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雪花纷扬, 愈下愈急。
天光未醒,谢纨便被唤起。
阿隼将他裹进一层又一层的皮裘里,直到他整个人圆滚滚得像个雪球, 才被小心扶上马车。
他靠在沈临渊肩头,随着马车颠簸昏昏欲睡。那人身上清冽沉稳的气息萦绕不散,竟让他无端地觉得安心。
再睁眼时,窗外已是一片皑皑白雪, 远山的轮廓在弥漫的雪雾中模糊难辨。
不知行了多久,眼前的风雪渐渐稀薄,目光所及的雪山脚下,竟呈现出一片云杉林。林子边缘散落着几处屋舍,形成一个安静的小村落。
马车在山脚下停住。沈临渊对随行众人令道:“在此等候。”
他带着谢纨下车。眼前的山脉沉默矗立,墨色的云杉林沿着山脊顽强地向上攀爬,每根枝桠都托着厚厚的积雪。
二人沿小径上山,不多时, 便看见一间不算宽敞的屋舍, 依偎着嶙峋的山壁而建。
屋前空地上,几只药炉正燃着旺火, 罐中药汤咕嘟作响, 蒸腾起阵阵带着苦香的白气。
屋后是收拾得齐整的羊圈, 几只山羊安静地嚼着草料。
羊圈旁,一小片药圃被草席与油布仔细覆盖, 底下显然护着耐寒的药草。
沈临渊俯身细看炉中滚沸的药汁,轻声道:“药还煨着,人应该没走远。”
他上前轻推木门,门应声而开:“先进屋等吧。”
谢纨却犹豫地停在原地:“主人不在,我们这样进去……会不会太冒昧了?”
“无妨。”沈临渊温声解释, “他是我的故交,向来不拘这些俗礼。这扇门从来不曾上锁,就是为了方便附近前来求医的乡邻。”
谢纨思忖片刻,还是轻轻摇头:“沈临渊,我们还是在这里等他回来吧。”
沈临渊见他坚持,便颔首道:“好。”
谢纨在药炉旁找了个小马扎坐下,望着眼前苍茫的雪山,心里没来由地泛起几分忐忑。
他侧过头,轻声问站在身侧的人:“沈临渊,真的有人能治好我的病吗?”
沈临渊自清晨起便异常沉默。闻言,他轻轻握住谢纨冰凉的手:“即便他束手无策,天下之大,我也定会寻到能解此症的人。”
他收紧掌心,漆墨般的眼眸深深看进谢纨微怔的眼底,语气沉静笃定:“阿纨,我必治好你的头疾。”
谢纨心尖一颤,垂下眼帘,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不多时,远处忽然传来几声犬吠,随即,踩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临渊率先起身,谢纨也赶忙跟着站起。
只见一个浑身裹在厚重羊皮袄子里的人,赶着一小群羊从林子那边走来。
一只黑狗抢先奔至,嗅了嗅沈临渊的靴子,立刻欢快地摇起了尾巴。
沈临渊上前与那人交谈。
虽然那人的面上被厚重的风帽覆盖,但是从肢体动作上来看,见到沈临渊应该是很自然愉快的。
果不其然,片刻后沈临渊回头示意,谢纨连忙走上前。
面对这位可能关乎自己性命的神医,谢纨打起十二分恭敬,正欲用事先学好的北泽礼数问候,却听对方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温润:
“魏人?”
谢纨蓦地一怔。
那口音太过熟悉,竟然是魏都的口音,谢纨登时生出亲切感:“你……你也是……”
北陵看了他一眼:“先进来吧。”
屋子不大,器物繁多,却收拾得井井有条,于繁杂中透出一种独特的秩序。
临窗处设一张竹制床榻,榻旁的木柜分层摆满各类晾干的药材,另一侧则整齐陈列着碾槽、药臼等研磨器具。
屋中炉火正旺,暖意驱散了外间的严寒。
谢纨摘下防雪的帽子,悄然环顾四周。见靠近后门处垂着一道帷帐,帐幕合拢得并不严实,缝隙间隐约可见其后似乎设有一座神龛,幽微难辨,不知供奉的是什么。
他正待细看,门外声响渐近。
北陵安置好羊群,捧着一罐药步入屋内。
他将药罐置于桌案,一面摘下风帽,一面道:“殿下方才所言患病之人,便是这位公子?”
沈临渊应道:“是,还要劳烦先生一观。”
北陵脱下厚重的皮袄,转过身来。谢纨这才看清他的面容。
出乎意料,这位“北陵先生”竟十分年轻。
他至多比自己年长几岁,眉目间没有北泽人的明晰轮廓,反而带着南魏的清秀。
虽因久居风雪,面色略显粗糙,但气质清俊疏朗,那泠泠清澈的目光,绝非边关苦寒所能蕴养。
谢纨忙迎上前,他正要开口,北陵的目光抬起,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面上。
刹那间,谢纨清楚地看见对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那双清秀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轻轻一蹙,连带着抿紧了唇。
这细微的变化不过瞬息之间,北陵已移开视线,声音淡淡:“殿下,恐怕我治不了。”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将谢纨满腔的期待浇得透心凉。
沈临渊的声音也随之一顿:“先生何出此言?”
北陵看向沈临渊:“殿下既知这位公子来自魏都,那连魏都名医都束手无策的病症,我区区一个边野乡人,又如何能治?”
沈临渊向前一步:“先生连脉象都未曾探过,便直言无法,是否……太过武断了?”
北陵面上毫无变化:“殿下,我行医多年,什么样的病症能治,什么不能,我一眼便知,一清二楚。”
他垂眸,将手中的药罐轻轻放下,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恐怕我没法为殿下分忧,两位请回吧。”
说罢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专注地拨弄起炉中的炭火,再不肯多看他们一眼。
谢纨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连站稳都变得艰难。
直到一只温热的手稳稳握住他冰凉的手指,他才恍惚地回过神,发现他们已站在了屋外的风雪中。
他抬起头,对上沈临渊深不见底的眼眸。
“阿纨。”
他听见他轻声说,声音在风雪中格外清晰:“无妨,我们先回去,我再另寻他法。”
谢纨恍惚地随着他走了几步,心里的失望如潮水般阵阵涌来。
难不成他的病真如最初推断的那般,是命定的不治之症,而他这个反派,终究难逃一死?
心脏一阵抽痛。就在他与沈临渊将要走远时,他猛地顿住脚步——
不对!
他忽然想起,虽然原文中沈临渊回北泽的这段剧情他跳着读过,但此刻细细回想,“北陵”这个名字,竟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熟悉。
他记得当时随手点开评论区,有一条热评让他印象深刻:
【全书医术天花板来了!】
谢纨不自觉地攥紧手指。
不行,他不能走!
这个北陵先生,在原著设定中是医术的巅峰。若是连他都治不了,普天之下,恐怕再无人能解他这病症。
方才的一幕幕在他脑中飞速回溯:
北陵初见沈临渊时,那份自然而然的熟稔与愉悦,足以说明他对自己并无预先的成见。
一切的转变,都发生在他抬起眼,看清自己面容的瞬间。
谢纨的心骤然一紧。
此人年纪与自己相仿,言语间又带着魏都口音,极有可能曾是魏都人士。
那么……他拒绝医治自己,莫非并非因为病症本身,而是因为他认得这张脸,甚至知晓他从前在魏都的种种恶行?
见他忽然停下,沈临渊不解地回头,却见方才还满面失落的人忽然抬起头来,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沈临渊,你再等我一下!”
不等沈临渊回应,他已迅速抽出手,转身朝着那座小屋飞奔而去。
屋内,北陵正将煎好的药汁徐徐倒入陶皿,忽闻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抬眸间,只见那本应离去的身影去而复返,一头流金般的长发灿若流云。
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语气疏淡:“公子何故去而复返?我已言明,你的病,我治不了。”
“我想再争取一次!”
北陵执壶的手微微一顿,不由再次抬眼。
少年因疾步而来气息微喘,那双琉璃般的眸子却清亮如洗,其中闪烁的坚定,竟让这简陋的茅屋为之一亮。
只见他快步走到案前,郑重其事地拂衣跪坐,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恳切真挚:
“我想请先生,给我一个机会。”
……
半晌后,小屋外。
“你说……什么?”
沈临渊的眉头深深蹙起:“你要留下来,给他……”
他转头望向羊圈里正咩咩叫唤的山羊,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喂羊?”
谢纨却是一脸雀跃,不见半分勉强:“对啊对啊!”
他眼中闪着光,语气兴奋:“北陵先生说了,他正好缺一个羊倌,只要我帮他喂一个月的羊,他就答应为我诊治。”
“这怎么行。”沈临渊断然否定。
他的阿纨无论在魏都还是麓川,何曾亲手做过这些杂役?更何况是在这般苦寒之地。
他放缓语气,试图劝解:“不必勉强自己。若实在不行,我们另寻名医……”
谢纨斩钉截铁:“不行,只能是他!”
“……”
沈临渊不解他为何如此执着:“……那我去与他商议……”
“别别别!”
谢纨急忙拦住他,压低声音:
“没事的。像他这样的天才,脾气怪些很正常……而且你也说过他性情孤高,这次肯见我已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如今只要喂几天羊就能换来诊治,简直赚大发啦!”
说罢,他又轻轻肘了沈临渊一下:“何况你不是还得回边关抵抗北狄?就不要担心我了。”
沈临渊侧首凝视着他。
谢纨语调轻松,眉宇间不见半分委屈,那笑容在雪光映照下格外灿烂。
他沉默片刻,终是轻叹一声,妥协道:“那好。我将亲卫留在山下驻扎,你若有什么需要,随时让他们传信给我。”
第72章
看着他眉宇间毫不掩饰的忧虑, 谢纨又肘了他一下他,语气笃定:“放心,我自有办法让他点头。”
沈临渊也不知他哪里来的自信, 正欲开口,却见谢纨忽然望向小屋方向。
接着他压低声音问道:“对了,沈临渊……你觉不觉得,那位北陵先生, 瞧着有几分面熟?”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沈临渊微怔,随即不解道:“是因为他是魏人的长相?”
谢纨抿了抿唇,迟疑地摇头:“不,也不是……我说不上来,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
细细回想在魏都的时日,他确实不曾结识这般人物。
可对方那清隽的眉目,温润的气质, 总让他莫名生出几分熟悉之感。
沈临渊欲言又止, 见他心思早已飘远,只得轻叹:“总之, 过几日若他仍不松口, 我便来接你回去。”
沈临渊临行前不仅留下亲卫, 更在山下备好住处,命人从麓川送来日常用度。
自此, 谢纨每日清晨便上山照料羊群。
北陵先生总是准时背着药篓下山行医,待到日暮方归。
谢纨几次三番想要搭话献殷勤,对方却始终神色淡淡,只嘱咐他喂完羊尽早下山。
谢纨:“……”
他难得这般放下身段示好,竟被人视若无睹, 心下不免郁郁。
羊圈收拾得十分整洁,数十只山羊经过几日相处,已认得这位新来的饲主,一见他的身影便围拢过来咩咩叫唤。
谢纨切碎干草投入食槽,嘴里哼着歌,目光却不时飘向前院。
忽然指尖一痛。低头看去,原是山羊忽然咬了他一口。
他揉着发红的指节,不自觉蹙起眉头,眼前这只羊与其他羊不同,既不争抢草料,也不安静进食,反而焦躁地绕着他转圈,肚子圆鼓鼓地胀起,不时发出叫声。
谢纨蹲下身问道:“你不吃东西,叫什么?”
那羊仿佛听懂般,叫得愈发急促,湿润的鼻尖不停蹭着他的衣袖。
谢纨仔细打量,发现它腹部的鼓胀异于寻常,呼吸也显得格外急促。
他心头一动,伸手轻抚羊腹,触手竟是不同寻常的紧绷,里面隐隐还有动静,他惊得缩回手,这竟然是一只要临盆的母羊。
……
北陵背着满篓药材,带着大黑踏着暮色归来。
还未走近小屋,便见一人影跌跌撞撞自羊圈方向奔来。
待那人跑近,他才认出正是这些时日在他这儿喂羊的少年。这少年生得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平日里总想方设法与他搭话,都被他冷着脸避开了。
然而此刻他跟往日判若两人,一头流金长发在奔跑中凌乱飞扬,一边跑一边大吼:“北陵先生!你家羊,难产了!!”
北陵神色一凛,来不及多问,立即放下药篓朝羊圈快步走去。
只见那只待产的母羊正卧在干草堆上,身下已清理出一片干净区域。
少年那件价值不菲的外袍垫在其身下,尽管处理手法生疏,却能看出他在无人指导的情况下,已做了力所能及的处置。
谢纨跟在他身后,声音带着喘息:“我试着帮它,可它一直使不上力”
北陵回头看了他一眼,对方额发被汗水浸湿,沾着草屑的脸上满是担忧。他顿了顿:“炉上温着水,屋里橱柜有麻油,劳烦取来。”
谢纨连声应着,转身疾步而去。
待他端着水盆与麻油返回时,只见北陵已褪去外袍,将衣袖挽至肘间,正用清水仔细清洗手臂。接过麻油后,他从容地将油脂均匀涂抹在手臂上。
谢纨屏息凝神地守在一旁。随着母羊一声用力的哀鸣,一只湿漉漉的羊羔终于滑落在干草堆上。
看着母羊回头舔舐新生的羊羔,他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待羊羔颤巍巍地吃了几口奶后,北陵用干净的外袍将小羊轻轻包裹,抱了起来。他站起身,看了眼一旁眼巴巴望着的谢纨,竟破天荒地将羊羔递了过去。
谢纨喜出望外,连忙小心翼翼地接过。
刚出生的小羊羔身上没有羊膻味,反而带着淡淡的奶香,柔软的耳朵耷拉着,发出细弱的叫声,温热的小生命在他怀中轻轻扭动。
……
自那日后,北陵虽仍不多言,待他的态度却明显缓和了许多。
于是翌日清晨,谢纨便殷勤地拿起抹布,准备擦拭药架。这小屋共有两间,一间用作诊室,另一间则终日被厚重的帷幔遮掩,隐约可见供台的一角。
“屋子里的东西不要动。”
谢纨回头:“为什么?不需要打扫?你们医师不是都很喜欢干净吗?”
北陵低下头:“你只需要去喂羊,其他的不需要。”
谢纨撇了撇嘴,心下不甘。
既然不让打扫,那为恩人做顿饭总可以了吧?
第三日,他特意赶在北陵归来前,认认真真烹制了一锅饭菜。谁知饭尚未用完,北陵便印堂发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幸而他医术高明,自救及时。
谢纨一脸忐忑地看着对方催吐服药,面色渐渐恢复。
待缓过气来,对方望着他,深吸一口气:“……往后,莫要再近灶台。”
谢纨欲哭无泪:“神医,你是不是不太待见我啊?”
“……这话怎么说?”
谢纨索性直言不讳:“我见你和沈临渊相谈甚欢。到了我这就这般疏离?是不是……你以前认得我?”
“不曾见过。”
谢纨“嘶”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那神医你这就是偏见了。没有见过我,怎么对我这么冷淡,我难道很不讨人喜欢吗?”
北陵垂眸不语,就在谢纨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却听他低声道:“……我见过和你相同发色的人。”
谢纨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整个魏都和自己相同发色的人,只有皇兄。
当年皇兄发病时,曾处死过不少御医,其中难保没有北陵熟识之人。难怪初见时,对方会对他流露出那般抵触的神色。
于是他所有的说辞都哑在了喉咙里,一时之间无话可说。
然而片刻后,却见北陵轻轻放下药杵,叹了口气,抬眼看他:“罢了,伸手。”
谢纨喜出望外,连忙挽起衣袖,将手腕平放在脉枕上。
北陵凝神诊脉,指尖轻按在他的腕间,又细细询问了几处发病时的症状。
小屋陷入一片寂静,只听得见炉火轻微的噼啪声。
谢纨紧张地注视着对方的神情,可那张清俊的脸上始终波澜不惊,既无遇到疑难时的凝重,也不见成竹在胸的从容。
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时,北陵终于起身,自顾自地执起茶壶斟了杯茶:“你这病症……的确有些意思。”
谢纨心头一紧,不自觉地向前倾身:“神医可是见过类似的症状?”
北陵却摇了摇头:“不曾。”
“……”
谢纨的心登时落了下去,接着又听对方徐徐道:“不过……少时结识的一位故交,曾给我讲过一个故事。那故事中人的症状,与你颇有几分相似。”
谢纨眼前一亮。
此刻他已顾不上这究竟是故事还是真实病例,但凡有一线希望他都绝不放过:“还请神医告诉我这个故事!”
北陵放下茶盏,思忖片刻:“公子……可曾听说过月落族?”
谢纨唇边的笑意,在听到这三个字时,蓦地僵住:“……什么?”
北陵叹道:“传说这个族落信奉鬼神,每一代都会选出一位祭司,作为神明在凡间的化身。”
他这般说着,令谢纨猛然想起在魏都时,曾让段南星暗中查访月落族的事。
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发颤:“神医是说,‘圣子’?”
北陵略显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似是没想到他会知晓这个称谓,点了点头:“正是。我那故交说,这个被选中的人,便是他们的圣子。”
谢纨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袖口:“可是这圣子,和我这头疾有什么关联?”
北陵沉吟片刻:“按理说并无必然联系。但公子或许不知,这圣子的选拔方式极为特殊。”
他语速渐缓,似在斟酌词句:“必须挑选三至六岁的男童,不仅全身毛发与瞳孔需是纯粹的银白色,连肤色也要剔透如雪。色泽稍有偏差,便会被视为不洁。”
“这些被选中的孩童,会立即被带离父母身边,统一放在一个石室中。”
北陵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察觉的压抑:“石室里会被放入毒蛇猛兽,月落族人坚信,唯有能与这些凶物共存的孩子,才配获得神明的眷顾。”
谢纨的指尖微微发凉,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只听北陵继续道:“经过层层筛选,最终留下的那个孩子,会被送进一座离地数丈的高塔。”
“塔内通向地面的楼梯,会在入口封闭时便会被破坏掉,只余那孩子独自一人,待上四十九个昼夜。”
听到这,谢纨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发哑:“可是他一个人在上面,吃什么喝什么,别人怎么给他送食物?”
北陵的目光与他相接,平静中带着一丝沉重:“他不吃也不喝。”
谢纨一时愕然,连原本要问的病症都忘了。
北陵轻叹:“月落民相信,唯有经历七七四十九日不沾烟火之人,方能涤净凡尘,成为容纳神明的至纯之器。”
谢纨弱弱地问道:“可是……四十九天……岂不是活活饿死?”
北陵道:“确实会死。但在月落族人眼中,死去的不过是失败的容器。唯有活下来的"
他顿了顿,烛光在眼中明灭:“才会被奉为神明。”
一阵寒意顺着谢纨的脊背爬升,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北陵轻轻拨弄烛芯,跳动的火光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阴影。
“据那位故人说,因塔下之人无从得知塔上孩童的生死,便在送他们入塔前,在他们身上种下一种……可以让塔下的人感知到他们的……东西。”
谢纨喉咙发涩:“东西……是什么东西?”
北陵轻轻摇头:“具体为何,我并不知晓。如果不是毒蛊之类,可以暂且认为像是一种咒术。”
他的目光落在谢纨苍白的脸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据他所言,当塔下人感知到塔上人的存在时,其中一种症状便是头痛。”
“至于这症状是否与你的头疾相似……我目前无法断言。”
谢纨听着北陵的叙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冷汗不知不觉间已浸湿了内衫。
倘若真如北陵所言,这头疾不是病症,而是与月落族人有关,那究竟是谁在皇兄身上种下了这咒术?又是谁对他下了同样的咒术?
南宫寻……会是他吗?——
作者有话说:这段剧情比较关键,走完xql就见面啦[狗头叼玫瑰]
第73章
谢纨思索片刻, 却理不出头绪。不过他倒是注意到另外一个问题。
这番关于月落族的秘闻绝非寻常人所能知晓。北陵先生既然说是他的故交所言,莫非他那位故交……也是月落族人?
他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试探:“敢问神医, 你的那位故交……可是叫南宫寻?”
然而出乎意料地,北陵摇了摇头。
他轻叹一声,目光似望向遥远的往事:“说来,我与这位故交已近十年未见, 如今也不知他是否尚在人间。”
那语气中带着几分惘然,像是在怀念一位极其重要的故人。
谢纨托着腮:“虽然不知神医为何留在此地,但若你愿意,等我回魏都时,很希望能与你同行。”
北陵闻言,却是微微一叹:“我并非无力返回魏都。只是当年随家父同来此地,如今他长眠于此。若我离去,只怕再无人为他扫墓祭奠。”
许是久在这北泽边境, 多年未曾遇见故国之人, 他竟不知不觉与谢纨多说了几句。
谢纨了然颔首,说话间, 他无意抬眼, 只见北陵正捧着茶杯, 目光投向窗外连绵的雪山。
虽然身着粗糙的衣物,可那从容自若的气度, 再一次让谢纨觉得似曾相识。
他忍不住细细端详对方,指尖摸着下颌:“神医,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啊?”
北陵从容地放下茶盏:“曾在魏都住过些时日的人,想来没有几个不认得公子的。”
谢纨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深意, 假装没听懂,干咳两声,凑上前小心翼翼道:
“那我以前,应该没有调戏过你吧?”
“……”
北陵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谢纨讪讪一笑:“哈哈,我从前行事莽撞,若是当真唐突过先生,在此赔个不是……”
北陵执起陶壶,斟了杯新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隽的眉眼:“天色不早了,你该下山了。”
谢纨这才发觉窗外暮云四合,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俨然是要落雪的征兆。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衣袖垂落拂过案几:“好吧,那我明日再来喂……”
“这几日不必来了。”
谢纨“咦”了一声,正要询问为什么,却听对方淡淡道:“看这雪势,山路怕是很快就要被封住。待雪停路通之后,你再来不迟。”
这话虽说得平淡,却让谢纨眼睛一亮——这分明是答应继续为他诊治了!
他连忙起身行礼,语气中带着掩不住的欣喜:“那我就过些时日再来叨扰神医。”
方踏出屋门,飞雪便沾满了他的发梢。
等到行至半山腰时,雪势渐猛,天地间已是苍茫一色。
沈临渊在山脚的村落里租了处农庄暂住,只是由于来得仓促,诸多用度尚未齐备。
谢纨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正想着思忖着该如何捱过这寒夜,抬眼的功夫,却见山道尽头竟静立着一行卫兵。
为首那人骑着马,纤细的轮廓在飞雪中显得格外熟悉。
不待他细看,一个清脆如银铃的声音已穿透风雪传来:
“嫂嫂!”
谢纨定睛一看,那策马而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沈云诺。
少女一身赤色戎装,青丝高束成利落的马尾,在漫天飞雪中更显英姿飒爽。
谢纨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沈云诺轻夹马腹迎上前来,眉眼亮得灼人:“嫂嫂,大哥说这雪势怕是要连下数日,特让我来接你回营!”
谢纨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暖流。倒不是因为不用在这鬼地方受冻,而是……某个人还是很贴心的。
……
路途漫漫,雪势愈猛,待回到朔风营时,已是深夜。
马车停稳时的震动惊醒了浅眠的谢纨。
他打了个哈欠,揉着惺忪睡眼掀开车帘。窗外只见白茫茫一片,隐约可见跳动的火光与哨兵的身影,雪中不时传来马蹄声。
有人从外掀起车帘。
谢纨于是便慢吞吞地探出脚,踩着积雪站稳后,才发现沈云诺竟直接将他送到了沈临渊的主帐。
这营帐作为主帅休憩之所,平日除亲卫外严禁旁人出入。
他下意识回头寻找沈云诺的身影,却发现对方已经一溜烟地走远了。
他只好往帐里走,帐前值守的朔风卫见到他,并未阻拦,默然放行。
甫一踏入帐内,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满身寒意。
谢纨下意识朝里望去,却发现主帐内空无一人,沈临渊竟不在这里。
他莫名有些失望,原以为沈临渊特意接他回来,会早早在营帐里等他。
这营帐与沈临渊王府中的寝居如出一辙,整洁简练,榻前炭火正旺。
谢纨在榻上坐了不多时,暖意便沁出薄汗。
他索性褪去外袍,只着贴身亵衣,将脸深深埋进带着熟悉气息的床褥间。困意渐渐袭来,耳畔柴火的噼啪声也渐渐模糊。
半梦半醒间,似乎听见帐外传来脚步声。
谢纨正睡得昏沉,忽听帐外传来沈云诺的轻唤:“嫂嫂,嫂嫂,你睡了吗,我能进来吗……”
谢纨闻言登时清醒过来,忙坐起身,抓起旁边的外袍披上,扬声道:“进来吧。”
沈云诺掀帘而入,嘿嘿一笑:“大哥今晚可能回不来了,你先歇下,明日一早他定会回来。”
谢纨轻咳一声,故作淡然道:“这有什么,他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沈云诺抿了抿唇,欲言又止:“嫂嫂,趁着大哥没回来,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谢纨有些惊讶,眼见她面有难色,于是便问道:“什么事?”
沈云诺挪过一旁的椅子坐下,犹豫片刻,终是开口:“我想请嫂嫂……劝劝大哥。”
劝?
见谢纨不明所以,沈云诺咬了咬唇,硬着头皮道:
“其实在送嫂嫂去求医前,父王的急诏就已送到营中,命大哥立即返回王都。可这些时日过去,大哥却毫无动身之意……我从未见过他这般违逆父王。”
谢纨不解:“你父王为什么一定要他回去?”
沈云诺只好继续道:“嫂嫂有所不知,此次父王动怒,并非只因大哥与二哥的争执。朝中近来多有弹劾大哥拥兵自重的奏章,若大哥再抗旨不归,只怕……”
她顿了顿,喉间发紧:“只怕要被按上谋逆的罪名,遭麓川发兵讨伐。”
她本以为谢纨听后会惊慌失措,谁知对方听后沉吟片刻,竟轻轻摇头:“云诺,这件事,恐怕我没法帮你。”
沈云诺一怔,脱口道:“为什么?”
谢纨托着腮,目光清明:“并非我对此事漠不关心。只是连我这个外人都看得分明,北泽国君对两个儿子的偏心,早已不是一日两日。何况——”
他顿了顿:“你父王肯定也清楚,若你大哥当真有心拥兵自重,又何必等到今日?”
烛火在沈云诺眼中轻轻摇曳。
她张了张口,终是化作一声轻叹:“嫂嫂说的是……父王平日素来偏爱二哥,自小因我是女儿身,连习武练剑都要横加阻拦。唯有大哥从不以性别论长短,手把手教我剑法……”
她声音渐低:“……正因如此,我才更不愿见他被父王逼至绝境。”
谢纨凝视着跳动的烛焰:“云诺,你父王待你大哥如何,你比我更清楚。我只是觉得,若此番我劝他隐忍,往后难道就要他这般委屈一辈子?”
他用手指抚摸着烛台上的雕花纹路,低声道:“我不愿看他失去本心。况且——”
他抬眸:“我信他的选择。”
沈云诺怔怔地望着他,正要开口,帐帘忽地被掀开。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沈临渊立在帐口。
他玄色软甲覆身,肩头落满未化的雪花,腰间长剑泛着冷光,周身还带着战场未散的凛冽气息。
谢纨一时怔在原地,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临渊,玄色软甲紧贴着挺拔的身形,每一道线条都透着沙场淬炼出的利落。
烛光在甲胄上流动,映出肩头未化的雪花,整个人犹如一柄刚刚归鞘的剑,锋芒未敛,寒意逼人。
他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他在帐外听了多少。
只见那双深邃的眸子自踏入营帐起,便牢牢锁在他身上。
沈云诺见状,赶紧跳起来,像兔子一样识趣地跑掉了。
谢纨没有动,他仍坐在榻沿,仰着头,看着那人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沈临渊行至案前,将腰间佩剑解下,轻放在旁。
营帐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可随着他的靠近,甲胄上挟带的凛冽寒意仍激得谢纨轻轻一颤。
察觉到他的反应,沈临渊脚步微顿,抬手解开胸前的系带,玄甲应声落地,发出沉厚的声响。
紧接着他走近,下摆几乎触及谢纨垂在榻边的衣袂,这才驻足垂首,深沉的眸光将谢纨完全笼罩。
离了近了,谢纨见他剃净胡茬的下颌,清晰漂亮。
这一点让谢纨很是受用。
他慵懒地倚在榻上,抢先发难:“既特意派人接我回来,怎的也不在营帐里等我?”
他眼尾轻挑,用手指指点点:“这般怠慢,可见毫无诚意。”
沈临渊眉梢微动。
谢纨原以为他会像以前那般认认真真与自己解释为什么不在,然而沈临渊破天荒地没有解释。
“那你呢?”
他径直俯身逼近,目光灼灼地注视着谢纨:“这般追问,是想我了?”?
谢纨登时来了精神,立马从床上坐直身:好家伙,几天不见,竟学会了反撩了?
第74章
沈临渊这身玄甲软胄的装束, 当真每一寸都烙在谢纨心尖最痒处。
他本就心旌摇曳,闻言,心底那点好胜心倏然燃起。
要知道在这种事上, 他可从未落过下风。
他索性又往被子深处陷了陷,指尖慵懒地卷着一缕垂落的发丝,眼波流转间尽是漫不经心:
“那是自然,这长夜漫漫的, 本王连个暖床的都没有,对殿下自是甚是想念。”
那许久未用的自称被他刻意拖长了尾音,眉梢轻挑间,带着明目张胆的撩拨。
他自诩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尤其在分明感知到对方情意时,心底那点恶劣的逗弄心思便止不住地翻涌。
可此刻,连谢纨自己都辨不明,他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思, 在撩拨这团分明已为他燃烧的烈火。
沈临渊未应声, 只向前逼近半步。
谢纨下意识仰首,恰迎上对方俯身而下的阴影。
微凉的指腹抬起他的下颌, 四目相对, 对方深沉的眸光如网般笼罩下来:“那需要我怎么暖床, 王爷来说。”
谢纨眼尾微挑,清楚地看到对方眼底那几乎压抑不住的渴望。
空气似乎变得粘稠而灼热起来。
那扣在他下颌的指节温热而有力, 只是这般轻轻一抬,便似将他最脆弱的命门攥在了掌中。
这分明是受制的姿态,谢纨却奇异般地贪恋这种在安全界限内,被对方全然掌控的感觉。
他半张着唇,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床褥。喉间因受制而泄出的声线微微发哑:“好歹也是做过本王男宠的人, 怎的连暖床……还要本王亲自教?”
这断断续续的话甫一脱口,沈临渊眸色骤然转深。
先前那种在他身上一闪而过的危险、凌厉的气息,此刻便愈发明显了。
谢纨瞳孔微颤,心跳开始加快撞击着胸腔。他没有恐惧,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在血脉中奔涌。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沈临渊,或许才是最真实的他。
起初知晓对方心意的时候,谢纨心中还存着几分戏谑逗弄的心思。
可那日在头疾折磨中醒来,看见对方紧拥着自己时憔悴的眉宇,他的心尖竟无端泛起细密的悸动。
他想,他大概是喜欢沈临渊的。
此刻他望着这近在咫尺的人,距离太近了,近的他能清晰地看见对方耳垂上那道浅淡的齿痕——
正是自己先前留下的印记,至今未完全消退。
他蓦然想起上一次在沈临渊府上,那一个过于轻柔的吻。
于是在这有些暧昧的气氛里,他竟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沈临渊显然猜到了他的心思,深邃的眼眸微微一沉。
见他这副模样,谢纨玩心又起,他故意仰起脸,轻卷着舌尖:“怎么了殿下,是不是还不会啊,要不要我教你……”
话音未落,所有的挑衅都被堵在了唇间。
谢纨睁大双眼,那清冽好闻的气息如潮水般涌来,强势地侵占了他的呼吸。
他不由自主地吞咽着,回应着这个突如其来却不得章法的吻。
对方的动作带着近乎掠夺的粗暴,却显然生涩得很,只会笨拙地含吮他的唇瓣,牙齿甚至不小心磕到他的嘴唇,疼得他直蹙眉。
谢纨发誓,这是他交过的所有男朋友中,吻技最烂的一个。
然而他默默忍了。
当两人终于气喘吁吁地分开时,他在沈临渊眼中看到了一丝远未餍足的隐忍。
于是他眯起眼眸,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个男人,笑了一声。
果然,听到这声轻笑,沈临渊抬起眼,目光沉沉地望向他。
谢纨尚且记着上次嘲笑他的事心有余悸,这会儿正色起来。
他决定教沈临渊怎么亲他。
他微仰起脸,半张开嘴,露出若隐若现的舌尖:“你要将我的下颌抬起来,这样我的唇就会分开……”
沈临渊呼吸骤然一窒。
不等他反应过来,谢纨直起身子,双臂缠上他的脖颈,将人不由分说地揽向自己。
吐息交融的刹那,他主动迎上那双唇,趁着对方怔忡之际,灵巧的舌尖已探入温热的口腔,如游鱼般缠上那略显生涩的舌。
他清晰地感受到沈临渊浑身肌肉骤然绷紧,连扶在他腰侧的手都不自觉地收紧。
谢纨得逞地弯起眼角,坏心眼地以舌尖细细描摹过上颚的轮廓,在对方即将回应时却又倏然后撤,临走时还不忘在他下唇上留下个不轻不重的咬痕。
“殿下。”
他坐在床边,向后撑着身子,慢条斯理舔过唇角,懒懒挑眉:“学会了吗?”
他自诩吻技不错,至少与他接过吻的人,都会对此念念不忘。
但事实上,相比起这样游刃有余的撩拨,他其实也很沉醉于被对方侵占的感觉。
当对方带着痴迷长驱直入,那种近乎失控的占有,反而让他从骨子里泛起战栗的欢愉。
沈临渊不语,抬手抚过唇角,垂眸看着指尖沾染上的一抹殷红。
他放下手,沉沉的目光重新锁住谢纨:“差不多。”
不待对方回应,他已再度欺身逼近,径直将谢纨压进柔软的床褥:“不如请王爷看看,是不是这样?”
沈临渊的指节抵住谢纨双颊,迫使他唇瓣微启,清冽气息彻底笼罩下来,连呼吸都染上对方温度。
谢纨不得不承认,沈临渊真的是个极有天赋的学徒。
半晌,他肿着唇,脚趾都不自觉蜷缩起来,气息紊乱地抵着对方胸膛讨饶:“够了,够了,你可以出师了……”
然而对方那只手臂仍锢在腰间,将他意图逃离的身体重新拢在怀里。
在谢纨几乎要断气的当口,沈临渊才放过他。
他垂眸盯着软成一团的人,气息未平,嗓音低哑却执着:“阿纨,你喜欢我吗?”
“……”
谢纨紧闭双眼,唇瓣传来细密的刺痛,让他压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于是下一刻,新一轮攻势便又落下了。
为了活命,谢纨终于趁着换气的间隙哑声求饶:“喜欢……”
“听不清。”
“喜欢……最喜欢你了……”
沈临渊心尖微颤。
他只觉得从小到大那颗一直空落落的心,此刻像是被什么填满,变得热乎乎的,滚烫而充盈。
然而当他凝视着身下眼波潋滟的人,突然又想到什么,轻声问道:“那承霄呢?”
“……”
谢纨被亲得神智昏沉,半晌才从记忆深处捞出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博爱道:“我也喜欢承霄。”
头顶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那你是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他?”
谢纨心道,都喜欢不行吗?有人规定不能都喜欢吗?
于是他在迷迷糊糊间,想出一个顶好的,两厢不得罪的折中法子:“要不……他当大房,你当二房?”
话音刚落,腰间被重重地掐了一下。
两个都要也就罢了,竟然还拿他当二房?
谢纨吃痛,可怜兮兮地哼哼起来,耳边响起两个字:“张嘴。”?
他舌尖还泛着酥麻,下意识偏头躲闪:“不要了,别亲我了,我要死了……”
然而如今任何事,都阻碍不了一个刚刚开过荤,食髓知味的年轻男人。
下一瞬他便被拦腰抱起,整个人陷进对方怀中,仰面朝上,双腮被带着薄茧的指腹固定着,微肿的唇微张,再度承受着对方的攻城略地。
……
等到终于气喘吁吁地分开,谢纨觉得自己已经掉了半条命。
身旁的沈临渊却眉目舒展,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将脸埋在被子里装死的人。
餍足后他倒也没忘了正事:“北陵先生可有说什么?”
谢纨心道,照他这个搞法,就算自己的头疾治好了,也得被他搞死。
然而他还是哼哼唧唧地,将这几天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临渊。
“你说,他很像你认识的人?”
沈临渊闻言若有所思:“自从那天你说过之后,我便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指尖轻叩榻沿:“你觉不觉得,他与洛陵有几分神似?”
听他这么一说,谢纨登时醍醐灌顶,倏然睁开眼:“没错,他的确很像洛陵。”
并非容貌相似,而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温润气度,唯有世家方能蕴养得出。
不过话又说回来,北陵若是所言非虚,八成与洛陵同出御医世家,又皆在魏都浸淫多年,说不定渊源不浅。
谢纨伏在榻上,指尖摆弄着被角:“沈临渊,你与他相识这么久,就没听他说起过身世?”
沈临渊挑眉:“你怎么对他这般上心?”
谢纨也说不上来,他只是隐约觉得,这位北陵先生的来历绝不简单。
他闭了闭眼,嘟囔道:
“原本我也不曾多想。可他既知晓月落族那般隐秘的风俗,定是曾与月落族人交往甚密。但你想啊,在魏都结交月落族裔乃是重罪,究竟什么样的人,才会与月落族人有这般深厚的交情?”
沈临渊的手抚过他的发丝:“若你非要问,我只知道,他是十年前随父亲流落至北泽的。那时我领兵途经此地,恰巧救下他们。可惜他父亲伤势过重,不久便离世了。”
十年前,又是十年前……
谢纨不仅嘴疼,头也跟着疼。
沈临渊垂眸凝视着他,手指缠绕着那缕卷曲的发梢,半晌冷不防低声道:“再教我些别的。”?
谢纨半睁开眼,尚未来得及询问,下一刻就明白了,他所谓的“别的”是指什么。
嘴尚且肿着,闻言他在心里冷笑一声。
教你怎么玩我?
别做梦了,那你不得把我拆了?
第75章
谢纨懒得搭理他, 径直翻过身去,留给他一个背影。
帐内本就燥热,方才一番缠绵后, 他肌肤上已覆了层薄汗,此刻外袍也不知何时滑落在地,堆叠如云。
他侧卧着,修长的脖颈线条流畅, 肩胛骨在薄衫下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那凹陷下去的一段腰线勾勒出的腰肢并非纤细孱弱,而是覆着层柔韧的薄肌,紧致有力。
沈临渊方才掐过那处,自然比谁都清楚这具身体蕴藏的美妙。
他的目光描摹着对方后颈那节凸起的脊椎,一路隐入微湿的亵衣之下。
仅仅是亲吻,抚不平盘踞心底已久的渴望。
谢纨原本闭目思索着北陵的来历,忽觉身后人的吐息渐渐沉重。
他无声无息地睁开眼。
他当然知道那代表什么,几乎每一个伴侣都曾为他露出这般难以自持的模样。
他享受被喜欢的人这般看着, 喜欢看他们为他的一个眼神意乱情迷。
平心而论, 他并不讨厌沈临渊的触碰。甚至在对方那生涩却炽热的亲吻下,身体也诚实地给出了回应。
然而他深知, 若是一开始便予取予求, 反倒会消磨尽这份悸动, 总要留着些东西来期待。
尤其是自己方才任对方反客为主地乱亲一通,总要讨回些什么。
他翻了个身, 被子顺势从肩头滑落,染着水光的眼尾斜斜一挑,故作不解:“殿下,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他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本王累了,准备睡了。”
沈临渊的指节在袖中几度收拢, 又缓缓松开。
即便不说,他也能看懂对方眼底的狡黠,像是裹着蜜糖的诱饵,不断挑逗着他的底线。
虽然身体深处涌起的渴望,在血脉中叫嚣,想要触碰眼前的人,想要再次亲吻他。
可他终究克制住了。
原因无他,他不愿在心上人面前失了方寸——何况今晚,他已经足够失态了。
今夜他本该守在边关,审问先前抓到的北狄细作,还有对付麓川那边派来的说客……
可下令让云诺前去接应后,他仍是快马加鞭踏月而归,只为早一刻见到榻上的人。
如今不仅得见,更得到了他期待许久的回答,更是做了本来想都不敢想的亲密之事。
这些已经足够了。
他深深吸气,喉结轻滚垂下眼帘:“没什么,时辰不早了,睡吧。”
他得走了,去处理堆积的军务——顺便再洗个冷水澡。
沈临渊正要起身,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按住了手腕。
他抬眼,就见谢纨眯着那双狭长的眼,眼尾还泛着未褪的红晕:“去哪里?”
他伸出手,修长冷白的手指掐住他的下巴:“殿下干了坏事,转头就想跑?”
沈临渊呼吸微滞,握住那截不安分的手腕,将微凉的指尖拢在掌心,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他。
谢纨微微偏头,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下流转着光,指尖轻点自己微肿的唇:“这里,殿下要怎么补偿?”
“……”
沈临渊沉默片刻,伸手从旁边的案几暗格里取出一罐青玉膏。
他的营帐中常备着疗效甚好的伤药,可往日都是用在刀剑伤口处,用在这种地方还是头一回。
他轻轻托起对方的下颌,指腹蘸取些许清凉药膏,动作轻柔地涂抹在对方的唇上。
整个过程里,谢纨始终仰着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沈临渊的指尖烫得惊人,带着难以抑制的轻颤,带着薄茧的指腹每一次擦过柔软的唇瓣,都激起两人之间无形的涟漪。
可直到药膏即将涂抹完毕,他也未曾逾矩半分,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端方自持的人。
而就在他欲收回手的刹那,忽觉虎口处掠过一道温软湿润的触感。
指尖猛地一颤,青玉罐险些坠地。
他倏然抬眸:“你!”
谢纨终于得逞地笑起来,肩头披散的长发随着身体微微晃动。
此刻的他,完全没有刚才被人吻得一塌糊涂,气息紊乱的样子。
沈临渊看着他这幅样子,指节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就在他忍无可忍,想要将这个撩拨完就逃的小混蛋好生教训一番时,谢纨却灵巧地一个翻身,将被子往头顶一蒙,撂下懒懒散散的一句话。
“你走吧,本王要睡了。”
“……”
帐内寂静片刻,随即响起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对方的脚步又急又快,随后淹没在帘后的风雪中。
谢纨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帐外,心里终于有了一种报了仇的快感。
等到他消去了身体上的兴奋,熄了烛火,阖上双眼后,睡意却迟迟没有降临。
若是放在以前,他断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会与沈临渊做出这般亲密之事。
交缠的呼吸,失控的心跳,每一幕都在黑暗中愈发清晰。
然而激情过后,他不得不考虑一下他当前的处境,从两个人的身份差异,再到他那不知到底能不能治好的头疾。
最后,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千里之外的魏都……
就这样迷迷糊糊地沉睡过去时候,他忽然听到一个凄厉的尖叫。
【走水啦——宫里走水啦——!】
凄厉的呼喊划破夜空,谢纨猛然睁开眼,视线瞬间被灼目的火红吞没。
灼热的气浪一股又一股扑面而来,他猛地坐起身,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烈火包围。
四周人影惶惶,哭喊声、泼水声、器物倒塌声不绝于耳,然而所有人都忙着逃命,没有一个人看向孤伶伶的谢纨。
谢纨茫然环视着四周,半晌才认出来,这里并不是北泽军营,而是魏都皇城。
可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何时回到了魏都,也不记得为何皇城会陷于火海。
他怔怔望着熟悉的朱漆廊柱在烈火中扭曲变形,琉璃瓦片簌簌坠落。
而他就跪在这一片焦土之上。
他下意识的低头伸出手,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根本不是他原本修长冷白的手,而是一个七八岁孩童的手指,指节纤细,肤色蜡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他余光中瞥见垂在颊边的发丝:不是往日流光的淡金色,而是被火舌燎得焦脆的焦黄色。
他朝着两边看去,见到四处逃窜的宫人。
他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快跑啊!太子被杀了——七皇子谋反了!】
谢纨迷茫的看着他们,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与那些人一起逃命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回头,霎时愣在原地。
来人身披染血盔甲,手中长剑正滴滴答答淌着血珠,在他脚边绽开暗红的花。
当那人走出浓烟,谢纨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
竟然是他自己。
可下一刻他便反应过来,不,不是他。
尽管容貌极为相似,但少年眉宇间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是他从未有过的。
待对方走近,谢纨福至心灵,颤声试探:“皇……皇兄?”
少年低头看着他。
近在咫尺,谢纨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认错。
这确实是十年前的谢昭,与他相似的眉眼间少了几分阴鸷,多了几分桀骜。
他看着脏兮兮的谢纨,嗓音清越:“阿纨,哥哥来接你了。”
随后他收剑入鞘,俯身将满身尘灰的幼弟抱起,转身走向唯一未被火舌吞噬的宫门。
谢纨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弄得摸不着头脑。
他茫然地望着渐远的火海,忽然明白:这并不是真实的景象,而是十年前的一幕,而抱着他的人,是十年前的谢昭。
谢纨伏在他的肩头,即便这景象并不是亲身经历的,可此时此刻,内心深处莫名觉得有一丝心安。
他于是乎抱住对方的脖子,就在他们即将踏出宫门的那一刻,谢纨的视线突然凝固。
他看到,在他们身后的火海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就站在熊熊烈火之中,面朝他们的方向,衣袂在烈焰中纤尘不染。
即使离得很远,谢纨依旧能看清那人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在火光中流转着妖异的光泽。
谢纨正疑惑地望着他,接着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因为他看见那人缓缓抬起垂在身侧的手,在他的指尖,赫然是正闪着寒光箭簇。
接着他举弓搭箭,箭镞直指谢昭后心。
“不——”
谢纨想出声提醒对方,却被浓烟呛得发不出声。
箭矢破空而来,狠狠没入谢昭后背,温热的鲜血瞬间溅在谢纨脸上,抱着他的手臂骤然松脱。
谢纨被重重摔落,待他慌乱爬起的时候,却见那银发人已悄无声息地立在他们面前。
火光摇曳间,谢纨始终看不清对方面容,唯见一柄雪亮长剑高高举起,朝着谢昭的脖颈重重斩下。
谢纨尖叫着惊醒,惊慌失措地坐起身望着周围,却发现周围并没有什么熊熊烈火。
温暖的光笼罩住他的眼睛……他依旧身在沈临渊的营帐里,方才那场惨烈大火,不过是南柯一梦。
谢纨尚且没从那可怕的梦境中回过神,像濒死的鱼一般粗喘着,急促地呼吸着空气。
等到逐渐冷静下来,他额前满是冷汗,伸手紧紧捂住嘴,内心深处涌起一个极为不详的念头:
有人要杀皇兄。
第76章
这个念头甫一浮现, 便让他遍体生寒。
方才的梦境实在太过真实,即便此刻清醒,冷汗仍不断从额角滑落。
谢纨抬手轻揉太阳穴, 梦中那道身影始终模糊难辨,唯有那头月华般的银白长发,记忆犹新。
他离开魏都太久,这么多天都没有听到魏都传来的消息, 莫非这梦预示着什么不测?
思及此,最后一丝睡意也消散殆尽。
他在榻上怔怔坐着,不多时,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来人似乎生怕惊扰了帐内安眠。
直到帐帘被轻轻掀开,沈临渊走进来,看见本该安睡的人正失魂落魄地坐在榻上,不由一怔。
睡前还骄纵恣意的小王爷, 此刻却像个受惊的孩子, 额前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肌肤上,仿佛刚挣脱可怕的梦魇。
沈临渊心中一紧, 低声唤道:“阿纨。”
谢纨茫然抬眼。
沈临渊快步走到榻边, 想也不想便将他揽入怀中。温热的掌心稳稳托住他的后背, 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谢纨将头靠在对方肩头,感受着那沉稳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 终于找回几分真实感。
“做噩梦了?”
沈临渊的声音低沉磁性,却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格外动人。
谢纨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肩膀,随后将整张脸埋进他胸前,深深呼吸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然而他并没有告诉沈临渊关于那个不详的梦境, 即便梦中的画面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只是用额头抵着沈临渊肩头,闷声道:“沈临渊……最近有魏都的消息吗?”
抚在他后背的手微微一顿:“暂时没有。”
帐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即便平日总把“殿下”“男宠”之类的玩笑挂在嘴边,然而不知为什么,如果可以的话,谢纨不愿在沈临渊面前过多地提起皇兄。
可即便他不愿去想,也知道如今皇兄必然早已得知他身在北泽。
那些原著中的情节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特别是北泽与大魏最终兵戎相见的结局。
时值寒冬,魏都地处南方,将士们未必能适应北地的酷寒,或许能暂缓战事。
当然,他相信,即便真有那么一天,沈临渊也绝不会将他当作筹码。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想见到这场战争的发生。
若说先前对沈临渊只是有好感,让他刻意回避这些问题,那么如今,他不得不强迫自己为未来早做打算。
如果他迟迟没有回魏都,这场战争势必会发生,可是如果他回去了……还能再见到沈临渊吗?
他闭了闭眼,伸手环住沈临渊的腰。
那腰身窄而结实,劲瘦有力,只轻轻一碰就让人心猿意马,让人不受控制地想起布料之下的情景。
于是谢纨一边难过地将脸埋在他的肩头,一边用手在那紧实的腰段上上下揩油。
“……”
沈临渊只觉得方才强压下的燥热,被这不安分的触碰再度撩拨起来。
他轻轻将人带开些许,温热的指腹抚上对方脸颊,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沙哑:“怎么了?”
谢纨睁眼,长睫在眼下投出细碎的影子。
他嘴唇微张又抿紧,那些盘桓在心底的忧虑本不欲说出口,可除了眼前这人,他又能与谁倾诉?
“沈临渊……”
他斟酌着词句:“若是有一天,魏军的军队真的出现在麓川城外……你会如何?”
沈临渊抚在他颊边的手微微一顿。
谢纨心里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袖,期待沈临渊回答的同时,又害怕他的答案。
然而沈临渊凝视着他的眼睛,仿若知道他在想什么:“阿纨。”
“我十三岁初上战场,杀的第一个人,是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少年。”
他的指腹摩挲着谢纨的颊侧:“他倒在我的剑下时,眼睛还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伤口处露出了棉袄里衬,上面还绣着祈求平安的符字。”
帐内烛火微微晃动,映得他侧脸轮廓格外深刻:“那一刻我不由在想,若有一天我也这般倒下,我的母亲是否也会在某个深夜为我哀恸。”
他微微前倾,额间几乎要与谢纨相触:“这些年来,我见过太多妻子失去丈夫,孩子失去父亲。很早的时候我便明白,战场上没有天生的敌人,只有各为其主的可怜人。”
他的目光如北地的晨星,静静落在谢纨脸上:“所以,若真有那一天,我会竭尽所能,避免与他兵戎相见。但是……”
话音稍顿:“若你皇兄执意要踏上北泽的土地,我也绝不会退让分毫。”
谢纨凝视着他,久久不语。
沈临渊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回应。
事实上,这些日子他反复思量过,以阿纨烂漫随性的性子,本不该轻易为谁停留——
更何况两人之间横亘着国恨家仇,身份悬殊。
他愿意默默守着这份情意,然而他却没有料到,谢纨对他的接纳会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热烈。
方才独自在帐外吹着冷风时,他仍在思忖,阿纨对他的应允,究竟是一时情动,还是一时兴起?
他的心头难免泛起几许失落。
可转念又想,即便真是如此,他也盼着这个为数不多真心对自己好的人,对自己的这片刻的动心,能延续得再久些。
然而,北泽的安危是他的底线,他无法为此做出任何妥协。
此刻面对谢纨的沉默,沈临渊终是轻声问道:“阿纨,与我在一起……是否让你为难了?”
谢纨凝望着他的眼眸,半晌忽然笑开。
他挑了挑眉,指尖轻点沈临渊的胸口:“嗯?你这傻子在胡思乱想什么?我看起来就像那么轻浮,随随便便说喜欢的人吗?”
沈临渊怔住:“我并非……”
谢纨摇头打断他,神色倏然认真:“沈临渊,你误会了。”
“我承认从前是恣意了些……”
他耳尖微红,却仍坚定地望进对方眼底:“但我既然说了喜欢,就绝不是一时兴起。今日与你说这些,正是盼着能与你长长久久。”
他伸手轻抚沈临渊的下颌,轻声道:“我也不会要求你做出任何,触及底线的事。”
沈临渊的眸光微微闪动,似有万千星辰坠入那双墨色的眼瞳。
他轻轻握住谢纨抚在他下颌的手,将那只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先治好你的头疾,至于其他的……”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靠近。
谢纨只觉唇上一暖,剩余的话语尽数融化在相贴的唇瓣间。
温热的呼吸交织,他听见沈临渊在缠绵的间隙轻声低语:“我来解决。”——
连日的风雪将上山的小径彻底吞没,积雪没过膝弯,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力气。
不多时,那间熟悉的木屋终于在雪幕中显现。
屋后的羊圈里,北陵先生照例喂着那几只山羊,见到他们时,面上依旧冷冷清清的。
由于这次有沈临渊在身边,谢纨面对北陵时,心中莫名安心了许多。
“坐吧。”
药香袅袅间,北陵盘膝在医案前坐下,案头堆着纸页泛黄的古籍,案上整齐排列着十余根银针,从细如牛毛到三棱放血的粗针,一字排开。
“我上次说过,你这头疾或与月落族有关。”
他拈起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缓缓转动:“只是不知究竟是咒术,还是毒蛊。这几日我查遍先人遗留的医案,找到十七例巫蛊记载,但症状皆与你不同。”
他抬眼看向谢纨,示意他伸手:“所以,我要验证一下我的猜想。”
谢纨望着那些闪着寒光的银针,虽不知他要做什么,还是依言伸出手。
北陵在他指尖取了一滴血,血珠滴入清水,顷刻间化开成淡淡的粉晕。
北陵垂眸凝视水面许久,谢纨屏息跟着他一起看,却什么也看不出来,只得小心翼翼问道:“先生可看出什么了?”
北陵不答,起身从药柜最高处取下一个积满灰尘的小木匣。
他回到案前打开匣子,谢纨就见里面躺着一朵干枯的花,形状奇特如一枚皱缩的弯月,色泽暗沉,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谢纨从来没有见过长相这么奇怪的花,只见北陵取来一个白瓷小碟,将干花置于其上,凑近烛火。
花瓣触火即燃,一缕奇异的香气随之升起,那香气既似檀香又带着腥甜,闻之令人头晕。
谢纨正觉诧异,忽觉脑仁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
那痛感初时细微,随着异香弥漫竟愈发尖锐,仿佛有根银针在颅内搅动。
他脸色骤然苍白,额角沁出细密冷汗,粗重地喘息着:“这,这是什么”
北陵却对他的痛苦恍若未闻,目光紧紧锁住那碗清水。
只见原本平静的水面忽然泛起细微涟漪,水中那原本融于水的血丝,竟如活物般开始游动,渐渐凝聚成数条发丝般的银线,在水中蜿蜒扭动。
沈临渊看到这一幕,眉头紧锁。
“果然”北陵的声音低下来,“是牵丝蛊。”
他话音未落,谢纨突然痛呼一声,整个人倒在沈临渊怀中,水中的银丝仿佛感应到他的痛苦,游动得愈发狂乱。
沈临渊立即将人揽入怀中,北陵掐灭燃烧的残瓣,推开木窗,凛冽的寒风呼啸而入,顷刻间将满室异香吹散。
谢纨贪婪地深吸几口清冷的空气,面色稍缓,但唇色依旧惨淡。
北陵指向瓷碟中焦黑的残瓣,与他们解释道:“此蛊平日蛰伏不出,每逢月盈便会自行苏醒。而月落族的圣花,可以强行唤醒它。”
沈临渊拭去谢纨额角的冷汗,目光投向北陵:“可能解?”
北陵凝视着渐渐平静的水面,眉头深锁:“这蛊一旦入体,便与血脉相融。若要彻底清除”
他顿了顿,伸手将水泼掉,沉吟片刻,问谢纨道:“公子可还记得在魏都时,何人能近身,或是接触过你的饮食?”
谢纨刚从剧痛中缓过神,仔细回想却觉得王府众人皆有可能。
聆风赵福自不必说,就连沈临渊也……更不必提曾为他诊治的洛陵。
正当他心乱如麻时,羊圈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异响,紧接着是山羊惊慌乱叫的声音,听着像是积雪压垮了围栏。
沈临渊拿起一个垫子垫在谢纨身后,随后站起身:“我去看看。”
待他离去,谢纨垂眸望着那只空碗,他不愿无故猜疑身边人,低声问道:“即便找出此人,先生又有何法解蛊?”
北陵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我之前说过,月落族人会将此蛊置于塔中人的身上,以此感知其生死。因此此蛊最特别之处在于,母蛊若亡,子蛊必死。”
他顿了顿:“所以如今公子还安然活着,说明那个给你下蛊的人,也活着。”
他拾起瓷碟中焦黑的花瓣,在指间轻轻捻碎:“若真想解此蛊,恐怕……解铃还须系铃人。”
谢纨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脑中混乱一片。
如果按照他所说,那么在魏都时,那个给他下蛊的人应该就在他身边,到底是谁……
正当他凝神思索之际,头顶忽传来一声不祥的嘎吱脆响。
北陵蹙眉抬首,还未来得及反应,那房梁竟轰然塌落。
霎时间,半边屋顶被积雪压垮,断裂的木梁裹挟着碎雪倾泻而下。
刺骨寒风瞬间灌入屋内,将案上的医书银针尽数掀翻。
最可怜的是那座始终掩在帷帐后的供台,它被坠落的梁木正正击中,向前轰然倾倒,台上供奉之物哗啦啦散落一地。
“……”
北陵立刻冲上前去捡那些东西。
谢纨急忙跟着站起来帮忙。
他刚刚扶起倾覆的供台,就见供台下压着滚落在地的供果,还有一个漆黑的,面朝下倒在碎木之中的灵位。
原来那帷帐后供奉的并非神佛,而是一个灵位。
电光石火间,谢纨想起沈临渊曾说过的:北陵是与父亲一同流落至北泽的。
这一定是他父亲的牌位。
此刻那牌位面朝下摔得四分五裂,谢纨连忙伸手小心将它拾起来,下意识翻到正面——
下一刻,动作骤然僵住。
只见那灵位上赫然刻着几个工工整整的魏都文字:【先父洛明渊之位】
他死死盯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洛明渊——谢纨清楚地记得,当时聆风调查洛陵背景时曾说过,洛陵的父亲就叫洛明渊,是魏都御医署建成以来,乃至魏朝开国以来难得的神医。
而洛陵,是他唯一的儿子。
北陵先生与他府上的洛陵,同样医术精湛,同样出身魏都世家,更有着同名同姓的父亲。
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
那边北陵快步上前伸手欲接过去,不料谢纨竟握着灵位没有松手。
他诧异地抬眼看去,只见谢纨面色苍白,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抬起头,指着那灵位,哑声道:“先生,这灵位上的人……是谁?”
北陵与他也交往多日,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失了礼数的时候,不由蹙了蹙眉:“还请公子将先父灵位归还。”
“先父的灵位?”
谢纨紧紧盯着他:“这上面供奉的是先生的父亲?”
两人僵持之际,沈临渊闻声赶来。见这情形不由一怔:“发生了何事?”
谢纨见他来得正好,立即将灵位上的字给他看:“沈临渊,你看这个!”
沈临渊俯身细看,面上登时露出了和谢纨一样的神情。
眼见两人异样,北陵奇怪问道:“先父的灵位可是有何不妥?”
沈临渊尚且没有说话,谢纨已急声追问:“敢问先生从前叫什么名字?”
北陵似乎不太想说从前的往事,径直将灵位接过来,叹道:“往事不想再提,两位今日若没有其他的事,还请先回去吧,我得把这里收拾一下。”
他转身欲整理供台,却听谢纨在身后冷不防问道:“先生从前的名字,是不是叫洛陵?”
只这一句话,令北陵的动作猛然顿住,回身时眼中尽是惊诧:“你怎会……”
他虽未言尽,但那惊愕的神情已说明一切。
谢纨顿时觉得心脏像是被锤了一下,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
难怪北陵说蛊毒另有操控之人……他还在想,除了南宫寻,还有谁会对他下这月落族独有的蛊?
可若眼前之人是真正的洛陵……
那么他府中那个温文尔雅的洛陵……又是谁?
第77章
朔风营内, 帐外飞雪未歇。
一方较小的营帐拢住了满室暖意,三人围坐在案几旁,铜釜中的茶汤正咕嘟作响, 蒸腾出片片白雾。
谢纨捧着温热的茶碗,指尖已渐渐回温,面色亦不似先前那般苍白。
他浅啜一口,目光微抬, 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在他对面,北陵盘膝在地,默然片刻后放下手中茶杯。
他抬眼看着神情凝重的两人,踌躇良久,方缓声道:“此事……我本来已决心不再说出来。却不曾想,十年过去了,竟还有人记得。”
“你所说的那人, 若我猜得不错, 是冒用了我的身份。”
见他语气松动,谢纨轻轻放下茶盏, 沉吟道:“依先生所言, 应当是认得那人。可他究竟是谁?”
若非对北陵了如指掌, 又怎能冒用他的身份十年之久,却无一人识破?
北陵抿了抿唇, 半晌,轻叹道:“阿灵是我与父亲十年前救下的孩子。”
阿灵?
谢纨仔细回忆着这个名字,却丝毫没有印象。
只听北陵继续道:“大概在十年以前,我和父亲在施药途中遇到了阿灵。”
他话音微顿:“那时他气息微弱如游丝,浑身上下……几乎寻不着一寸完好的皮肉。”
“我们将他带回府中, 悉心照料。他醒来后,说是遭人追杀。父亲见他与我年岁相仿,又孤苦无依,便动了恻隐之心,收他为徒,留他在身边。”
北陵的指尖轻轻划过杯沿,泛起一丝苦笑:“阿灵天资极高,悟性非凡。不论多艰深的医理药性,他总是一点即透,过目不忘。父亲惜才,自是倾囊相授,将毕生所学,都毫无保留地传给了他。”
“而我自幼便是独子,一直渴望有个兄弟。许是缘分使然,我们的名字发音相近,初见时我便觉得亲切。自那以后,我们同食同寝,形影不离,情谊之深,犹胜血脉至亲。”
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只是……不知为何,阿灵虽与我们相处时总是温和带笑,我却不止一次见他独处时神色凝重,心事重重的样子。”
茶汤渐凉,他的语气也随之沉重:“好景不长。那年魏帝突发头疾,太医院接连折了三位御医。有知交暗中传讯,劝父亲速离魏都避祸。”
“当时南方战事正酣,父亲决意带我们北上暂避。谁知行至沧江时突遇暴雨,渡船倾覆……等我醒来时,与父亲被困在一片荒滩上,而阿灵……已不知所踪。”
“后来我们历尽艰辛北上,最终在此落脚。”他抬眼看向帐外纷飞的大雪,“余下的事,诸位都已知晓。”
他的话说完了,谢纨却仍是一头雾水。
听起来,这就是一个可怜的被收养的小孩子,若他当真在落水后生还并返回魏都,又为何要冒用北陵的身份长达十年之久?他究竟怀揣着怎样的目的?
他正百思不得其解,忽闻身侧一直静默的沈临渊问道:“那这个阿灵,是不是,还生着一头银发?”——
细雪纷扬,如絮如羽,洋洋洒洒的落在宫殿的屋脊上。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映得窗棂上积雪泛着莹莹微光。
几个捧着物件的宫女屏息凝神地退出殿外,直至行至宫墙转角,才敢压低声音交谈。
“陛下近来气色比先前好了许多。”
“头疾发作也少了。往日陛下病发时,整个太极殿都要跟着震动呢……”
“依我看,定是那位新晋太医令的功劳。”
“是可不是么?洛太医不仅生得俊逸出尘,医术更是精湛。这才入宫几日,陛下就对他如此倚重……”
“我倒是听说那个洛大人本就是出身医术世家,先前是因故被贬出宫的。如今陛下惜才,又将他召回来了。”
几人正窃窃私语,冷不防抬眼,却见五步开外的地方立着一道青影。
一位身着青衫的年轻男子静立雪中,衣袂在风中轻扬,其人宛若雪中青竹。
他并未撑伞,细雪落满肩头,衬得眉眼愈发清冷,偏偏唇角却衔着淡淡的笑意。
为首的宫女双颊绯红,慌忙垂首行礼:“见过洛大人。”
方才那些私语想必已落入他耳中,然而这青年太医眉宇间依旧温润,不见半分愠色。
他的声音如春风拂过琴弦:“陛下可曾服过药了?”
宫女轻声回禀:“回大人,陛下已用过药膳,此刻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
洛陵抬眼望向昏沉的天际,温声道:“今夜恐有暴雪,既已交值,便早些回去歇息罢。”
青衫拂过积雪,他转身朝那灯火通明的殿宇行去。
待那抹青影渐远,宫女们方才抬首,不约而同地回望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紧接着面上微红,忙垂头快步离开了。
洛陵踏雪而行,皂靴在薄雪上留下清晰的印痕。
他来到御书房前,值守的侍卫颔首致意:“洛大人。”
洛陵微微颔首,恰在此时,殿门轻启。一位鬓发微霜的老宦官缓步而出,见到洛陵并不意外,褶皱的眼角微微舒展:“洛太医来了。”
洛陵躬身执礼,姿态从容:“赵内监。”
赵内监点了点头:“大人若是来请平安脉,还请动作轻缓些,莫要惊扰圣心。”
洛陵轻声道:“这是自然。”
赵内监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只见灯笼的光晕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摇曳,映得那双沉静的眸子愈发深邃。
不过弱冠之年,半月前还身陷囹圄,如今却已能面圣,绝非池中之物。
他转身朝着殿内走去,洛陵垂眸敛衽,随他踏入殿内。
御书房中烛影摇红,龙涎香的青烟在殿内袅袅缠绕,巨大的紫檀屏风后,隐约可见一道身影。
洛陵在屏风前恭敬跪拜:“臣请为陛下请脉。”
片刻静默后,屏风后传来慵懒的嗓音:“近前说话。”
洛陵依言上前,在请完脉之后,依旧退回屏风后:“陛下脉象渐趋平和,若继续按时服药,不日便可大安。”
“你这方子确有奇效。”屏风后的声音带着几分赞许,“可有所求?”
洛陵温声道:“得蒙圣恩,陛下许臣侍奉左右,已是三生有幸。臣别无他求,唯愿长伴君侧,尽献绵薄之力。”
一声轻笑自屏风后传来,带着几分玩味:“你倒是……很会说话。”
洛陵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温润如初春融雪:“臣今日前来,另有一事要禀奏陛下。臣近日调制了一味安神香,有宁心静气之效。不知陛下可愿一试?”
屏风后传来纸笔摩挲声,片刻后:“也罢,今日香官告假,便由你来侍香。”
洛陵再拜:“臣遵旨。”
而后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外,赵内监候在廊下,见他出来,眼角笑纹深了几分:“洛大人近来圣眷正浓,前途不可限量啊。”
洛陵浅笑垂眸:“内监说笑了。为陛下分忧解劳,是臣子的本分,不敢贪图圣宠。”
赵内监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二人踏雪而行,立即有小宦官撑伞相随。
行至昭阳殿前,赵内监驻足转身:“今日香官告假,既然陛下开了金口,今晚的熏香就劳烦洛大人了。”
洛陵微微颔首,随赵内监步入昭阳殿内。
殿中四角各置一座鎏金香炉,平日里只需照料外间两座便可,他执起香盒行至东南角的炉前。
赵内监静立一旁,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待第一个香炉料理妥当,洛陵正欲转向西侧香炉,殿外忽传来小宦官的禀报:“内监,陛下传唤。”
赵内监朝洛陵的方向看了一眼:“大人添完香后,便速速离开。”
洛陵躬身应道:“谨遵吩咐。”
待那脚步声渐远,洛陵添香的动作渐渐缓了下来。他凝望着香炉中升起的袅袅青烟,神情莫测。
殿外雪落无声,唯有北风不时叩响殿门。
他垂眸,瞥见衣袂上不知何时沾染的一道浅浅的墨痕,他抬手正想将垂在肩头的发丝拿开时,却发现指尖也沾上了一道新的墨迹。
洛陵拈起那缕沾了雪水得发丝轻轻一捻,墨色在指腹化开,露出底下皎月般的银白。
他盯着那抹银色,在心里轻轻啧了一声,随即若无其事地松开手指。
接着缓缓起身,朝着内殿走去。
殿内幽深,光线昏沉,玳瑁屏风后,八宝帐两侧的夜明珠浮在朦胧里,光晕温润。
洛陵越过锦帐,停在角落那座狻猊香炉前。
他盯着那香炉看了看,沉思几秒,指尖在石刻的眼瞳上停留一瞬,然后轻轻按下。
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的缝隙。
他脚步微顿,随后侧身而入,沿着那一直延伸向下的石阶,一步步没入更深的黑暗。
石阶尽头,静静伫立着一扇银白的门。
洛陵抬手,掌心贴上冰冷的门扉,缓缓用力,门向内开启,带起细微的风声。
银白的纱幕如流水倾泻,层层叠叠,在微光中泛着朦胧。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终是抬步,踏入这片白色的宫殿。
这里纤尘不染,四壁皆白,洛陵穿过垂落的帷幔,纱帘次第拂过他的衣襟,又在身后悄然垂落。
当最后一道轻纱落下,一座玉床静静立在最深处。
而床上的身影,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人似乎正在沉睡,雪白的衣袍如流云般在榻上铺展,与他银缎般的长发一同,自床沿垂落,漫过玉阶,铺洒在雪白的地毯上。
洛陵怔在原地,目光胶着在那张面容上,竟一步也再难向前。
许是感知到了那道专注的视线,榻上之人眼睫如蝶翼轻颤,缓缓睁开双眼。
随即,他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蓦然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光恍若停滞。
南宫寻那双素来无波的银眸,此刻恰似冰封的湖面被春风悄然拂过,漾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洛陵也深深凝望着这张脸庞,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
许久,洛陵唇角微扬,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用的并非平日里娴熟的魏都官话,而是几乎失传的,无人通晓的月落语:
“好久不见,阿兄。”
第78章
听到这声呼唤, 南宫寻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他本能地想要起身,却在动作将起的刹那凝滞,最终只是坐直了身子。
他看着洛陵,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阿灵……当真是你?你还……活着?”
洛陵立在原处,寸步未移。
短暂的惊愕过后,他蹙了蹙眉:“阿兄,我寻你这么久……你应当能感知到我在找你。可这么多年过去, 为何从不曾给我半分启示或者回应?”
闻言,南宫寻本就苍白的唇血色更淡。
他眼睫低垂,避开了那个问题,只低声道:“你不该在这里。”
洛陵看着他,逐渐的眼底的笑意褪去,变得无半分暖意:“为什么?”
他上前一步:“你知道这么多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为了找到你,付出了多少?几次差点死掉?”
“自从十年前你被他掳走, 我一直以为你已遭遇不测, 或是在某处受尽折磨。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你竟甘愿长居仇敌之侧, 安之若素。”
他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紧紧锁住对方:“为此, 我甚至不惜牺牲了阿离。”
南宫寻一怔:“阿离?”
他瞳孔骤缩:“你把她怎么了?”
洛陵面无表情道:“她受了重伤,已经救不了了, 我只能将计就计,了结了她的性命。”
他语气平静:“我本想借她的死嫁祸给北泽,再让皇帝相信容王也落入北泽之手。可惜对方太过谨慎,没有立即发兵。”
南宫寻一震:“你怎么能这样做?!”
洛陵的声音陡然拔高,仿若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若不是为了寻你, 我何至于此!而你呢?!”
他微微眯起眼睛,冷声道:“你与他朝夕相对整整十年……为何到现在还没有取他性命?”
南宫寻轻声喝止:“够了。”
洛陵冷冷地看着他,目光几乎要将人冻结。
良久,他才移开目光,语气稍缓:“罢了,这些旧事日后再提。既然找到了你,我自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南宫寻闭目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阿灵,抱歉。即便你找到了我我也不能随你离去。”
“为什么?”
洛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如今我已在皇帝身边站稳脚跟,待取得他完全信任后,自会想办法带你离开。”
南宫寻垂下眼帘,轻叹道:“我不能走。”
洛陵静静端详他许久,忽然唇角微扬,慢声道:“这些时日在宫中,我倒是从侍奉皇帝的老宦官那里,听得几桩耐人寻味的旧事。”
“既然你不愿说,不如让我来猜猜。”
他向前迈出一步,字字清晰如刀:“你甘愿被他囚于此地这么多年,究竟是已然忘却了月落一族的血海深仇,还是说……”
他微微侧首,唇角的笑意染上几分讥诮:“喜欢上仇人之后,连尊严都不要了?”
这句轻飘飘的话,却让始终平静的南宫寻骤然色变。
见他并未否认,洛陵眼中的寒意凝结成冰。
他不再往前走,而是径直转身朝着外面走去:“你不愿帮我也没关系。月落一族的血债,我自会一一讨还。”——
“沈临渊,我感觉不太好……”
谢纨思绪愈深,寒意便愈发沿着脊背攀爬,如细密的蛛网般缠绕心头。
他不由自主攥紧沈临渊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惑:
“你说洛陵……不,是阿灵。他既是月落族人,却以洛陵的身份在我府中蛰伏多年,究竟想做什么?”
一阵不祥的预感如潮水般涌来,联想到先前那个不详的梦境,他压低声音:“他会不会……要对皇兄不利?”
话说出口,另一个念头却蓦然浮现。
按照原文的剧情,皇兄确是月落灭族的元凶。若阿灵真要复仇,倒也算情有可原。他有什么立场去阻拦?
可是……
那是皇兄啊。
即便最开始自己对他很是忌惮,可这些时日的相处,那些原主残留的情愫与自己的所见所感早已交织难分,如今他绝对无法看着对方血溅眼前。
见他神色黯淡,沈临渊不由蹙起眉头。
纵使他对谢昭没有丝毫好感,可那人终究是阿纨在这世间仅存的血脉至亲。
他轻轻收拢指尖,将对方微凉的手拢入掌心,声音沉稳坚定:“别担心,无论你作何选择,我都会想办法帮你。”
谢纨一时心乱如麻。
良知与亲情在胸中反复撕扯,却始终寻不得一个两全之法。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指节在沈临渊温热的掌心里微微收紧,继而慢慢抽出手,低声道:“沈临渊,我,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沈临渊静默地凝视着他,终是颔首:“好。”
……
北陵随着沈临渊走出营帐,只留谢纨一个人在营帐里面。
两人踩着积雪往主帐走,靴子陷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声响。
主帐里炭火烧得正旺,一进门暖意就扑面而来。
沈临渊坐在案几后,向北陵微微颔首:“天寒地冻,有劳先生奔波。先生旧居的事,我会派人妥善修缮赔偿。或者先生若想另择新址,也无不可。”
“今夜还请先生在此将就歇息,明日一早,我亲自送先生回山。”
北陵在一侧案几旁落座,与沈临渊随意闲谈了数句,然而话题终究又绕回先前的事上。
北陵捧着温热的茶盏,眉间凝着丝忧色:
“虽然我不喜欢魏帝,也不盼望他有什么好下场。可如今两国局势本就剑拔弩张,若此时魏都生变,必致朝局大乱。届时无论北泽国君,还是虎视南境的北狄,都不会坐失良机。只怕到时,便不止是一人之恩怨了。”
他长叹一声:“我不知道阿灵想做什么,但是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既不惜冒名蛰伏至今,想做的事绝不会简单。”
沈临渊自然知道,这些利害他比北陵更早便权衡于心。
然而他并没有说话,拿起笔在面前的纸上写着什么。
见他不语,北陵便好奇地打量着这间主帐,目光扫过其中的陈设,最终停留在沈临渊身后立柱上悬挂的一束干花上。
他有些好奇的“咦”了一声,忍不住起身走近细看,但见那花束虽已干枯萎谢,却仍依稀可辨当初的形貌。
北陵端详片刻,疑惑道:“殿下为何要将这种花挂在帐内?”
沈临渊抬眸望去,眼神变得有些柔和,解释道:“那是我母后生前最喜欢的相思花,这是她亲手所采,开得最盛时剪下赠予我的,故而我一直带在身边。”
北陵闻言神色微变,沉吟道:“这花虽然色泽虽艳,却暗□□性。花茎花粉皆含剧毒,远观无妨,这般悬于帐中,恐怕对身体不好。”
沈临渊执笔的手骤然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团暗影。
他抬起头:“先生说什么?”
北陵被他眼中一瞬间的寒意所慑,斟酌着解释道:“我是说这花有毒,不适合长时间放在屋内。殿下就算是赏玩,也当保持距离,万不可贴身存放。”
话音未落,沈临渊霍然起身。案上茶盏被衣袖带倒,澄黄茶汤漫过案牍,他却浑然未觉。
北陵被他骤变的神色惊得心头一凛,不知道方才还平静的人,怎么突然变面色变得这么阴沉。
沈临渊静立无言,心口却似被一把利刃刺穿。
往昔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母后悉心照料这些花草时温柔的笑靥,招呼他近前,亲手剪下最繁盛的那束递来时眼底的柔光,都历历在目。
那时她唇角漾着幸福的笑意,温声细语犹在耳畔:
【渊儿,这是你父王赠予母后的花。你看,你父王心里始终记挂着母后,特意寻来这般绮丽的花儿。母后定要好生养护它才是。】
沈临渊死死盯着那束干枯的花,声音喑哑:“先生如何知道这花有毒?世间认识这种花的人本就不多,或许……先生记错了?”
北陵虽不解其意,仍如实相告:“这花正是因毒性剧烈才从未传入麓川。长期嗅闻它的花香会令人精气渐衰,若无解药……终将药石罔效。”
“而且这种花生长的地方偏僻,如果不是刻意寻找,恐怕很难寻获。”
话音未落,沈临渊面上血色尽褪,那骤变的脸色让北陵不由倒吸凉气。
他与对方认识这么久,对方虽总是一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可此刻他眼中翻涌的暗潮,唇角紧绷的弧度,却是北陵从未见过的骇人。
北陵试探着唤道:“……殿下,你没事吧?”
沈临渊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心底蔓延,纵使帐中炭火正旺,仍觉如坠冰窟。
这是父王送给母后的花。
母亲当年珍爱至极,特意将这花栽在寝殿窗下,每日推窗便能嗅到那缕幽香。
他忆起昔日在军中时,常是数月方能回宫一趟。每次归来,总是迫不及待地去探望母亲。
那时父王亲自在母亲榻前侍奉汤药,他见这般情景,便也安心离去。
然而,他却从未想过,为何被如此精心照料的母亲,身子却日渐衰弱。不论服用何等珍稀的药材,最终仍是
主帐内一时死寂,空气凝重得让人窒息。
北陵正想着要不要寻个由头回避一下,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未及通传,冯白已疾步闯进来,面色焦灼:“殿下,出事了!”
沈临渊正背对着他盯着那花,闻言也没有回身,只是慢慢道:“什么事?”
不待冯白应答,他忽地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尽的凉意:“不是说好七天吗?这就等不及了?”
冯白虽看不清沈临渊的神情,却从那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里,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寒意。
他只得硬着头皮禀报:“是麓川派来的使者,已到营门之外。”
他面色凝重地压低声音:“他还没说是什么事,但据今早麓川那边的眼线传回来的消息,今晨二殿下在朝堂上当众揭发,说阿纨公子其实是南魏的容王……还指控您通敌叛国。”
“国君震怒,已下旨缉拿阿纨公子回都,并要收回您的兵权,废黜太子之位。”
话音未落,帐外已传来一道尖细的嗓音:“大殿下,还不速来接旨?”
闻声,沈临渊一言未发,径直转身出了帐。
营帐之外,风雪之中,只见一名麓川使者倨傲地立于朔风卫的包围中,见到沈临渊现身,立即展开黄帛高声道:
“国君有令,大皇子沈临渊通敌叛国,私藏敌国皇室,按律当斩!”
“念其往日功勋,特赦死罪,即刻收回兵权,废黜皇子之位。朔风卫指挥权转交二皇子沈云承,即刻接旨!”
诏书宣读毕,四野寂然,唯闻风雪呼啸,无数道凛冽目光如利刃般刺向使者。
沈临渊面无表情:“这朔风营是我一手所创,随我出生入死多年,如今要我拱手让人?”
那使者原本还趾高气扬,眼见宣完旨意之后,竟然没有一个人做声,登时被周遭肃杀之气慑得虚了几分。
但是好在他有王命加身,对方又是国君最不喜欢的皇子,于是强自镇定道:
“大殿下,这,这是国君旨意。殿下若有不平,自可面见国君陈情。”
出乎意料的是,只见眼前这位一向恪守父命的大皇子竟微微颔首:“使者说得是,我早该去向父王讨个说法了。”
使者只觉得四周气压骤降,几乎喘不过气时,只好硬着头皮道:“那,大殿下不如备马,随臣一起回麓川?”
沈临渊平静吩咐:“备马就不必了。”
他转身,目光掠过整装待发的朔风卫。这些将士皆是他亲手选拔,只要他一声令下,纵是刀山火海也愿随他同往。
他开口,声音回响在风雪之中:“所有人,整军出发。”——
作者有话说:啊不是副cp啦…
第79章
帐外隐约传来马蹄杂沓之声。
谢纨独自坐在帐内, 正思忖着往后该何去何从。忽然听见外间人声马嘶愈来愈近。
他坐了片刻,终是按捺不住心头疑惑,于是起身掀开帐帘。
令他吃惊的是, 只见营中火把通明,无数骑兵在风雪中往来穿梭。
铁蹄踏碎积雪,扬起漫天雪尘,连呼啸的北风都压不住这喧嚣。
谢纨正暗自纳闷, 这般深夜,朔风营为何全军出动?他们要去哪里?
他正探头探脑地张望着,忽见风雪中一骑驰来。
待来得近了,他才认出,对方正是沈临渊麾下副将冯白。
冯白神色凝重,未及跟前便飞身下马,疾步上前:“阿纨公子。”
谢纨连忙问道:“冯统领,外面发生了何事?这般阵仗, 你们是要去哪里?”
冯白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 沉声将使者传旨之事道来。
谢纨听得胆战心惊,又听他道:“殿下特命末将护送公子前往安全之处, 待此间事了, 必当亲自与公子相会。”
谢纨只觉心头一紧:“他要做什么?”
冯白却无暇与他多解释:“情势危急, 请公子速速随我离去。”
话音未落,远处号角声声催迫, 雪夜中的军营弥漫着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
谢纨被冯白半扶半请地带出营帐,还未完全回过神,便被送入一架帐外早已备好的马车中。
他怔怔地坐在车内,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举兵”、“回麓川”、“造反”这些字眼,一时难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车帘外传来轻促的脚步声, 两名披甲亲兵利落地跃上驾车位。
马鞭破空轻响,车轮缓缓转动,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冯白策马来到车窗旁,在翻飞的雪沫中抱拳,正色道:“阿纨公子,今夜恐有剧变,虽然殿下让我亲自护送公子……可是我必须立即回到殿下身边。这两位都是朔风营中百里挑一的好手,定会护您周全。”
谢纨扒着车窗向外望去。
但见漫天飞雪中,朔风营将士已列成战阵。他在那些身影间急切搜寻一圈,却始终不见沈临渊的身影。
他急忙探出头,提高声音问冯白:“冯统领,沈临渊在哪?”
冯白深深望了他一眼,唇线紧抿,最终只是对驾车的亲兵打了个手势。
马车骤然加速,凛冽的寒风灌进车厢。谢纨回头望去,军营的灯火在漫天风雪中迅速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
车厢在崎岖雪路上颠簸摇晃。
不知行了多久,马车猛地一震,骤然停驻的惯性险些将谢纨甩下座去。
他慌忙抓住车窗边缘稳住身形,只听车外传来亲兵的呵斥:“前方何人?竟敢拦朔风营的车驾!”
谢纨心头一紧。
这荒郊野岭,风雪迷途,怎会有人在此拦路?
何况朔风营的威名远扬,谁又如此大胆?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车帘一角,只见漫天飞雪中,两道身影立在马车前方。
他们全身覆着黑衣,连面容都隐藏在头盔之下,压根看不出样貌。
谢纨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莫非遇上了劫道的?!
不待他细想,那两名劫匪已利落地掣出腰间长剑。
驾车的两名朔风卫默契地对视一眼,同时拔刀跃下马车。
霎时间,金铁交鸣之声破空而起,剑刃相击迸发出点点火星。
谢纨面色苍白地望着车外的激战。
只见那两名劫匪身手矫捷得出奇,饶是训练有素的朔风卫,竟也只能勉力招架,刀光剑影间明显落了下风。
他瑟缩着退回车厢深处,指尖不自觉地揪紧衣摆,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刚出朔风营便遇到拦路抢劫的,他的命怎么这么苦?
他正想着要不要趁乱逃跑,可望着窗外被暴雪吞没的崇山峻岭,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顷刻便消散在寒风之中。
不过片刻工夫,忽闻两声闷响,兵刃相击之声戛然而止。
谢纨心头猛地一沉,强自按捺住满心惊惧,颤抖着再度探头望去。
接着他便看到那两个拦路抢劫的,竟收剑归鞘,正朝马车稳步走来。
谢纨吓得不行,慌忙在车厢内四下摸索。
然而左看右看,也没有看到什么合适趁手的兵器,转念又想,连朔风卫都奈何不得的高手,自己这般手无缚鸡之力,又能如何?
思来想去,他只得一把扯下束发的玉簪,紧紧攥在手中。
恰在此时,车帘倏地被掀开,两张蒙面的面孔出现在帘外。
谢纨先发制人,大吼一声:“劫财还是劫色?!”
这一嗓子让车外二人怔在当场。
为首那人通身裹在夜行服中,面上覆着防雪巾,只露出一双形状漂亮的眼眸。
他眼尾微挑,官话里带着几分戏谑:“劫财又如何,劫色又如何?”
谢纨将玉簪又握紧几分,咬牙道:“劫财没有……劫色……”
他哭丧着个脸:“能不能轻点……”
那劫匪登时笑出声来,然后竟真的伸手向他探来。
谢纨心头一紧,不及细想,扬起手中玉簪向其手腕刺去。
谁知簪尖尚未触及对方衣角,腕间便是一麻,只见那人抬手随意一拂,玉簪便应声落地。
谢纨暗叫不好,打算一头撞开对方往车外冲,却被那人一把拽回:“你跑什么?”
谢纨惊魂未定地抬眼,这才注意到对方虽全身裹得严实,可那双桃花眼实在熟悉得紧。
而此刻这双眼正似笑非笑地睨着他,里面竟然还带着一丝说不明的意味。
谢纨:?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仔细看了对方一眼,结果对方愈发张狂,竟变本加厉地又眨了眨眼,那眼神活脱脱是在故意撩拨他。
谢纨大惊,没想到这北泽的劫匪不仅生猛,而且行事如此风骚,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明目张胆地勾引他?
他强自镇定,正色道:“这位好汉……”
话音未落,对方突然扯下面巾,露出一张谢纨无比熟悉的脸——
竟然是段南星!
谢纨惊得往后一仰,大骇道:“你你你你怎么在这?!”
段南星一把扣住他手腕将他拉了回来,咬牙切齿道:“我说王爷,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你,找的有多苦?”
谢纨瞪着一双溜圆的眼睛:“我们?”
段南星回头朝旁边另一个一直沉默的劫匪使了个眼色。
那人抬手取下面巾,露出一张清秀俊朗的脸庞。
竟是聆风!
谢纨登时从大惊变成大喜,聆风上前温声劝道:“世子,您先松开王爷吧。”
段南星这才松了力道。
谢纨激动得热泪盈眶:“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段南星轻啧一声,随手将沾雪的头盔掷在车辕上:“此事说来话长。陛下特遣密使潜入北泽寻你,结果连日来都毫无进展。家父不放心旁人,非要我亲自走一趟。”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你看看,我这么俊俏的脸,在这鬼地方都晒黑了。”
谢纨借着雪光,果然见对方原本的小白脸黑了不少,看起来这几日的确受了不少苦。
段南星继续道:“之后我们潜入麓川多方打探,听闻他们说太子近日得了个绝色美人,我一听描述便知是你。”
“可待我们夜探沈临渊府邸时,压根没找到你的踪影。几经周折才得知,你被带到了这边关军营。”
一提到此处,他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我倒是没想到,那沈临渊在麓川的府邸守卫松散非常,结果到了他们这军营,差点没掉了我们一层皮。”
他说着便不容分说地将谢纨往车厢里推,自己利落地跃上车辕:“事不宜迟,既然寻到你,这便动身。”
谢纨一时没反应过来:“去哪?”
段南星一脸古怪地看着他:“去哪?你该不会真被那北泽蛮子迷了心窍吧?当然是回魏都啊。”
谢纨一怔:“这个时候回魏都……”
段南星和聆风压根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
段南星攥紧缰绳,语气急迫:“眼下沈临渊正要举兵,北泽可能要有一场大乱,现在不趁乱走,什么时候走?”
谢纨挣扎起来,艰难地将脑袋伸出来:“等一下,等一下!”
然而没有人理他。
聆风还温柔地将他探出来的脑袋摁回去,安慰道:“主人莫怕,剩下的交给我们,一定会将您平平安安的带回魏都!”
谢纨心道,他担心的不是这个啊!
因为就在方才,他想起了原文的这段剧情。
若他记得不差,此段正是沈临渊得知生母惨死真相后,又遭父王削夺兵权,被迫破釜沉舟举兵反叛的关键剧情。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段剧情之后,他会在麓川误杀了他的父王,继母弟弟,于是彻底黑化,自此以后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谢纨只觉毛骨悚然,厉声喝道:“不行,不行,我还不能走,我得回去!”
段南星被他吵得心烦,索性将马车勒停在路旁,转身佯怒道:
“我们是不可能让你回去找那北泽蛮子的,你若是再闹——聆风,把绳子拿过来!”
谢纨无比震惊:“这才几日不见,你就敢绑我了?”
段南星瞥了他一眼:“我现在可是皇命在身。”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陛下有旨,凡是遇到阻拦者格杀勿论……见着王爷,更是要直接绑回去。”
第80章
一听“陛下”二字, 谢纨浑身倏地僵住,猛然想起那个冒名顶替的洛陵此刻还潜伏在皇兄身侧。
阿灵——或者称他为南宫灵,出现在皇兄身边, 分明是包藏祸心。
谢纨一屁股坐在车座上,心乱如麻。
如果他现在走了,沈临渊怕是要如命中注定那般,踏上手刃至亲的不归路;可如果他不走, 南宫灵在皇兄身边蛰伏多日,随时有可能对皇兄下手。
朔风卷着雪粒狠狠拍打车窗,马车在积雪中艰难前行。
不一会儿,任凭段南星怎么催促,马儿便说什么也不走了。
他大骂这北泽的马简直和驴一样犟,然而还是寻了处背风的山崖暂避风雪:“这雪是太大了,没法直接越过去,只能绕路而行。”
谢纨满怀希望地道:“我们可以往麓川的方向走, 那边地势平缓, 穿过便可直抵边境。”
段南星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我们不去麓川。”
“……”
好吧。
段南星看了他一眼,奇怪道:“你怎么心事重重的?那些北泽人欺负你了?”
闻言, 谢纨强自镇定, 试探着问道:“皇兄……近日身体可还安好?”
段南星见他不再执意要回去, 只当他终于想通,语气也缓和几分:“陛下头疾近来缓和不少, 王爷不必挂心。”
谢纨疑惑重重:“皇兄这头疾这么多年,怎会突然缓和?”
“听说太医院新进了一位御医,”段南星漫不经心地整理着缰绳,“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短短数日便深得圣心。”
谢纨心头猛地一沉, 还欲再试探,身旁的聆风却轻声接话:“主人,世子说的……正是洛陵公子。”
“……”
谢纨倒吸一口气,果然如此。
见他神色骤变,段南星忍不住追问,谢纨只得将这段时日的遭遇简要说来,两人听后皆是脸色大变。
段南星“嘶”了一声:“你是说现在陛下身边那个御医是假冒的?那陛下此刻岂不是很危险?”
他登时站起身:“不行,我得立即把这个消息传回魏都。”
然而就在这时,他突然神色一凛,目光投向来路的方向。聆风的手也同时按上剑柄,周身气势陡然变得凌厉。
谢纨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们:“……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他,但是下一刻,段南星和聆风同时站起了身。
就在这时,谢纨也听见了,风雪呼啸的间隙里,自他们来时的方向,隐隐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正由远及近。
谢纨闻声起身,向来路眺望。只见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破开风雪疾驰而来,唯四蹄墨黑。
带着这么明显特征的马,谢纨顿时就认出来来人是谁。
沈云诺宛若雪原上一簇跃动的火焰,红衣猎猎,纵马飞驰。她远远便扬声朝着谢纨喊道:“嫂嫂!嫂嫂!”
段南星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回头问道:“她叫你什么?”
谢纨面露窘色:“她官话不好,胡乱叫的……”
话音未落,沈云诺已策马至跟前,虽依旧一身艳红骑装,眉宇间却再无往日娇憨,满是焦灼之色。
沈云诺看也没看他段南星和聆风,径直看向他身后的谢纨,急声道:“嫂嫂,你要去哪里呀?!”
段南星冷哼一声,按剑上前挡在两人之间:“姑娘,饭可以乱吃,人不能乱叫。”
谢纨更是一时语塞,总不能告诉她自己正在跑路的途中。
他只好想办法转移话题:“云诺,你自己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怎么没跟你哥一起……”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想起沈临渊此刻正在做什么,顿时哽住了。
果然,沈云诺的眼圈立刻红了。
她脸色苍白,声音带着哽咽:“嫂嫂别走,快去劝劝哥哥吧,我劝不住他,他、他想要”
她连着深呼吸了几次,才勉强把话说完:“他想杀我母后和二哥。”
段南星冷眼旁观片刻,立即明白了沈云诺的身份和来意。
他往前一步,挡在谢纨身前:“他想杀谁是他的事,这是你们北泽的内务,与我们何干?”
沈云诺的目光依次扫过段南星,又看向一旁戒备的聆风,最后落在他们腰间的剑上。
当她重新望向谢纨时,声音都在发颤:“嫂嫂,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你真的是……南魏的容王?”
谢纨:“……”
他向来见不得女孩子流泪,更何况他对沈云诺一直很有好感,还记得沈临渊说过,这是沈家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他咬了咬下唇,语气歉然:“抱歉云诺,我可能……”
“我哥哥现在完全昏了头!”
沈云诺急促地打断他,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来,但如果真的让他杀了父王和母后,以他的性子,等到清醒过来,怕是这辈子都会活在悔恨中!”
她向前一步:“嫂嫂,我不管你是谁,现在这世上只有你能救他了。求求你,别让他做出会后悔终身的事。”
不等谢纨开口,她声音里带上哭腔:“嫂嫂,你难道不要我哥哥了吗?”
这话直接把在场的另外两人雷得外焦里嫩,一时之间都忘了说话。
谢纨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原著的情节。
不需要沈云诺说,他自然比谁都清楚这一段剧情。
沈临渊黑化之后,先是手刃了生父,继而北上剿灭北狄二十四部,最后挥师南下覆灭了谢氏皇族,终成天下共主……
等等!
他猛然想起来,正是因为沈临渊踏出了弑父这一步,才会彻底抛弃所有顾忌,做出后来那一系列丧心病狂的事。
他顿时清醒过来,不行不行,他不能让沈临渊真的把他的爹杀了。
这不仅是为了阻止沈临渊黑化,也是为了阻止他将来挥师南下,危及皇兄的性命。
谢纨转向一脸错愕的段南星和聆风,语气坚决:“我得回去!”
话音未落,段南星已迅如闪电般扣住谢纨手腕命门,头也不回地吩咐聆风:“去拿绳子。”
聆风方踏出半步,沈云诺腰间弯刀骤然出鞘,寒光直逼他面门。
这一击快得惊人,饶是段南星与聆风这般身经百战的高手,也险些措手不及。谁都不曾料到,这个看似娇柔的少女竟有如此身手。
好在这两人都不是好惹的主。
段南星佩剑铮然出鞘架住弯刀,他眯起双眼,声音里带着警告:“我说姑娘,我素来不与女子动手,你最好自行退开。”
沈云诺却置若罔闻,转头朝谢纨急唤:“嫂嫂快走!骑我的马去寻兄长,我来拦住他们!”
谢纨咬了咬牙,情势紧迫已不容犹豫。
他利落地翻身上马,缰绳刚握入手心,段南星大怒:“谢纨!你疯了吗?!究竟是他重要,还是你皇兄重要!”
谢纨一听这话也怒了:“你问的这什么问题?当然是都重要!”
不然他以为他在做什么?!
他咬了咬牙:“你们先回魏都,让皇兄多加小心……不用管我!”
就在段南星飞身上前要拦住他时,十余个朔风卫从沈云诺来的方向疾驰而至,金属相击之声再起。
谢纨不敢再迟疑,一夹马腹朝着麓川方向疾驰而去——
开得正盛的罂粟一丛丛落在地上,在铁蹄下被践踏成泥。
殷红花瓣混着碎雪黏在石阶上,金丝鸟笼歪倒在廊下,栅栏扭曲变形,里头豢养的珍禽早已不知所踪。
北泽王后瘫倒在椅旁,珠钗斜坠。沈云承瑟缩在她身侧,面色惨白如纸。
沈临渊垂眸凝视着瘫软在地的母子二人,眸中寒霜凛冽,再寻不见半分往日温情。
沈云承从未见过这样的沈临渊,那个向来温润隐忍的兄长,当所有暖意从他眼眸中褪去后,竟会让人从骨缝里渗出寒意来。
他这才惊觉,自己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同父异母的兄长。
王后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颤抖:“我知道,我知道,这次怂恿你父王收回你的兵权,确是我不对……但是渊儿,渊儿啊,虽然你不是我的亲生儿子,但是……”
她艰难地吞咽着:“……从小到大,我也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吧?”
眼见沈临渊依旧无动于衷,她抬手指向殿外,泪珠滚落:“更何况,云诺自幼便跟在你身后声声唤着兄长,你要是杀了我们……云诺该怎么办?”
沈云承登时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妹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连声应和:“对对对!你杀了我们,云诺一定会伤心的!”
沈临渊垂眸凝视着匍匐在地的二人,玄色衣袂在冷风中轻扬:“如果不是顾及云诺,你以为你们现在还有说话的机会?”
他从不曾在这所宫殿里拔剑。
纵然这柄剑在战场上饮过无数敌人的鲜血,却从未指向过“亲人”。
然而此刻,剑鞘上的纹路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一如他的声音:“最后问一次。”
他字字如冰:“当年害死我母后,究竟是谁的主意?”
北泽王后在无形的威压下终于崩溃,涕泪纵横:“你这是要逼死我们母子吗?我们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她生怕对方不信,哆哆嗦嗦补充道:“那时你母后病重,我,我生怕染上恶疾,从不敢踏进她寝宫半步……”
“好啊。”沈临渊的面容依旧静如深潭,“不说是么?”
王后浑身剧颤,沈云承简直要疯了,猛地扯住她的衣袖:“母后!这都什么时候了,你知道什么快跟他说啊!”
王后唇瓣咬得渗出血丝,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终于用尽最后的力气支支吾吾道:“你父王曾私下说过……你母亲,始终是他眼中的污点……”
话音未落,她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哭丧道:“你若是不信,就去问问你父王,我真的没有骗你……”
沈临渊动了动垂落身侧的手指,他侧首看向身后静默立着的朔风卫:“看着他们。”
说罢,他径直转身,玄色衣袂在风中翻卷,朝着王宫深处那座最高的宫殿走去。
沿途宫人无不惊慌退避,瑟缩在廊柱之后,惊恐地注视着他。
沈临渊却恍若未觉,一步接一步踏过熟悉的宫道,两旁是他熟悉又陌生的景致。
小的时候,他不仅一次希望有一天,他能像云承云诺一样,可以肆无忌惮地在这些宫道上玩闹嬉戏。
然而那时,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远远地躲在远处某棵树后,艳羡地看着这边。
因为,他连踏足这条宫道的资格都没有。
然而今日,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走在这座宫殿里——不,应该说,从今天以后,他将是整个宫殿,乃至整个麓川唯一的主人。
可他的心底却始终是一片荒芜,没有丝毫得偿所愿的欢欣——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