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沈临渊缓步走进那座最高的宫殿。
殿前守卫见状立即拔剑相阻, 但不等他们近身,紧随其后的朔风卫已如潮水般涌上。
耳边充斥着兵刃相接的铿锵声,刀光剑影间, 一个又一个阻挡者接连倒下。
沈临渊踏过满地狼藉。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以这样的方式踏入这座宫殿,以一种他最不愿用到的手段,走上这条浸满鲜血的道路。
他一路踏着鲜血前行, 最后,他在宫殿的最深处见到了他的父王。
北泽国君蜷缩在宽大的王座里,枯瘦的手指紧紧抓着扶手。
岁月将他磋磨成白发苍苍的老者,闻声,他浑浊的双眼吃力地抬起,当视线聚焦在来人身上时,他瞳孔骤然收缩:“是你……”
沈临渊站在王座面前,垂眸看着他:“父王。”
北泽国君嘶哑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谁准你进来的?!”
沈临渊玄色战袍上尚且带着未干的血迹在, 他淡声道:“没有人允许, 是儿臣自己进来的。”
他稍作停顿,慢慢道:“儿臣今日来这里, 是想向父王一个问题。”
老国君死死盯着他, 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佝偻的身子在宽大王座中不停颤抖,像风中残烛。
然而即便病入膏肓至此, 那双浑浊眼眸中的厌恶与憎恨,却丝毫未因病弱而消减。
他心知肚明他所为何来,若非关乎他生母,这个素来重情重义的年轻人,断不会走到兵戎相见这一步。
可一想到那个早已化作黄土的发妻, 北泽国君眼中的恶意又深了一重。
他无法否认,眼前这个年轻人替他扫平了北境最大的威胁,在短短数年间建立了连他这位国君几十年都难以企及的功业。
这本该是值得载入史册的荣耀。
作为他的父王,他本该在群臣的朝贺声中感到欣慰,本该为拥有这般出色的继承人而自豪。
可那些赫赫战功越是耀眼,就越是像一面镜子,将他这些年的庸碌无为照得无所遁形。
可这个儿子的存在,更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头。
沈临渊越是骁勇善战,越是光彩夺目,就越发衬得他衰老无能,越发让他想起那些在朝野间悄悄流传的窃语——
这般惊才绝艳的继承人,或许……根本就不是他的血脉。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发妻,连同她孕育的这个儿子,竟成了他眼中洗不去的污渍,成了宫闱内外那些窃窃私语里,最令他如鲠在喉的笑柄。
有时他甚至暗暗期盼,这个儿子能平庸些,懦弱些,就像沈云承那样,身上带着他的影子。
至少那样,他能心安理得地相信这是自己的骨血。
北泽国君浑浊的双眼恶狠狠盯住沈临渊,嗓音嘶哑如破旧风箱:“你想问什么?”
沈临渊看着眼前的人,他不再像儿时记忆里那般高大威武。
此刻他浑身萎缩,身体上残留着病气的味道,任谁都能看出,他所剩光阴无几。
沈临渊心口一阵抽痛。
曾几何时,他总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才换不来父亲的垂青。
于是他谨记母亲的教诲,在无数个孤寂的深夜里,当同龄人还在父母怀中撒娇时,他咬着牙关苦练武艺,拼了命地研读兵书,天真地以为只要做到最好,终能换来父亲赞许的一瞥。
却没料到,会是今天这般下场。
“为什么,父王?”
沈临渊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响起,一字一顿,心如刀绞:“你为什么,要杀母后?”
北泽国君枯槁的手抚着剧烈起伏的胸口,浑浊的眼珠斜睨着他:“你说什么?”
“母后她那么爱你——”
沈临渊目眦欲裂:“她直到临终前还在叮嘱我不要怨恨你!她缠绵病榻时日日守在窗边,就盼着你能来看她一眼。可你呢”
他喉结剧烈滚动,心痛的几乎说不出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后面的话:
“你在她病得最重的时候,在她最信任你的时候,往她的汤药里下毒,还亲手喂她一口口喝下去!”
沈临渊只觉得喉头涌上腥甜,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父王,你究竟……还有没有心?”
“住口!”
北泽国君不知从哪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枯槁的手掌狠狠砸向王座扶手:“畜生!我是你父王,你敢这样对我说话?!”
他剧烈喘息着,浑浊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中凸出:“既然你非要问个明白,朕就告诉你——朕绝不容许任何人玷污王室的清誉!”
沈临渊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北泽国君枯瘦的手指紧紧抓住王座扶手,他愤恨道:“那个不守妇道、失了清白的女人,当年她被北狄掳去时就该自尽保全名节,而不是等到我派兵救援——”
他猛地向前倾身:“——更不该苟延残喘到将你这个孽种生下来!”
沈临渊周身沸腾的怒意在这一瞬间冻结。
他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连声音都透着冰碴:“原来……这么多年,你从来没相信过她。”
那些童年时小心翼翼珍藏的温情,那些午夜梦回时对父爱的渴望,此刻尽数化为齑粉。
殿外风雪呼啸,却不及他心中万分之一寒冷。
沈临渊深吸几口气,才勉强将翻滚的情绪压下去,他哑声道:“那父王可还记得,当年与几位叔伯争夺王位时,若不是母后倾尽嫁妆为你打点,你连王位的边都摸不着。”
他向前一步,逼视着对方:“后来你遭人暗算命悬一线,是母后三日三夜不曾合眼照顾你,才将你从鬼门关抢回来……她为你倾尽所有,竟换不来你半分信任?”
北泽国君抬手抹去唇边血沫,枯槁的脸上不见丝毫愧色:“那又如何……怪,就怪她是个女人,连自身清白都守不住的女人,凭什么要我信任?”
沈临渊望着王座上那张扭曲的面容,忽然低低笑出声来,笑声里满是苍凉:“所以她为你做的这一切,竟抵不过那所谓的‘名节’?”
老国君掀起干瘪的眼皮,浑浊的眼底泛起怨毒的光:“多说无用,这就是她的错,至于你……”
他怨恨地盯着沈临渊:“……你以为当年我送你去战场,是为了历练你?你错了我是盼着你战死沙场,好去地下陪你那不知廉耻的母亲!”
整座宫殿仿佛骤然陷入冰窖。
沈临渊依旧站在原地,周身散发的凛冽寒意让空气都为之凝固。
他垂眸凝视着王座上那个面目狰狞的老人——这个他敬重了二十余载的父亲,是杀害母亲的元凶。
多么讽刺。
这世上最想要他性命的人,并非魏国皇帝,而是这个他曾经誓死效忠的父王。
多年隐忍,无数征战,那些在血火中拼杀来的功勋,那些深夜里对父爱的卑微渴望,此刻都化作最荒唐的笑话。
他指节泛白地攥紧剑柄,一滴泪无声划过染血的面颊,在玄甲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当他再度抬眼时,眸中最后一点温情已彻底湮灭。
“好。”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越是这般平静,越让人毛骨悚然。
染血的手缓缓按上剑柄,剑刃一寸寸出鞘的摩擦声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既然父王这么想,那么——”
就在剑锋即将出鞘的刹那,一个熟悉的声音划破殿内死寂:“沈临渊!”
那柄即将完全出鞘的长剑骤然停滞在半空。
沈临渊周身翻涌的杀意如潮水般退去,他蓦然回首,就见谢纨立在殿门处,明红色的衣袍在穿堂风中翻飞。
他扶着门框微微喘息,额发被汗水浸湿,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正直直地望着他。
沈临渊下意识侧过身,不愿让对方看见自己此刻的模样。
谢纨三步两步跑上前,四目相对的瞬间,沈临渊避无可避地撞进那双熟悉的眼眸。
他偏过头,声音低哑:“你怎么来了……”
谢纨的嗓音还带着剧烈奔跑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沈临渊,你不能杀他。”
沈临渊深深吸进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你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我知道。”
谢纨伸手覆上他握剑的手背,五指坚定地扣住他冰凉的手指:“我知道他做了什么。”
接着,他轻轻摇头:“他时日不多了,没必要让他的血,脏了你的手。”
沈临渊怔怔抬眼,望进那双琉璃般的眸子。
在那清澈的倒影里,他看见自己满身血污,面目疲惫。
“沈临渊。”
谢纨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你的剑该在战场上饮敌人血,而不该沾染这等龌龊之人的性命。”
他转向王座上瑟瑟发抖的老者。
北泽国君的目光触及他的面容时,陡然睁大,枯槁的手指颤抖着指向他:“是你,你……”
谢纨看着这位行将就木的君王,眼中泛起哀伤:“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他抿了抿唇,慢声道:“你原本有这世上最爱你的发妻,敬你如山的儿子。这本该是世上最圆满的事,却都被你亲手葬送了。”
“这一切都源于你的懦弱与狭隘。正因为内心自卑,才需要用妻子的性命与儿子的幸福,来维系你那不堪一击的尊严。可到头来,你亲手扼杀了这世上最珍视你的两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在对方惊骇的目光中继续道:“我为你感到悲哀。好在,你的儿子不会重蹈你的覆辙。”
“因为他与你不一样,他会逐渐忘记你,走出你给他带来的阴影,他会有珍视他的人在身旁,而你,余生只能抱着你那虚伪的‘自尊’,在无尽的悔恨中煎熬。”
谢纨摇了摇头:“我不会让他杀你,因为你不值得他来动手。”
北泽国君浑身一颤,瞪大浑浊的双眼,望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
一个悲哀地看着他,而另一个自刚才起,便没有再回头。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那个举着木剑的稚童,一边欢笑着向他奔来,一边清脆地唤着“父王”。
那样的目光,源自一个孩子对父亲最真挚的仰慕,然而等到一切烟消云散,他的面前只剩下一个冰冷的背影。
那个背对着他的男人再也没有回头,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他只是侧了侧头,对身侧的人轻声道:“我们走吧。”
身侧的人点了点头,与他并肩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北泽国君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
在生命最后的时刻,不知是否残存的良知作祟,他艰难地向那道背影伸手。
他想对他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嘶鸣。
谢纨紧紧扣住沈临渊的手,就在他们迈出殿门的刹那,身后的宫殿深处,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
随即,万籁俱寂——
作者有话说:以为今晚能写完,结果又到这个点了……【顶锅盖跑
第82章
石阶上, 守卫尸首已被尽数移走,溅染在白玉石阶上的血迹也被仔细冲刷干净,只余下淡淡的水痕。
逝者家眷都得到了丰厚的抚恤, 一切都在无声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北泽的百姓依旧在晨光中开始一日的劳作,市井街巷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偶有人聚在茶肆角落窃窃私语,谈论那场骤起的宫变,但更多人在期待新君统领下的崭新气象。
几乎无人反抗这位新主, 所有人都知晓他在沙场上的威名,都深信唯有这只翱翔北境的长鹰,方能庇护这片土地永享太平。
……
谢纨坐在回廊下,凭栏远眺。
许久不见的阿隼再次被安排来照顾他的起居,此刻就站在他身侧。
这座王宫矗立在麓川地势最高处,下方,万家灯火如星子洒落,密密麻麻的市井街巷在夜色中蜿蜒。
而往远看, 则是一望无垠的草原, 更远处连绵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辉。
宫变已过去三日,谢纨始终没有过问北泽王后与沈云承的下落, 也无意探听。
他仍留在麓川, 只是不再住在沈临渊从前那地处偏僻的府邸, 而是置身于北泽的王廷深处最高的宫殿里。
谢纨望着远处,心中本该为沈临渊成功宫变而欣喜的情绪, 却不知不觉淡了下去。
这些天他反复思量,虽不知段南星是否已将消息传回故国,但心底总萦绕着若有若无的不安。
魏都的安危始终萦绕在他心头,既然如今北泽局势已定,他是不是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正神思恍惚间, 身侧传来阿隼的声音:“公子,夜深露重,该歇息了。”
谢纨站起身,身上北泽风格的织金长袍如流霞般垂落。
阿隼艳羡地望着他。
他身姿高挑,明红色软缎长袍裹在身上,金线绣成的苍鹰纹样在灯下流光溢彩,浓密微卷的长发直垂腰际。
整个人宛如雪山上初升的朝阳,透着与生俱来的贵气。
阿隼伺候他更衣,那件精致的外袍被褪下,只余一件奶白色的丝绸薄衫。
谢纨的手脚都露在外面,洁白干净的比身上的绸缎还要美丽。
等到更衣完,阿隼便退了下去。
谢纨独坐在窗下的软垫上,手边的水晶更漏在烛光下泛着莹莹微光。
正当神思恍惚间,门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他不必回头便知来人是谁。
整座宫殿能在此刻自由出入的,除他之外唯有一人。
果不其然,沈临渊立在月华如水的廊下,他一袭银纹软袍,漆色的发墨色的瞳仁,整个人仿佛披着星辉从夜色中走来。
谢纨维持着倚窗的姿势看着他。
不知为何,自从那场宫变以来,沈临渊身上仿佛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可具体是什么,谢纨也说不清。
沈临渊踏进屋内,反手关上了门。
谢纨眯了眯眼,正想说些什么,然而沈临渊径直走到床前,抬起他的下颌,俯身径直吻了上去。
这个吻里带着月光的沁凉与北风的凛冽,几乎掠夺尽谢纨胸腔里的空气。
谢纨没有推拒,抬手环住他的后颈,在氤氲的熏香气息里给予热烈的回应。
烛影摇曳,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更漏声渐渐隐没在缠绵的呼吸与水声间。
许久过后,两个人才气喘吁吁地放开对方。
沈临渊抬起头,眼眸中映着烛光,像盛满了碎星的长夜。
谢纨颇为餍足地眯了眯眼,重新向后陷进锦绣堆叠的软垫里,拖长了语调:“王上,可算是舍得回来了。”
沈临渊目光灼灼地凝视着他,随手将外袍扯下搭在屏风上,上前掀开锦被。
谢纨被突如其来的凉意激了一下,还未来得及躲闪,便被沈临渊拥入怀中,熟悉的冷香瞬间将他笼罩。
他不由分说地,再次低头侵占了谢纨的呼吸。
谢纨陷在柔软的锦被间,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对方灼人的体温,方才那点寒意早已消散无踪。
他很快反应过来,不甘示弱地抬手环住对方的脊背,指尖顺着银纹软袍的纹理游走,按着衣料下紧实的肌理。
待到云收雨霁,两人衣袍都已凌乱不堪。
短暂的温存后,谢纨身上的软袍松散地敞着,露出旖旎的风光。他也懒得整理,懒洋洋地靠在沈临渊身上:“沈临渊,我有一件事想与你说。”
“你说。”
“我得回趟魏都。”
此话一出,寝殿里登时安静下来。
沈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眸把玩着谢纨的手指,缓缓道:“阿纨,你想过没有,若是你回去,可还能再回来?”
谢纨瞳孔一颤。
他当然思考过这个问题,不止一次。
然而即便他再想与沈临渊相守,又怎能自私地躲在他身后,眼睁睁看着两国因他而生战火?
见状,沈临渊没有再往下说。
半晌后,他用指腹抚过谢纨微湿的发丝:“阿纨,我们成亲吧。”
谢纨倏然怔住,这般郑重的语气让他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抬眼,正对上沈临渊灼灼的目光,他下意识想要避开他的眼,却被对方托住下颌,不得不迎上那道炽热的视线。
谢纨迎着他的目光:“怎么突然说这个?”
沈临渊的指腹摩挲着他的唇角:“这个念头,在我心里太久了。若你担心你皇兄不允,我去与他说。”
谢纨登时紧张起来,直起身道:“你要怎么跟他说?用什么方式跟他说?”
“我……”
沈临渊刚开口,便被谢纨打断了:“先别说。”
于是沈临渊闭嘴了。
谢纨心乱如麻,虽然他阻止了沈临渊黑化,然而他依旧没有把握,他随着事态发展,对方会不会终有兵戈相见的一天。
谢纨抿了抿唇,终是偏过头去:“明日登基盛典,你还是早点休息吧。”
沈临渊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却没有再追问,只是将他重新揽入怀中,在发间落下一个轻吻。
……
第二日,北泽新王登基大典如期举行。
谢纨以身体不适为由未曾列席。他的身份实在敏感,若在这样重要的场合现身,难免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特地让阿隼不用陪在他身边,跟其他人一起去参加盛典。
阿隼虽不知昨夜他与沈临渊在殿内谈了什么,但见他似乎想一个人静静的模样,也不敢多问,恭敬地退了下去。
偌大的寝殿顿时空寂下来。
谢纨独坐在窗边,望着远处典礼方向升起的缕缕青烟,听着隐约随风传来的礼乐声,寝殿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那声响在门前停驻,随即殿门被轻轻推开。
谢纨分明吩咐过不许人打扰,不由诧异地抬眼望去,但见一个身着北泽宫装的侍女从门缝侧身而入。
这女子身量极高,肩宽腿长,虽以面纱遮住半张脸,眉眼间颇有几分秀丽,可这挺拔的身形实在异于常人。
谢纨正暗自诧异宫中怎会有这般高大的侍女,却见来人径直朝他走来。?
谢纨登时警惕起来,他刚要起身,对方突然扯下面纱,露出了段南星的脸。
他差点跳起来:“你怎么还在北泽,你没回去送信吗?”
段南星自顾自执起案上银壶斟了盏茶。仰头饮尽后,他将茶盏重重一放:“信是传了,可如今到没到魏都,不好说。”
不待谢纨接话,他倾身压低嗓音:“你必须即刻随我回去。”
谢纨一怔:“现在?”
段南星指向窗外:“这几天麓川在举行大典,我这几日摸清了王宫布局,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
谢纨一愣,完全没想到他会这般雷厉风行。
段南星见他不答,又道:“魏都的传召已经送到北泽了。”
谢纨猛地抬头:“什么?”
段南星语速极快:“诏书具体内容虽未得见,但据我爹的密信所言,应是先贺沈临渊继位,再命他即刻入魏都朝觐,最后一条——”
他顿了顿:“将你安然送回,否则……后果自负。”
谢纨差点跳起来:“沈临渊怎么没跟我说这事?”
段南星上前一步,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严肃道:“王爷,即便没有这封诏书,你也必须回去,这没什么好商量的。”
他压低声音:“先前我在宫中的眼线刚传来急报,陛下突发恶疾,如今已病重难起。”
谢纨倒吸了一口凉气:“皇兄先前不是还好好的?”
段南星摇头:“如今沈临渊的卫队已在整个麓川外围布防,这几日各处关隘盘查极严,若没有他的手令,恐怕连麓川城都出不去。”
谢纨深吸几口气:“那现在怎么办?”
段南星冷笑道:“让你之前跟我走,你不走,现在知道着急了?”
谢纨道:“别怪我了,你说该如何,我照做便是。”
段南星想也没想:“好说,你给沈临渊下药。”
“……”
“他不是对你情根深种?美人计会不会?趁他为你神魂颠倒的时候,把他迷晕,然后从他身上偷点什么能放我们通行的信物,只要过了边境线,自有人接应我们。”
他说的这么信誓旦旦,令谢纨一时有些尴尬。
段南星见他面露难色,朝他眨了眨眼:“王爷,自信点,以你这姿容,肯定能成。”
谢纨感觉受到蔑视,冷笑道:“没自信?要本王去使美人计,不得把他魂勾出来?不如我直接跟他说,让他放我回去,何必这般大费周章?”
段南星却是摇了摇头:“王爷,他要是想放你离开,早在诏书到达的时候就会放了。他这些天迟迟没和你说这件事,就是不打算放你离开。”
第83章
谢纨一时惊愕:“他为什么不放我离开?”
段南星的话虽在理, 可是他觉得沈临渊不会是这样的人。
段南星哼了一声:“说不定他贪图你身子,毕竟你先前待他如何,如今他便想如何待你。”
“……”
谢纨忽视了他语气里的情绪:“我总觉得这般行事有些不妥, 我还是寻个时机,好好与他谈谈。”
“谈谈?”
段南星恨铁不成钢地拿手戳着他的额头:“你若不说,他就可装作不知;若你与他贸然说破,就不怕他直接把你锁起来?到时候, 你还能这般从容?”
谢纨用手捂着额头,一脸委屈。
段南星见状收回手,他话音稍缓,耐心道:“王爷,你得知道,他到底是北泽人,如今又是北泽的君王。就算你们往日交情再深,涉及家国利益时, 人所思所想难免要先顾及自身立场。”
他略作停顿:“你若是实在不信, 不妨试探他的口风,看看你若是执意要回魏都, 他会作何反应。”
不待谢纨应答, 他已从怀中取出一枚小指大小的琉璃瓶置于案上:“这里面的量能迷倒一头牛, 虽然他武功高,至少也能为我们挣出半日时辰。”
他抬眼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你尽快考虑, 后日此时,我再想办法来见你。”
说罢他又把那面纱戴在脸上,快步从寝殿大门离开了。
段南星虽然走了,但是谢纨却是迟迟没能从他的话中走出来。
他看着桌子上那个琉璃瓶,虽然他不相信段南星的话, 但思索片刻还是将它收入袖中。
……
窗外盛典的欢呼声一直持续到暮色四合,震天的喧嚣更衬得殿内寂寥。
谢纨在窗台上趴了一会儿,感到有些孤独。
就在外面喧嚣逐渐散去的时候,阿隼再一次推门而入:“公子,王上请您移步用膳。”
谢纨直起身,只见两列侍女捧着托盘鱼贯而入,左侧盛着叠放齐整的礼服,右侧则是琳琅满目的饰物。
等到他们将那件礼服展开后,谢纨眼前一亮。
这件长袍比他这几日穿的所有衣服都更要好看,用的是北泽特有的丝绸,以明红为底,袖口与领缘交织着琥珀黄、赭石红与青金石染就的繁复纹样。
随着衣料摆动,那些色彩仿佛活了过来,宛如将大漠、绿洲、雪山与湖泊的颜色都织进了方寸之间,令人再难移开视线。
侍女们垂首为他更衣,将那些华美的饰物一一佩戴妥当。
额前金链垂落中央,一枚水滴形青金石悬在眉间,弯月状的金箔上錾刻着细密的葡萄藤纹。
腰间糖心玛瑙带扣流转着温润光华,耳畔的嵌宝金环随着动作轻摇,宝石在烛火下折射出璀璨星芒。
待最后一件饰物佩戴整齐,铜镜中映出的人影已恍若神祇临世。
华服珠玉交相辉映,令他整个人笼罩在一重朦胧光晕中,教人不敢直视,却又移不开目光。
侍女们不禁交口称赞,眸中难掩惊艳之色,不少已然面颊飞红。
这般华贵的饰物若在常人身上难免显得浮夸,可佩戴在这位公子身上,却似天造地设般相得益彰。
他们王上选的这些珍宝为其妆点,当真是好眼光。
两名侍女执灯在前引路,谢纨穿过回廊,行至一处门半掩的厅堂前。
待侍女将门扉轻轻推开,但见室内烛火辉煌,长案上珍馐美馔蒸腾着袅袅热气。
谢纨一怔,目光便越过满桌佳肴,凝在窗前那道身影上。
沈临渊临窗而立。
他仍身着登基大典时的玄色织金锦袍,腰间束着嵌有绿松石与玛瑙的蹀躞带。宽大的袖口用金线绣着连绵的图腾纹路。
不同于他这身明艳华美,却更显庄重雍容。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在触及谢纨的刹那,眼底中毫不掩饰的惊艳。
“阿纨,过来。”
他朝谢纨伸出手,两侧侍女会意地垂首敛衽,悄无声息地合上门扉退下。
顷刻间,华美的厅堂内只剩他们二人。
谢纨走上前,渐近时隐约闻到沈临渊身上淡淡的酒气,与他素来的清冽冷香交织在一起,不仅不觉难闻,反教人心神一荡。
谢纨揶揄地看着他:“莫非方才与你的朝臣们未尽兴,特要我来作陪再吃一顿?”
沈临渊勾了勾唇角,解释道:“按照北泽的惯例,与群臣的宴席是国事,这一顿……”
他目光柔和地注视着谢纨:“是家宴。”
简单的两个字,令谢纨心头一颤。
他耳尖微热,不由轻声问道:“那,云诺呢?她不在宫中么?”
沈临渊闻言垂下眼:“庆典结束后她便请命去了边关。我原想留她……但她执意如此。”
谢纨默然,王后和沈云承对云诺再怎么恶劣,毕竟也是她的血亲,恐怕这次宫变,日后会成为兄妹之间的隔阂。
恍惚间,听得沈临渊轻声道:“阿纨,如今留在我身边的,只剩你了。”
谢纨眼睫轻颤,转移话题:“先用膳吧。”
待二人入席,他顺势朝桌上放眼一望,发现竟然都是颇合自己口味的菜肴。
可他食不知味,段南星的告诫在心头萦绕不去。
正怔忡间,忽闻身侧传来温声询问:“阿纨,今天不开心吗?”
谢纨抬箸的手微微一顿,只见沈临渊不知何时已停下筷子,向他望来:“还是饭菜不合口味?”
眼见被对方看穿了心事,谢纨也跟着放下筷子。
虽然段南星警告他不要告诉沈临渊,可是谢纨觉得还是应该跟沈临渊说比较好,他既然决定喜欢他,就不想隐瞒他。
可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又想起来白日里段南星的话来。
于是他沉吟片刻,轻声试探道:“沈临渊,最近魏都有什么消息吗?”
沈临渊眸光微动:“为何突然问这个?”
谢纨垂眸避开那道视线,想了一个借口:“近来我总梦到魏都旧事,我有些担心。”
话音落下,满室只闻烛芯噼啪。
沈临渊静默片刻:“阿纨,既然你问起,我自当如实相告。魏都确实来了消息。”
他简单说了信上的内容,基本和段南星所说的一致。
谢纨心头骤然揪紧,急声道:“那我……”
然而沈临渊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温声打断他:“你这个时候不宜回去。”
谢纨怔然抬眸,抿了抿唇:“为什么?”
沈临渊却是别开目光:“这其中有一些缘由,我眼下不便告诉你。等我想办法解决了,一定会送你回去。”
他虽然这么说着,这句话却令谢纨的心都冷了半截。
沈临渊见他面色不好,放缓了声音:“阿纨,是不是这几日累着了,可要再用些膳食?若是不合口味,我命人重做一些来。”
谢纨此刻哪还有胃口,勉强摇头:“不吃了,我有些乏了,想回去睡了。”
沈临渊默默望着他,终是唤来殿外侍立的宫女,将人送了回去。
他独立原地,等到谢纨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视线回落到满桌几乎未动的佳肴上,在心底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侍从无声上前,将即将冷透的菜肴逐一撤下。
沈临渊则径直去了书房。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烛火,沈临渊解下外袍随手置于一旁,行至书案前,指尖在纹路间轻轻一按,一方暗格悄然滑出。
其中静静躺着一封密函。
他展开密函,陌生的字迹映入眼帘,上面只有寥寥数语,然而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这封密函正是那日下诏的使团中有人买通宫人,暗中递来的。
其实,生怕对方担心,方才他并没有将事情完全告诉谢纨。
信上字迹陌生,所言却令人胆寒,上面写着魏帝病入膏肓,来信者欲与他里应外合,共谋魏都。
落款处,一个孤零零的“洛”字,来信是谁不言自明。
沈临渊缓缓在椅子上坐下,烛光在眼底明明灭灭。
事实上,他将谢纨留在北泽,并非出于私心。
收到此信的第一时刻,他已遣出最得力的暗探前往魏都。
若消息属实,此刻南宫灵必定已经用那种蛊虫控制了谢昭。
此时放阿纨回去,只怕他也会落入对方的掌控。
沈临渊眉头微蹙。
如今他身为北泽国君,再难踏足魏境,若谢纨此去遭遇不测,他纵有万千兵马,亦难护他分毫。
在寻得一个万全之策前,他只能先将他暂时留在自己身边。
……
谢纨默然回到寝殿,心头像是压着块垒,沉甸甸的。
身上那些精巧的配饰被侍从一一取下,简单盥洗后,便径自将自己埋进了锦被中。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脚步声再度靠近。
沈临渊如连日来一样,自然而然地掀开被角,在他身侧躺下,随后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谢纨没有动弹,也没有出声,假装自己睡着了。
沈临渊亦未惊扰他,二人就这般在寂静中相拥。
不多时,脑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谢纨这才悄然睁开眼。
袖口处不知何时卡了件硬物,硌得他手腕隐隐发麻。
他极轻地动了动胳膊,那物事便顺着衣袖滑落至掌心。
借着朦胧的夜色,他看清了,正是段南星交给他的那只琉璃瓶。
他不知道沈临渊要解决什么问题,但是他每在麓川多待一日,皇兄就会危险一分。
他默默攥紧琉璃瓶。
他必须得尽快回去——
作者有话说:更晚了,卡文程度比想象的卡[捂脸笑哭]
第84章
晨曦初透, 第一缕阳光抚在谢纨微合的眼睑上。
他眼睫微微颤了颤睁开双眼,却猝然撞入一双深邃的眸子。
沈临渊不知已醒了多久,正静静凝望着他, 眼睛一眨不眨。
谢纨这才发现,自己蜷在对方温热的怀抱里。
沈临渊一手揽着他,另一只手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绕弄着他垂落颊边的几缕发丝,仿佛在把玩什么珍贵的物事。
谢纨又闭上眼, 将额头轻轻抵在对方肩头,在那片熟悉的冷香中停留片刻,才闷声道:“沈临渊,我饿了。”
对方的胸膛传来轻微的震动,听起来像是在笑。
随后谢纨便被一股力道轻轻带起,整个人倚进沈临渊胸前。尽管他身量修长,沈临渊却毫不费力地将他圈在怀里。
恰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接着便是门被推开的声响, 侍从端着洗漱器具,以及早膳鱼贯而入。
谢纨心头一紧, 他可不想被人看见这幅模样, 下意识就要坐直身子, 却被身后的人按回怀中。
他抬眼撞上沈临渊的目光,分明捕捉到其中流转的几分戏谑。
他眯了眯眼, 自诩在脸皮厚度上不输任何人,索性卸了全身力气,没骨头一般倚在沈临渊胸前,还故意狠狠在对方前襟蹭了蹭。
侍从们全程垂着眼,动作利落地伺候完他洗漱, 又布好膳食,接着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沈临渊执起玉箸,夹起一块精致的点心,自然地递到谢纨唇边。
谢纨懒懒张口接了,慢条斯理咽下后,眼波一转,又望向另一碟:“要那个。”
沈临渊从善如流,再次夹起他指名的菜肴。
如此往复几回,他始终耐心十足,动作不见半分急躁。
待到谢纨吃饱喝足,惬意地阖上眼,却听见身旁那人低声开口:“我也饿了。”
谢纨睁眼,正对上沈临渊深沉的眸光。
他还未及反应,对方已捏住他的下巴,如同每个清晨那般,不由分说地吻了上来,舌尖毫不留情撬开他的齿关。
谢纨允许了他的放肆,顺势抬手拥抱住他的腰,手指不甘示弱地钻入他的下摆,指尖向上一寸寸抚上后背上那一道道凹凸起伏的旧疤。
他清晰地记得这身衣袍下是怎样的风景,毕竟早在王府时便偷偷窥见过如山峦起伏的背脊线条,肌理流畅地收束至劲瘦腰际,每一寸都蕴藏着力量。
正这样想着,小腹处竟无端升起一团燥热。
正深深吻着他的沈临渊似乎察觉了什么,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手掌顺势滑下。
谢纨忍不住轻哼出声,下意识想要弓起身子,却被对方稳稳扣住腰际,无处可逃。
沈临渊一手仍托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却已灵巧地探入衣襟。
那手指修长有力,指尖带着微凉,指腹薄茧擦过细腻肌肤时,粗糙的触感让谢纨禁不住轻颤。
待到漫长的一吻终了,两人早已汗湿衣襟。
谢纨索性仰面躺在沈临渊膝上,气息未平。
沈临渊挑眉,抬起手,向他展示了一下指间的晶莹。
谢纨脸上莫名有些发烫,他闭上眼睛将脸埋进对方衣襟,假装疲惫来掩饰眼底的波澜。
哪怕激情过,他也没有忘记昨天晚上的想法。
即便沉溺于沈临渊指尖的温存,贪恋着与对方相拥时那份令人安心的暖意,魏都却始终如一根细刺,深深扎在他心间。
谢纨伸手环住沈临渊的腰身,将下巴轻轻搁在他肩头蹭了蹭:“沈临渊,我给你做饭吧。”
沈临渊修长的手指仍流连于他发间,闻言动作微顿:“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做饭?”
谢纨嘿嘿一笑,眼角眉梢染上几分得意:“你肯定还没尝过我的手艺吧?之前我给北陵先生做过一次,他还夸我做的好吃呢。”
沈临渊略有些惊讶的看了他一眼,显然从未想过这位养尊处优的小王爷还会下厨。
谢纨迎着他的目光,自信的眨了眨眼。
说罢,他利落地坐直身子:“你要是不信,我今天就给你露一手。”
沈临渊并未察觉他深藏的心思,只当是一时兴起,宠溺地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好,需要什么食材,只管吩咐阿隼去准备。”
谢纨没有立即应答,反而将脸埋在他肩头静默片刻。
接着他忽然直起身,双手捧住沈临渊的脸,带着几分狠劲再度吻了上去,像是要将什么说不出口的情绪尽数倾注在这个吻里。
这个缠绵的吻并未持续太久,门外边有侍从请君王处理国事。
毕竟是新王登基,百废待兴。那些先王遗留的朝政,各方势力的权衡,都亟待处理。
沈临渊每日能抽出这段晨光陪伴谢纨,已是难得的奢侈。
……
几日后的清晨。
沈临渊离去后,谢纨照例沐浴完毕,正坐在镜前由侍从为他擦拭湿发,忽然耳畔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考虑得怎么样了?”
“……”
谢纨抬眼看去,只见这个给他擦头发的侍从不是别人,正是昨日的段南星。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侍卫服饰,倒是比昨日的侍女装扮顺眼许多。
此刻他手持布巾,动作熟练地擦拭着谢纨的长发,俨然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侍从。
谢纨左右看了看,眼见其他人都各自忙碌着并没有看这边,低声道:“就按你说的办。”
段南星朝着铜镜里的他眨了眨眼,随后谢纨指名道姓让段南星留下来服侍他,又打发其他宫人去采买食材。
不过半柱香工夫,谢纨所列的食材已悉数送至后院私厨。
谢纨褪去外袍,仅着中衣立于灶前,袖口利落挽起,俨然一副庖厨老手的架势。
段南星立在灶台旁打下手,见他执勺颠锅的姿态,不由啧啧称奇:“可以啊,有朝一日竟然还能看见你下厨的模样,等会先让我尝尝。”
谢纨手腕轻转,锅中食材随之翻飞。
他斜睨段南星一眼,唇角噙着几分傲意:“我这厨艺,可不是什么凡夫俗子都能品尝得了的。”
不多时,热菜出锅。
空气中一时之间安静了几分。
段南星盯着瓷盘里那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看了好一会,接着踌躇半晌,小心地低头闻了闻。
登时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直冲脑门,熏得他眼前发黑,踉跄着扶住灶台才站稳。
“这,这是……”
他抹了把额角的冷汗,声音发颤:“你就打算把这盘……东西端给沈临渊?你这都不用下药,就会被他怀疑图谋不轨。”
“……”
谢纨连忙讪讪地将那盘焦炭倒进泔桶里,强自镇定道:“没事,第一次火候没掌握好,我再做一份好了。”
灶火再起,锅铲翻飞。
片刻后新菜出锅,这回色泽倒是正常许多。
段南星看着这有了菜模样的东西,有了尝一口的勇气,然而还是有些迟疑。
谢纨不开心:“你刚才不是信誓旦旦说要第一个试吃吗?赶紧给我吃。”
“……”
段南星只得硬着头皮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霎时间五味杂陈的怪味在舌尖炸开,他登时扶住墙壁呕了起来,只觉得连胆汁都要呕出来了。
谢纨紧张兮兮地看着他:“你没事吧?”
段南星埋头呕了半晌,虚弱地抬手制止他:“……我根本不必费心给你找什么迷药,你只需哄他尝一口你这佳肴,保管万事大吉。”
谢纨经这番挫败却愈战愈勇,又接连试了十余次。
直到面如土色的段南星尝了一口新出锅的菜肴,急忙按住他准备再拿勺的手:“可以可以,就这份了!”
谢纨将信将疑:“你确定?”
段南星眼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至少能咽下去……听我的,王爷,你就拿着这份给他吃。”
他快声道:“今天晚上你把他迷晕了,从他身上找到腰牌,按照我们之前约定的,我一听到暗号,就在门外接应你。”
说罢,他如获大赦般夺门而出,瞬间没了踪影。
谢纨默默收回目光,看着新鲜出炉的菜肴若有所思,然而时间紧迫,已容不得他另起炉灶。
他取出袖中琉璃瓶,将无色无味的药粉均匀撒入菜中,随即唤来侍女,端着食盘朝书房走去。
沈临渊正在书房与几位心腹商议朝政,门外侍卫见是谢纨,立即入内通传。
不多时,几位大臣鱼贯而出。
谢纨不自觉地攥紧掌心,或许是段南星连日试毒给了他底气,他深吸一口气,刻意垂下眼睫,故作娇羞地迈入门内。
沈临渊端坐案后,虽已过了用膳时辰,但见谢纨亲自前来,身后侍女还捧着食盘,他眼底顿时漾开惊喜,嗓音不自觉放柔:“这么晚了,怎么还特意过来?”
谢纨示意侍女将食盘轻放在书案上:“前日我不是说说过要为你下厨,让你尝尝我的手艺吗?这几日见你忙于朝政,便想着亲自送过来。”
沈临渊垂眼看着桌上的那盘菜,只见白瓷盘里的菜肴翠色欲滴,与其他食材交缠在一起,虽然一时辨不出具体菜式和食材,却……颇为新颖。
谢纨斜倚在案边,看着他盯着那盘菜许久,也没有要动筷的意思,不自觉有点紧张。
难不成他发现菜里面放了别的东西?
他喉间不自觉地发紧,就在这时,沈临渊忽然抬眸望来。
案头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摇曳,将那双向来锐利的眼眸浸染得格外温柔。
“这还是阿纨第一次为我下厨。”
他向来平静的嗓音里浸着一丝难掩的欣喜,随后什么也没说,拿起手边的筷子。
第85章
谢纨忐忑地看着他。
只见对方拿起筷子, 丝毫没有迟疑地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下去,接着又夹了一筷子。
谢纨生怕他察觉到什么端倪, 然而就这样等到盘子见了底,对方也没有察觉到什么,而是放下筷子,那双漆黑的眸子朝着谢纨看过来。
谢纨:“……”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好吃吗?”
沈临渊手上动作顿了顿:“很好吃。”
他笑了笑, 目光柔和地注视着谢纨:“这还是头一回尝到阿纨亲手做的饭菜。”
有人夸自己厨艺好,谢纨自然很是得意,但是同时他也注意到另一个问题——
段南星不是说这瓶子里的药能迷倒一头牛吗,怎么沈临渊把菜都吃完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忍不住试探道:“沈临渊,你感觉……怎么样?”
沈临渊垂了垂眼帘,再抬眼时,眸中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深意:“阿纨这么问, 是希望我怎么样?”
“……”
谢纨一时语塞, 只得勉强笑道:“我是在想……你若喜欢,往后我可以常做给你……”
沈临渊闻言微微颔首, 神色如常。
谢纨暗自打量他, 只见这么许久过去了, 对方依旧神色清明,心道难不成段南星那个是假药不成?
正胡思乱想之际, 忽闻沈临渊轻唤道:“阿纨。”
他抬眸望去,只见对方面色如常,声音却透着几分罕见的倦意:“我有些累了,你陪我回去休息吧。”
说罢便起身向他伸出手。
谢纨一怔,暗想莫非药效终于发作, 这是要自己扶他?
于是乎他下意识伸出手,被沈临渊一把握住。那力道大得惊人,谢纨忍不住蹙眉轻哼:“你力气好大。”
可沈临渊恍若未闻,五指仍紧紧扣着他的腕骨,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烛光摇曳间,谢纨分明看见他眼底带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谢纨只好伸手扶住他,带着他往寝殿的方向走。
夜色朦胧,宫灯在廊下投下摇曳的光影。
沈临渊一路沉默,但谢纨却敏锐地察觉到,贴靠的人的呼吸也似乎比平日沉重了几分。
行至寝殿门外,守卫见状正要上前相助,沈临渊却抬手制止:“退下。”
卫兵们闻言收回手,沈临渊再道:“今夜不必值守,都下去吧。”
谢纨不解地侧首望去,尚未看清他神情,便觉腰间一紧,已被沈临渊带着入了殿内。
殿门在身后沉沉合拢,将最后一丝月光也隔绝在外。
不知为何,谢纨总觉得有一丝压抑。
他搀着沈临渊在床沿坐下,对方自进殿后始终沉默。
谢纨只当是药效终于发作,关切地看着沈临渊:“是不是最近太累了,你先歇着,我去为你倒盏茶……”
话音未落,一股力道骤然袭来,天旋地转间已被对方捞进怀里。
他挣扎着要起身,后颈却被一只大手牢牢按住,被迫重新跌回那具坚实的胸膛。
还未来得及反应,手腕已被死死扣在锦褥之间,沈临渊翻身将他禁锢在身下,带着近乎失控的灼热,狠狠吻了上来。
这个吻不同往日,像是困兽挣脱了所有枷锁,带着要将人拆吃入骨的疯狂。
谢纨忽觉唇角一阵刺痛,随即尝到淡淡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他含糊地想要唤沈临渊的名字,可向来温和的对方此刻却像是变了个人,吻得又凶又急,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紧接着,一只灼热的手探入他松散的软袍,掌心紧贴上腰侧的肌肤,五指倏地收拢,牢牢握住那截柔韧的腰身。
谢纨浑身一僵,瞬间清醒过来。
他并不抗拒和沈临渊做,毕竟对方是他喜欢的人,又从头到脚都让他满意的不得了。
何况他对自己很有自信——他不仅外表生得漂亮,那里形状也好。
但是他今晚约好了要和段南星一起跑路,总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激情一做,那岂不是要误了大事?
“沈临渊……”
他抵住对方的胸口,试图推开对方:“今天不行……”
沈临渊的指节深深陷进他腰际,谢纨吃痛地闷哼一声,却只能承受这个近乎啃噬的吻。
不同于往日的温柔缠绵,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力道。
谢纨不得不抬起手,一遍遍抚过他紧绷的脊背,试图平息这份异常的躁动。
当沈临渊终于将滚烫的额头抵上他胸口时,两人都已气息凌乱,汗湿的衣襟紧紧贴着肌肤。
“沈临渊……”
谢纨避开他的目光,小声道:“你不累吗……”
身上的人骤然抬头,幽深的眸子直直锁住他。
谢纨屏住呼吸,以为要迎来更汹涌的风暴,可沈临渊却只是静静看着他,眼底翻涌着晦暗难明的浪潮。
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他哑声问:“阿纨,你以后也会陪在我身边吗?”
“……”
谢纨的心猛地一沉。
他捧住沈临渊的脸,用一个轻柔的吻封住那双带着不安的唇,却在相接的瞬间尝到了满口苦涩。
若不是皇兄命在旦夕,若不是形势所迫……他何尝愿意用这样的方式不告而别。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伸手环住沈临渊的后颈,将声音放得又轻又缓:“你若是累了,便睡吧。我在这儿陪着你。”
沈临渊深深望进他眼里,半晌忽然低笑一声:“有时我真想……将你永远锁在我身边。”
话音未落,谢纨已抬手将他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头。
沈临渊顺势倾倒,全身重量骤然压来,温热的呼吸拂过谢纨颈侧。
谢纨静静拥着他,在满室寂静中等待片刻,才低声轻唤:“沈临渊?”
回应他的只有平稳绵长的呼吸。
谢纨心头一松,小心翼翼地将人挪开,手忙脚乱地整理好彼此凌乱的衣袍。
待收拾停当,他忍不住回望榻上沉睡的身影。
沈临渊侧身向里,浓墨般的长发掩去大半面容,只余一道利落分明的侧影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谢纨心头莫名泛起一丝怅惘。
他仔细将沈临渊安置妥当,又为他掖好被角。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三声轻叩,正是与段南星约定的暗号。
谢纨打开门,只见段南星一身侍卫装扮立于门外,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廊道,有些不解:“怎么没有守卫?”
谢纨低声解释道:“早些时候被他遣走了。”
段南星登时警惕起来:“瓮中捉鳖?”
谢纨道:“应该不是,他确实睡熟了,呼吸很沉。”
段南星眉头紧锁,狐疑的目光在谢纨脸上停留片刻,终究还是压下疑虑。
他压低嗓音催促:“快搜搜他身上,看有没有通行腰牌。眼下城门守备森严,没有信物我们寸步难行。”
谢纨急忙折返殿内,在殿里搜寻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什么能代表身份的信物,他又跑到门口,对段南星道:“没有找到你说的东西。”
段南星皱眉“啧”了一声,话音未落,眼神骤然锐利,死死盯向谢纨身后。
谢纨心头骤紧,倏然回身,只见本该昏迷在榻的沈临渊,此刻竟屈膝坐在床沿。
他墨发披散,面容隐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眸子寒星般冷冷注视着门口。
谢纨浑身僵滞,段南星却已反应过来,猛地拽住他胳膊向外疾退。
才迈两步,另一只手腕已被铁钳般的手掌死死扣住。谢纨惊惶回眸,正撞进沈临渊深不见底的目光。
那人一手箍紧他,视线如冰刃般刺向段南星。
段南星袖中寒光乍现,匕首直取对方面门。
电光石火间,谢纨只觉腕间一松,已被段南星劈手夺回:“快快快!快跑!”
谢纨脑中空白,凭着本能转身狂奔。
身后传来沉闷的击打声,他忍不住回头,正见段南星倒飞而出,足尖连点数下方才稳住身形,随即头也不回地追来。
越过段南星仓促的身影,谢纨望见寝殿门前那道孤寂的影子。
沈临渊静立如雕塑,竟未追来,只是沉沉凝望着这个方向。朦胧夜色中,眼底翻涌着谢纨读不懂的情绪。
不知为何,谢纨觉得心脏莫名抽紧,他咬了咬牙扭回头,不再去看他的表情。
段南星扯着他如无头鼠窜般在宫苑间穿梭,谢纨只觉天旋地转,全然不知身在何处。
就在身后追兵的呼喝渐近的时候,聆风忽从暗处闪出接应他们。
他和段南星一左一右带着谢纨东躲西藏,好在他俩身手都不错,寻到一处空着的宫殿,三人连忙躲进去。
宫墙外巡逻声此起彼伏,直至天明未歇。
聆风焦灼地压低声音:“世子,可拿到出宫腰牌?”
段南星一脸懊恼:“那人体魄实在非同寻常,一整瓶连牛都能迷晕的麻药,竟然没能放倒他!我带着王爷逃出来的,仓促间哪来得及搜找信物?”
聆风大吃一惊:“没有信物的话,我们如何出城?”
“只能见机行事了,就不知若被擒住会是何等下场。”段南星说着忽露疑色,“说来蹊跷,这皇宫守卫森严,沈临渊怎会如此轻易放我们走脱?”
谢纨静立一旁默然不语,脑海里莫名浮现出沈临渊最后凝望他的眼神。
明明前一刻还应允他会相伴左右,转眼便逃跑……
他不会很生气吧?——
作者有话说:最近熬夜状态不太好,以后可能会调整更新时间,下午或者晚上更[害羞]
第86章
谢纨用力甩了甩头, 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尽数抛却脑后。
现在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要立马赶回魏都!
他转向角落里正在低声密商的段南星与聆风:“我们在此处躲到卯时。这几日我暗中留意,宫中守卫每至卯时三刻准时换班, 其间约有半盏茶的间隙,我们可以趁这个时候溜出去。”
段南星蹙眉:“眼下巡逻这般森严,就算能从这里溜出去,怕也难越过宫墙。”
聆风始终贴着窗缝观察外间动静, 此时回过头来,低声道:“此处往东不出百步,便是下等宫人聚居的杂院。若能寻得几套宫人常服,说不定可以如主人所言,混出宫去。”
接着他和段南星对视了一眼,谢纨还未来得及从他们的眼神里读懂些什么,就见段南星已整了整衣襟,望向他:“王爷, 你留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我们没回来之前,千万不要离开这里。”
谢纨压根不知道他们两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然而也只能点了点头:“你们万事小心。”
接着他们两个人就趁着夜色, 悄悄地推开门溜了出去。
谢纨只好躲在柱子下的阴影里, 紧张地等着他们,外间传来偶尔巡逻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好几次脚步声就停在殿门外。
谢纨的心都提了起来,生怕他们一时兴起,进殿搜查。
约莫半个时辰后,那令人心悸的喧哗声终于渐渐远去,不知过了多久, 殿外终于再度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宫门被极轻极缓地推开一道缝隙,两个身着靛蓝宫服的身影鬼鬼祟祟地钻了进来,又迅速将门掩上。
谢纨眯着眼睛定睛一看,那两张掩在宫帽下的面孔,不是段南星与聆风又是谁?
谢纨也不知他们从何处寻得这身装束,却见聆风快步上前,将一套衣物塞进他怀中:“主人,快把这个换上。”
谢纨展开一看,竟是套靛青色的宦官常服,他连忙在聆风的协助下换上。
聆风在将他的头发仔仔细细盘起来,塞到深色的宫帽里。
这样等谢纨顺从地垂下眼睑,微微含胸的时候,俨然成了个眉目清俊的小内侍。
段南星凝神端详片刻,眉头微蹙:“还是太过惹眼。”
随后他从墙角刮下些许尘灰,指尖在谢纨面颊与颈侧均匀抹开,那原本如玉的肤色顿时黯淡了几分,掩去了几分天生的贵气,看着平常许多。
段南星这才自怀中取出三枚木质腰牌,逐一递到他们手中:“待会儿宫人换班,我们便寻机顶上空缺。只要混入队伍,到了宫门处,我自有脱身之计。”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低沉的卯时钟响,几个人趁着门口没有守卫,立马快步从宫门钻出。
一列太监正巧从旁经过,三人立即躬身垂首,悄无声息地混入队伍末尾。
谢纨学着前面宫人的步态,刻意放缓脚步,就在宫门巍峨的轮廓近在眼前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喝:“前面那队人,站住!”
谢纨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就要抬眼,却听见段南星在身后极轻地吐出两个字:“低头。”
几名守卫快步围拢过来,铠甲相击发出冷硬的声响:“腰牌都拿出来查验。”
眼见前面的人逐一通过检查,谢纨只得硬着头皮上前。那守卫上下打量着他,伸手道:“腰牌?”
谢纨虽听不懂北泽语,却也大概明白其中意思,只好从腰间取出木牌递上。
“哪个宫的?叫什么名字?把头抬起来。”
守卫一连串的发问如冰雹般砸来,登时把谢纨问懵了,他勉强能听懂只言片语,若要应答却是万万不能的。
这一瞬的迟疑立刻引起了守卫的警觉,那人右手当即按上剑柄,眼神锐利起来。
谢纨冷汗都冒出来了,身后的段南星气息骤变,聆风的手指也已移向袖中的兵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声音自众人身后响起:“慢着。”
几人俱是一惊。
谢纨却是听出了那声音的主人,正是阿隼。
他心中猛地一沉:阿隼此时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忍不住转头望去,只见身后不知何时已列了一队戎装士兵,为首之人不是阿隼又是谁。
阿隼原是太子府旧人,如今作为沈临渊的亲信,守卫们自然认得他身份,当即恭敬地垂首退至两侧。
阿隼上前用北泽语与守卫低声交谈数句,那守卫闻言立即垂手肃立,不再多言半句。
随后,阿隼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列宫人,最终定格在谢纨身上。
他抬起手,指尖不偏不倚地指向谢纨:“你,随我来。”
谢纨心头纷乱如麻,却只迟疑了一瞬,便抬脚跟了上去。段南星与聆风同时绷紧身形,谢纨回头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们切莫轻举妄动。
阿隼佯装未见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待行至宫墙转角处,确认四下无人能闻,方才看向谢纨。
他的目光在谢纨脸上流连片刻,忍不住问道:“公子,你真的要离开麓川吗?”
谢纨抿了抿唇,他在北泽的这些时日,除却沈临渊,便是与阿隼相处最多,此刻又岂会毫无眷恋?
然而他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
阿隼读懂了他眼中的情绪,没有多说什么,只郑重对他行了一个北泽的礼节。
接着他对谢纨低声道:“公子,是王上命我带几句话。说完便走。”
沈临渊?
谢纨心头一紧:“你说。”
只见阿隼自怀中取出一枚玄色腰牌,质地奇特,触手生凉,似玉非玉,似铁非铁。
谢纨接过细看,那腰牌上只刻了一个笔力遒劲的“渊”字。
谢纨压低声音:“是你们王上让你把这个给我的?”
阿隼沉声道:“这枚腰牌可通行北泽全境,无人敢阻,即便出关也不例外。”
他顿了顿:“王上让我带一句话给公子:若他日公子遭遇困境,可遣人带着这腰牌至北泽边关。王上已令朔风卫驻守关隘,见牌即会南下——”
“——为公子扫清一切障碍。”
最后一个字落定,谢纨掌心滚烫。
这番话虽轻,却字字千钧。
“扫清一切障碍”——他自然明白这六个字的分量。
沈临渊亲手训练的这支精锐,曾与北狄最凶悍的骑兵鏖战,在苦寒之地磨砺成钢。
若非北泽先国君怯懦,这支铁骑早该为他踏平前路,正如书中写的那般。
只可惜,谢纨应该永远也不会用到这块牌子。
他深吸一口气,将腰牌紧紧攥在掌心,抬眸望向阿隼:“替我转告你们王上,谢谢他的厚意。”
阿隼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转向守卫,扬声道:“给他们放行。”
第87章
时值初冬, 边关早已覆上薄霜。
北泽将士身着精铁重甲,如雕塑般伫立在凛冽寒风中,铁甲上凝结着细密的冰晶。
而对面的魏军阵列齐整, 旌旗在朔风中翻卷如云,两军相隔不足百丈肃然对峙,整片边境都笼罩在一触即发的肃杀氛围中。
谢纨不敢耽搁,在距离防线尚有一段距离时便高高举起手中令牌。
玄铁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光泽, 原本严阵以待的朔风卫见到令牌,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谢纨从这条通道中缓步走出,衣袂在寒风中翻飞。
当他行至魏军阵前,那位披着猩红斗篷的将军立即翻身下马,抱拳行礼:“末将参见王爷,世子。”
段南星显然是认得这位将军,沉声道:“苏将军, 王爷既已平安归来, 便传令各部严守防线,不得擅自行动。”
然而那将军眸中寒光一闪, 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王爷, 北泽狼子野心, 竟敢掳您前去。侯爷有令,若见您安然归来, 定要叫这些蛮族付出代价!”
谢纨心头一紧,却见段南星已冷声斥道:“如今侯爷远在魏都,此地军务由我节制。传我军令,各部严守阵地,不得妄动!”
苏将军心有不甘, 但还是咬了咬牙:“末将遵命。”
一辆马车应声而至,等到上了马车,谢纨透过帘隙,望着外面剑拔弩张的阵势,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段南星在他身侧落座,车帘垂落,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谢纨回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们这是”
段南星解释道:“离京前父王有令,半月之内若不能将你平安带回,便要举兵北上,魏朝绝不可受此大辱。”
“……”
车辕转动,聆风挥鞭驾着马车缓缓启程。
谢纨望着身后渐远的军阵,抿了抿唇:“绝不能让他们打起来。”
“如今天时地利皆不在我。”
段南星安抚道:“魏军素来不耐苦寒,此时开战胜算渺茫。陛下应当不会贸然出兵,但若你再迟迟不归”
一听到“陛下”两字,谢纨的心又提了起来。
先前仓促间未得细问,此刻在这狭小的马车空间里,他再也按捺不住,转头紧紧盯住段南星:“我皇兄……他如今究竟怎么样了?”
他声音不自觉发紧,试探道:“难不成他头疾又严重了?还是,还是说他神智……”
他不由自主想起原文中谢昭的结局,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穿书这么久了,若说起初他对谢昭更多的是戒备与畏惧,然而等到那些属于原主的记忆,与他的意识水乳交融,而今真切地尝到了血脉相连的焦灼。
段南星嘴唇微动,半晌叹了口气:“我先前说的那些也是猜测。自从你离开魏都后,陛下起初尚能如常理政。后来你府上那个男宠重返御医署,献上了一剂据说能缓解头疾的方子”
“自那以后,据我探得的消息,陛下头疾虽见缓和,然而待在昭阳殿的时间却越来越长了,至今已连续十余日未曾临朝……至于具体状况,我也不清楚。”
他顿了顿,接着道:“王爷,如今陛下对洛太医深信不疑,满朝文武除他之外,恐怕只有你能近得陛下身前。正因如此,我才这般急着要寻你回魏都。”
谢纨的指节在袖中悄然攥紧,眉心拧成结。南宫灵到底对皇兄做了什么,能让皇兄如此相信他?
段南星见他神色凝重,抿了抿唇,终是压低声音道:“我这般急着寻你回去,其实还有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神色晦暗不明:“王爷需得明白,若陛下真有什么不测……你便是这魏国江山,唯一的继承人。”
谢纨倒吸一口凉气,脊背倏地发凉。
他从未想过这个可能,脱口而出:“我皇兄绝不会有事!”
段南星微微挑眉:“我只是让你知晓这个事实。陛下洪福齐天,自然无恙。”
谢纨抿紧双唇,再不发一语。万千思绪如乱麻缠绕,在胸中翻涌不息。
然而此刻千头万绪也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尽快赶回魏都。
驾车的四匹骏马皆是日行千里的良驹,自边关一路南下,北地的凛冽寒意渐渐褪去。
车窗外掠过的景致也从苍茫雪山与枯黄草原,逐渐变作谢纨所熟悉的青山秀水。
可离魏都越近,他心中那份忐忑便越发清晰。
当那座熟悉的巍峨城门终于映入眼帘时,谢纨深吸一口气。
想来是段南星早已传信回京,城门口早已肃清闲杂人等,一众身着官服的官员静候在此,马车甫一停稳便纷纷围拢上前。
谢纨刚踏下马车,为首那位官员便疾步上前虚扶着他的手臂,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痛心疾首道:
“王爷,您可算回来了!您不知您不在的这些时日,下官真是日夜悬心,寝食难安啊!都怪那北泽——”
谢纨心中有事,不想听他这番假情假意的恭维,于是道:“本王既已回来,这些无谓的话便不必说了……本王即刻便要入宫面圣。”
那官员闻言面露惶恐:“王爷,正是陛下特命臣等在此迎候王爷。”
闻言,谢纨眉头一蹙,段南星不是说皇兄病重卧床,怎会……
那官员见他不语,忙躬身做出引路姿态:“王爷舟车劳顿,还请先随下官沐浴更衣,再入宫觐见。”
谢纨回眸与段南星交换了一个眼神,见对方微微颔首,这才随着官员穿过熟悉的朱漆回廊。
等到温热的兰汤洗去一身风尘,当那袭明红色锦袍重新加身时,他立在等身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金冠玉带的身影,终于找回几分旧日的感觉。
在北泽的这些时日,他非但不曾清减,反而因着沈临渊的精心调养,蜜色长发愈发莹润生光,衬得眉眼间那段秾丽越发惊心动魄。
……
不多时,宫门在他面前次第打开,与记忆中别无二致。
然而不知是不是谢纨的错觉,总觉得这宫里的氛围相较于从前,平添了几分说不清的压抑。
往来宫人皆垂首疾行,眼神闪躲,仿佛连呼吸都要斟酌分寸。
正思忖间,赵内监熟悉的身影已映入眼帘。
老太监笑眯眯地迎上前:“王爷终于回来了,这一路辛苦了。见您贵体安康,老奴甚是欣慰。”
谢纨颔首示意:“赵内监,我皇兄近来可好?”
赵内监脸上笑容未变,眼角细纹却几不可察地收紧:“王爷这问的是什么话,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有神明护佑,自然万安。”
谢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却从那笑容中窥不见半分端倪,只得压下心头疑虑,随着他行至昭阳殿前。
此刻殿门紧闭,赵内监破天荒地未作通报,只侧身示意:“王爷快请进吧,陛下得知您要回来,早已在殿内等候多时了。”
谢纨匆忙整理衣冠,推门而入。
昏暗的光线瞬间攫取了他的视线,在熟悉的龙涎香气中,隐隐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药香,在殿内幽幽弥漫。
谢纨瞪着眼睛急促搜寻片刻,也没有找到谢昭的身影。
他心头一紧——难不成皇兄已病重到不能起身?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炸响,他再顾不得什么礼数,疾步绕到那架玳瑁屏风后,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焦急:“皇兄,你怎——”
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八宝帐半掩着,一道身影慵懒地倚在床柱旁,正慢条斯理地翻着手中的书卷,蜜色长发遮住了半边面容。
闻声他微微侧首,露出与谢纨如出一辙的狭长眸子。
在看到呆立原地的谢纨后,他轻轻眯了眯眼,似笑非笑道:“阿纨,终于舍得回来见皇兄了?”
第88章
谢纨瞪大眼睛, 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嗫嚅道:“皇,皇兄?”
……不对啊, 不是说皇兄病入膏肓,已经下不来床了吗?
他一头雾水地打量着倚在榻上的谢昭,努力想从对方身上瞧出点病人应有的样子。
奇怪,许是久未见天日, 对方的皮肤确实比往日苍白些许,可怎么看都不似病骨支离的模样……
正暗自揣度间,谢昭淡淡地抬眸瞥来,正好对上谢纨鬼鬼祟祟的视线。
他指尖仍闲闲地搭在书页上,声线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出去野了一圈,回来连规矩都没了?”
谢纨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敛起惊愕的神情,掀起袍角俯身下拜:“臣弟……参见皇兄。”
谢昭从鼻间逸出一声轻哼:“看来的确是朕太过纵容你了。如今都敢在朕的眼皮底下, 协助那北泽质子出逃。”
谢纨连忙道:“皇兄息怒, 臣弟万万不敢隐瞒皇兄。只是其中确有诸多阴差阳错,臣弟才流落北泽, 但绝未协助出逃, 恳请皇兄明察。”
头顶传来书页翻动的簌簌声, 半晌后才听到问话:“这些时日,一直在北泽?”
“……”
谢纨只好硬着头皮答道:“是, 是的……”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寂静。
谢纨有些紧张地低着头,良久才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嗤:“怪不得浑身都沾着不伦不类的气味。去,给朕仔细洗干净。”
谢纨抬头诚恳解释:“皇兄,臣弟入宫前已沐浴更衣过了, 而且……”
“洗得很干净”几个字还没说出口,但见谢昭不由分说地一摆手,下一刻一行宦官便鱼贯而入,垂首敛目却不由分说地将谢纨引往偏殿浴池。
“……”
谢纨看了看龙榻上压根不准备理会他的谢昭,只好被他们半推半押着去了。
偏殿里已经烧好了水。
谢纨像只等着被拔毛的鸡一般坐在浴桶里,四周围着一圈宫人。
宦官们伺候得极尽周全,力道却重得惊人,仿佛要将他每一寸肌肤都搓洗得脱胎换骨。
待好不容易洗完,谢纨只觉得浑身发软,正扶着浴桶边缘想要起身,又一桶温水当头浇下。
“……”
谢纨头发湿淋淋地挂在头顶,十分无语地看着他。
只听那为首的宦官恭谨解释:“王爷恕罪,陛下有旨,须得沐浴至少五遍方可。”
“……”
也不知过了多久,待到终于被允许踏出浴桶时,谢纨只觉得双腿发软,浑身轻飘飘的使不上半分力气,刚跪下腿脚便是一软,险些一头撞在龙榻上。
谢纨匍匐在地,可怜巴巴地抬头,只见谢昭此刻没有看书,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正是段南星先前送来与他解闷的那只。
这小东西数日未见,竟圆润了整整两圈,蓬松毛发如云团般丰盈,此刻正用粉嫩肉垫扒拉着谢昭修长的手指,时不时露出细小的乳牙轻啃。
谢纨见状,原本的委屈散去几分,撇了撇嘴忿忿道:“皇兄,臣弟一路听闻您重病卧床,担忧得不得了……可如今见皇兄圣体安康……”
——还有心情玩猫,故意装病,十分无耻。
谢昭冷笑道:“看起来洗的次数还是不够,你这张嘴还有力气说话。”
谢纨闻言,顿时闭上了嘴。
“既然你坚称流落北泽与那质子无关。”谢昭抚着猫儿的颈毛,“那便是自愿留在那种苦寒的地方了?”
他这般一问,谢纨登时想起来他有一个重要的消息告诉谢昭,慌忙跪直身子:“皇兄,臣弟留在那里,是因为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这才耽搁了归期!”
谢昭“哦”了一声,轻挠着猫儿下颌:“那你说说,是什么重要的事?”
谢纨刚想把自己发现洛陵是假的的事说出来,殿外忽然传来赵内监的通传:“陛下,洛太医前来奉药。”
他心头骤然揪紧,不自觉地直起腰身。
果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响,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余光瞥见一道青衫身影在斜后方跪倒:“臣洛陵,叩见陛下,王爷。”
谢纨转头望去,只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正身着御医官服,温润如玉的面容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正是洛陵。
他浑身骤然绷紧,脱口而出:“是你!”
洛陵的目光落在谢纨身上,唇角扬起一抹与往日别无二致的温润笑意:“得见王爷安然归来,臣不胜欣喜。”
这笑容看起来实在真挚得无懈可击,若非谢纨早已窥破他的秘密,断不会想到这副温文尔雅的皮囊下藏着不轨之心。
他正欲向谢昭揭穿此人,洛陵却先一步转向龙榻,温声道:“陛下今日头疾可有复发?”
谢昭抚着猫儿,淡声道:“今日没有,倒是多亏了你先前献上的方子。朕记得你先前是王爷府上的人,正好今日王爷也在,你想要什么赏赐,但说无妨。”
洛陵当即屈膝叩拜,广袖委地:“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岂敢妄求赏赐。”
他抬起头时,目光投向谢纨,诚恳道:“只是臣许久未见王爷,始终心怀挂念。今日得见王爷身体安康,臣心愿已了,恳请陛下准臣与王爷一叙旧情,以慰思念。”
谢纨瞪着他,简直要被他精湛的演技所折服。
谁都知道洛陵先前是他府上的男宠,此刻这番说辞情真意切,倒像是他们两个有多么深厚的感情,他又是多么知恩图报的忠义之士。
谢昭若有所思地挑眉,伸手接过宫女奉上的药盏:“既然这样,你今日便随王爷回府。”
谢纨眼见他就要喝下那药,猛然直起身大声道:“皇兄!这药不能喝!这人他不——”
话音未落,颅腔深处骤然炸开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
这痛楚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戾,宛若一柄烧红的利刃直劈灵台,霎时间天旋地转,眼前万物尽数没入浓稠的黑暗。
他踉跄着伸手想扶住什么,指尖却只掠过冰冷的空气,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委顿在地。
在意识即将消散的边际,他隐约听见洛陵温润的嗓音响起:“……请陛下宽心,臣定当竭尽全力照料王爷。···”——
药香幽幽,萦绕在鼻尖。
谢纨昏沉地睁开双眼,视野中的景物由朦胧逐渐清晰。一人正持着什么东西在他鼻下轻晃,见他转醒,便收回手。
他浑身一激,彻底清醒过来,只见眼前人一袭青衣,面上不再挂着往日那般得体微笑,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正是南宫灵。
谢纨咽了一口口水,迅速环顾四周。
只见自己此刻身在昭阳殿东阁,他往日入宫小住时的居所,此刻宫人皆不在,只剩他和南宫灵两人。
南宫灵转身至旁侧案几,端来一碗氤氲着热气的汤药,笑了笑:“王爷,把这个喝了吧,可以缓解头疼。”
谢纨躲开他的手,喉间干涩,声音嘶哑:“你不必再演了,我已经知道你不是洛陵。你费尽心机潜伏在皇兄身边,究竟想要做什么?”
身份被当面揭穿,南宫灵却不见半分慌乱,反而从容一笑。
他将药碗放在一旁,接着倾身向前,指尖轻佻地抬起谢纨的下颌,语气依旧温和:“哦?这么说,王爷已经知道我原本的身份了?”
谢纨直视着他,逼问道:“我这头疾,以及我身上的蛊虫都是因为你吧,是你给我下的蛊?”
南宫灵微微眯起双眸,唇角仍噙着温润笑意:“既然王爷已知晓蛊毒之事,想必也该明白,你这头疾发作与否,全凭在下一念之间。”
谢纨抿唇不语。
南宫灵用指腹摩挲着他的下颌,声音轻柔:“王爷,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些。只要你不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你脑中的蛊虫自会安分守己。但若让我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他忽然凑近耳畔:“我保证那蛊虫,会立刻将你的脑髓啃噬殆尽。”
这般恶毒的话语用他惯常的温润语调说出,令谢纨遍体生寒。
他偏过头挣脱对方的钳制,强撑着直起身子:“你处心积虑取得我的信任,又趁我不在时接近皇兄蛰伏至今,恐怕不止是要取他性命这么简单吧?”
南宫灵凝望着他,忽然低笑出声。
他扣住谢纨的下颌,迫使二人四目相对:“说来有趣,若非我能感知到王爷体内的蛊虫,有时候我真要以为……你与从前,根本是两个人。”
谢纨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
南宫灵仔细端详着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容,语气愈发温柔:“王爷这般聪慧明艳,倒让我……舍不得痛下杀手了。”
他缓缓松开钳制,直起身来,微笑道:“该说的都已说明白了。还望王爷谨记,莫要在陛下面前失言……”
他理了理衣袖,眸光一冷:“否则,我随时都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89章
谢纨愤怒地望着他。
南宫灵见状, 那抹温润的笑再度浮上唇角。他重新端起药碗,动作轻柔地将药匙递到谢纨唇边,语气温和:“王爷, 请用药。”
谢纨却是没有伸手接那汤匙,而是看着南宫灵的眼睛,哑声道:“你在里面,放了什么?”
南宫灵失笑道:“这只是能缓解头疾的药。王爷何必如此戒备?难不成怕我给你下毒?”
谢纨强忍着将药碗掀翻的冲动, 他死死盯着南宫灵,却未能从他的表情里窥见半分破绽。
就这样僵持片刻,南宫灵十分有耐心地等着他,丝毫没有收回手的意思,好像谢纨不喝,他就不肯走。
于是最后,谢纨只好忍气吞声,就着他的手, 小口将汤药饮尽。
整个过程中, 南宫灵始终安静地注视着他,一直到碗底见空, 他方从容收回药碗, 温声道:“辛苦王爷了。”
谢纨忍了忍, 沉声道:“我知道之前的事,所以你有什么要求大可以直言……但是请你不要伤害我皇兄。”
南宫灵看了他一眼, 意味深长道:“那就要看王爷的表现了。”
谢纨暗自攥紧了拳头,此时此刻他连对方的目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又如何能与他周旋?
于是他用眼神凶巴巴地警告他: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看着他这眼神,配上那张因怒气而发红的漂亮的脸,南宫灵微微眯起眼, 轻声道:“王爷日后还是莫要用这样尚未眼神看人,怪教人心痒的。”
“……”
谢纨大怒,爬起来想锤他,恰在此时,门外廊下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正朝着殿门而来。
殿门轻启,谢昭在赵内监的拥簇下缓步而入。
南宫灵从善如流地躬身退至一旁,仿佛刚才那个步步紧逼的人根本不是他。
“阿纨。”
谢昭在榻边落座,拂开谢纨额前散落的发丝:“可觉得好些了?”
谢纨张了张口,余光不由自主地扫向垂首侍立的南宫灵,见他一副低眉顺目的模样,只得收回目光,勉强应道:“……好多了,劳皇兄挂心。”
谢昭的目光在他面上停留片刻,凤眸里看不出情绪,只淡淡道:“本想让你今夜回府,既如此,便宿在东阁罢。”
谢纨正有此意,只有留在宫中,他才能盯着南宫灵的举动——虽然他对阻止他做些什么,根本没有什么把握。
他低声道:“臣弟遵旨。”——
年关将近,宫里头一回显出几分鲜活的生气。
为了迎接新岁,尚服局早早派了人来东阁,为谢纨量身裁制岁末的新衣。
锦缎流光,软尺绕过肩背,宫人轻声细语地记着尺寸,满室皆是绸缎摩挲的轻响。
魏都的冬意远不似麓川那般酷烈,东阁地下铺设的地龙终日氤氲着暖意,熏得满室如春。
谢纨即便只着单薄中衣,肌肤也沁不出半分寒意,可在这片熨帖的暖意里,他心口那根弦丝毫没有松弛。
南宫灵依旧每日晨昏定省般前来请脉。
他面上永远挂着一成不变的温文笑意,语气关切如常,仿佛那日步步紧逼是谢纨一场错觉。
一连数日,谢纨终是忍无可忍。
他吩咐聆风暗中去查南宫灵平日的行踪,聆风说那人除了每日在御医署当值,便是入宫请脉,寻不出半分破绽。
越是干净,越是可疑。
南宫灵献上的汤药确实缓和了谢昭的头疾,可谢纨总觉得那药一定有些副作用,他必须设法将这一切告诉知皇兄。
“王爷,尺寸已量妥了。”
尚服局的女官柔声禀报,躬身将一册锦绣纹样的图录奉至他面前:“陛下特命今年为王爷多制几身新衣,这些是尚服局新绘的款式,王爷可要过目择选?”
谢纨心不在焉地接过册子,册中纹样繁复华丽,他却觉索然无味,正欲递还,忽然心念微动,到唇边的话转了个弯。
他收回手,将图册收回手中,轻咳一声:“本王先瞧瞧。你们且退下吧。”
女官们敛衽行礼,鱼贯退出。
等到人都退下了,谢纨攥紧手中图册,转身朝昭阳殿的方向行去。
这些天他虽然居住证东阁,与昭阳殿不过一廊之隔,他却并非每日都能见到谢昭,也寻不着什么合适的由头面圣。
到了昭阳殿前,他望向殿外值守的宦官:“陛下今日可在殿中?”
那宦官躬身应道:“回王爷,陛下正在殿内。陛下早有口谕,若王爷前来不必通传,直入便是。”
谢纨心中一喜,放轻脚步走进殿内,目光先谨慎地扫过四周,没有见南宫灵的身影,这才稍松了口气,朝着内殿走去。
屏风后面,谢昭端坐于御案之后,案前立着一位身着礼部官服的臣子,正低声禀报:“……陛下,今年诸属国皆已遣使奉上岁贡贺礼,唯北泽尚未有动静。”
“北泽国书称,因先王新丧,新君初立,国内百废待兴,故不便遣使来朝。”
殿内静了一瞬。
谢昭将手中朱笔轻轻搁下,似笑非笑道:“真是……胆子渐长。先前在魏都时,还是一副忍辱负重的模样,如今倒是硬气起来了。”
谢纨一听“北泽”两个字,忙顿住脚步,躲在屏风后偷听。
谢昭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屏风,朝那官员淡声道:“你先退下。”
那官员躬身应是,转身退出时恰好瞥见屏风后探头探脑的谢纨,脚步不由一顿,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迟疑道:“王爷。”
谢纨干咳一声:“你好。”
待官员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他才硬着头皮转向御案后那道玄色身影,低声唤道:“皇兄。”
谢昭抬起眼看他。
谢纨只好腆着脸笑道:“对了皇兄,方才臣弟在外头隐约听见,你们似乎在商议北泽贺礼之事……不知是?”
谢昭并不避讳,字字清晰:“沈临渊抗旨不归,私逃回北泽,背弃两国盟约。朕正在斟酌,是否该出兵讨个说法。”
谢纨心头一紧:“皇兄,此时出兵,恐怕对我军不利。这天寒地冻的,行军艰难,粮草耗费亦远胜往常,实非上策……”
谢昭指尖在案沿轻轻一叩,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哦?”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谢纨面上:“那便等到来年春荒,断了他们的商路,让他们不得不亲自来魏都请罪,如此可好?”
谢纨喉间发紧,一时语塞:“这……”
他这般迟疑吞吐的模样,清清楚楚落在谢昭眼里。只见对方唇角那丝若有似无的弧度渐渐敛去,眸光沉了几分,殿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
谢纨十分紧张地站在原地,却听得谢昭轻轻“哼”了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过来做什么?”
谢纨捧着那本图册,硬着头皮上前:“是这样的,方才尚服局送了花样册子来,让臣弟选几个式样。可臣弟瞧着样样都好,实在挑花了眼……皇兄不如帮臣弟掌掌眼?”
谢昭道:“既都喜欢,便都做了。”
谢纨打了个哈哈:“一个人哪儿穿得了那么多衣裳,平白浪费人力物力。皇兄就帮臣弟挑几件罢。”
闻言,谢昭方才伸手接过册子,随意翻了几页,执起朱笔在几处图样上随意圈了点,便将册子递回谢纨手中。
谢纨接过册子一看,只见朱笔圈点的皆是明烈鲜艳的正红纹样,在素白纸页上灼灼如火。
他不由得抬眼问道:“皇兄这么喜欢臣弟穿红色的衣服?”
谢昭并未答话,恰在此时,奉药的宫女端着漆盘而入,盘中药碗袅袅腾起热气。
谢纨的呼吸骤然收紧了。
他看着宫女垂首趋近,将药盏轻轻搁在御案边缘,药香飘散过来,与殿中原本的龙涎香交织在一起,却让谢纨脊背窜过一阵寒意。
这汤药里肯定掺了别的东西,日积月累地饮下,谁知会对身体有什么影响?
谢昭刚刚端起药盏,就在这一瞬,一直安静侍立在侧的谢纨忽然身形一晃,脚下不稳,整个人直直朝前倾去,“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不偏不倚撞在谢昭执盏的手臂上。
“哐当——”
药盏脱手倾翻,深褐的汤药泼洒而出,瞬间浸透了玄色龙袍的前襟。
殿内一时安静无比。
谢纨抬起脸,目光迅速扫过空空如也的药盏,又转向谢昭,脸上适时浮起惊慌与懊恼:“皇兄恕罪!臣弟一时脚下不稳,冲撞了皇兄……”
他吐了吐舌头,那模样带着几分少年的莽撞与无辜,随即利落地站起身:“臣弟这就去唤赵内监进来,服侍皇兄更衣。”
然而他的脚步刚转向殿门,身后便传来谢昭不咸不淡的嗓音:“自己惹的祸,倒要让旁人替你收拾残局?”
闻言,谢纨脚步顿住。
犹豫片刻,只得硬着头皮转回身来,十分乖巧道:“……是臣弟思虑不周。那……臣弟侍奉皇兄更衣?”
第90章
他这副模样看起来实在乖巧得很, 只是另一只脚尖还朝着殿门的方向,一副随时准备跑路的模样。
谢昭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勾:“回来。”
谢纨原本只是嘴上逞强,暗忖皇兄素来嫌他毛手毛脚, 定会顺势将他打发出去。谁知竟听得这么一句,只得默默收回打算跑路的脚,慢吞吞地挪到御案前。
谢昭闲闲向后靠入椅背,好整以暇地瞧着他, 并不言语。
谢纨杵在他面前,唇瓣动了动,又抿住,忍了忍才道:“皇兄,那你先把外袍解下。”
谢昭眉梢轻挑,眼底掠过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还要朕自己动手?”
谢纨迟疑了一下:“可是……”
谢昭依旧稳坐如山,连指尖都未抬一下,只是看着他。
啧……
眼见对方压根没有要自己动手的意思, 谢纨只好硬着头皮上前。
幸而这些时日他摸索会了解这繁复的古制衣袍。只不过龙袍的腰封构造精巧, 绝非寻常服饰可比。
谢纨正垂首与那枚暗嵌玉扣的腰扣作斗争,忽闻头顶传来一道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阿纨这解腰带的手法倒是娴熟。”
谢纨全副心神仍缠在那颗顽固的玉扣上, 闻言一时没转过弯来, 怔怔地仰起脸:“啊?”
谢昭面无波澜地垂眸睨着他, 忽然抬手,掌心轻轻覆上他后颈。
那力道不重, 却让谢纨不由自主像只被拎住后颈的小狐般仰起头,脖颈拉出一道温顺而脆弱的弧线。
谢纨茫然地眨巴着眼睛,便听见谢昭的声音再度落下,语调依旧平缓,却莫名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 几乎让人透不过气:
“这些日子在北泽……可也曾这般替人解过衣带?”
谢纨彻底被问懵了。
他仔细想了想,不过在北泽时,都是旁人伺候他更衣洗漱,至于沈临渊……那人更是从未让他在这些琐事上动过手。
他老实地摇了摇头:“没有。”
谢昭眯了眯眼。他先前命人为谢纨反复沐浴时,早已令宫人将他周身每一寸肌肤都查验清楚。
回禀之人口中那句“王爷贵体无痕,莹洁如初”言犹在耳。
谢昭的指尖在他颈后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触感带着些许审视的意味,又似在无声地度量着什么。
片刻后,手指缓缓松开。
谢纨脖颈上的压力一消,便下意识地缩回脖子,抬起眼茫然地望向谢昭。
只见谢昭倏然从椅上起身,手指扣住腰封一扯,精巧的玉扣骤然崩开,叮叮当当溅落一地。
其中一枚正撞在谢纨额角,冷白的肌肤上立刻泛起一小片红痕。
谢纨吃痛地“嘶”了一声,抬手揉了揉额角,再抬眼时,谢昭已转身朝内殿走去,只丢下两个字:
“过来。”
谢纨抿了抿唇,只好站起身,跟着那道玄色背影向内殿走去。
昭阳殿他来过数次,内殿却从未踏足,更不曾仔细打量过其中陈设。
此刻殿内宫人已尽数屏退,连素来不离谢昭左右的赵内监也不见踪影。
谢纨尚未适应内殿昏沉的光线,一件带着龙涎香气的衣袍便凌空抛来,正正罩住了他的头脸。视线被遮蔽的刹那,谢昭的声音自前方淡淡响起:
“替朕更衣。”
谢纨抬手将盖在头上的衣袍扯下,他眨了眨眼,在昏朦的光影中望向立在几步之外的谢昭。
那人侧对着他,玄色中衣的领口微松,露出一段线条利落的颈项,在幽暗里白得有些触目。
谢纨捧着那件犹带体温与龙涎香的外袍,趋步上前。他轻手轻脚地将外袍披在谢昭肩头,随后绕至身前,低头为他系束腰封。
他尚且没有忘自己今日来此的最终目的,他垂着眼帘,手指扣着玉扣,状若无意地轻声开口:“皇兄……臣弟,不太喜欢洛太医。”
玉扣轻轻一响,扣入环中。
他顿了顿,才将后半句小心翼翼地递出:“……往后,别再让他来奉药了,好不好?”
内殿陷入短暂的沉寂,唯闻烛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
谢昭任由他整理衣襟,目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有些玩味道:“朕怎么记得,你先前特地求朕饶他性命。他入你府上后与你如胶似漆,如今倒厌弃起来了?”
谢纨面露尴尬:“那都是以前的旧事了……”
他感到那目光中的审视,心下一横,又低声补充道:“何况皇兄先前不是还想杀他么?谁知道他此番献药,有何目的……”
话音未落,颅腔深处蓦地窜过一丝尖锐的刺痛,仿若是警告一般来得突兀而迅疾。
虽只一瞬,却让他额角顷刻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后面的话被硬生生堵在喉间,再不敢说半句。
半晌,他才听见谢昭的嗓音平平响起,听不出喜怒:“你究竟是厌他,还是心里念着旧情,想将他讨回身边去?”
谢纨压下额角的隐痛,手指将腰封最后一环理好:“皇兄明鉴,臣弟绝无此意。”
谢昭任他系好衣带,方淡淡开口:“他呈上的汤药,每一剂皆经专人试尝,未见试药者有何异状。”
谢纨心道,谁知那人会使些什么闻所未闻的蛊毒之术?
他还想再说什么,脑仁中的刺痛却再次隐隐泛起,且比先前更清晰几分,迫得他只得暂时收声,咬了咬牙:“总之皇兄,不要轻信这个人……”
谢昭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开口。
不多时,殿外传来赵内监恭谨的传报声。谢纨不敢耽搁谢昭处理政务,遂躬身垂首,目送对方消失在屏风之外。
待谢昭离去,殿内重归寂静,谢纨才缓缓直起身,长长吁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额角,却发现方才那几乎要发作的尖锐痛楚,此刻竟已不知何时退去,不留丝毫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转眼年关已至。
依魏朝旧制,元日这日,皇帝须亲率文武百官赴太庙祭天祈福。
谢纨一大清早便被宫人唤醒,盥洗梳妆,一层层穿上那隆重而繁复的礼服。金丝刺绣的纹样在烛光下流转,衣料沉甸甸地压着肩头,竟有数斤之重。
他随谢昭步入太庙,在庄重冗长的仪典中躬身行礼,聆听祝祷,直至暮色四合,方移驾宫中夜宴。
最后的宫宴上,笙歌缭绕,觥筹交错。
谢纨坐在席间,看着舞姬翩跹的身影,渐渐有些百无聊赖。不时有官员举杯近前,含笑敬酒,言辞恭维周到。
哪怕明知是场面上的客套,可那些人说话好听,于是谢纨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饮下,对着谁都笑得很开心。
酒意渐浓,眼前的人影与灯影晃作一片,耳边的丝竹声也仿佛隔了一层纱,嗡嗡地响着。
他迷迷糊糊地倚在椅中摇头晃脑,不多时一名宦官悄步近前,躬身低语:“王爷,陛下请您移步上座。”
谢纨眯着蒙眬醉眼,努力朝御座方向望去,烛火辉煌处,谢昭的目光隔着喧闹的宴席,正静静看向他这边。
谢纨只好扶着桌沿,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脚步虚浮地穿过席间,在谢昭手下方宫人早已准备好的位置上一屁股坐下。
直至宫宴终了,在群臣山呼海啸般的恭贺声中,谢昭起身离去。
谢纨正要随百官一同行礼告退,侍立在侧的宦官却悄步上前,压低声音道:“王爷,陛下请您随驾。”
谢纨醉意朦胧,不知谢昭此时唤他何事,却也不敢多问,只强撑起昏沉的脑袋,稳住虚浮的脚步,随着那宦官往后殿方向去。
穿过喧哗渐散的殿宇,行至后殿门前。
夜色已深,宫檐下的红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曳。
一辆玄色马车静静停在汉白玉阶前,车壁雕着栩栩如生的蟠龙纹,龙鳞在昏黄光影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腾云而起。
宦官躬身掀起车帘,里头熏着淡淡的龙涎香,与宴席间的酒气截然不同。
谢纨眯着醉眼望去,只见谢昭已端坐车内,玄色衣袍衬得面容在阴影中愈发深邃。
“上来。”
谢纨扶住车辕慢腾腾地爬上车,刚刚坐稳马车便动了,车轮碾过宫道发出一串辚辚轻响。
车身一个微晃,谢纨本就虚浮的身子随之一歪,险些栽进谢昭怀里。
胃里顿时翻搅起来,他慌忙捂住嘴,却听见头顶传来谢昭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你若吐在朕身上,便自己将朕这身衣裳洗净。”
谢纨撇了撇嘴,但还是坐直身子,却仍觉得天旋地转。
他靠着车厢壁,醉眼惺忪地望向对面那张隐在暗影中的脸,含糊问道:“皇兄……我们要去哪儿啊?”
谢昭并未回答。
好在马车并未行驶太久,便缓缓停驻。车身一顿,谢纨跟着往前微微一倾。
对面的人已掀帘下车,玄色衣摆掠过车辕,消失在帘外。
谢纨不敢耽搁,连忙跟了下去。
双足刚踏实地,深夜的寒风便扑面卷来,凛冽如刀,刮过他滚烫的面颊与耳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混沌的头脑被这冷风一激,登时清明了几分。
他眨了眨眼,努力聚焦视线,待看清眼前的景象,那残余的一半酒意,也在刹那间烟消云散。
只见眼前赫然是一片荒废的宫苑,不知已被岁月遗忘多久。
断壁残垣在凄清月色下裸露出狰狞的轮廓,梁柱倾颓,瓦砾遍地,所有可见的木石表面都蒙着一层焦黑的色泽。
很明显,那是被烈火狠狠舔舐、灼烧后留下的印记,连时光都无法将那股毁灭的气息完全抹去。
谢纨心惊胆战地望着眼前这片荒弃的殿宇,认出了正是先前自己走错了地方,遇到南宫离的那片宫殿。
他对这地方实在有些阴影,脚下不愿向前挪动分毫。
然而,走在前方的谢昭却步履未停,仿佛对周遭的破败与阴森浑然不觉,亦或毫不在意,径直朝着里面走去。
就在这时,身侧的赵内监塞给他一个细长包裹,示意他跟上去。
谢纨不知那包裹里究竟是何物,只得接过来抱在怀中,硬着头皮跟上谢昭的脚步。衣袂拂过荒草与断石,立刻蒙上一层细灰。
走出十余步,他忍不住回首望去,来时乘坐的马车与随行侍卫仍静静停在原地,竟无一人有跟上来的意思。
远处宫城方向,元日子时的钟声正沉沉荡开,伴随着隐约炸响的烟火,零星的光亮在漆黑天幕上一闪即逝。
他转回头,只见谢昭已停在一处相对完好的宫殿前。
那殿宇虽门窗俱损,梁柱倾颓,主体框架却还顽强地立着,在废墟中显得格外突兀。
谢昭略一驻足,便径直踏入殿内。谢纨连忙小跑几步追上,在门槛前顿了顿,终是也跟着抬脚跨入。
殿内尘埃弥漫,他下意识用袖口掩住口鼻,眯眼望去。
谢昭正立在殿中一片还算干净的空地上,仰首凝视着上方一道横梁。月光从破损的屋顶罅隙漏下,将那横梁照得半明半暗。
谢纨顺着他的目光细看,只见那横梁中央有一道深深的凹痕,木质被磨得光滑发亮,边缘却残留着细微的毛刺,像是被重物长久勒压,摩擦后留下的痕迹。
他正盯着那痕迹出神,忽听谢昭道:“把东西拿出来。”
谢纨回过神,低头解开怀中包裹,露出的竟是一把色泽沉暗的线香,散着缕缕陈旧而沉郁的檀息。
他疑惑地拿起香,尚未来得及问,便见谢昭朝着殿内深处抬了抬下巴,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去,奉上。”
谢纨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正前方,那面隐没在浓重阴影里的墙壁上,竟然悬挂着一幅画。
那画的边缘焦黑蜷曲,显是被火舌燎过,纸张也是脆弱不堪,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而就在这方寸之间,工笔细腻地勾勒出一张女子的面容。
即便纸张泛黄颜料剥落,边沿被火灼得乌黑,画中人的容颜却依然栩栩如生,可见绘者笔力之精,更可想见画中人生前必是位倾国倾城的美人。
更令谢纨惊愕的是,他竟隐隐从那斑驳的颜料里看出,那女子竟生着一头与自己和谢昭同样颜色的长发。
他怔怔地望着这张残破的画,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自心底悄然涌起。
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画中女子,即便那些已与他交融的原主记忆里,也寻不到半分关于她的踪迹。
可偏偏此刻,对着这张陌生容颜,他竟感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中的线香,侧首问道:“皇兄,她……她是……”
谢昭的目光仍凝在画上,慢声道:“她死的时候你还很小,不记得倒也正常。”
说罢,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谢纨惊愕的脸上:“去吧阿纨,给母妃上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