谢昭顿了顿,瞥了他一眼:“……机灵些,莫要轻易被人骗了。”
谢纨:“……”
他目送着谢昭离开,又低头看了看盘中的菜肴,刚想拿起筷子尝一口,想了想,还是算了。
还是留给有缘人吃比较好。
于是他美滋滋地将那盘菜肴重新妥帖放回食盒中,盖好盖子,拎着走出了庭院。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送走了谢昭后,离支的风逐渐大了起来,卷起巷陌间的沙尘,天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郁下去,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向这片绿洲。
谢纨照常买了货物,便驾着马车往回走,途经街角一家喧声鼎沸的酒馆时,他勒住了缰绳。
这家酒馆是消息的集散地,南来北往的商旅,浪人常在此歇脚。
这些年,虽然他已远离魏都,但却依旧时刻注意着故土的消息。他跳下马车,掀开酒馆厚重的挡风皮帘,低头走了进去。
馆内热气扑面,混杂着烤羊肉,香料和劣质酒浆的浓烈气味。
正是傍晚时分,人们结束了一日的奔波,在此享受难得的松弛,喧嚣几乎要掀翻屋顶。
谢纨和几个熟识的人打了招呼,接着便穿过喧嚷的人群,寻了个靠近角落的熟悉位置坐下。
如今他已经能听懂那些异域语言,从那些带着浓重口音的话语里探得了自己想要的消息。
他刚刚从魏都逃出来的时候,还很担心沈临渊会不会抓自己,好在段南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绊住了他。
五年过去,外间的天地,早已换了数重风云。
谢纨断续听说,原本已俯首称臣的北狄二十四部曾死灰复燃,掀起不小的风浪,但很快便被沈临渊以铁腕雷霆之势再度碾碎,自此筋骨尽断,再不敢有异动。
而后,他麾下的铁骑横扫魏朝境内残余的叛党与割据势力,铁蹄所向,摧枯拉朽,无人能撄其锋。
谢纨在心底默默推算着时日。
照这般势头,此刻的沈临渊,想必早已在魏都的废墟之上黄袍加身,不日便可廓清寰宇,真正坐拥四海,接受万邦来朝了吧。
而这片他藏身的土地,终究是太过偏远了。
离中原腹地山高水长,距北泽更是关山重重,兼且沙海戈壁地形诡谲,部族错综。
即便是在原文里,这里也是最后才被纳入沈临渊的版图。
谢纨暗自松了口气,庆幸自己当年逃得及时。若等到那人登临绝顶,手握生杀予夺的权柄时,自己恐怕……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虽这般想着,一丝忧虑仍缠绕心头。
沈临渊,会找到这里来吗?
这些年来,他只要一努力回想关于沈临渊的记忆,脑仁就隐隐作痛,于是他把这症状当成是身体本能地抗拒回忆沈临渊。
嗯,一定是这样。
可转念一想,离支国这般远离魏都的弹丸小国,于即将君临天下的新帝而言,怕是根本不屑一顾吧。
更何况,这都过去五年了,沈临渊应该早就把他忘了吧?
谢纨这般想着,心头那点飘忽的忧虑被压了下去,稍稍落定。
就在这时,一个眉眼英朗的少年端着陶壶停在他这桌旁,乌黑的眼睛亮亮的,目光炯炯地看着谢纨:“阿纨,今天得闲,有空来吃酒啦?”
少年名叫阿依苏鲁,是这家店主的儿子,远近闻名的俊秀少年。其人就跟他的名字一样,气质纯净,笑容温暖,像是绿洲水边长大的少年。
谢纨闻声抬起头,嘿嘿笑了两声,朝他眨了眨眼:“店里今晚人不多,出来透透气。”
说起来,谢纨店里用的酒,大多是从阿依苏鲁家进的货,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络起来。
阿依苏鲁给谢纨杯中倒满酒:“哦对啦,这两日老天爷的脾气怕是不好,商道上骆驼客都在传,黑风要来了。阿纨,这些日子还是莫要随意出城。城外不一定会进来什么人,前几天我随阿爸去拉货,还在城外看到一伙穿黑衣服的人,骑着高头大马,也不知什么来历,瞧着怪吓人的。”
谢纨看着他十分认真的表情,有一点心动。
他想着自己从魏都出来,已经五年没有谈男朋友了,是不是也是时候解决一下个人问题了?
于是他口上美滋滋地应了,顺着话头道:“对了,上次的酒钱我还没付清呢。不然下次你来我店里,我亲自下厨,就当抵了酒钱。”
阿依苏鲁面皮一红,像熟透的沙枣。
他腼腆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用力点了点头:“既然阿纨这么说……那我一定去!”
谢纨又与他闲话了好一会,气氛融洽热闹,直到酒馆里的客人渐渐散尽这才打道回府。
因为风暴即将来临的缘故,各家店铺早早关门闭户。
谢纨见不会再有客人上门,便给店里的几个伙计放了假,让他们赶紧回家避风。
他独自留在店里,只听得外面风声凄厉,撞击着窗板,发出持续不断的“哐啷”声响。
等到谢纨刚用抹布擦完最后一张桌子,正准备吹熄柜台上的蜡烛回房睡觉,忽然听到一阵沉闷的声响穿透呼啸的风声,隐约传来。
他动作一顿,侧耳细听,以为是风卷起的碎石砸在门上。
然而,那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清晰,竟然是一阵敲门声。
谢纨直起身子,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古怪。
此刻外面狂风肆虐,飞沙走石,寻常人连门都不敢出,怎会有人挑这种时辰来吃饭?
他朝着门的方向高声道:“我们打烊了!”
然而,那敲门声第三次响起。
咚。咚。咚。
依旧是不紧不慢,穿透呼啸的风声,清晰地叩在门板上。
谢纨皱起眉,心里嘀咕:这人还真是执着。
他心道,这么晚了,外面风又这么大,也许是找不到旅店的客人。
于是他放下手中半湿的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门边,略一迟疑,还是抬手拨开了门闩。
门刚拉开一道缝隙,外面的狂风便挟着沙粒如潮水般汹涌灌入,劈头盖脸砸了谢纨满身。
他下意识闭上眼睛,抬手遮挡。
与此同时,一股力道抵住了门,顺势将门推开些许,一道身影顺势闪入,紧接着反手“砰”一声将狂风关在门外。
店内瞬间恢复了寂静,谢纨抹了一把脸,吐掉嘴里的沙尘,这才勉强睁开眼睛。
只见面前立着一个裹在漆黑斗篷里的人。
其人身形修长高挑,宽大的斗篷将全身遮得严严实实,连帽檐都压得极低,在昏暗晃动的烛光下,完全看不清面容,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
谢纨一怔。
就在这一瞬间,一股莫名的寒意毫无征兆地窜上脊背。
第110章
他愣神的一瞬, 男人已经从他身边径直走了进去,丝毫没有多看他一眼。
谢纨回过神来,急忙转身看去。
只见那人已在离柜台最近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依旧裹着那身漆黑斗篷,连帽檐都未掀开。
店内烛光昏暗摇曳,将他大半身形都融在阴影里,只露出弧度漂亮冷硬的下颌线, 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清晰。
谢纨看着看着,总觉得有些熟悉。
于是他怔了一怔,道:“这位客官,小店已经打烊多日,灶火都熄了,眼下实在没有饭菜……”
“我要住店。”
男人的声音响起,低沉平稳,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嗓音。
可不知为何, 谢纨心底却掠过一丝异样。
他这小饭馆楼上确实有几间简陋客房, 不过只有一间是留给他平时小睡用的,其他的都堆满了杂物。
而且这客房自他接手以来, 从未有客人留宿过, 这个明显是异乡客的男人, 如何得知他这里可以住宿?
谢纨心头疑窦更甚,却强自按捺, 只小心试探道:“客官……既然进了店,为何还戴着兜帽啊?这屋里也没有风。”
他话音刚落,男人就将宽大的兜帽向后掀去,露出一张陌生的脸来。
这张脸上的五官看起来十分普通,丝毫配不上那漂亮至极的下颌线, 以及那双漆黑夺目的眼睛。
然而见状,谢纨原本还提着的心登时一松。
吓死他了,还以为是……算了,算了,既然是寻常投宿的客人,那便该好生招待。
他将疑虑抛开,迎上前笑道:“客官要住店是吧?好说好说,楼上直走,左手第一间便是空房,被褥都是干净的。客官还有什么需……”
“我饿了。”
男人再次开口截断他的话:“我要用饭。”
谢纨笑容微僵,只好解释:“客官,我这店歇业好些天了,米面菜蔬都不齐全,实在没有现成吃食……”
“你去做。”
男人第三次打断他,抬起眼,漆黑如墨的眸子直直看了过来,那目光有着某种无形的重量,落在谢纨身上。
“做什么都行。”
“……”
谢纨被这理直气壮的使唤噎得一时无言,下意识摸了摸鼻尖。
也罢,开门做生意,客人最大,何况还是住店的客人。
“那好吧。”
他转身朝通往后厨的窄门走去,临掀开布帘前,他忍不住又回头瞥了一眼大堂。
那人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脸半明半暗,唯有那双眼睛,似乎一直追随着谢纨的身影,一瞬不瞬地望过来。
他定了定神,引燃灶火,烧热油。
接下来该做什么菜呢?
若论他的拿手菜,那倒是不少,都是他经过反复试验、自认为掌握了精髓的“得意之作”。
只可惜,这些“得意之作”的赏识者,似乎一直只有他自己。
他歪头想了想,脑海中灵光一现。
对了,前几天他不是刚琢磨出一道新菜式么?虽然阿兄和店里的客人都不肯尝,但他自己私下试吃时,明明觉得……嗯,颇有新意。
想到这里,谢纨精神一振,立马将袖子往上撸了撸,在灶台前忙碌起来。
不多时,他端着一碟热气腾腾,颜色略显微妙的菜肴,快步从后厨走了出来。
那男人依旧坐在原处,仿佛自谢纨离开后便未曾移动分毫。
此刻,他微微垂下眼,目光落面前的盘子上,面上毫无波澜,连眉毛都未曾动一下。
谢纨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又紧张又期待。
这可是第一位主动要求品尝他手艺的客人,他可得好好听听食客的反馈,记在他的小本本上,下次定能改进!
他屏住呼吸,眼睛充满期待地望着男人,然而等了半晌,对方连指尖都没抬一下,丝毫要去拿筷子的意思。
谢纨忍不住了,喉结动了动,小声提醒:“客官,这菜再不动可就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男人依旧没有去碰筷子。
闻言,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谢纨被热气熏得有些微微泛红的脸上:“我听闻,这店里的餐食,皆是老板你亲手烹制。”
顿了顿:“除我之外……可还有别的男人,尝过你做的饭?”
他这话问得实在莫名其妙,谢纨心道,什么叫“别的男人”?别的女人就不行了?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说服他动筷子。
谢纨生怕他不吃,于是拉过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来,吹嘘道:
“客官,你这说的什么话,不只是男人,姑娘也喜欢。不是我跟你吹,就凭我这手独家厨艺,能把方圆十里、不,百里内的漂亮姑娘都吸引过来!你信不信?”
他洋洋得意:“你在这住下,等天气好了,风沙停了,你就在旁边瞧着。我这小店,平时那可是座无虚席,来的十有八九都是姑娘家,热闹着呢!”
谢纨笑得眉眼弯弯,整个人仿佛都在发亮,洋溢着一种“看我很厉害吧快夸我”的单纯得意。
于是完全没注意到,对面男人在听到“漂亮姑娘”“座无虚席”时,那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更沉了几分。
接着,在谢纨屏息凝神的注视下,男人动了。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拿起竹筷,稳稳地夹起盘子里一块裹着浓稠酱汁,形状略显可疑的食材,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谢纨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男人,生怕对方下一刻就皱眉作呕,甚至破口大骂的场面都在脑子里飞速预演了一遍。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男人只是平静地咀嚼了几下,喉结轻轻一滚,将那口食物咽了下去。整个过程,他的面部肌肉连一丝多余的抽动都没有。
谢纨悬着的心落了回去,他就知道,他的厨艺肯定是有进步的!
他身子不由自主地又往前凑了凑:“怎么样?客官,味道还过得去吧?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或者……哪里需要改进的?”
出乎意料的是,男人宛如没听见他的追问,又夹了一块,放进口中。
就这样,他不紧不慢,一口接一口,竟将整盘菜都吃了下去。
谢纨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和狂喜,几乎鼻子一酸。
这一刻,面前这位陌生客人在他眼中瞬间高大起来,最初因对方突兀出现而产生的警惕与都消融了大半。
他有些急切道:“客官,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还是……”
下一刻,男人径直站起了身,动朝着通往二楼的木梯走去,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淡淡抛下一句话:
“烧桶热水,送上来。”
谢纨:“……”
他满肚子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张了张嘴,看着那道已然踏上楼梯的黑色背影,只好失落地“哦”了一声。
……
屋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将堂下光线隔绝。
未燃烛火的室内一片漆黑,空气里浮动着干燥的木质气息,混合着常年经曝晒与风蚀后特有的味道。
男人在门边的阴影里静立了片刻,随后,他才缓步走向屋内唯一的小桌,拿起火折,擦亮。
“嗤”的一声轻响,幽微的火苗跃起,昏黄的光芒晕开照亮了这间狭小的屋子。
陈设极为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架。
床铺上的被褥看起来是新换的,浆洗得干净挺括,但细看之下,褥面上仍留着几条不甚明显的的压痕,像是曾有人在此和衣小憩过。
男人的目光在那压痕上停留了一瞬。
他慢步走上前,指尖极轻地拂过那些浅淡的凹陷,随后抬起眼,视线移向靠墙的木架。
架子上,随意搭着一件雪白的丝绸内衫,质地柔软,样式简洁,分明是男子的贴身衣物。
它似乎是被主人随手搭在那里,而主人也一时忘了将它取走。
男人直起身,走到木架前。
他伸出手,用指腹缓缓捻起那件内衫的一角,细腻的丝绸触感瞬间传递到指尖。他一点点将其攥入手心,收拢手指。
接着,他微微低下头,将鼻尖深深地埋进了那团柔软雪白的织物里。
一股无比熟悉的,清浅而又独特的气息,骤然涌入鼻腔。
那味道仿佛带着体温,穿透了数百个日夜的分离与阻隔,精准地击中了他记忆深处,一路窜进四肢百骸,激得他脊背绷紧,小腹骤然窜起一股灼烫的热流。
男人深深地,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眼。
那双此刻看起来形状颇为普通的漆黑眼眸,却迸发出令人心悸的寒光,锐利如出鞘的刃,沉黯如不见底的渊。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起几日前看到的景象,那人眉眼弯弯,置身于一群年轻女客之间,言笑晏晏。
蜜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流泻着温暖光泽,整个人鲜活明亮得刺眼,全然沉浸在喧嚣与追捧中。
还有在酒馆幽暗角落里,他与那个西域少年挨得极近,低头私语,眼波流转间带着毫无防备的亲近与笑意……
一幕幕,鲜活刺目。
他在这里过得神采飞扬,轻松恣意,丝毫没有想起任何事。
就好像他们之间那些惊心动魄过往,以及自己这个他口口声声说喜欢的人,都从未在他的生活里存在过。
男人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深深陷入柔软的里衣,在光滑的丝绸表面捏出道道深重的褶皱。
当真是……
惯会招蜂引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