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24章 霍昱并不在线。
“到了。”连屿止住脚步, 同谢迟竹说,“就在前面。要摸摸看吗,小竹?”
谢迟竹伸出手, 缓缓撩开厚重的窗帘,触碰到一片冰凉光滑的玻璃。
窗户关得很严实, 外边没有声音,也自然不会有风吹进来。
他找不到窗户的卡扣,只能转而求助连屿:“哥, 我想把窗户打开。”
“现在是晚上, ”连屿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外边风太大了, 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风太大了吗?
谢迟竹未置可否, 轻轻将耳廓贴到玻璃上,所能听到的只有一片空怆。
“好吧。”他妥协地说,“等到明天的时候, 可以开窗吗?”
少年纯然柔软依赖的神情令连屿胸口一闷。吐息落在少年眼睫, 连屿几乎能用自己的嘴唇去触碰那双失焦的眼眸:“明天带你去外面逛逛,今天已经很晚了。”
在房间里转了一会,谢迟竹终于觉得双腿的血液循环通畅了, 声音中气也足了些:“但我睡了一整天。哥,一个人待着真的很无聊。”
是在埋怨他吗?
连屿替少年捋顺鬓边一缕稍长的乱发,承诺道:“好。”
编绳、串珠、有着凹凸花纹的拼图。
谢迟竹用手指摆弄着面前的小玩意儿,也没料到连屿在半小时内弄来了这么多东西。
如果不是本身就有着充分的物资储备,那他应当是在交通比较便利的地区?
珠子叮叮当当地自指尖坠落, 他又换了编绳,强迫自己耐下心去打几个结,等待系统031的回归。
连屿已经离开房间了, 为什么031还没回来?
……
空气里弥漫着草木潮湿的气息,脚底是凹凸不平的石头路。
气味清新得有些太过了,好像新叶的横截面直直浸在了晨露中。
微风拂面,谢迟竹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他在病房里待得太久,几乎以为自己就要长出霉菌了,还是有流动风的自然环境更让人舒心——尽管这风其实不太自然。
“有长椅。”连屿随时关注着他的动向,留神不让人有半点磕碰,“累了的话,可以再坐一会。”
谢迟竹可有可无地“嗯”了声,粘稠的视线却如影随形。第一千万次感受到连屿的注视,他终于忍无可忍,转身驻足:“哥。”
“嗯?”
“……我是说,你没有别的事要忙吗?”
真的、真的不用一直陪着他。
比起水一样无微不至的照顾,他更想念系统031的单机小游戏。存档怎么样了,快要通关的游戏不会要从头再来吧?
他真的花了很多时间才差点战胜最后的BOSS……
真切的悲伤漫过心头。谢迟竹再度叹了口气。
粘黏在少年身上的目光瞬间变了意味,他倏然意识到这一点,为自己找补道:“要是耽误了哥的工作,我也会过意不去的。”
温热呼吸洒在面上,热源近在咫尺。就算没有哨兵超敏的五感,谢迟竹也能意识到连屿正站在自己面前。
谢迟竹的直觉立即告诉他,这人生气了。
他懒得去琢磨其中的弯弯绕绕。但是,要哄男人开心,左不离那些门路。谢迟竹眼皮微压,掩住一瞬狡黠,随即微微仰起面。
“工作我会安——”
话音戛然而止。
少年无暇的面容在视线里放大,嘴唇仓促擦过连屿的下颌,鼻尖撞在嘴唇上。
柔软的、馨香的。
明明没有具体的味觉,却天然带有致命的吸引力。
在大脑有所思考之前,他已经遵循本能的反应拥住了谢迟竹,将脑袋深深埋进少年颈侧贪婪地大口呼吸。胸口鼓动着异样的妒火,那杂音又在攻击耳膜,连屿都选择置之不理。
微硬的发茬扎得谢迟竹皱起了眉。他躲避不及,怎么看都不太可能单凭自己的力量挣脱桎梏,干脆爽快地放弃了抵抗,就当暂时休息。
不可否认,他对于适当的肢体接触并不抗拒。
与此同时,一切礼物都伴随着交换。再勉强忍耐了连屿一会之后,谢迟竹艰难地将脖子朝旁歪了一点,话音里犹带点委屈:“好痒。”
漫长的拥抱终于结束,他喘着气,只觉得体温都上升了好几度。
在小花园里转悠了好一会后,两人才坐到长椅上。少年空茫茫的双眼仰视着无物,没有任何事物在其中投下倒影。
胡扯过几句闲话,谢迟竹终于将话引到正题上:“哥,我之前身上的东西还在吗?”
现在的智能手机都有读屏功能,对视障人士还算友好。
只要拿回手机,他还不能上网吗!
“送去消毒了,晚些时候还给你。”连屿果然答应得很爽快。
谢迟竹心情大好,弯眼往连屿身上一凑,不吝啬地夸了一句:“我就知道,哥最好了。”
……
想到尘埃将落定,谢迟竹便不由得愉悦起来。
拆开由人送来的包装盒时,他甚至哼了两句歌。
熟门熟路地按下开机键,等待动画播放的时间里,一道声音忽然惊雷般在耳边炸开:“需要帮忙吗?”
是连屿!
这人是鬼吗,就在旁边静悄悄站着不吱声?
谢迟竹几乎整个人弹了起来,本能地弓着腰缩到角落里:“不用!”
“至少让我帮你打开无障碍。”连屿无可奈何道,“好不好?”
现代人的手机比内裤更隐私。老实说,谢迟竹是不太愿意的。但是,眼下031那只傻鸟不在,他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不过,连屿只是普通地完成了所说的事,很快将手机交还:“我今天要出外勤,可能不会及时回来。”
谢迟竹眨眨眼,礼貌性地表示:好吧。
他已经在克制自己的情绪,好让自己显得没那么高兴了。
门被合上的瞬间,谢迟竹飞快摸索着打开了手机的计时功能。
而后,他将手伸向了内部通讯软件。各类新闻推送堆积如山,他暂且没有理会。
霍昱并不在线。谢迟竹在屏幕上敲敲打打,斟酌之下先组织了几句敷衍的寒暄话,再积极主动将坐标奉上。
他打算做完这些再去处理堆积如山的消息提醒,但是刺耳的提示音打乱了计划——电子音在耳畔镇静无情地响起:“该用户账号状态异常,您的消息发送失败。”
帐号状态异常?霍昱的?
在白塔的体系中,账号状态异常并不是一件寻常的事。它要么代表着严重违纪,也可能是长期失联,或者说档案注销……简而言之,要么自己非要找死,要么是死了。
谢迟竹从联系人列表里挑了个倒霉蛋做实验,消息正常发送,至少能证明不是他自己被封号了。
无语凝噎。
电子音继续尽职尽责地为他朗读内部软件的新闻推送,多是些冗长的说辞。谢迟竹心里一动,选择打开对风吹草动更为灵敏的Whispurr。
里边果然是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各方人马齐聚一堂,正争分夺秒利用摸鱼时间吵架,吵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理性讨论,那位真的死了吗」
「死死死死死死每天点开首页都是死死死死死你们有完没完」
「笔杆,一般来说动画主角都不会在这个时候死」
「冷知识,人被杀就会死,有些人到底成年了吗」
论坛里正吵得不可开交。谢迟竹饶有兴致地逛了一会,耳边突然响起一阵熟悉亲切的大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小竹!】
他手一抖,险些将手机摔到地上:【……亲爱的,我们下次可以换一种出场方式。】
此刻,距离计时开始正好半个小时。
系统031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完,又凑到手机边上观看屏幕内容,差点大叫出声:【小竹,这是什么意思小竹?谁死了?】
谢迟竹听它那副可怜模样,不禁失笑:【还能是谁,霍昱啊。】
说完,他早有预料地捂住耳朵。031见他抬手,竟然也硬生生将尖叫咽了回去,结结巴巴道:【那、那、那怎么办?】
谢迟竹故作忧愁:【是啊,怎么办才好呢?031,你也帮我想想办法。】
031又要大叫,忽然看见少年笑得弯弯的双眼,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宿主狠狠戏弄了一通。
但是,宿主难得笑得这么开心……031小小的电子心脏忽然加速,在精神海内部投影出一个闪动的感叹号:【我明白了!霍昱没有死,对不对?】
谢迟竹用指腹轻抚它毛茸茸的脑袋:【嗯。】
小世界遵照一定规则运行,所谓“天行有常”,要是身为气运之子的主角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外边的天非得塌下来不可。
最次也要地崩山摧一番,哪里是限于论坛吵吵嘴的动静。
031恍然大悟,又被谢迟竹支使去链接手机,兢兢业业地想着办法联系霍昱。
连屿今天大概不会很快回来,一人一鸟的时间还算充足。
将手机留给031,谢迟竹侧过身串珠,准备用一串亮晶晶的小东西稍微打扮一下031,唇角微翘。
因而,也无人注意到,身后几处监控摄像头闪过幽深的光。
第82章 第25章 “算任务成功了?”
嘭——
子弹迅疾没入异兽颈间毛皮, 只留下一个不甚显眼的深红血窟窿。还没来得及悲鸣,那一人多高的怪物便摇摇欲坠,身子重重砸在地面上。
连屿上前, 飞快确认过地上这头异兽已经死透,向身后的队员打了个手势。队员正要跟上来, 却看他手起刀落,径直将它头顶上那只骇人的独眼剐了下来。
不是什么很名贵的玩意儿,不过一味养目的药材。其他人自然没有意见, 笑嘻嘻地互道“辛苦”, 准备瓜分真正的重头戏。
然而,最先出手的连屿并没有什么出手的意思, 反而退到一边, 郑重其事地打开了手机。
新来的队员还站在上边不敢上前,此刻不禁偷瞄他,心里寻思:难道队长在处理行政工作?不愧是青年才俊, 一点都不为蝇头小利所动, 还要自愿加班……
不对,怎么是监控界面?
队员心里立即升起本能的八卦欲,正要眯眼细看, 前边的连屿却忽然回过头冲他一笑:“小于,也出了这么多力,不和大家一起分点东西?”
小于骇然,立即什么都忘了,只得结结巴巴地回应:“……我、我、我发呆呢, 这就去!”
连屿将手机屏幕一熄:“去吧。”
直到打发人走远,他才再度将视线投向屏幕中的监控。
小小一间病房,却有诸多监控镜头, 各个角度一应俱全。
现在,屏幕上播放的是实时画面。少年身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只留了一个纤薄的背影,偶尔从袖口探出的小半截手腕也是苍白伶仃。
手机屏幕亮在胳膊一侧,少年也没费心去看,只专心摆弄着手里的珠串。色泽形状不一的珠子在他手中灵巧穿成一线,五颜六色,吵眼得很。
连屿目光不自觉带上一点真切的笑意,目光却忽然驻在了不断变幻着画面的手机屏幕上。
谢迟竹耳廓里空着,没戴耳机,收音处的分贝曲线也平整安静。
不太寻常。他刚要将画面再放大,网络信号却无端一瞬延迟。卡顿结束之后,监控中的智能手机已经熄屏了。
连屿心头一跳,刚要将进度条往回拉,耳边那被刻意压制许久的杂音又开始作乱:“他要是知道……”
与此同时,小队的战利品分配时间暂告一段落,队员又在呼唤连屿的名字。他只得暂且放弃这一项,笑笑,话音却戛然卡在了喉咙里。
连屿听见“自己”说:“走吧。等什么?”
……
系统031勤勤恳恳伏案工作大半天,终于捏着一把汗宣告结束:【做完了,我完了,小竹!】
谢迟竹听它语无伦次,又笑:【我们家031好厉害。怎么就完了?少说丧气话。】
031支支吾吾:【没完没完……哎——】
电子音戛然而止,谢迟竹晃着手里好几条珠串,有点无奈地想:还没来得及给031玩玩呢。
消息已经传出去,连屿就要回来了。
他摸索着将珠串在桌面上挂了一排,打盹片刻,然后遵循着记忆里的陈设下了床。
失去视觉之后,其他感官都变得敏锐不少,连同以往最为难的空间感都得到了优化。伸手拨开厚重的窗帘,再度触碰到冰凉的玻璃。在他有下一步的行动以前,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只一秒的功夫,谢迟竹决定装作浑然不觉。
来人打开门,看见少年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正拨开窗帘附耳去听玻璃另一端的动静。
纯然无邪的神情,眼底好似半分杂质也无,只在听见开门响动后微微瞪圆。
谢迟竹出声确认,声音略略拉长:“……哥,你回来啦?”
“嗯。”来人答,“想你了。”
话语过于直白黏腻,谢迟竹下意识皱眉,又听来人继续说:“想起日程计划,今天应该做疏导治疗。医生说,你现在可以吃一点甜食了,要不要来尝尝?”
烤苹果散发着浓郁热烈的果香和焦糖甜香,米布丁的口感则更柔软缠绵,天然的米香丰富了层次。
遗憾之处在于,每一份的大小都很克制。香气吊起了谢迟竹久违的食欲,他正准备去摸索勺子,手倏然被男人按住。
他不解,神色竟然显得有点委屈,甜蜜的热源先一步自己到了唇边。
……这是要喂他?
谢迟竹抿唇,最终还是没能和自己过不去,向糖油混合物的巨大魅力低头。
准备的点心本也没有几口,喂食环节却好似被刻意延长了,每次送到唇边都是斯斯文文的一小口。
平日里,他也不是什么吃相很野蛮的人。但是,现在被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胃口,谢迟竹只觉得自己的犬牙莫名有些痒痒,很想直接给人来上一口。
忍耐、忍耐。
谢迟竹闭上眼,反复告诫自己。
不料还有人欺人太甚——谢迟竹默默当了半天软柿子,那边的人竟然在甜品见底之前就停了手,话音含笑:“下次想吃什么?”
谢迟竹咬牙,终于在听到追问之前忍无可忍:“……连、屿!”
“嗯?”
“勺子给我。”
将最后一小勺米布丁从碗底搅起,他胸口的气才稍微顺一点。
谢迟竹随手将东西一扔,抱臂向后一靠:“我们不是要做疏导吗,连屿哥。”
“是检查和疏导。如果小竹不需要休息一会的话,我们可以现在就开始。”
谢迟竹暗自腹诽:只要能将这尊大佛快点送走,让他干什么不行。
就在此时,耳边传来细微的气流声。他下意识要躲闪,却感到一只手轻柔而珍重地落在了颈侧。
薄茧在摩挲时带起颤栗,男人的语调逐渐变成了另一种他曾熟悉的话音:“可以吗?”
救命!
谢迟竹身子向后一缩,结结实实撞在墙壁的软包上,屁股底下不知何时出现的猫尾巴炸开了花。
即使眼前一片黑暗,他也能感到眼前热源的迫近。对于越过某些界限之后会发生什么事,谢迟竹太过于心知肚明,只得强打起精神来应对。
“……哥。”谢迟竹艰难地维持着气息的平稳,“不要这样,哥。”
面前的人听到这话后,似乎轻笑了声,重复道:“你叫我哥。‘哥’是谁,我是谁?”
谢迟竹张开唇,声带却被某种无形巨力扼住,发不出半个音节。
他无意识地闭着眼,唇色和两颊都因为剧烈的情绪染上绯色,微张的唇还在震颤。
此情此态,从“连屿”的视角去看,实在太过像索吻。他如此想,也如此做了。
肆虐的吻铺天盖地落下来,本就孱弱的少年被桎梏在双臂和墙形成的狭小空间之内,只能仰着脸默默承受。
那人显然和谢迟竹的身体和相熟,不消多少力气就让少年眼底泛起一层朦朦的泪。
他本就什么都看不见,此刻更是所有自由都被掌控在他人手中,感官在最糟糕的时刻敏锐到极致。
谢迟竹咬牙切齿,声音又被撞碎,更显得溃不成军:“……你、你混账!”
柔软蓬松的尾巴自腿间绕到腰侧,“连屿”恶趣味地去拈他雪白的尾巴尖,重复道:“谁混账?”
明知故问的混蛋!谢迟竹气急,弓腰提膝要给人狠狠来上一下。
不料,这一下落了空,动作倏然变了味道,反成少年有意向人投怀送抱了。“连屿”爱怜地吻他耳垂,将问题逐字细细重复一遍:“谁混账?”
谢迟竹只觉得思绪被耳边气息吹得一片混沌,尾巴也因主人主观的暴怒奋力挣动,反叫主人吃了好大一通甜蜜的苦头。
他要压抑唇间破碎的音节,直尝到了星点潮湿的铁锈味,自己却没感受到疼痛。
在他看不到的眼前,“连屿”毫不在意地抬手抹去嘴唇上的血迹,留下略深的小巧咬痕。
雪白的尾巴尖变成潮湿的燃雪,一截腰线下塌又弓起。
谢迟竹勉强捡回一线清明,骂道:“连屿!”
面前人却只凝视着他湿软口腔中嫣红的舌尖,心道:也太不乖了。
再度的亲吻中止了所有带有意义的词句,谢迟竹紧抓着男人偾张的背肌,恨不得生出利爪,将人捅个对穿才好。
嘭——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响起巨大的爆裂声。
眼前的黑暗似乎正在浮动,罩住双眼的帷幕正在弥散。
纯白的房间、不知谁的面容、四面八方蜘蛛网般的注视、正在扭曲变形的大门……
灰黑的视野里,所有元素糅杂成一片。谢迟竹几乎觉得自己正在做梦。
但是,事实上,一切似乎真的结束了。
他落进了另一个坚实有力的怀抱,迷蒙间看见那双熟悉的窄长眼眸。谢迟竹清了清嗓,使用过度的声带竟然还能发出声音:“……你来了。”
我一直在等你。
他能感到抱着他的人正发颤,体温也烫得不可思议。是生气了吗?
生气的话,就痛快地结束这一切吧。他坚持将最后一句台词说完。
谢迟竹心底倏然升起期待,用最后的力气将脖颈向后仰了些,脆弱咽喉毫无保留地展露在来人面前。
然而,咽喉只是被人轻柔地擦拭过。
仅存的一点难受被干净清爽取代,谢迟竹的感官基本上恢复正常,肢体却陷入了奇妙的瘫痪。
就好像被鬼压床了,一点儿也动弹不得。
视线只能看见天花板,声音还在持续钻入耳中。
“你果然会来。”“连屿”笑着说。
他刚刚挨了结结实实的一刀,一边还在说话,一边有血很不体面地往外冒。
这样极端的情况下,还能维持基本的风度,也可以说是个体面人了。
霍昱没搭理他,起落间再补上致命的最后一击。要是连屿有心反抗,两人大概还会僵持一段时间,甚至拖到援兵抵达这里——但他什么都没有做,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局。
谢迟竹听见冷铁扎入血肉的闷响,而后是系统031的吱哇乱叫:【啊啊啊小竹——】
可惜,现在没时间安慰这只傻鸟了。他唇角微勾,同031说:【脱离吧。】
最后一个剧情节点达成,是强制从这个小世界脱离的时候了。
031唯宿主是从,紧急启动强制脱离程序。
0、1、2……进度条平稳推进到100%,也没有任何意外发生,平稳得有些不真实。
一切尘埃落定。霍昱没有给地上的人一个多余的眼神,抱着怀中陷入沉眠的少年大步转身离去。
他轻得惊人,仿佛只剩一副没有灵魂的躯壳;面色犹带绯红,呼吸却微乎其微,比新生的小猫还要微弱。
连家私自建造底下据点、参与违规制剂交易一事震惊四座,真正将这件事捅到面子上的人反而没什么波澜,一路向着医疗中心去。
仪器很快给出检查结果,医护人员尽可能委婉地向霍昱解释:“长官,初步扫描显示,患者精神图景处于极端不稳定状态,结构持续崩解,活性指数急剧下降……”
作为顶级的向导,霍昱当然明白结果意味着什么。精神海损毁的人只会有一个结局,那就是脑死亡。
用精神触须去看,那片纯白无暇的精神海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塌作灰烬。
价值连城的稀有催化原液、最为纯净的向导素、深度精神疏导……没有一项尝试奏效,没有人能在将要坍塌的精神海里建立有效的堤坝。
对于所有手段,数据都只呈现出瞬间的回光返照,而后滑落向新的深渊。
霍昱站在无菌舱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少年苍白的面容,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为挽救这个人所付出的代价已令人咂舌,但付出远没有结束。
第一天,霍昱几乎寸步不离。
第二天,彻夜不眠后他眼底布满血丝,仍然拒绝了所有换班建议。
第三天、第四天……谢迟竹的身体开始出现不明原因的器官衰竭征兆,尽管在此之前的监测指标一直勉强维持在临界值以上。
第五天,一次心跳骤停得到有效抢救,但脑波活动进一步减弱。
第六天,医疗团队认为,真正的脑死亡一定会在未来二十四个小时内发生。
霍昱听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异样的沉默横贯在他和世界之间。
第七天。终于到了第七天的凌晨。
监测屏幕上,那根代表了最后生命活动的脑波线终于彻底笔直,医疗团队确认患者各项生命指标均符合死亡认定标准。
警报声响彻监护区,霍昱仍然什么都没说,也没有敢和他再置喙半个字。
离开医疗中心,走出大门,他走进了如墨夜色中。
……
主系统空间内,最后的画面停留在霍昱的背影。
谢迟竹刚刚喝完一大杯苹果奶绿,有点意外地问:“卡住了?”
系统031瞥他一眼,小心翼翼地说:“考虑到宿主的心理健康问题,主系统只开放了这部分画面的观阅权限……”
谢迟竹可有可无地“哦”了声:“算任务成功了?”
031如蒙大赦,赶紧把在数据库里盘桓了一整天的什么冰棺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删除,在屏幕上打出一个微笑的emoji:“对的对的!按照我们最开始的约定,小竹现在就可以返回原生世界了!”
原生世界,多么微妙的字眼。
“我原本也是角色之一。”谢迟竹忽然说,“对吗?”
031满头大汗,又听他自顾自地说:“其实我早就猜到了……不要这么紧张啊?想喝薄荷奶绿了。”——
作者有话说:
放下一个文案,这次是HE:
【世界四:仙尊杀夫证道后】
【娇养名门之后攻x混沌恶人外受,海量马甲和人外内容】
孤筠君谢迟竹曾经同他那亲传弟子是一对羡煞旁人的道侣,但那都是曾经的事了。
旁人都道,那弟子一夜之间寻不见踪迹,而谢迟竹一夜之间进境千里,这两件事绝对脱不了干系。
而那谢迟竹呢,前一天还宣称因痛失爱徒闭关,后一天便收了新的小弟子。
小弟子顶着与故人少时八九分相似的面容,笑着将仙人按在榻上,只逼问:“师尊,您看见我这张脸的时候,又会想起谁?”
第83章 第1章 “……你、你放肆!”……
轰隆——
昆仑诸峰皆是天清云淡, 唯有延绥峰处一片阴沉。
明眼人都知道,延绥峰正有仙人在渡劫云。
又是一声巨响,茶馆内众人连说书人慷慨激昂的故事都不听, 纷纷挤到窗户边探头看热闹。
两个仙山新弟子挤不过旁人,只能在边缘哀怨地嘀咕:“也不知道是哪位仙尊前辈得了大机缘, 真是羡慕死了。”
“是啊,咱们引气入体都够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渡劫云的一天……”
说书人侧耳听见他们谈话, 心里忽然又有了主意, 惊堂木大力一拍:“嗐呀,可别瞎羡慕!机缘有好坏, 劫云也有好坏。我看今天这山头的啊, 说不定就是个天谴!”
果然,不少人的注意力被引了回来,有昆仑弟子打扮的人愤愤不平同说书人顶嘴:“能渡劫云的仙尊都是有正经道心的, 又不是外边儿的邪修。老不死的天天搁这造谣, 还是当心晚上有鬼敲门吧!”
“谁说仙尊都是好人了?前些日子,衡山大弟子还偷师娘呢!”
“就是就是!”
台下吵成一片,说书人笑眯眯地捋着山羊胡, 等到人群安静些才接着说:“诸位客人有所不知,仙尊原本也是肉|体凡胎,道心都是血肉的人心修来的,这人心无常呐,兄弟也能阋墙, 眷侣也有翻脸的一天。
“今天故事要讲的仙尊,就同他那座下大弟子是一对神仙眷侣……”
嘶哑的声音借内力催动,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仙尊的名号不提也罢, 只说他不过一介庸才,只靠天地钟爱得了个好家世,用天材地宝捧到云霄上。他空有一身灵力,未经淬炼的道心却比纸还薄。按理说,这样的人都是活不长的。但您猜,后来怎么着?”
有人嗤笑:“卖关子!”
说书人也不恼:“就是这位仙尊啊,运气最好,下山游历捡到个孤儿当了弟子,这弟子偏偏有绝世根骨,还对仙尊忠心耿耿。无论有什么好东西,搜罗到什么天材地宝好吃好玩的,都第一时间捧到师尊面前。听旁人说哪,只要是和仙尊有关的事,弟子都不肯假手于人,用饭穿衣都要亲自伺候;师尊修炼邪法吸人生气,他都默默将恶名尽数背了。谁敢相信?
“一来二去,弟子的无微不至也感动了仙尊,两人顺理成章结为道侣,这本该是一段佳话。可是,仙尊是个草包庸才,弟子是天才啊!日子久了,人心里的东西就难免会变味,你们说是不是?”
听客抢答道:“嫉妒呗!”
“正是。眼看着弟子光彩夺目,自己却只能沦为陪衬,仙尊心里那叫一个不是滋味。人人赞叹弟子的天赋,试问还有谁将他这个仙尊放在眼里?变味啊,人心到这就变味了!”
窗外猛地一亮,电光照了满堂,雷鸣险些将茶杯都震歪。
说书人顺势提高了音量:“终于有一天,仙尊寻来一柄上古魔刃,又同一个修采补邪术的魔修勾结,骗弟子喝下掺散功药的酒,亲自将魔刃送入了弟子的丹田——”
“胡扯!”方才反驳说书人昆仑弟子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脸直气得一阵青一阵红,“谢聿师兄诛魔时力战而亡,师门自有定论,岂容你在此处血口喷人——”
一道剑风倏然穿堂,话音戛然而止。
昆仑弟子面前茶盏被打得一晃,片刻后“哐当”一声分作两半,切面光滑平整。
“打包一份荷花酥。”身着青衣的剑修将剑鞘挂回腰上,客客气气地说。
那是延绥峰如今真正的掌权人,谢不鸣。此人不近人情,唯有溺爱幼弟名声在外,几乎没人敢当面继续触这个霉头。
油纸包的点心飞快送到谢不鸣面前,他付了铜板便动身往外走。门帘落下,再度将内外隔绝。
“咳咳……”死寂片刻后,说书人有些尴尬地清嗓,“不说这个了,咱们说个喜庆的……”
但,再也没人认真听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瞟向窗外延绥峰的方向,那处雷云已有汇聚成漩涡之势,紫电一道狠过一道,仿佛誓要将此处从人间抹去不可。
三月前,延绥峰谢聿陨落,其师谢迟竹宣布闭关进境炼虚,不见外人。
说书人虽隐去了故事中人姓名,可也同指名道姓不差多少。
……
又说延绥峰,山腰一处洞府外。
谢不鸣御剑落下,道童连忙迎上来,压低声音恭敬地说:“峰主,孤筠师叔仍未转醒,您看……”
“无妨。”谢不鸣连眉头也没皱,挥手示意道童退下,自己大步流星越过禁制迈入洞府中,“我会护阵。”
说话时,又有雷劫落下,护山大阵随之散出微光,硬生生替洞府主人扛下了这一击。
道童还想说些什么,嘴唇嗫嚅,谢不鸣却已然消失在视线中。
这处洞府外部视野极佳,内部陈设也不可谓不精细,大到一桌一案、小到屏风上的纹绣,无一物不华贵讲究。
不类云端上仙人的洞府,反而更像凡尘里哪家纨绔少爷的宅邸。
对于这些华美的陈设,谢不鸣半个眼神都欠奉,径直走到最深处的白玉床边。
夜明珠辉光流照,笼在仰面安睡的青年身上。
他没有束发,只着里衣,如墨青丝随意蜿蜒披散在枕上,肌肤莹莹如玉,眉是远山黛色。
唇形丰润,唇角天生带了三分讨喜的笑意,显得乖顺无害。
至少,在身为长兄的谢不鸣眼中,他的弟弟就是天底下最为乖巧懂事的那一个。
谢不鸣俯身,为他的弟弟理顺一缕鬓发,而后去探脉息。
经脉运行紊乱不休,丹田内两股真气相互冲撞。若不是有源源不断的丹药撑着,青年的筋骨都要被冲散千百次了。
他盘腿坐下,开始调用真气为谢迟竹理顺经脉、温养丹田,
直至腰间传讯玉牌微动,谢不鸣才咽回一声叹息,动身去外边迎接远道而来的医修友人。
他转身御剑而起,化作一缕流光落脚到山门外。来人是个一身粗布衣裳的狂放汉子,背着半人高的旧药箱,正望向延绥峰头暂歇的劫云,眉头紧锁。
“冉子骞。”谢不鸣冲他一点头,两人都没有多话,径直一道向半山腰洞府去。
冉子骞看了整整一盏茶时间。一盏茶后,他脸色竟然比山下初见时更难看,眉头结着阴云。
谢不鸣同他交换一个眼神:“如何?”
“经脉逆行,道基崩裂。”冉子骞言简意赅,走到案边开始狂草方子,“他是不是强行吸纳了不合自身功法的内力?我看另一股真气同你们的心法相克。”
谢不鸣回以缄默。
冉子骞见他不答话,笔下仍不停,也不追问:“以我的金针锁脉,辅以九转还魂汤,能暂且稳住神魂不散。但只要这两股真气在孤筠丹田内并存,持续冲撞下去,恐怕也难撑到今年秋天。”
眼下,时节已迈入初夏。谢不鸣一顿:“几个月?”
“三个月。”
“……没有解法么?”
冉子骞放下笔,道:“还是只有我说过那一种办法,将两种真气一并导出丹田,或许能作为凡人活下半辈子。谢不鸣,你心里也清楚,这事拖得越久,孤筠越痛苦——”
“我明白。”谢不鸣打断他,“子骞,‘逆脉归流’之法,你知晓多少?”
“‘逆脉归流’……”冉子骞一下变了面色,“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谢不鸣默默从怀中掏出一张素笺,伸手递给冉子骞,只见其上写着:闻延绥峰孤筠君道基有损,愿以逆脉归流之术一试。若允,三日后子时,自于山门外候。
落款处,更有一枚朱红小印。
冉子骞摩挲着那枚印章,在洞府中踱了好几步,良久才深吸一口气:“印章不假,我上次见它还是三百年前。长话短说,这法子起源于魔修,当年大战时被药谷几位医修前辈改良,要引导紊乱真气将全身经脉冲碎再重塑,令胜者占主导,期间患者道心不能动摇。三百年来,我没见人成功过,就连我自己也没有一二分的把握。谢不鸣,我问你,你当真想清楚了?”
榻上青年睡颜安宁,谢不鸣垂眼看了片刻,忽然道:“他从小就最要强。”
他赌了。
冉子骞了然,又道:“那我便在延绥再留几日。”
……
三日光阴于修道之人,不过弹指一挥间。
劫云暂歇,群峰之上却下起了连绵细雨,天气阴沉沉的。
谢不鸣等在山门外,神色沉静,细雨不沾身。
子时更漏将尽,山道尽头终于传来沙沙脚步声,有人自雨帘中走来。来者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背着药篓,手提灯笼,平凡得扔进人潮中便会顷刻遍寻不见,唯有一双窄长的眼令人过目难忘。
“足下便是递帖之人?”谢不鸣上前一步,目光不着痕迹向后一扫,只见湿滑山道上半个脚印也无,想必此人是有功夫在身的。
“正是。”男子声音也平平,从衣襟掏出一枚小印,“我姓应,单名一个缓字,受同门师弟所托为孤筠君一试。”
谢不鸣仔细核对那枚小印,纹样和气息都与素笺上分毫不差。他侧身,比了一个“请”的手势:“有劳应先生远道而来。只要为了救治舍弟,延绥峰库藏任凭取用。”
应缓却摇头:“不必。于逆脉归流之术,外物作用极其有限,关键只在施术者与受术者两人。”
他话音一顿,目光掠过守在洞府门口的冉子骞,望向那扇严丝合缝的石门:“还有一件事要事先言明,施术时须绝对清静,不可有第三人在场,内外感知也须一并封闭。”
闻言,冉子骞立即从壁上直起身子,浓眉紧皱:“不可!此术凶险万分,万一……”
应缓嗤笑一声:“万一我有心对孤筠君不利?道友顾虑有理,但恕在下才疏学浅,此术运转时医者要同患者感知协调,经脉完全相合,任何一点外界感知都可能引发真气暴走。”
谢不鸣沉吟片刻,问:“若是封闭,你有几成把握?”
应缓答道:“约莫六七成。”
“可以。”听见谢不鸣的回答,冉子骞双眼猛然瞪圆,又听谢不鸣继续说,“但为彻底隔绝内外,我要布下阵法封闭洞府,还希望先生体谅。另外,关于先生的报酬,我这里有一封契书……”
契书前边那些天材地宝真金白银都无关紧要,最要紧的是最后一条:若是应缓对谢迟竹有半分歹念,就要被契书反噬,挫骨扬灰,永世不入轮回。
这条件放到面子上多少有些不好看,但是应缓想也没想,立即爽快点头应下。
冉子骞素来知道他的性子,做了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只得一步横在两人之间:“既然峰主有了决断,我自当遵从。只是,希望应先生莫怪在下多事,只是逆脉归流之术实在稀罕,想趁峰主准备阵法向先生讨教一二。如何?”
两人移步别处“商讨”。一柱香后,阵法落成,归来的冉子骞不着痕迹向谢不鸣一点头:肚子里有真货。
应缓步入洞府,石门缓缓关闭,谢不鸣与冉子骞二人在外坐阵护法,很快到了晨光熹微之时。
洞府石门还没动静,山门方向却传来破空声。谢不鸣抬眼,只见一道童跌跌撞撞御剑而来,一见他这个峰主便不由得哭喊出声:“峰主、峰主——”
谢不鸣心里一紧,口中仍然说:“注意仪态。何事?”
道童跌在他面前,险些滚了一身泥,摊手递过一枚颇为眼熟的小印:“有人非要闯山门,我不让,他就让我把这个东西给您看,说他才是寄信的人!”
谢不鸣瞳孔骤缩,仔细查看那枚小印,又听冉子骞问:“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道童语无伦次道:“头上插着几根彩色羽毛,浑身脏兮兮的,肩膀上好大一道伤口,还在流血……”
谢不鸣将小印收在掌心:“去请他过来。”
阵法还在运转。十二个时辰之内,除非发生异动,两侧均不可主动解除禁制。
雨幕中有人狼狈冲上石阶,谢不鸣握住谢迟竹尚且温热的生辰牌,起身看清那人的模样:果然如道童所说,浑身沾了不少泥水,细看才能发现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少年发上插着几根青绿色的鸟羽,左肩翻出一片狰狞的血肉,新结痂的伤口又随着剧烈动作撕开,血水同雨水汩汩流下。偏偏他还浑然不觉,一望见谢不鸣便嘶声喊道:“峰主,您不能让那人接触小——孤筠君!信是我寄的!我是孤筠君的朋友!”
谢不鸣再观掌中小印沁色,脸色已然铁青:“你还有何证据?”
“三日前我在山外被人伏击,那伙贼人将我关押在西北几十里外,自子夜守备才有松动,我拼命逃了出来。”少年语速飞快,从腰间解下一个湿透的锦囊抛给谢不鸣,“这是药谷弟子令牌,可以证我身份!药谷弟子在外行走,令牌绝对不会离身!”
令牌上除药谷纹印外,更刻着“桑一”二字。谢不鸣转身看向紧闭的石门,只觉脑中“嗡”的一声。
说回洞府内,“应缓”的人形已融化大半,衣袍里伸出的肢体为一团扭曲可怖的黑雾所取代。
他站在白玉床边,静静垂眼注视着青年。此刻若是有人从旁看,定能发现此人衣摆下默然伸出三五条深黑的触须,比寻常成年男子的小臂还要粗上一圈,于夜明珠的映照下依稀反射出粘稠的水光。
定睛细看,其上还有密密麻麻的吸盘正蠕动,煞是骇人。
其中一条静悄悄贴着白玉床向上滑,轻易就滑到了青年腰后。月白色衣衫被濡湿,深黑触须贴着里衣缓缓顺着腰肢最细处绕了一圈,末梢向上顺着衣襟探寻晃动,姿态竟然还算得上亲昵。
这条触须的末梢最终盘桓在胸口,那边又有一条从膝弯向上绕,将腿都顶得微微向上曲。
最终,它越过腿心,乖顺地伏在小腹丹田之上。
“应缓”俯身去抬青年下颌,细致抚平他不知何时微微蹙起的眉心,又不慎在那精致得过分的面容上留下一点可疑的黏液。
长睫不住翁动,甜美沉静的睡颜已被打破,他心中更升起肆虐的破坏欲,腕间伸出三两根细细的触须撬开微张的红唇。
丰润唇瓣被迫张开,涎水并黏液缓缓自唇边溢出;姣好面容同丑陋可怖的触须在一处,对比格外触目惊心。
丹田处已被捂得微微发热,他却突然换了念头,又分出一条细细触须攀上被外力激得发热的顶端,极有耐心地往小孔里拓。
黏液滋滋冒出白烟,仅剩的里衣也融化殆尽。
“应缓”眼中青年倒影如纯白好玉,偏偏堕在了深黑污泥中。
“……师尊。”他几乎有些痴迷了,无比爱怜地捧起青年面容,将整个人都稳稳抱在怀中,“有个不识相的小子要见您,我给了他一点小小的教训,您肯定不会怪我的。好多天不见,我好想您,怎么办?”
谢迟竹虽已出师,却并非公开收徒,座下弟子有且仅有一位,那就是本该身死的谢聿!
再看他,哪里是什么中年男子的面孔?这人瞧着也不过二十来岁,眉眼英俊得有几分发邪,叫人不敢定睛久看。
睡梦中的青年听了这话,惯来挑剔的唇间似乎要溢出呵斥,又被冰冷粘腻的触须尽数堵回。
眼见长睫颤抖愈发剧烈,他眼底带了几分笑意,动作放得更缓。
“师尊,我知道您醒了。”谢聿缓缓说。他话音恭敬极了,完全听不出到底在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那讨厌的小子也到了,您要不要见他?我都听您的。”
他手一颤,腕间的触须开始往回缩。只是先前胀得太过,就算退出的速度并不快,口腔湿红嫩肉仍被带得微微外翻。
青年没睁眼,谢聿只感觉他隔着薄薄眼皮横了自己一眼,软舌将几条被生生咬断的末梢推出,胸膛还在起伏颤抖——大概是被气的。
“师尊?”
“……你、你放肆!”
谢迟竹抬腿就要踢他,反而被稳稳握住了脚踝,本就敏感孱弱的身子支撑不住,面色泛起一点薄红。
“弟子不敢。”谢聿面不改色道,“只是觉得师尊大病初愈,需要当心身子。”
脆弱处陷入一片冰凉潮湿,谢迟竹不得不咬住下唇,将头别到另一边去。半晌,他稍稍缓过劲儿来,才闷闷道:“那你现在同我出去,好好同人家道歉。”
谢聿按住他唇角,一点点将唇瓣从齿下解救出来,眼底讶然闪过:“师尊的意思是,只要我给那小子道歉,您就打算放过我一马,不再杀我了?”
出人意料地,谢迟竹面上连被戳破龌龊事的恼怒都不见,仅淡淡应道:“那也要看你表现。”
他家师尊惯来是最嘴硬心软的。谢聿笑眯眯地凑过去亲他,压低声音道:“弟子定将师尊服侍得妥妥帖帖……”
……
日升月落,谢不鸣就生生在洞府外寸步不离地守了整整十二个时辰。
期间,冉子骞打开那只旧药箱,为桑一处理了伤口。他曾在药谷修行,自然能辨出那弟子令牌并非造假,心中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只是,隔绝内外的阵法以心头血契成,治疗之法又事关谢迟竹生死。先前立下的契书未破,谢不鸣还不能轻举妄动。
桑一换了身崭新的青绿色长袍,正襟危坐在一边,面色惴惴难掩。
眼看着大亮了的天光又黯淡下去,抬头繁星漫天,周遭一片寂寂,他不由得开始没话找话:“我写过求助信,也许是谷中哪位师兄先一步到了……”
话音未落,洞府石门微动,十二时辰期限已至。
烟尘腾起,一时迷蒙了视线,桑一从未觉得时间这么慢过。
直到一道清隽身影映入眼帘,他才能将心脏归于胸腔,恍惚间好像有一只手拭过他脸颊。
那手白得好像覆过初雪的冷玉,淡青经络还在皮肤下隐约可见。
青年清润的声线里含着笑:“怎么哭了?我不是好好的。”
他身披一件宽大的月白外袍,乍看朴素,再定睛却能看见在月华下如水流动的华美暗纹。交领未严谨合拢,泼墨长发也随意迤逦在肩上与身后,仿佛只是小盹醒来。
桑一猛抽鼻子,哽咽道:“我怕你出事……”
谢迟竹将一张帕子递给他,又转身去看谢不鸣与冉子骞两人,潋滟的桃花眼微弯:“哥哥,子骞兄。”
谢不鸣呼吸一滞,立即拉过他去探脉息,确认无虞后才连炮珠一般问:“你现在感觉如何了,可有哪里不舒服?那位应先生呢?”
谢迟竹侧身示意谢不鸣向后看,那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果然立在石门边。他瞥过桑一,拱手同谢不鸣笑道:“师弟竟然也赶到了。既然事情做完,在下就不多叨扰——”
“且慢。”谢不鸣这才将礼数回想起来,连忙打断中年男子,“先生慷慨出手相救,延绥峰少不得相谢,恐怕还要耽搁先生些时候。”
中年男子又一笑,笑容莫名有些邪气:“行善积德,哪里是为了报酬。”
谢不鸣执着道:“一点谢意而已。”
来回推拉好一会后,中年男人才“勉为其难”地松了口,道:“真要说来,我最近确实在为一件事烦忧。友人将一遗孤托付给我,那孩子在剑道上有些兴趣,我却只会摆弄草药,前几日还在为他的师承发愁。”
延绥峰座下弟子称不上众多,但也实在不算少,收个徒弟对谢不鸣来说都是小事。他正要松口,却听中年男子继续说:“……不知孤筠君可愿收下他?”
谢不鸣心中暗道不好,却听谢迟竹淡淡说:“先生何必如此客气。”
青年面上映着月色,垂眸掩住隐痛,宽大袍袖下的指尖却犹在欲盖弥彰地颤动。
……竟然是主动答应了。想到自家弟弟从前那唯一的弟子闹出的一连环事,又想到谢迟竹那有些痴的性子,谢不鸣简直满脑袋官司,打定主意要在打发走应缓后同谢迟竹好生谈谈。
好在中年男人也没什么久留的意思。又由在场几人轮番查验过谢迟竹经络丹田均无恙后,他很快托词动身离开了延绥峰。
桑一倒是由谢迟竹做主留下,安置进谢迟竹洞府附近一处小院。
谢不鸣借口让道童带桑一去熟悉环境,冉子骞识相地歇息去了,独留兄弟二人在一处。他随手替青年合拢衣襟,状似不经意地问:“孤筠,我怎么没见过你这个朋友?”
朋友,自然指的是桑一。
按理来说,该是系统031的人类化身来为他处理那一点身体的毛病,临到半途却又被截了胡——谢迟竹都快习惯种种“意外”的发生了,没什么波澜地接受了一切,其中当然也包括自己亲手杀死的谢聿并没有死这件事。
谢迟竹眼珠微转,随即面不改色道:“当年在外游历偶然结识,难道哥哥对他感兴趣?”
“雪中送炭的朋友最难得,我是替你开心。”谢不鸣淡淡道。
他从乾坤袋中取出油纸包的荷花酥,符咒加持之下,酥皮还如新鲜出炉般飘香。谢迟竹眼睛微亮,又听谢不鸣说:“半个月前,岳峥也来看过你。我将他的信和伴手礼都留在洞府中了,得闲时可以看看。”
听见友人的姓名,谢迟竹眉头稍展。
岳峥是挂名在昆仑的散修,用刀,比他长不了多少年岁,但很有见识。谢迟竹少年时就喜欢和这种人相交,岳峥是其中最为投缘的一个。
“正好。”谢迟竹咽下一口香甜的荷花酥,“他同你说过,什么时候再来瞧我么?”
谢不鸣略一掐算,道:“也就在这几天。从前的事,他也相助颇多,或许是该……”
“我心里有数,哥哥。”谢迟竹垂眼,轻声打断他的话,“时候不早了。”
谢不鸣欲言又止:“还有一事,你就当哥哥操惯了心。那孩子要是有心于剑道,不如来日拜在我门下,也不耗你心神。”
垂下的长睫一颤,谢不鸣当即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可惜覆水难收。
谢迟竹嘴唇抿成一线,又许久才松开,声音压得很低:“哥哥的意思是,我不配做这个师父了?”
“你大病初愈,我又不多不少这么一个弟子。”谢不鸣一颗心几乎都要被碾碎,胸中反复斟酌着宽慰的词句,“哥哥只是忧心你太过劳累,反而又坏了身子。”
谢迟竹闻言,似笑非笑道:“那我同样担心哥哥太过劳累,是不是?哥哥,时候真的不早了,我想休息。”
二次的逐客令支走了谢不鸣,他才能去寻桑一——系统031。
它当系统时化身是只鹦鹉,变成人的审美也让人很不敢恭维,几根鲜艳的鸟毛插在头上,活像是哪个山头跑下来的野人。
听见敲门声,桑一忙不迭扑上来,就差挂在谢迟竹身上了。谢迟竹瞥见那几根鸟毛,实在于心不忍,朝旁一步闪身避开了它。
桑一也不沮丧,转而替谢迟竹摆好了坐垫,从怀里掏出一只锦囊交给他,老老实实道:“里边的丹药能助你温养经络和根骨,弥补天生不足,一共三味,都要服下后炼化。”
谢迟竹接了,也没细看便收进乾坤袋内,反而瞥见案上一只新的小药炉:“刚才那人送的?”
桑一不明所以,但仍点头:“是,说给我赔罪用的,还有一袋子丹药。小竹,难道他是……”
“是谢聿。”谢迟竹也不同它遮掩什么,爽快承认道,“他就是主角,对不对?”
“……是也不是。”桑一脸上不太藏得住事,此刻正呈现出肉眼可见的纠结,“曾经是这样,但世界的气运已经改变了,小竹。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了,我不能说太多。”
谢迟竹指尖在桌面上轻点几下,口中嘀咕道:“那小兔崽子,真讨人厌。”
当年,他从清溪秘境带出尚不叫谢聿的谢聿,以为自己这个庸才终于得了大机缘,甚至为将谢聿留在身边,不惜同意了谢聿与他结为道侣的请求。
没料到一切到头,居然是要他来做这小子的垫脚石……简直是倒反天罡!
桑一从他话里无端听出一点埋怨的意味,没敢接话吭声。
……
又是三日后,蒙蒙烟雨间,临近昆仑诸峰的一间茶馆内迎来一位少年。他规规矩矩坐在窗边,手边放着包裹,像是在等什么人。
谢迟竹御剑落地,撩开门帘向里望,正好同少年对上视线。
……不对啊,他要接的人有这么高吗?
先前来的信中说这遗孤十四五岁,此刻远远瞧着,却恐怕十七八岁都有了,一身玄色劲装裹着挺拔身形,肩膀宽阔,腰身劲瘦,五官轮廓亦是锋利英俊。
谢迟竹只疑心自己记错了相约的时辰,一拢烟青色的袍袖,几步点地掠上前去。
为了出行方便,他今日戴了顶宽檐笠帽,薄绢掩面,行动时随风微动。
从少年的角度抬眼看去,只能隐约瞥见一点小巧白皙的下颌与浅色的唇。
少年一时看得痴了,回神才起身大步迎上去,一时不留神,险些同谢迟竹撞了个满怀。一股若有若无的冷香盈在鼻间,他下意识去伸手一扶,掌心隔着纱衣触到一截纤纤腰肢。
他的脸登时红了,一阵血热,道歉时险些咬到舌头:“不、不好意思——”
谢迟竹看见一双熟悉的眼睛,眼皮微跳,出声打断他:“无妨,先松手。”
似曾相识的窄长眼型,里边盛着的眼神却截然不同,倾慕之情几乎毫无遮拦,正是少年时分应有的清澈。
……只是刚一见面就抓着人的腰不肯撒手,实在不知礼数了些。
少年一紧张,手上也被惊得一紧,直到谢迟竹不快地蹙眉才如梦初醒般松开。
谢迟竹叹气:“坐下说。你家长辈呢?”
“应叔叔送我到此地,便先一步有事离开了。”
谢迟竹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于是少年规规矩矩说了两个字,谢迟竹更疑心五感从开头就失了常,眉头一压:“哪个‘玉’?你写下来。”
他叫茶馆小二端来清水,看少年蘸水在桌面上写下端端正正一个“钰”字,又抬头殷切看向他,好像在邀功。
谢迟竹揉着眉心,心道:难怪谢聿不肯在那装模作样的信里写下所谓“遗孤”的姓名,感情在这等着他呢!
“无妨。”他同面前的“谢钰”道,“行路辛苦,吃碟点心垫垫肚子,我带你回延绥峰。”
既然有人想做戏,谢迟竹就决意同人做到底。他随便叫了几碟甜口的糕点,又让人上了虾饺凤爪一类的吃食,自己慢条斯理地喝起茶来。
只是人间的寻常茶叶,余味略苦。谢迟竹放下茶盏,又发现谢钰正直勾勾盯着他。
他一勾唇,将点心推到谢钰面前去,问:“不合胃口?”
“当然不是!”少年好像怕是被误会,连忙矢口否认,“仙长方才让我将名字写下来,是有哪个字不妥当吗?”
谢迟竹闻言一哂,长睫敛尽眸底晦涩情绪:“没那回事,只是想起了一位故人。你还未辟谷,填饱肚子更要紧。”
谢钰却像是一下被“故人”二字勾起了兴趣,身子微微前倾,追问道:“仙长是觉得,我很像他?”
距离骤然拉近,那股奇异的冷香再飘进谢钰鼻间,让人不禁想离他更近些。
然而,盏中苦茶实在耗尽了谢迟竹的好耐心,他勾过一块糖酥,强笑道:“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最讨厌被别人说像谁。你居然主动问这事,真是难得。”
谢钰巴巴注视着他,将那碟糖酥向他面前推了一推:“我只是很好奇和仙长有关的事。”
桌上吃食差不多扫空。谢迟竹偏爱甜食,但食量实在很一般,每种点心都只尝一两口就作罢,残局还要他未入门的弟子来收拾。
门外细雨绵绵,谢钰要为他撑伞。谢迟竹瞥他一眼,到底是停了准备掐诀替人挡雨的手,道:“延绥峰距地百里,步行少说也是七八个时辰。”
说罢,谢迟竹唤出长剑,轻巧一跃踩在脚底。这是一柄佩剑,剑柄纹饰着鎏金,络子也打得极精细,随青年踏上的动作微微晃动。
“愣什么?”他回首瞥向谢钰,淡淡道,“上来。”
谢钰踩上剑,下盘功夫还算稳当,不至于多么晃动;却似乎十分紧张,胸膛紧贴着谢迟竹后背,略显紧张的呼吸不时在他脖颈间扫过。
再往下,更是……
谢迟竹眉头一跳,不动声色远离了些。掐个手诀的功夫,四周景色骤变,两人已是落在谢迟竹的洞府前。
延绥峰有大阵禁制,但素来与谢迟竹无关。
行过简单的拜师礼,谢迟竹让道童将谢钰安排在另一处小院,打算自己去藏书阁一趟。
他的洞府在山腰,去藏书阁要经过一片松林。久违的清风拂面,谢迟竹惬意眯眼,心情也不由得舒畅起来。
渐渐云销雨霁,远空隐有风声,混在松涛林浪之间,几乎不能分辨。片刻后,只见一线白气自西北方向疾掠而来,赫然是一只体态翩翩的白鹤。
它派头也很大,清越的鹤唳声响彻山峦,好半晌才盘旋而落,将一只信筒抖落在谢迟竹跟前。
谢迟竹随手将信筒接住,那白鹤用黑豆般的眼看了眼他,才转投西北方去。
垂眼看去,那信筒是白玉质地,其上镌刻着山川日月,隐有光华流转。
“万宗大会的帖子?”恰在此时,有人轻功落在谢迟竹身边,讶然道,“行啊,这回还来得挺早。”
第84章 第2章 “倒是小瞧你了。”
来人正是岳峥。
按常理来讲, 以半步炼虚的神识,不该察觉不到旁人靠近。只是谢迟竹先天有缺,后来又是伤病, 常常都收敛神识与真气,只怕再震坏哪处出岔子。
岳峥思及此, 神色微妙一瞬,又很快恢复自若。
他站在谢迟竹身边,几乎比人高了一个头, 看谢迟竹手中信筒自然也是一览无余。
“嗯。”谢迟竹将信取出, 随手展在面前,“算算时间, 正好也是一甲子了。子岱, 你如何打算?”
岳峥闻言,浓眉微挑:“我一无门无派的散修,自然如何打算都可以, 就是恐怕没人愿意捎上我。”
“岳子岱鼎鼎大名, 只有你看不上别人的份。”谢迟竹笑骂他,“我也是闲人一个,这些酸话和别人说去。”
“其他人不重要。”岳峥大笑两声, “正好这次万宗大会选址在双溪镇,这不是巧了?故地重游,就要和故人一同才畅快。”
只见信纸上并无一字,反而缓缓投出柔和的金光:
「天承运道,地载玄机。
诸天星移, 甲子复始。
……
谨遵古例,启甲子万宗朝阙大典,邀八方各宗共勘清云秘境, 以探星辰变幻之大机缘。」
“他们倒是夜观天象上瘾了。”谢迟竹为他的笑容感染,唇角也带上一点弧度。
听见“魔修”二字,岳峥嗤道:“要是真能算得出命数,也不至于三两个魔修都搞不定。”
却看谢迟竹垂眼避过了这番话,身形要继续向外动。
岳峥连忙将话题收了回去,叫住他:“哎,你要去哪?”
“藏书阁。”谢迟竹一顿,“……给新收的小徒弟挑几本功法剑谱。”
“我竟然没听闻过这个消息。”岳峥跟在他身边,神色一时略有些复杂,“当年——哎,什么时候的事?”
他头也没回,只加快脚程,转瞬便落到了藏书阁前。延绥峰藏书丰富,不少弟子在这边逗留,均被这阵有些吵嚷的响动惊得抬起了眼。
“……那是师叔?”
“师叔竟然出关了!”
不少弟子径直扬起声音同谢迟竹问好,他勉强礼貌冷淡一一颔首应过,直到步入藏书阁内才回神忍无可忍地驻足瞪向岳峥:“你若是存心添乱,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孤筠新收的弟子,当然要好好关心一番。”岳峥满不在乎地一笑,将一只乾坤袋在他面前晃了晃,“我带了些东西回来,你那小徒弟也许用得上……哎,真的几岁了都不肯说?”
闻言,谢迟竹回身瞥一眼那乾坤袋,随后面色平平地向岳峥翻过掌心。
岳峥看见他紧抿的唇角,心中一动,乾坤袋随即落在青年素白的掌心里。他以神识飞快内视,这才神色稍霁,道:“不过十六岁,都还未及冠。哥哥今日不在峰中,稍后我要炼化丹药……”
“我来为你护法便是。”岳峥瞬间了然,顺着台阶下了。
片刻后,两人出了藏书阁。时值初夏,阳光一片清透,谢迟竹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书本边缘,瞬间觉得有些困倦。
故而,神思游离间,他也没注意到稍远处粘稠的目光。
倒是岳峥注意到远处看向这边的俊逸少年,挑眉问谢迟竹:“你徒弟?”
谢迟竹回神,顺着他目光看过去,看见谢钰惊喜同他对上视线,大步流星地迈了过来:“师尊!我问了旁人,他们说典籍大多在藏书阁中,没想到您也在这里。”
他几乎和谢迟竹一般高,和……当年截然不同。
谢迟竹一拂袖,试图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海里赶出去,径直将一摞诸如《静脉详解》的书本丢给他:“正好。你将这些书带走读了,有不懂的再向人请教。”
“我明日便将疑难禀报给师尊。”谢钰将一摞书本稳稳接住,认真同谢迟竹承诺道。
一边的岳峥瞧着,脸色很是古怪。谢迟竹又简要介绍过两人:“这是你岳峥师伯。子岱,这是谢钰。”
脸色本就古怪的岳峥险些直接咬了舌头,脱口问道:“什么?”
“金玉。”谢迟竹凉飕飕地瞥他一眼,道。
两人迅速相互问好,又各自往去处去。
“孤筠,我知道收徒是延绥峰内务,但你还是小心他为好。”沉默半路,岳峥终于还是按捺不住,“我观他面相……”
“多谢你好心。”谢迟竹垂眼,“进去说吧。”
石门缓开,两人停在洞府内。夏日已稍显燥热,但洞府里边却像是玉造的,清凉得恰如其分。
桑一早些时候给谢迟竹的锦囊里一共三颗滚圆的丹药,比成年人一握稍小,通体漆黑。夜明珠照在上面,半点反光也没有,就宛如所有光线都在一丸内消弭无踪。
隔着丝帕,谢迟竹小心翼翼将其中一丸放在手心,要递给岳峥:“你先引一丝真气……诶!”
那漆黑的丹药像是生出了灵智一般,被人带着向岳峥靠近一寸,它便向后滑溜一寸,端的是桀骜不驯。
高品丹药有些脾气是常事,巧就巧在谢迟竹偏偏不信这个邪,一下被点燃了斗志。他飞速掐了个手诀,用丝帕将丹药整个包裹住,直直抛向岳峥:“你接住!”
他平生于剑道平平无奇,在这些偷鸡摸狗不务正业的小玩意儿上却最有心得,在同辈中向来都是翘楚。
经由他手的禁制,怎么都该能撑上一炷香。
不料,将丝帕抛出的瞬间,那丹药就成心和他作对似的,径直冲破那张纹绣着精致花草图样的丝帕向谢迟竹飞回!
谢迟竹伸手去接,掌心一痛。再低头去看,掌心已被撞得一片通红。
“罢了。”他冷着脸将丹药重新归于锦囊内,只觉得一胸口都是气,“不耽误你时辰。”
岳峥却没立即离去,隔空渡了一道气替他疏通经络,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是刀修,真气至阳至刚,不费力就将那点郁结一吹而散。谢迟竹靠在坐垫上,又瞥他一眼,没好气道:“问。”
岳峥于是说:“这药是何人给你的?”
他面上表情担忧无比,生怕谢迟竹要服下什么死人给的东西。
谢迟竹一哽:“……是谢不鸣。”
岳峥又一惊,随即觉得很合理:谢不鸣对于靠近谢迟竹的人从来都是严防死守,生怕他被什么妖邪觊觎了去——虽说最终也没防住,但那又是另外的话。
他由衷道:“也不知他从前是怎么容下你和别人做道侣的……哎,我不说还不成吗?”
……
月上枝头时,谢不鸣踩着剑落在延绥峰山门外,忽然抬眼见得一道幽光向他飞来。
幽光荧荧跃动,想来是他家弟弟的手笔。它近了谢不鸣的身,亲昵在人腕间绕了一绕,随即叽叽喳喳地开始传音:“哥哥,今夜有空来我洞府一趟。”
话音落下,幽光四散入夜色,又被谢不鸣抬手捉了回来,抓在手心里将短短一句话复读许多次才作罢。
他心念一动,转瞬身形便落在谢迟竹洞府前。
院落是生活之处,洞府才是闭关修炼之所。
这处洞府是谢不鸣亲自为谢迟竹选址开辟,灵气浓郁之地,一砖一瓦都是最好的材料,于修行最有益处。
而谢迟竹果然没歇下,正在那张白玉床上吐纳真气。辉光笼在青年安静阖眼的面容,更添三分飘渺。
谢不鸣就如此伫立在床边,注视了他许久,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珍重之色。
半晌,待到真气运转毕一个周天,青年才睁开眼,猝不及防与谢不鸣对上视线。谢迟竹险些被吓得跳起来:“——哥?”
谢不鸣颔首:“嗯。”
“来都来了,干嘛一点声音也没有。”谢迟竹心有余悸地抚平胸口,口中不忘埋怨道,“真是吓死人了。”
“下次不会了。”谢不鸣承诺,又问,“这次叫我来做什么?”
于是,谢迟竹又将那只锦囊从怀里取出来,眉心又不自觉蹙起,随手将它丢给来人:“喏,你瞧这个。”
瞧这个?谢不鸣要伸手去捞,那锦囊却如自行生出神智般退避回谢迟竹怀中。可谢不鸣是何许人,他身法比岳峥那样笨重的刀修轻快了不止一个量级,当即横掌作剑要将锦囊截住!
锦囊可不乐意了,竟然直接一头撞在谢不鸣掌上,好大一声闷响!
若是凡胎肉|体,非得被它一头撞个粉身碎骨血肉模糊不可。
谢不鸣沉了脸色,手上竟然还在运气:“好大的气性。孤筠,这是谁给你的东西?”
“是岳子岱。”谢迟竹伸手去抓谢不鸣手腕,后者立即松了力道,生怕将谢迟竹误伤,“他说这是一位丹修前辈炼的,有自己的灵智,不能强求。还给我吧,哥。”
谢不鸣同他对上视线,看见青年纯然无辜的眸色,终是温声道:“好。”
送走谢不鸣之后,谢迟竹还是觉得有些古怪,干脆乘着夜色动身向桑一的院子去。
小院掩映在青竹修篁之间,白日里便是一片清幽的景象,夜晚就有点些瘆人了。他在书房里寻到桑一,这鸟正点着灯趴在书桌上看话本,正到引人入胜处,不时傻笑几声。
谢迟竹走到门口,刻意放重了脚步声:“031?”
桑一立即跳起来,见到是谢迟竹才如释重负,大拍胸口:“吓死我了!”
谢迟竹反问他:“怎么就吓死了?”
于是桑一将手中话本的封皮转向谢迟竹,只见封面上端端正正写了四个正楷字:《双溪志异》。
“我在看鬼故事呢,主角正好被鬼敲门。”
这地名熟悉,谢迟竹眉梢一动:“哪来的话本?”
桑一莫名有些心虚,朝他挤挤眼:“我被打晕之前买的,一本都还没来得及看。小竹,你喜欢这个?我这里还有好多!”
不,真的不必了。
谢迟竹按住抽搐的唇角,正色说:“稍后再说你的话本。我要问你另外一件事。”
他将事情原委简要道来,就看桑一恍然大悟般拍掌。
它叽里咕噜说了半天,谢迟竹算是明白了:作为主系统承诺的奖励,这药丸在小世界内是一部分归流的天道气运所化,故而也受着气运之子意志的影响。
至于那位气运之子么……
桑一放低了声音:“那个、你们好好相处?”
谢迟竹:……
他起身,由衷道:“我真是谢谢你。”
不过是护法炼化丹药,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寻个时机吩咐了便是。
……
翌日,早课。
林浪翻涌,山风清冽。谢迟竹座下别无其他弟子,早课就设在他惯来居住的院落内,背倚苍翠竹林,面朝昆仑的苍茫云海,平崖气象开阔。
辰时未至,天光才初透,谢迟竹踏着晨光走入小院。他日常服装并不讲究正式,此时只着一身素白单薄的晨衣,青丝用同色发带束在脑后,平日里潋滟生辉的桃花眼正半阖着。
院中有一顶小亭,仍然是当年模样。谢迟竹靠在亭里,广袖懒懒向下滑,露出一截藕白小臂。
负责今日早课的道童连忙小跑过来,向他询问道:“师叔,您看今日是……”
“我只考校他几个问题,无需额外准备什么。”谢迟竹淡淡道,“就是别落下木剑。”
道童连忙恭恭敬敬回道:“是,我这就将师兄带过来。”
谢钰被领进这间小院时,谢迟竹的眉眼正隐没在亭角的阴影里,好像在补眠。
“师尊!”他声音倒是中气足得很,仍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
谢迟竹眼皮微掀,瞥了他一眼,从鼻间“嗯”一声就算是应答。
谢钰却对这冷淡毫不在意,笑容仍不变,主动向他汇报起学习进度:“师尊,您昨日给我那些典籍,《经脉详解》、《基础五行引气诀》、《剑理初窥》,我都匆匆阅览了一遍,入门剑法也演到了第三式!”
听完这话,谢迟竹终于睁开了眼,随口问道:“《剑理初窥》第三章讲剑势圆转,何解?”
谢钰几乎答得不假思索::“回师尊,此章以水喻剑,水无常形,剑亦如此……”
随后,谢迟竹又挑了几个要点提问,年轻的弟子皆是对答如流。
“倒是小瞧你了。”谢迟竹一笑,直起身,晨衣松垮的领口也随动作滑开些许,他却浑不在意,“剑。”
道童连忙将准备好的木剑奉上,谢迟竹将剑身握在手中掂了掂,径直抛给谢钰:“前三式,演给我看。”
第85章 第3章 再抬眼,果然看见了一身鲜衣的……
胸口皓白的肌肤在晨光中有些晃眼, 一边道童只能眼观鼻鼻观心,谢钰的目光却并未回避。
他从容接住木剑,稳稳当当摆了个起手式, 显然很有些用剑的底子。
入门剑法朴实无华,舞起来观赏性也甚微。
第一式, 剑锋圆满迅疾朝前送出,木制的剑身带起风声。
第二式,本该用老的剑招陡然一转, 又借着力道连刺三剑, 竟然有些诡谲的意味。
到第三式,方才还轻灵的剑招一瞬凝结, 凌空下劈, 划过时隐有风雷之声。
三招演完,虽谈不上多么精妙绝伦,但已将招式原本的意味学了个五六成, 衔接也还算流畅。
更何况, 谢钰只得了剑谱一日,还要花时间去读什么佶屈聱牙的《静脉详解》。
谢迟竹看完,一双桃花眼微眯, 并未言语。
谢钰收剑,额头汗珠更密,直直与他对视:“师尊,您觉得如何?”
谢迟竹回神,颔首:“尚可。”
谢钰的面容立即显得松快了些, 继续说道:“其实第四招我也看过了,只是一时有些关窍不能明白,今天正打算来向师尊请教。”
甚至不到十二个时辰。谢迟竹眉梢不着痕迹地一压, 又听谢钰说:“我照着练了几次,总是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又不知是哪处有问题。可否请师尊替我瞧瞧?”
谢迟竹自然没有推拒的理由。他拎着木剑走出亭下,站定,那副慵懒闲散的姿态忽然就收敛了。
起手式讲究稳扎稳打,他身姿却纯熟轻盈,好像在此前已做过成百上千次。在正式演示开始之前,谢迟竹忽然瞥了谢钰一眼,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看好了。”
典籍中讲,这一世讲究飘渺无形,以收为放。
为了演示,他并未刻意追求速度,剑锋初看也平平;收回后连刺的第二剑却陡然变了意味,变幻间毫不遮掩地透出诡谲杀意。
如此数剑连绵递出,初夏的檐角几乎要结出一层薄霜。
延绥峰是正统剑派,入门剑法亦是平和中正的君子剑,剑谱中从未做此注解。
谢迟竹这一剑是有些离经叛道。道童垂手立在一边,仍旧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地里去。
“如何?”谢迟竹将剑随手丢了,含笑向谢钰问道,“是哪里不明白?”
他本以为会在眼前人面上看见错愕或类似的神情,却只在谢钰眼底看见一派纯然的慕孺之情。
谢钰提剑,跃跃欲试地摆了个起手式,朝旁一提右臂——
动作学了个八九分,谢迟竹却微微蹙眉,身形随冷香飘到他身侧。谢钰只觉得手腕被冷玉似的指尖轻轻一正,仙人的身形就虚虚贴在他后背,又轻托他后腰,一整脸上仍是清心寡欲的神情。
细密汗珠在空气中腾作绵绵白汽,冷香笼在鼻间,却挡不住少年热血贲张。
怎么练都不分明的第四招,忽然就在手中行云流水、融会贯通了。
谢迟竹退开,停距在他一两步处,说话时忽然又带上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我从一位故人那里学得这一剑,你也应当认得他。”
闻言,谢钰面上是恰如其分的惊讶:“难道是应伯伯?”
“不对。”谢迟竹深深望着他,“你的应伯伯也应当认得他。”
还没得到少年的回答,昭示早课结束的钟声便响了。林中飞鸟被惊动,谢迟竹取走他掌中木剑,懒洋洋道:“今日便到这里吧。”
“……对了,午后要是有空,就来寻我。”
“是。”谢钰口中应道。他恭恭敬敬将谢迟竹送走,直至四下僻静无人,才缓缓抬起手,无比眷念地轻抚过方才被谢迟竹不经意触碰过的手部皮肤。
……
午后,晴日里阳光正盛,洞府内却仍是一派柔和的光影。
石门处传来轻响,谢迟竹微微抬眼,看见一道玄色劲装的身影。他也未从那张白玉床上起身,只是懒懒道:“你来了。”
“是。”
谢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人,只见他斜倚在新添的堆叠锦垫之间,身上已不是早间那件丝质晨衣,而是另披了一件深青的长袍,是人间时兴的云锦纹,料子顺着白玉床边顺垂下来,将本就清瘦的身形衬得愈发修长,稍浅些的丝绦松松勾勒出清瘦腰线。
腰间挂了一枚莹润的如意扣,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其上更隐有另一种光华,是有他人真气护持的珍品。
只是面色略有些苍白,桃花眼没什么精神地半阖,好像某种易碎品。
只一瞬,他便将这有些僭越的目光收回,恭顺向谢迟竹问道:“师尊叫我来,是有何吩咐?”
谢迟竹的目光似乎在他眉眼间驻留了片刻,思索道:“你引一缕真气给我瞧瞧。”
谢钰依言。他在拜入延绥山门前便已引气入体,按理说,修行的应该是所谓的“家传内功”。然而,那缕真气却无端与谢迟竹的内功相合,方到青年指尖便微微嗡鸣起来,欢快地绕着他指腹打转,要主动往经络里钻。
谢迟竹垂眸取出锦囊中的丹药,弹指将那缕谢钰的真气送过去,果然也没有排斥的迹象。
“为我护法。”他唇角没什么弧度地一拉,“炼化此丹的过程中我需专注内视,更无暇他顾,你可在一边随我真气运行周天。护持为次,不要让什么鸟雀惊扰我就好。”
这番话说得有些轻慢,谢钰眼中热忱却不变,当即应道:“弟子定竭力为师尊护法。”
谢迟竹似乎为那目光灼伤,指尖瑟缩一刻,淡淡道:“将蒲团搬来,坐下。”
“静心,屏息凝神。”
而后,他也不再多言,伸手拈起那枚墨黑丹药送入口中。
入口即化,却并无寻常草药的苦涩感,只一股清润之气缓缓流出,不需如何费力便开始缓缓润泽五脏六腑,经络也有温养之感。
随着真气引导药性运行过大小周天,常年极寒的四肢百骸竟然开始微微发热。这种感觉实在有些微妙,就如同冬日的枝头雪还未融化便开始燃烧。
心脏蓬勃跳动,五脏六腑都好像正在苏醒,蓬勃着化成无比鲜活的七情六欲。
一生所见种种情景都在眼前极其模糊地走马观花,他唇角才不自觉有了弧度,眼眶便一阵发酸,胸口迟钝传来闷痛。谢迟竹唇间刚要溢出一声闷哼,便感觉有另一道真气涌进经脉中——那真气竟然与他毫不相斥,稳稳将被药性冲撞得有些破散的旧伤处托稳。
又只一瞬,疼痛忽然就散去了。
谢钰一直在紧紧注视着他,看见青年额角泌出一层薄薄的汗,掌心立即不敢懈怠地涌出真气,悬于谢迟竹背心命门穴上方寸许。
直到他眉心好似嗔怪的郁结散去,谢钰才发觉自己口中竟然含了些什么东西——抬起手背一擦,是乌黑腥甜的血。
谢钰神色岿然不变,将血径直咽了回去,目光反而更加饶有兴致地驻在了眼前的仙人身上。
只见,病色褪去之后,姣好的面容上竟然泛起了异样的薄红。唇色、两颊、眼角与眉梢,绯色似春色在枝头横陈,仿佛要羽化登仙的感觉褪去了,大多时候都显得清冷出尘的人在另一种意味上鲜活起来。
他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兴味,吃了熊心豹子胆一般,试探着将神识没入谢迟竹识海。
……竟然没有被抗拒,没有预想中的屏障或反击。
他的神识轻而易举没入一片云雾缭绕之地,在彻底沉入其中之前,谢钰听见青年含糊的喃喃声: “……阿聿,都怪你。”
谢钰心里一跳。尖锐的嫉妒几乎当即就要将勉强披好的人皮冲破。然而,未待情绪真正蔓延开来,眼前雾霭便骤然消散,他猝不及防被推至另一幅沸腾着凡尘气的画面中。
分明是夏日,小镇的长街却张灯结彩,游人如织,笑谈声不绝于耳。
熙攘的人潮中有万千张面孔,他偏偏只一眼就看见了谢迟竹。
还是熟悉的面容,打扮却和近几日见惯的谢迟竹是两条路子,清疏倦怠一扫不见,眼角眉梢皆是放肆张扬的笑意。
青丝高高束起,朱红锦袍织金,腰束玉带,脚下蹬的也是崭新崭新的乌皮六合靴。更不必说一身叮叮当当的金银玉饰,腰间的如意扣还配上了精细的络子。
若不是背上一柄沉甸甸的宝剑,瞧着当真和寻常富贵人家娇养的小少爷没什么分别。
“孤筠!”有人隔着人潮远远呼唤他,“射箭□□头,大伙都等着你呢,你来不来?”
“来啊,怎么不来。”谢迟竹笑着回答他,一个纵身轻巧穿过人群,影踪就遍寻不见了。
谢钰还在原地寻人,忽然感到有人伸手拍向他肩头。他闪身避开触碰,回以冷眼:“何事?”
“您也是来参加万宗朝阙大典的仙尊大人吧?”小贩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咱这儿有好几份地形图,咱们双溪镇会场和清云境内都有,只要几个铜板。您要不要来一份?”
还没等谢钰应答,眼前情景便如陈年水墨骤然扭曲、消散,只留一点红衣在瞳孔中灼灼;转瞬又重构为另一番风物,耳畔是山涧泉鸣,浓重的绿荫覆盖过草野。
——是清云境。
天光是一片不辨日月的混沌,四周都是奇诡的植株,更远处的视野几乎尽为纱幔般的深灰雾气所遮蔽,只隐约可见奇峰怪石的嶙峋轮廓。
空气中流动着精纯清冽的灵气,比仙山之上都更浓郁,却也弥漫着不易察觉的甜腻气息。
一截绿得发黑的藤蔓悄然攀向谢钰立足之处,诡异瘤结滋滋作响,被他看也不看便抬脚碾碎。
浓稠汁液自瘤结裂口处汩汩流出,散发出浓烈刺鼻的腐臭。几乎是同一时间,脚边被青苔覆盖的巨岩发出了令人不安的剧烈嗡鸣!
有什么被激怒了——察觉到巨岩底下的异动,谢钰一挑眉,提剑点地一借力,飞身就向外头撤去!
就在凌空后掠的一刹,耳边锐利破空声尖啸而至!只见一支锃亮长箭势不可挡地将灰雾破开一条缝隙,掠过他发梢,直直向那片浓绿取去!
谢钰心念一动,抬手摸到耳廓边流下一片温润潮湿的鲜红,唇角微扬。
再看那寒光去势不减,一身闷响后深深钉入那片浓绿的阴影之中!
“呜——”
短促悲鸣在四周响彻,一切归于寂静。
血腥味和腐臭气驳杂在一处,他却嗅到了熟悉的冷香,原本无波无澜的神色又是一变。
再抬眼,果然看见了一身鲜衣的少年人。
第86章 第4章 谢迟竹说,他冷。
清风将深灰雾气涤开些许, 一道纤长身影踏着浅淡的光晕,好似正闲庭信步。
他换了身乍看不起眼的深色劲装,外罩一件半臂, 袖口以护腕利落收束,腰缠革带, 脚踏快靴。除却腰间的如意扣之外,浑身上下一件装饰物也不见,和双溪镇夜游时花枝招展的模样截然不同。
定睛看去, 正是腰间那一枚换了络子的羊脂白玉扣散着微光, 将那片深灰隔绝在周身三尺以外。
见到略显惊惧狼狈的陌生人,少年谢迟竹目光上下一扫, 语调中带着不自觉的懒散风流:“喂, 这位道友,走路可要担心些脚下,这清云境里的东西可没什么好脾性——见血了?”
谢钰如梦初醒般抬手擦开一片猩红, 浑不在意道:“擦伤而已。”
少年谢迟竹立即不赞同地蹙起眉:“此地险象环生, 血腥气只会招来更多妖兽。你连……咳咳,一个人带着血在此处乱逛,可是嫌命长了?”
“抱歉, 前辈。”谢钰从善如流道,“我一睁眼就在这里了,也不清楚是什么情况。您看……”
“你也真够倒霉。”少年谢迟竹闻言,颇有些不耐烦地“啧”了声,“跟我走, 留心别再踩到脏东西了。”
走了两三步,他又变换了主意,回身同谢钰道:“等等, 将伤口处理掉再走。你有药吗?”
谢钰摇头。
于是少年谢迟竹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木盒凝脂般的药膏,用指尖抹开少许,蜻蜓点水似的落在谢钰耳廓。
药膏温润化开,指尖带起灼热,白玉似的指尖本身却如一块寒冰。
谢钰心中猛然一紧,看向少年近在咫尺的侧颜,竟然从意气风发之下隐约窥出一点病态的灰败。
这个认知好似冷水当头浇下,四周活灵活现的“清云境”骤然开始褪色,天地为之色变!谢钰下意识要伸手去揽紧身前少年,他本以为怀抱会再度落空,得到的却是冷香满怀。
“——你干什么?”胸口被人用力一推,谢钰骤然回神,面前的谢迟竹正嗔视着他,“再动手动脚,我就把你丢下去当肥料了!”
两颊因恼怒充血,近在咫尺的吐息温热,又全然是一个鲜活健康的谢迟竹。
谢钰凝视他片刻,强行压下心头那一点怪异,歉然笑道:“对不住前辈,我好像在这待得太久,一时出现了幻觉。”
谢迟竹长叹一口气,看来是接受了他的说辞:“清云境中处处是迷心障。你可有清心丸?低品的没用,至少要金丹以上丹修出品的……算了,我捎上你便是。”
闻言,谢钰扬眉奇道:“难道,前辈就是传说中百毒不侵的圣体?”
“你可真会说笑。”谢迟竹“噗嗤”一声,随手拈起腰上如意扣给他瞧,“是因为它。不过也只在三尺之内有些效用,你千万不要离我太远。”
“还有此物!”谢钰话音里带上惊喜,兢兢业业地扮演着没眼色的愣头青,“不知这等仙器又是何处出品?”
“……是我兄长为我求来的孤品,也不算多么稀奇,只是作者早就不在天地间了。”谢迟竹瞥见他诚挚的神色,又叹了口气,耐心解释道。
谢钰趁机低头去看,确认这枚玉扣和今日在洞府中见得的绝对不是同一枚。
叮——
倏然一声玉碎,足下失衡。几乎是同时,深灰雾气如蛛网皲裂开来,周遭奇诡形体熔化、坍塌,燃作浓浊的色块。
视线所及之内只余下扭曲怪诞的形状,连带着眼前清风明月一般的少年人身形都隐隐模糊、晃动,眼看着就要失真,好像将被狂风吹散的水中月。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纵身投入狂风之中,紧紧拥住那道下坠的虚影——
怀中少年好像只剩了一把嶙峋的病骨,轻飘飘的,叫人没什么实感。原本若隐若现的枯槁病气也再也无从遮掩,心脏的跳动声都模糊在狂风里。
在谢钰察觉不到的地方,少年指尖微动,终是什么都没有言语。
狂风不知持续了多久,但也许只是一瞬间。眼前只剩下一片虚无,谢钰随即意识到,此刻自己正身处于谢迟竹的识海中。
识海大部分区域都泛着浓雾,并不对谢钰开放。他只扫了一眼,便起念招来了自己渡入谢迟竹体内的真气,以此为药引令那药性在青年体内循经脉缓缓运行。
终于将丹药炼化殆尽,谢钰神识归体,将要睁开眼,动作却先一僵。
——怀中重量不虚,冷香因体温升高更肆无忌惮。胸口传来轻微的重量,谢钰念了一万倍清心咒,几乎将舌尖咬出了血腥气,这才敢缓缓睁开眼。
他一瞬做了千万种设想,所有设想都在看清眼前情景的一瞬黯然失色。
青年枕在他臂弯间,青丝如瀑披散,些许被胡乱粘黏在脖颈与颊边,更衬得病气未散尽的面容苍白昳丽。
方才的炼化显然对谢迟竹也是巨大的负担,原本应于白玉床上端坐的仙尊几乎浑身都被汗液浸透,深青色外袍亦早在无意识中变得松散,润湿的里衣紧贴肌肤。
怀中身躯滚烫,呼吸灼人。谢迟竹眉心紧蹙,在睡梦中无意识挣动,手指徒劳地揪扯着早已凌乱不堪的衣襟,却因无力而几次滑脱,反而将那本就松散的领口扯得更开,露出一片被薄汗浸得莹莹的肌肤。
青年喉间溢出难耐的闷哼,面色愈发潮红,濡湿的长睫被黏在眼睑下,正不住轻颤。
别无他法,向来尊师重道的谢聿只能强自镇定,捉住师尊的手代劳此事,更大片的莹白裸露在空气中。这一触碰,他才惊觉谢迟竹的肌肤正发烫,心脏立即在胸腔里撞了一下。
血液失控地沸腾起来,连带着肌肉都变得紧绷,不知该松开还是抱紧。
谢迟竹眉心这才为之稍展。然而,这一点轻微的纡解远远不够。很快,他额边又浸出薄汗,乌黑鬓角被浸得狼藉不堪。
青年好像终于不堪潮热,又在睡梦中理直气壮地吩咐道:“……备水,我要沐浴。”
谢钰垂眸半晌,几乎将自己口腔咬得一片血肉模糊。他要起身去准备,胳膊却被人不知何时柔若无骨地缠住,下意识的命令口吻里已然带上埋怨意味:“尽快,不必另外叫人了。”
口齿清晰,条理丝毫不乱。谢钰正度量他是否已经醒来,又听谢迟竹道:“怎么不动?你的剑硌着我了。”
心中最后一根弦,终于被邪火燎断。谢钰注视着怀抱里眉眼泛起轻绯的仙人,眸光深深,沉下臂弯将人轻松横打抱起。
他将怀抱收紧了些,好让每次呼吸的细微起伏都清晰可感。
夜明珠辉光依旧静静流淌,谢钰无声惊心动魄走了一遭,而睡梦中的青年还对此一无所知。
谢钰像是做惯了伺候人的事,怀抱青年时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当。
浴池建造在洞府的石室内,四壁宽敞,同样用上好的夜明珠提供光照,池水自地下灵泉引来,雾气正于水面上氤氲。
地面选用整块暖玉砖,各类用品亦是一应俱全。谢钰抱着人在池边坐下,慢条斯理地将潮湿狼藉一片的衣衫剥去。
这项工作进行得并不轻易,原因在于怀里的人。谢迟竹始终睡得不太安分,辟谷后本应不沾尘埃雨露的仙人之体还在泌汗,整个人还不时挣动,好像一条滑不溜手的大鲤鱼。
谢钰不得不费些劲,牢牢固定将怀中青年固定,娇气的肌肤上又轻易留下绯色指痕。
半晌,衣裳落地,谢迟竹也终于在他怀中寻到了合适的位置,额头抵在肩窝黏黏糊糊地来回磨蹭,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嵌进怀抱中,仿佛菟丝子向乔木攀缘。
这无异于投怀送抱——谢钰眸光更沉,又见红唇翁动,溢出三两声模糊不清的呢喃。怀中躯体柔软灼热,每一分曲线都丰腴合度、清晰可辨。他几乎被馥郁冷香冲得神智全无,侧耳倾听半晌,才辨明那声音的具体含义。
谢迟竹说,他冷。
很快,娇生惯养的青年又觉得太热,唇瓣微张,好像要用被含吮得红艳艳的舌尖去吐气。眼尾一点浅淡的绯色被水汽反复润泽,竟然也显得惊心动魄。
池水漫过暖玉,白雾氤氲一片。
……
“……唔!”
漫长的睡梦让意识都沾染了混沌,谢迟竹下意识地翻身,当即被躯体传来的酸痛激得清明了。
怎么回事?他眉头一蹙,所为却不是疼痛。
他在闭关前就是半步化神。此次闭关,虽没能突破,境界却也稳固不少。按理来说,境界到了这一步,就算昨天夜里被碾得粉身碎骨也能安然无恙地将自己拼回来,现下这么难受又是何故?
他手指按在白玉床面上,勉强按捺住胸口气性,神识向丹田内视。
这一看,谢迟竹才是有些讶然:丹田内真气沛然得前所未有,经脉畅行无阻,就连经年沉疴都隐有减淡的迹象。
既然身子安然无恙,他便也懒得再去多想什么,随手掐诀换了身干净衣裳就要起身朝外边去。
——咚、咚、咚。
还没走两步,便听见石门外传来三声规律的叩击声。
谢迟竹懒懒应道:“进来。”
“轰”一声轻响,石门缓缓洞开,洒落一地暗淡的银白月光,竟然已是月上中天。
谢不鸣立在门外,唇角原本噙着一抹很柔和的笑意,神情却在看清门里的人后陡然凝住。
谢迟竹起先还有些不解,又听谢不鸣开口,有些僵硬地转移了话题:“……也无妨。最近有些乱子,我今日下山同其他昆仑峰主商议了些小事,顺便给你带了点小玩意儿,你随便拿去寻开心。”
乾坤袋递过来,谢迟竹接了,神识向内一扫,确实都是些逗人玩的符咒与仙器,另有一副陨铁打造的长弓。他一怔,随即匆忙收了神色,很买账地朝谢不鸣一弯眼:“哥总把我当小孩子呢。”
这个时辰才回到延绥峰,多半又是昆仑其他顽冥不灵的老头子吵了个天翻地覆。但是,他不说,谢迟竹也就不追问,毕竟到底是有心哄他兄长开心的。
要是平日里的谢不鸣听了这话,定然会被哄得心花怒放。
然而,他此刻神色却更为微妙,目光匆匆在谢迟竹肩颈间一扫,匆忙含糊道:“孤筠确实不是孩童了。不困在原地当然是好事,只是出门在外须得多注意些。乾坤袋里头还有些帖子,你要是觉得山上无聊,得闲时也可去人间行走,在万宗大会前归来即可。”——
作者有话说:提前祝各位小天使新年快乐~[亲亲][亲亲]顺风顺水顺财神!
第87章 第5章 这小兔崽子,还真是狗转生的不……
这都什么跟什么!
电光火石间, 谢迟竹倏然意识到问题所在。他顺着谢不鸣的目光一低头,果然在裸露在外的肌肤上看见了大片大片肆意逶迤蜿蜒的红痕,又隐入随意松垮的衣襟中, 最引人遐思。
指痕与牙印都鲜明,衬在雪肤上, 恰如三两枝灼烈映雪的红梅。
这小兔崽子,还真是狗转生的不成?
他心头火“噌”一下起来了,抬手一正衣襟, 发现连手背上都有半个牙印, 更咬牙切齿道:“我知道了——哥,你先回去吧, 好不好?”
说这话时, 他耳垂又有一点薄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
谢不鸣眼神微动,还想再宽慰他几句, 直接被人用双手正着肩膀转了个面向:“哥、哥。你就当行行好, 行不行?”
良久没有回应,却忽然有温度落在他发顶。
“嗯。”没等谢迟竹发作,谢不鸣就及时收回了手, “我回去了。”
谢迟竹默默将手收回袖子里,只垂眼盯着地板,十分平直地说:“慢走不送。”
眼看着谢不鸣走了两步,他忽然又出声道:“……对了,哥。”
“嗯?”
谢不鸣顿住脚步, 回首时看见青年垂着眼:“我自有分寸,不会如从前那般,你放心。”
送走谢不鸣, 他又下意识踱回门内。现下这个时候,道童们也歇息了,周遭一片寂寂,只能听见不绝于耳的鸟鸣与虫鸣。
放眼向外,也不见其他生灵的影子。
直至这时,谢迟竹才迟钝地意识到:谢钰不在这里。
不爽。
恰巧,桑一给他的丹药真有用。谢迟竹估摸了一下经脉情况,当即放出神识扫向整座延绥峰。
随心念观去,一草一木的动静都清晰极了,仿佛此间万物都在他掌控之中。
仿佛天地何其大、何其广,而延绥峰又只是广大天地间小小一隅。
做仙人就是这般畅快——久未真正动用神识,谢迟竹几乎畅快得有些忘乎所以了,连丹田处隐痛都一时没能察觉。
直至喉头倏然涌上一股腥甜,他才堪堪回过神来,用帕子掩住口鼻,撑着身子剧烈咳嗽起来。
好半晌,雪白的丝帕上才落下一点乌黑淤血,端的是触目惊心。
方才提起的兴致又一下萧索了,他盯着手帕里的淤血看了一瞬,当即要将它丢掉。
至于找医修瞧瞧?谢不鸣一身风尘仆仆归来,好不容易能休息片刻,他到底是体恤这个长兄的。
轻飘飘的丝帕要随风落下,没到一半却忽然被人截住,耳边是谢钰沾染了倦意的沙哑声音:“……师尊,您怎么了,您还好吗?”
看清那乌黑的血迹后,谢钰话音立即急切起来:“您有哪里不适么,是不是我护法时做得不够好?您别急,我现在就去找大夫——”
“不必了。”谢迟竹倦怠地揉开眉心,忽然瞥见少年不似作伪的焦急神情,心念又一动。他两根手指微曲,轻轻将少年的下颔扳过来,方才正好的衣襟随动作又一晃:“你瞧。这是什么?”
在人间,如“谢钰”这般大的少年也许都已经婚配了,到底不是不通人事的年纪。
况且,谢迟竹那双眼含笑望向他,好似真的脉脉多情。
谢钰面色倏然涨红,“您”“我”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分明的话。瞧着他这副模样,谢迟竹只在心中嗤笑,手指顺势向下在他胸口一点,又为自己拢好衣襟,悠哉问道:“谢钰,你有什么话好讲?”
冷香轻拂,少年热血乱涌,最后竟然脱口道:“……我、我会对您负责的!”
谢迟竹瞥他一眼,招手道:“过来。”
谢钰神思不属,下意识照做,一瞬后唇上的触感又叫人回了魂。他这次反应得飞快,当即扶住了谢迟竹的后腰。瞬间,攻守易势,火气本就旺盛少年循着本能长驱直入攻城掠池,直叫那双方才还游刃有余的潋滟眼眸泛起了涟涟水雾。
两人几乎紧贴在一起,从月色照处一直缠绵吻到白玉床边,谢迟竹原本只用素簪松松挽起的长发早就散乱开来,动作间甚至缠绕到少年身上。
眼看着衣襟就要彻底散开,谢迟竹才将神思拉回一瞬,猛咬谢钰一口。
血腥味弥散开来,对方好像也并不在意这点疼痛,但还是乖乖退开。
唇与唇分离,又牵起淫靡银丝。谢迟竹将唇角擦了,稍缓缓被吮得发麻的舌根,抬起脚尖踢谢钰,没好气道:“别拱我了——自己去将《清心经》抄上一百遍,早课时带给我。”
谢钰面上神色立即恢复恭敬,只规规矩矩应道:“是。”
谢迟竹瞧他那副模样就知道这人还在回味,干脆也不搭理他了。他方才内视丹田,果然见得过程中药性又有炼化,隐痛感也缓解不少。
得,想从天命之子手下求生,代价居然是很可能没完没了的双修。
他一下被逗乐了,傻笑老半天,又开始算日子:万宗大会就在一个月后,要还有什么大事,大抵都要在万宗大会结束前全部尘埃落定。
……
晨风穿过竹叶,木剑在少年手中划过一个完满的圆弧,又归于起手势。
入门剑法一共七式,谢钰没用几日就练到了挑不出什么错处的地步。亭中人以目光将他上下审视一番,随即才淡淡颔首道:“尚可。”
说完,谢迟竹将一摞描金的纸笺摆到案上。
此物便是前些日子谢不鸣话语中所说的“帖子”。凡尘中人,有要寻求一个精神寄托的,常常就往仙山上拜。要是侥幸拜对了哪个真修士在凡间的泥身,愿望就当真能传达给修士本人或修士的宗门——至于修士们是否会大发慈悲将那些心愿实现,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延绥峰的泥身便是一尊非男非女的菩萨像,大多是各处自行捏造的,具体形象不一,近百年来却纷纷不约而同地生了双慈悲多情的笑眼。
善事是谢不鸣在外行走时顺手做的,香火却另有供奉处。
谢迟竹收回思绪,将唇一抿,道:“你来瞧瞧。”
这叠纸笺他已然看过,大都是些微不足道的有趣烦恼,譬如他不喜欢她她却恋慕他、学堂里先生留下的课业太过繁重、最喜欢的点心铺子老是要排队、心上人采猎总是迟迟归……
那边谢钰看得飞快,不多时便惊喜抬头,似乎是不可置信地向他确认道:“师尊要带我下山游历?”
“嗯。”谢迟竹垂眸,应道。
延绥峰人员构成相对简单,烦心事也不太多,有时候就未免太过寂寥了些。他到底还是喜欢热闹,决定先到处走走,顺便再摸摸身边这个小兔崽子的底细。
“谢钰”是谢聿的半身无疑,但对方到底是有心装傻,或是当真剥离了前尘,他还不能彻底拿定主意,更拿不定对方的主意。
托腮想到这里,他才将身子微微向前倾,随手将其中一张纸笺抽出:“阿钰,你觉得这个愿望如何?”
纸笺崭新,笔墨书成工整又稍显拙稚的字迹:「信女阿阮伏首,唯愿菩萨垂怜。赠我妆面后,邻家阿川哥哥进山采药,到如今月余未归,求菩萨保佑他平安归来,信女愿以十年寿数相换。」
……十年。
于福分薄些的凡人而言,十年已然是小半辈子了;云端之上的仙尊们,却是万万瞧不上这点寿数的。
谢钰凑近了些,鼻息无意间扫过谢迟竹手背,很快露出惯常那种明朗天真的神色:“师尊,这姑娘心诚,牵挂之情也真切。我们要去帮她寻人么?”
“我看未必情真。”谢迟竹一哂,眯眼看向他,“向虚无缥缈的上神许愿也就罢了,若是当真要用寿数做代价,世间定然不会有几个人愿意的。”
“您也说了,兴许她就是那几个人之一呢。”这一次,谢钰竟然罕见地顶了嘴,“况且,您也不会当真要人寿数。”
听闻此言,谢迟竹眼底笑意更甚,反问他:“若我就是要呢?”
谢钰当即脱口道:“师尊可以先将我的拿去!”
眼见少年信誓旦旦的模样,他只将纸笺再拢入袖中,道:“你倒是好性情。”
一旁的少年隐约察觉到他的不悦,面上笃定都有些动摇,很快又说:“弟子只是于心不忍。”
“好一个于心不忍。”
谢迟竹将这话重复一遍,也不再看他,起身踱步转向开阔平崖。
竹影森森,云山缭绕,百年来此景从未有变。
良久,他才听见谢迟竹再度开口:“自行打点行装,明日辰时动身。既然你有主意,这一遭就由你做主。”
……
说是打点行装,谢迟竹也实在没什么好打点的。
他是有些娇生惯养,可也只在有条件时挑三拣四,当真需要自己负担生活琐事时只会如何方便省事如何来,绝对不会给自己多添一点麻烦。
平日里足不出户时松散的着装便是例证之一。年纪小一些的时候,谢不鸣还会动手替他收拾一二;可再长大,成年兄弟亲密到这个程度便不太像话了。
都怪那谁,偏偏要整这么一出。
他将乾坤袋收好,心底倏然生出一点酸不溜秋的埋怨,又一震: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有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多陪陪家人。
谢不鸣仍被前几日的事务缠身,他只能随手给人留了张便条告知去向,再去找一只鸟待了好几天的桑一。
书房里的通俗话本又换了批新的,里边甚至还有人间时兴的小人书。
谢迟竹随手翻看那些花花绿绿的图画,眉头“突突”直跳:“你这些天就在看这个?”
“对啊对啊。”桑一答应得兴高采烈,“小竹,我发现这个世界的文娱产业发展很不错,今年年终可以争取评优——诶,你去哪?”
“……下山去给你买话本。”谢迟竹强压住眉头,淡淡道。
闻言,桑一立即跳起来:“嗨呀,这怎么好意思呢!”
话又说回来了,真的给它带上几本书回山也无伤大雅。谢迟竹顿了顿,问:“你喜欢看什么样的?”
“我就知道小竹最好了。”桑一也一下高兴了,手舞足蹈地叽叽喳喳,“大概就是慷慨激昂柔肠百转跌宕起伏让人欲罢不能的——最好还有那种情节,你明白吧?”
……老实说,不是很明白。
桑一看见他微蹙的眉心,立即善解人意地将桌面上一摞翻得有些卷边的话本和小人书塞进了他怀里:“没关系,你就说要这个作者的!”
谢迟竹匆匆扫了眼,都是诸如《金阙秘史》《桃李缠》一类的名字,乍看不出什么名堂,干脆一拂袖尽数收入乾坤袋内。
就算桑一喜欢的话本内容太过不堪入目,他也大可以做个甩手掌柜,将阅读和采购的任务丢给谢钰去完成。
“诶,对了。”末了,桑一忽又将谢迟竹叫住,“小竹,小世界之事只能是你我之间的秘密,让其他人知道了恐怕会有天道责罚。你明白吧?”
谢迟竹垂眼一笑:“当然。”
第88章 第6章 扮作一对寻常夫妻。
白水镇坐落在群山怀抱的河谷地, 依着一条清浅河流而建,镇子亦是因此而得名。
今日恰逢旬日大集,各式摊贩与往来行人将铺设着青石板的长街挤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混杂着热腾腾的食物香气与人气,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一顶小轿停在市集边缘, 前头的轿夫转过头,朝一旁商人打扮的男子陪笑道:“先生,前面就到地方。您也看见了, 咱们镇子市集热闹, 轿子实在进不去,恐怕要辛苦尊夫人一二。”
商人一顿, 问:“当真不能再抬一段路?”
轿夫看着前方熙攘人潮, 额头涟涟出汗,迭声道:“当真不能,当真不能。”
听了这话, 商人才取出几块碎银交给轿夫。轿夫接过那光亮的碎银, 在手里重重捏了一把,又是眉开眼笑地要到一边替人去掀轿帘:“行嘞,两位走好!”
不料, 商人却先一步横臂拦住他,道:“我来便是。”
轿夫手里捏着银子,默默退开,心里直嘀咕:他们这些有钱人真是奇怪。
明明给了远高于市价的银子,却连掀开车帘的小事都亲力亲为, 舍不得轿子里那位受半点委屈似的。
甚至让他们抬轿子的多看一眼都不肯……越是如此,轿夫便越是好奇,轿子里到底坐着什么天仙?
他定下心神, 偷偷往一边瞄,首先看见轿帘里探出一只素白的手。
骨肉匀净,纤长漂亮,没有半分赘余或薄茧,连指甲都泛着健康的淡粉。
这样的手,怕是连闺阁里最养优处尊的小姐也不会有。这年头的大家闺秀都讲究读书习字,还要通晓针线,万万不会这般娇贵的。
清风中还隐有冷香涤来,沁人心脾。
轿夫还要继续看去,却本能地感到毛骨悚然。只见方才还温和客气的商人同他对视,笑容里满是森然的警告意味:“是银子的数目不对么?”
“没有没有!”轿夫差点被吓得摔了跟头,这下是一眼也不敢多看了,眼观鼻鼻观心规规矩矩垂手站在原地,大气也不敢出。
轿子里的人,正是谢迟竹。
昆仑是正统仙门,自有律令:修士不得擅自在凡间现身,不得引发骚乱或破坏美满因果。
因此,谢钰同他扮作一对寻常夫妻模样,三日前抵达邻镇;又雇了轿夫赶到白水镇,实在是多了不少麻烦。
谢迟竹由谢钰扶着手,终于从轿子里起身。
他今日戴了帷帽,容颜遮掩得严严实实,身上亦是平常妇人的藕荷色衣裙。青年身量高挑,但骨架也是一等一的纤巧,加之宽袖与衣裙模糊了某些体态特征,动作又刻意轻柔放缓,装扮成女子也不显多么违和。
谢钰的容貌亦由他施了术法,原本英俊逼人的五官轮廓走向经由妙手略微一改,奇迹般地换了种气质,乍看之下只是个相貌周正、略经风霜的平常行商,两人瞧着倒也勉强相配。
凡尘喧嚣扑面而来,和清寂的延绥峰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谢迟竹隔着薄纱望向那片尘嚣,目光似乎驻留了一瞬。
“走吧。”随即,他压低声音,附在谢钰耳边懒懒道,“妾今日都听夫君安排,可莫要让妾失望了。”
这便是出发前由谢迟竹决定的,“一切由谢钰做主”,谢迟竹只管扮演好他那“深居简出、体弱顺从”的妻子角色。
谢钰闻言,眸色微深,却只不动声色地一颔首。他虚扶着谢迟竹的手臂,两人随人流缓缓走入集市,并不多么引人入目,好像一对真正感情甚笃的寻常夫妻。
“卖糖糕了,冰冰凉凉好吃不贵的糖糕,吃了能强身健体的糖糕!”
路边眼尖的小贩瞥见窈窕的女子身形,又见一边男子家境不错的模样,立即兢兢业业地吆喝起来:“吃了我家的糖糕,生活甜如蜜哟!”
谢钰察觉到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指尖微顿,当即爽快地掏出了铜板,问:“怎么卖?”
小贩脸上笑开了花,嘴皮子利索得很:“两文钱一块,三文钱两块!这位爷,您瞅瞅这大热的天儿,给您家娘子买上一块,冰冰凉,甜滋滋,两人分着吃,那滋味,神仙见了都羡慕!”
谢钰当然不贪图便宜,但听完小贩的话后还是掏出了三枚铜板,淡淡道:“来两份。”
“好嘞!”
油纸包的糖糕很快递到手里。所谓“糖糕”,不过是糯米混了些草药蒸制而成,其上零星沾了粗糙的糖粒,放在嘴里一压便嘎吱作响,草药味混着甜味直冲喉咙。
用料倒是十分扎实,将舌头牙齿都黏成一团。
谢钰只尝了一小口,便觉得实在不敢恭维。但侧目看去,身侧挑剔娇贵的人儿却并未表现出不满,帷帽帽纱轻动,脸颊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鼓一鼓。
……可爱。
下一瞬,青年咽头微动,像是将口中东西咽尽了。
“夫君行路辛苦,这些便送你吃了。”他转过头,嗓音端的是温柔体恤,手上动作却毫不留情,“妾尝个新鲜便好。”
谢钰看着手中剩下半包糖糕,又看向仿佛无事发生的青年,不由得哑然失笑。
能如何呢?师命不可违,“妻”命亦如山。别说是甜蜜粘牙了,就算是令人七窍流血而亡的毒药,谢钰此时都能闭着眼咽下去。
之后,两人又在市集上逛了一路。谢迟竹虽不多言,但目光偶尔的停顿便是指示,谢钰不必多学就能心领神会,顺着他在各摊贩处买了不少叮叮当当的小玩意儿。
白水镇并不富庶,手工制品也大多粗糙朴实,但架不住谢迟竹的好兴致。藤条编的栩栩如生的蛐蛐笼、小巧别致的草药篮子、造型拙朴却别有野趣的陶土茶壶……每一样都能让他那被薄纱遮掩的目光停留片刻。
至于这兴趣能持续多久?或许离开这个摊子,到了下一个摊子,这些小玩意儿便被他彻底抛诸脑后了。
将第三只不同材质的药篮收入囊中后,谢钰的双手实在有些对付不住,不得不停下脚步去雇人代为劳动。
这边同人付完钱,谢钰若有所感般回过身,果然见到谢迟竹笑盈盈地与他对视。
清风拨开帷帽的薄纱,刹那间,他看见了一双含笑的眼,眼底是令人怀念的狡黠意味。
“夫君可看出什么关窍了?”只听“妻子”柔柔的声音传来。
谢钰目光微凝,扫过周遭:街道上背着药篓的农人并不在少数,摊贩叫卖的山货也以药材居多,就连路边的糖糕也要掺上一点草药来卖。
他一顿,道:“此地百姓,多以采药为生计?”
帷帽一点,便算是认可。
不多时,两人脚步辗转,经由路人指点,又来到一处药铺之前。这铺子在距主街不远的一处宽巷内,门脸开阔,陈设清雅,各色干制或新鲜药材展示在透明的琉璃盖子下,透出一派不属于白水镇本土的清贵之气。
见到两人在门口徘徊,小二立即迎了出来,眼睛滴溜溜一转,先将两人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通:两人衣着虽朴素,细节却处处讲究,举止亦是不凡。
他的腰更弯三分,笑容殷勤热切:“二位客官是要抓药,还是要看看店里新鲜的山货?您二位里边请,里边请!咱们济世堂货品是十里八乡最齐全的,品质也肯定没得说,样样都顶呱呱,保管满意!”
两人踏入药铺,店内果然比外边更宽敞,除却琉璃罩下的药材外,四周还有药柜分门别类而立,空气中弥漫着经年的药材辛香。
小二跟在两人身侧亦步亦趋,口中不停介绍道:“客官您瞧,这是刚收上来的老山参,根根须子都分明,起码有五十个年头!这边的天麻,治个头疼脑热也是立竿见影。您要是想要茯苓、灵芝,咱们往左手边一步……”
谢迟竹目光飞快扫过那些标着药材名目的纸签,听得漫不经心。
他长在仙门里,少时有父母和兄长娇养;父母逝后,谢不鸣更是恨不能将他当作眼珠子一样疼惜,天才地宝不要银子一般往跟前送,故而对这些凡俗的补品是万万瞧不上的。
半晌,他目光方在一个空缺的琉璃罩下驻留,却听谢钰打断了口若悬河的小二:“内子素来身子骨弱,气血不足,寻常滋补法子都试遍了。不知贵店可有什么固本培元的奇药奇方?”
哟——
小二一听,眼睛登时亮了,目光在这对夫妻之间来回一瞥,了然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两位客官可算是来对地方了,小店在这方面还真有些法子!”
他一连推荐了几种补药,谢钰都只是淡淡颔首。半晌,小二一瞥旁边的药柜,忽然又福至心灵,鬼鬼祟祟弯下了腰,低声道:“客官,您或许有所不知哪。阴阳调和乃是天理,有时候不光尊夫人要进补,您也要保重身体!”
谢钰眉头一跳,却并未阻拦,顺着他的话头问了下去:“这是什么道理?说来听听。”
“古话就讲,夫妻二人本为一体。”小二连忙道,“滋阴补阳,滋阴补阳,当然是阴阳都要进补才最有效。咱们这儿有上好的鹿茸片,还有这锁阳、肉苁蓉——”
眼见着小二越说越起劲,谢钰小臂倏然被人用指尖用力一掐。也不怎么疼,他垂眼望去,看见青年指尖一片通红。
小二还在滔滔不绝:“……若是嫌煎煮麻烦,咱们还有配好的丸剂,用的是古方,加了紫河车、淫羊藿、菟丝子……”
“不必了,我好得很。”谢钰挑眉,将小二的话打断,“我夫妇二人远道而来,也不是为了听这些随地都有的方子,你说对不对?”
迎上他的目光,小二竟然登时冷汗涟涟:“是、是!”
他一颗心正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忽然有一道清润柔婉的声线拂过耳边,恰恰替人解了燃眉之急:“我观此处有一琉璃罩空置,散出的香气却不错,不知是何等药材?”
小二循声望去,果然见得那纤纤指尖所指处放着一只与别处无异的琉璃罩,只是其下空空如也,独留深色衬布兀自尴尬。
他原本殷勤的笑容立即僵在脸上,谢迟竹却仿佛对此浑然不觉,和婉的声线间甚至带上点好奇:“清而不散冷而不冽,是月凝草还是寒星苔?妾早年也略略读过几本杂书,识得些奇花异草,但从未闻过如此馥郁的香气。”
“夫人真是好见识!”小二听到那两味药材的名字,神情才稍微放松,“……对、对。正是寒星苔!这确是寒星苔的位置,只是近些日子药农们都收成不好,店里的货早早被其他老客定走了。您瞧,您要是实在想要,也可以在咱们这边的名簿上登记。”
却听妇人一声吐气如兰,幽幽叹道:“万宗朝阙大典在即,本想寻些仙草为家中不成器的子侄打点一二,银两都不成问题,没料到还是来错了地方。”
说罢,他微微抬腕去拂帷纱,露出一只水头极好的玉镯。一双眼遥遥瞥向小二,其间万千闲愁,欲说还休。
小二一阵口干舌燥,简直看直了眼,又急切道:“若是急切想要,小店也不是没有法子……”
济世堂的后院相较前庭更为幽深,参天古木几乎将四方院墙内有限的天空尽数遮蔽,空气里弥漫着潮湿驳杂的草药香。
将两人引入廊下茶室之后,小二便托词要去寻掌柜,匆匆离开了。
袅袅茶烟升在昏暗光线中,青年弹指将其打散,又缓缓摇头。
谢钰观那形状奇诡的茶烟,瞬间心领神会:琉璃罩里原本的东西,并非什么人畜无害的寒星苔。
第89章 第7章 湿漉漉地注视着。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门外很快传来刻意放重的脚步声。
所谓东家,其实是个账房打扮山羊胡中年人,面上架着一副透亮的琉璃镜, 只看面相便知精明锐利。
“二位贵客久等!”他在两人对侧坐下,扬声笑道, “方才听伙计说,两位对寒星苔感兴趣?”
“正是。”谢迟竹于帷帽后启唇,“掌柜是明白人, 妾也将话明白讲了。家中子侄不肖, 听闻万宗大典将至,想以药石外力弥补一二。您家伙计说还有法子, 可是有别的门路?”
“原来如此。”东家听罢, 笑眯眯地捋了捋山羊胡,却仍旧摇头叹道,“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哪, 可怜!”
谢迟竹蹙眉, 话音却仍是柔柔的:“做长辈的,心自然都一样。”
东家见他八风不动,又叹:“只是夫人有所不知, 这寒星苔在凡人间传得神乎其神,实则只有涤荡经脉的微弱功效,怕是不足以弥补先天有缺之人。”
话音还未落下,他便看见对面的美妇人身形一晃,连带着接下来的话音都变得仓皇了些许:“这……寒星苔生长条件苛刻, 产量稀少,于我等已是难得。难道、难道您就没有别的法子?”
东家这才满意,嘿嘿一笑, 更压低了声音:“不瞒两位贵客,小店虽小,却也有些别的山货奇珍,来历特别不说,药效更是较寒星苔只强不弱。就是,这价格嘛……”
谢钰适时沉声打断他:“只要货物实在,价钱自然不是问题,只需先验货。”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东家连连点头,笑道,“小店诚信为本,自然讲究钱货两讫童叟无欺,是不是?只是这货,实在不便在此处展示。”
说着,他变戏法似的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账簿,小心翼翼推到二人面前:“二位若是确定,可以在这册子上留下地址,三日内自有人将货物送到您二人指定的稳妥之处,届时再验货交易。如何?”
书页飞动间,谢迟竹一目十行浏览过已有的条目,里边都是密密麻麻的代号与数目,一边画着不同形状的符号进行区分,其中一桩大额进项气息与袖中小笺隐约相通,时间是半月前。
他面色不变,提笔蘸墨一呵而就,又压一颗崭新的银元宝在账簿上:“就当今天的茶水钱了,有劳。”
“哪里哪里。”账房口中谦逊,收下银子的动作可半点也不含糊,“夫人静候佳音便是。伙计的,来送两位贵客!”
走出济世堂时,谢钰手中还多了个小二殷勤相送的草药包。他只低头瞧一眼便匆忙将东西收了,要同谢迟竹向镇外僻静无人处去。
直至四下无人,谢迟竹才将帷帽摘了,身子软软靠在他臂膀,弯眼附耳问道:“夫君觉得,那‘寒星苔’可还好闻?”
谢钰鼻间都是馥郁的冷香,哪里还记得什么劳什子寒星苔寒月苔的气味,只得胡乱“嗯”了声。
听完,谢迟竹笑得更是放肆,浑身颤得只能伏在他肩头借力,半晌才闷闷道:“用活生生的人命滋养仙草,芬芳当然不是寻常寒星苔能够比拟的。你猜猜,要多少年寿数才能养那么一株草?”
没等谢钰作答,他便自顾自地说:“……十年。我记得很清楚,只要不多不少十年。”
……
三日光阴,弹指便过。
又是黄昏时分,漫天残阳如血,镇郊的无名菩萨庙亦浸在一片绚烂的金红里。
这庙宇虽小,却五脏俱全,半旧的门槛上一丝蜘蛛网也不见。
王五缩着脖子,脚步匆匆踏过河岸边的荒草小径。这是个平平无奇的汉子,肩上挎着一只用布包的四方匣子,用胳膊紧紧夹住,不时警惕向四下张望。
他是专门替济世堂东家送货的跑腿之一,因拳脚得了东家青眼,专门送些紧要的货物。东家再三叮嘱过,眼下时候特殊,贵客也不同往常,务必加倍小心,将货送到便走,切莫多看多问。
虽不明所以,但这份差事的油水实在优厚,王五当真是小心再小心。
距庙越近,他一颗心便也提得越来越高。终于快到那菩萨庙,他才稍微舒口气,确认四周除却呜咽的河风外再无别的声息。
王五咽下一口唾沫,又隔着布包掂了掂那匣子:尺许见长,郑重地贴了封条,隔着粗布都能感到彻骨的寒意。
“他大爷的,什么鬼地方……”他低声咒骂一句,壮着胆子推开了那扇木门,却在入眼看见那菩萨像时微怔:泥像捏得粗糙,没什么细节可言,每一根曲线的弧度与走向却都极其精妙,尤其是那双仿佛含笑的多情目,寥寥数笔便勾勒出足以令人怦然的神韵。
他一时看得痴了,霎时有风穿堂,耳边又飘来一道清润声线:“先生可是为济世堂送货?”
王五心中一凛,猛然回神,竟然真的看见一双潋滟多情的桃花眼,比那粗糙的泥像动人千万倍不止。
“放下东西便走吧,银钱在香案上。”另一道低沉的男声又将他拉回现实,“非礼勿视,下不为例。”
他浑身又一颤,下意识依言将木匣放在香案上,又飞快清点了银钱。沉甸甸的银子握在手里,王五这才清醒些:能出得起这样价钱的美人,他就算有眼睛看,大抵也是没那个命肖想的。
差事办妥,脑子也清醒了,他再也不犹豫,当即就要脚下抹油一走了之。
不料,就在转身那瞬,异变陡生——
方才出声的男子身形如鬼魅般一闪,王五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便感觉眼前一黑,双手被紧紧缚到身后!
与此同时,帷帽人足尖一点,飘然到他身前,将几处大穴在转瞬间并指扫过。
王五浑身上下立即没了力气,四肢都不像是自己的,当即就要软软倒下。
男子却忽然在他后颈一按,寒意自此处席卷,意识随即便沉入了黑暗……
……
“啧。”谢迟竹抬手,将方才用来点穴的指尖嗅了嗅,又偏头去看谢钰,“他又不好看,你死死盯着做什么?”
谢钰只得收回目光,在心中默默道:当然是想将这狂徒的眼珠子挖出来。
不过,他的师尊定然不会对此举感到高兴,谢钰也就绝口不提。他利落隔空将一枚丹药打入那男人口中,又用附了幻术的腰牌替换了原本的,道:“担心辜负师尊的嘱托,一时太过紧张了。如此这般便好么?”
“嗯。”谢迟竹颔首,见门外暮色又黯淡一分,便道,“时候到了,动身吧。”
这话,是对躺在地上的王五说的。男人很快摇摇晃晃地起身,眼睛还闭着,却畅通无阻地向外走去。
赚到了银子,还遇见了菩萨显灵,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他睁开眼,并未觉得有何不对,乐颠颠地准备回去复命了。
拿到这次的报酬,上哪家喝酒才好?
思考着无关紧要的话题,王五很快回到了白水镇熟悉的万家灯火之中。济世堂的大门已然紧闭,他也满不在乎,轻车熟路地绕到侧门,抬手就是约定好的节律。
门内很快传来窸窣响动,东家警惕的面容出现在门缝后,看清王五熟悉的面容后才一松:“这么快?他们验货了没有,可问了什么其他话?”
“没啊,客人挺爽快的,还说您做生意他们放心。”王五挠了挠头,伸手就要推门,“银子就在包裹里呢,掌柜的让我进来,看看数目有没有错?”
粗布包裹里的银元宝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东家听见声音,终于松手让人打开了门:“你活倒是干得不错……”
话音未落,他便觉得后脑一凉。
“王五”并指闪电般击向他脑后,又面无表情地收回。
吱呀一声,侧门合拢。
庙内,谢迟竹透过王五的眼睛将四处都察看一通,最终缓缓摇头:“账册里往来的都是凡人,店内也未曾雇佣修士。”
谢钰立即会意:凡人经营只是个掩人耳目的壳子,真正培育这“仙草”的幕后黑手,此时必然还隐匿在更深处。
旁敲侧击不成,还是要从最初小笺上提及的“阿川哥哥”入手。
两人不再耽搁,谢迟竹引出那枚小笺上的气息,指尖捻动,一道流光便隐隐指向西南群山。
夜色沉沉,星河低悬,两人避开官道,专寻僻静山道小路,一路向气息共鸣最强烈处疾行。谢迟竹松懈了姿态,仍是衣不染尘,眉眼间却不知何时沾染了倦色。谢钰始终随在他身后不远处,无人回头看他时面色便如夜风冷冽,只在注视前方人身影时柔和片刻。
翻过数道形状奇诡的险峻山岭,那道气息似乎也隐隐被什么阻隔,两人对它的感知时断时续。费了些时辰,一座处在半山腰层叠苍翠中的小山村才出现在两人眼前。
村落很小,打眼一看仅有二三十来户人家,房屋多是石块或黄土垒成,只有几户新加盖了青瓦房,但仍是低矮朴素的样式。
此时万籁俱寂,只偶然有几声犬吠,亦不见人影活动。
柴贵,灯油也贵,没人会闲来无事点灯。
谢迟竹的目光,最终落在两座相邻的小院。竹编的篱笆显然新翻修过,屋顶上的瓦也是全新的;虽然篱墙还未拆除,但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两户人家最终是要将院子也连通到一处的。
“师尊,”谢钰轻声道,“这就是那位姑娘的……”
“嘘。”谢迟竹却只将两根手指抵到他唇上,示意噤声,“你看。”
谢钰垂眼望去,只见面北的窗户纸倏然映开一点黯淡的光晕,好像夏夜的萤火落在了窗楹。
仰赖于修士超群的视力,窗户纸内的剪影于二人便如市集上的皮影戏一般,处处都清晰可辨。
那是一个还未盘发的少女,正双手合十,朝简易的神龛里上了一炷香。
白烟丝丝缕缕,谢迟竹双目半阖,耳边是少女的絮言:“菩萨娘娘保佑,阿川哥哥一定会平安归来……
“李婶帮着把屋顶的瓦换好了,是镇上老爷家里拆下来的……但都是好瓦,一片都没破,省了不少银钱……
“我还去找陈先生合了八字,他说下月初八便是顶顶好的日子……只要阿川哥哥回来,只要他能回来……
“求求您了……等我们建了新房子,一定给大慈大悲的菩萨娘娘建一个更高更大的神龛……”
颠三倒四的祈祷断断续续落在耳边,到最后仿佛睡梦中的喃喃,只反复传达着同一的渴望。
这厢的谢迟竹专注聆听着,谢钰却将更多目光落到了谢迟竹身上。青年凝神思索时,眉心往往下意识地微蹙,肩身在夜风中显得愈发单薄,丰润唇瓣只余下浅淡的粉色。
他的师尊总是最心软的那个,此刻也轻易为不曾真正谋面的凡人牵动了心绪,平日总以疏离笑意妆点的桃花眼里不经意掠过几分复杂。
神龛是旧的,膝下的垫子已然褪色,思念却无比真切鲜活,近乎灼人。
祷告终于近了尾声,细细一支线香燃尽,阿阮叩首又起身,这才惊觉眼前模糊一片。她抬手去擦眼泪,却忽然瞧见神龛里简陋的泥像动了。
少女几乎压抑不住惊呼:菩萨动了,菩萨显灵了!
她有万千言语要诉说,嘴唇却在震颤,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菩萨向她弯了一双笑眼,隐约有一道声音同她说:不必担心,他不日就将归来。
一缕线香飘向少女鼻间,使得人心境顷刻平和。
连日来,别离的滋味几乎将阿阮折磨得肝肠寸断;眼下,她终于能够睡个好觉了。
窗户纸内的光晕熄灭,夜风犹在吹拂,断续送来远方山林的呜咽。谢迟竹回神,只觉得精疲力尽,丹田气海处又在叫嚣着枯竭。
他身形一晃,被身边的谢钰稳稳接在怀抱,后者轻拂他不知何时湿润了的肩头,低声呼唤道:“师尊?”
晨露满肩,青年长睫微颤,唇瓣无声开合,仰头湿漉漉地注视着谢钰。
第90章 第8章 “鬼神之事,心诚则灵。”……
谢钰读唇, 不敢置信其中传达的信息,只能试探着低下头。一吻落在天生子啊带三分弧度的唇角,青年没有抗拒, 他才敢继续深入,撬开那精巧漂亮的唇齿。
这是一个极其安静的吻, 丝毫多余的情欲色彩也不沾染。谢钰反复吮吸他的唇瓣,直到它们都变得红润如初。
一吻让残余的药性继续运转,隐痛了无踪, 谢迟竹却还是觉得浑身上下有些倦怠, 整个人好像浸在了潮水中,又懒懒在人怀里靠了一会。
天边晨光熹微, 鸡鸣狗吠次第响起, 山村从黑夜中苏醒。炊烟袅袅。
“走吧。”半晌,谢迟竹才支撑着站起身子,目光重新变得清明疏离, “按计划行事便是。”
两人到了村外僻静无人处, 再度改换形貌,仍是先前那副打扮,只是显得更加风尘仆仆。
谢迟竹半倚在男人身边, 轻纱随风微动,更显得弱质纤纤。
村口大路附近已有零星村民在活动,乍见两张陌生面孔,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人们窃窃私语一阵。不多时,便有一个健壮的汉子领头, 手拿柴刀走了过来。
“不知两位乡亲是从何而来?”汉子目光如电,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谢钰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正好将谢迟竹半护在身后:“这位大哥,鄙姓谢,此番是受了济世堂的嘱托方携内子同来,特来贵宝地寻一位叫阿川的采药兄弟。”
说着,他将先前从王五身上得来的令牌递了过去。
领头的汉子接过令牌,细细查看:只见这令牌上确有济世堂的纹样,入手微沉,特殊的木质亦无误,确非伪造。
他脸色稍缓,却显然仍未完全放下戒备,继续问道:“济世堂的人?半月前就有人来将药材收过了。至于阿川,他……”
“阿川兄弟半月前托其他采药人将药材送出,本人却至今未归。”却听身后那纤弱妇人悠悠开口,不疾不徐道,“是不是?”
他的话音里好像蕴含某种仙法,汉子连连道:“正是、正是!”
谢钰颔首,接过话头:“我们正是为此事而来。实不相瞒,除却半月前送的那批药材外,阿川兄弟还与铺子另有一批紧要的药材约定,原想修书一封来问,又恐山高路远耽搁了时辰,才遣我夫妇二人来探看。”
领头的汉子听完,恭恭敬敬地将令牌还给谢钰,目光又在二人身上停留一番:“原来如此,那万万不能耽搁掌柜的拿货。只是两位可能有所不知,阿川那小子采药的地方,在我们这几个村里叫做‘鬼见愁’……那地方古怪得很,也只有急用钱的人才会冒这个险。我看二位金尊玉贵……哎!”
“人命关天。”方才的帷帽人又低声道,“于情于理,阿川兄弟都是为济世堂效力的,从来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况且,我们受托而来,总得对东家有个交代才是。”
他一说话,在场的人目光便不自觉被吸引去,领头的汉子更是看得面色微微涨红,正要说些什么,又听帷帽人说:“您说阿川兄弟是为急用钱冒险,他可是有什么难处?”
听到此处,在场众人面色都略微有些动容,眼中流露出不忍。
阿川失踪,最苦的便是那痴心的阮娘,这是全村人都知道的事。
“这位夫人说得在理!”人群中有年纪稍长的汉子附和道,“左右过几日也要进山,多个人多份力,大家说是不是?两位大人还有济世堂的信物……”
却有人唱反调:“你怎知信物有没有假?传信也不过一两日就能到,还是等信到了再说!”
“就是!大哥,鬼见愁那地方岂是外人能进的?济世堂的掌柜来了也没进过,他们——”
“就阿川那种爱偷懒的,能出什么事?我看等两天就自己出来了!”
人多口杂,一群人叽里呱啦地吵作一片,一点儿插嘴的空当也不肯给外来的两人。
谢迟竹垂着眼,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铮亮的银元宝,悄悄塞给最近的领头人。
“柱子,少说两句!”等了半晌,那领头的汉子才扬声喝止了其中一人,又歉然转向谢钰,“这位兄弟,您刚刚也听见了,不是我们不愿配合,只是那地方实在邪门得很……”
他还要滔滔不绝地说些客套话,人群外却倏然响起一道带颤的少女声线:“大叔!”
众人一听,竟然齐齐回过头,只见一身着短打衣裳的姑娘正站在不远处。她一身料子都洗得隐隐发白,面容瘦削,眼眶还是通红的,一双眼却亮得惊人,目光直直投向谢迟竹与谢钰二人。
见状,领头的汉子连忙说:“阿阮,你这孩子怎么来了,大家伙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几天?”
“昨天晚上我看见菩萨显灵,今天他们就来了!大叔,他们肯定是好人!”阿阮的一双眼还是亮亮的,话音里一股十头牛也拉不回的犟劲,“我有预感,只要同他们一起去,这次一定能把阿川哥哥带回来!”
说着,她膝盖一弯,竟然“扑通”一声就要同两人跪下:“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既然这位夫人体弱,我可以把家中的鸡蛋拿出来给您补补身子!”
谢迟竹垂眸,在少女的膝盖真正触及地面以前将少女虚扶,少女便又懵懵懂懂地僵住了动作。
村里的人适时大步上前将少女架起,一看少女近日来清减不少的面容,又看手持济世堂信物的谢氏“夫妇”二人,终是长长叹了口气。
阿川生死未卜,阿阮日夜煎熬,一对眼瞧着要将日子过出声色的小年轻便此般经受磋磨……
“罢了!”领头的汉子摆摆手,一锤定音道,“既然如此,我们便护送二位进山,但有些规矩还要事先和二位言明:遇见不对劲的东西,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一旦有问题,必须立即撤退!”
谢钰听了,只一抱拳:“多谢兄弟,我们省得。”
谢迟竹亦在帷帽后微微颔首:“有劳各位了。”
方才还中气十足的阿阮闻言,竟然又是一瞬泣不成声,眼泪奔涌而出。一群人不让她下跪,她便深深鞠了一躬,道:“……谢谢……谢谢你们……”
此后,众人再无异议。只是进山并非儿戏,需得准备周全。众人散去,各自准备干粮、绳索、驱赶虫蛇的药粉等一干用品。
方才领头的几人留下,同谢钰商议进山的路线和其他事项;作为需要被照顾的纤弱“女眷”,谢迟竹则被安置在一处相对干净的院落中,由村里一位热心的婶子陪着说话。
然而,阿阮却很快重新出现在院子里。她远远站了一会,看那边的汉子们满脸严肃地议事,又偷偷望向那边眉眼都掩映在帷纱之后的谢迟竹。
犹豫良久之后,她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臂弯里挎着小篮子向谢迟竹的方向走去。
“采药也是这几十年来的营生,趁年轻力壮的时候才能干。哎呀,那孩子能干哪……”
谢迟竹正听婶子说着话,忽然瞥见那边的阿阮挎着一只篮子支支吾吾,一顿。他微微抬手,将婶子的滔滔不绝打断,向着阿阮微微一弯眼:“姑娘可是有话要同我说?”
阿阮脚步顿住,肩膀微缩,似乎紧张极了。
谢迟竹干脆示意身边的婶子自行去忙,而后微微侧身,轻拍身边的空位:“姑娘不妨坐下与我说。”
走近几步之后,阿阮便能隔着那缥缈山雾一般的薄纱,隐约看见面前人一双温和含笑的眼。对上那温和的目光,她方才还惴惴不定的心顷刻便平和了。
阿阮再走近,轻轻将覆着蓝布的篮子放在桌面上,用手轻轻揭开,声音也是轻轻的:“夫人,这是我攒的鸡蛋,还有新晒干的菌子,请您带在路上补身子……”
“多谢姑娘好意。”谢迟竹隔着薄纱朝她莞尔,“只是此行所需均由我夫君事先备足,东西就不必了,不如留待阿川兄弟归来后给他好生补补。”
听见阿川的名字,阿阮肩膀一颤,倏然红了眼眶。她还强忍着没落泪,坐下后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无声垂着头。
山头仍旧柔柔罩着晨雾,清风偶尔送来远处男人们的商议声,近处只有鸟鸣草动。
“阿阮姑娘。”
一声轻响,谢迟竹将方才婶子送来的大叶子茶分进粗陶茶盏,放到阿阮面前。深绿的茶水里几乎尽是粗硬的茶梗,荡起一阵直冲鼻子的苦涩。
“你方才说过,昨夜见到菩萨显灵?”
闻言,阿阮猛地抬头:“是、是的!就在我家的神龛前!菩萨……菩萨对我笑了,还告诉我,阿川哥哥不日就会归来!”
谢迟竹不置可否地一笑,伸手端起茶盏。阿阮依旧看不清他的面容,却在心境平和些许之后清晰嗅见了一道若有若无的冷香,让人无端觉得平和温暖。
“鬼神之事,心诚则灵。”他缓缓说,“你和阿川兄弟感情甚笃,他也希望能同你将日子过好。那深处被叫做‘鬼见愁’,想来也不是人人都敢进的。”
“阿川哥哥可厉害了!”听见这个,阿阮的眼睛又亮起来,声音里满是骄傲,“附近哪条石头缝里能出好药,哪块土能长灵草,他都一清二楚。别人进山十天半载不一定能带半株老参回来,阿川哥哥三五天就能带回好东西!”
“如此这般,我观济世堂的账册,阿川兄弟也是交付药材最勤的。岂不辛苦?”
于是,方才还很有精神的姑娘又略微丧气了,偷偷将声音压低:“是。他……他就是太拼了。村里人都说,他是为了攒钱,好把我们的房子修得风光些,将婚事好好办一场……”
“要讨得姑娘这般的娘子,自然要辛苦些。”谢迟竹觉得口干,抿一口那深绿的茶水,不着痕迹地蹙起眉,“再说了,我曾听闻采药这行当,一个铜板都赚的是辛苦钱。”
阿阮听了,点点头,又摇摇头:“靠山吃山,这是本分。而且,采药也是分地方的。夫人,您从镇上来,可能不清楚,我们这的山都是一圈一圈的。”
谢迟竹想到昨夜见得的奇诡山景,微微抿唇:“嗯?”
阿阮用手指虚虚在桌面上画了几个不规则的圈:“最外头一圈,离村子近,路也是最好走的。这圈里长的都是些寻常草药,连老人孩子都能去采一些,晒干了去镇上换米油钱。”
“寻常草药镇上亦有人栽种,长途跋涉去倒卖岂不是利太薄?”
“这就是那些草药不寻常的地方,药效总要比他处的好一些。”阿阮解释道,“我们也试过移回院子里,但总不能活,要栽只能在圈里栽。
“再往里走,就是第二圈了。那里瘴气浓,有毒草毒蛇,药材也都更值钱,一般都是村里的壮劳力结伴前去。阿川哥哥最常去的就是第二圈,他胆大心细,总比别人收获多。
“最里头……就是这次我们要去找的地方。我小时候就听村里老人说过,那地方很邪性,进去的人容易迷路,还容易撞上不干净的东西。但里边长的都是我们说不清名字的仙草,采到一株就能赚好几两银子。”
几两银子?
谢迟竹想到那济世堂掌柜的报价,又一哂,口气仍温和可亲:“阿川兄弟常去那处,是么?”
阿阮颔首,压抑的泪珠终于滚落下来。她连忙用手背胡乱抹去,哽咽道:“以前不常去的,只急用钱的时候偶尔去一两次。只是近半年次数多了,他每次回来都像是害了场大病,要在床上躺好几天才能缓过劲。村子里有些人嚼舌根,背地里说阿川哥哥偷懒,但我、我都知道的……”
谢迟竹将茶盏再向她面前一推,宽慰道:“姑娘且喝口茶,慢些说。”
那茶分明苦涩极了,阿阮却仰首便咕咚咕咚一饮而尽,话音里带上愤慨:“我知道阿川哥哥不是那样的人!他是真的很难受,白日里勉强起来干活也时常魇住,浑身跟冰块一样,时不时说胡话。要不是其他乡亲对我们照拂,我、我肯定要去撕了那些人的嘴!”
眼看着她又要说不下去,谢迟竹起身为少女再度将茶斟满,又弹指打入一道凡人亦能承受的清神安神符:“既然菩萨显灵,阿川兄弟定是安然无恙的。若是姑娘忧思过度坏了身子,反而可能惹得你家阿川哥哥心疼,是不是?”
阿阮被他三言两语哄得平息,那边议事也近了尾声。谢钰个高腿长,三两步便跨了过来,同谢迟竹低声笑道:“夫人可还喝得惯茶水?”
谢迟竹横他一眼:“没个正形,当心吓着人家姑娘。”
谢钰从善如流:“下次一定注意,谨遵夫人教诲。”
谢迟竹眉梢一挑,仿佛在说:还有下次?
那边阿阮垂眼,又忍不住偷看,觉得方才雪一样不可亵渎的人瞬间鲜活了起来,心中是压不住的艳羡。
此时晨雾尽散,众人也终于要动身。
一行人集结完毕,领头的汉子又将几条规矩重申,其他同行的村里人也表现得格外严肃。随后,众人便向山中踏去。
山路并未被刻意开拓过,皆是经年累月由村中人踏出的小径。起初,那道路虽然嶙峋了些,但尚可供人正常行走。
两侧草木繁茂,鸟鸣虫声不绝于耳,同寻常山林别无二致。村里的汉子在前头拿着镰刀开路,其余人分散警戒,谢迟竹始终留在谢钰半步之内。
行进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地势渐高,林木也愈发幽深。过分繁茂的树冠将日光割得支离破碎,空气逐渐潮湿冰冷。
“——唔!”
队伍中央倏然响起一声惊呼,只见谢迟竹身形一晃,整个人险些跌倒,幸而身侧的谢钰及时将他扶住:“夫人可是乏了?”
软香温玉在怀,他略微调整肩膀,好让人靠得更舒服些。
“……无妨。”半晌,才听谢迟竹低声说,“一时被绊住了,没有大碍。”
只见他脚边是一个新砍伐的树桩,树根狰狞张狂地裸露在泥土外,险些将人的衣摆都勾出了口子。
他说着没事,声音却发虚。立即有人怜香惜玉地接话道:“也走了挺久,正好有个树桩子,不如我们就地歇息?”
一呼百应。片刻后,谢迟竹也坐在树桩一侧,手指在其上轻叩。
只见这木桩有约莫好几人合抱那么粗,年轮却远远对不上号,一圈一圈在其上长得稀稀拉拉,好不惨淡的模样。
其他同行人自然也瞧见了,都显得见怪不怪。
谢钰垂眼,看见他手指在半空中虚虚写了几笔,勾出一个“阵”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