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14章 向导的特异功能还包括读心术……
连屿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 向导的特异功能还包括读心术吗?!
谢迟竹被吓了一大跳,瞳孔猛然瞪圆,后退两步退到轿厢壁前。
连屿却无不担忧地蹙起眉, 没有贸然靠近他:“不是读心术,小竹。你把话说出来了。现在有哪里不舒服吗?”
视线里的谢迟竹用力咬住下唇, 目光里警惕意味显而易见。方才还在轻松谈笑的人一下又缩回了冷硬的壳子里,只剩下一对警惕的触角朝外窥视。
唇瓣丝丝渗血,舌尖上尝到一点浅淡的铁锈味。
好在楼层不高, 电梯提示音一响, 轿厢就稳稳停在了目标楼层。
谢迟竹抬腿往外走,手腕却蓦然被人小心地握住, 连屿的声音不知何时又飘到了耳边:“小竹, 没事,应该只是精神力透支了而已,疏导一下就好了。”
谢迟竹想回答他, 但牙就像嵌进了血肉里, 同潮湿粘腻的铁锈味搅合成一片。
这样也好,不用担心祸从口出了,他心里甚至隐隐松了口气。
抛开最初心里那点惊愕无措, 他对连屿还是谈得上有些信任的,也就放任了对方牵他手的行为。
走廊里时不时有人来去,隐约能听见其他房间里传来的人声,算不上寂静,但也不吵嚷。
两人肩并肩在走廊里走了一段, 最后停在了连屿的宿舍门前。
意识到这一点以后,谢迟竹抬眼向连屿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疏导室的预约流程稍微有点麻烦。”连屿面不改色地同他解释,“不是什么大问题, 在宿舍解决就好了,嗯?”
谢迟竹还对什么哨兵什么向导什么精神海什么疏导一窍不通,更对疏导室本身没有多大的向往或好感,也就默认了连屿的说法。
锁舌在身后咬合。
首先被触碰的,是谢迟竹紧咬的唇。连屿的被一次性手套覆盖的手指还带着快速清洁剂的酒精味,触到一片潮湿粘腻时眉心直皱起来,温柔却不容置喙地迫使他松开牙关。
“会痛啊。”连屿垂眼看他,“稍微放松一点,没关系的,小竹说什么都很好听。”
确实会痛。绵绵的钝痛自下唇侵蚀神经,除却折磨感之外,更隐有一种不可说的快意。
他说不清楚这是为何,在松开之前又有点依恋地再使了点劲,口腔中尽是溢出的铁锈味。
“才不好听。”谢迟竹一板一眼地反驳他,“你们都一样,讨厌死了。”
“我讨厌。”连屿似乎叹了口气,从角落里翻出一只家用的小医药箱,“可能有点刺痛,我会尽量轻一点的。”
他用镊子夹起沾满消毒剂的棉球,另一只手固定住谢迟竹小巧的下颔,小心地清洁着那片狼籍的血污。
血污是一片艳色,少年的唇色也比平日更深,红与白的肤色的对比,观感近乎诡谲。
谢迟竹“嘶”了声,又蹙眉,出尔反尔地纠正道:“你才不讨厌,我最讨厌。”
闻言,连屿拿着镊子的手一顿,惹得谢迟竹抬眼去瞪他。
连屿收到眼神,笑笑,伤口处理继续进行:“不对,小竹。我从来没觉得小竹讨厌过,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谢迟竹不吱声了。连屿等待了一会,也不是非要得到这个答案,转而从医疗箱中取出一支铝管的药膏。
“促进愈合的,还有一点麻醉效果,可以缓解疼痛。”连屿手里的棉球换了新,开始抹药膏之前先叮嘱谢迟竹一番,“理论上是食用无害的,但最好别随便舔,容易影响睡眠质量。”
“你还懂挺多的……嘶!”谢迟竹一扯嘴角,这一下就牵动伤口,疼得最后的话音都变了形。
实在是疼,他又不吱声了。
药膏倒抹得很快。谢迟竹微微张着唇,让伤口自个儿透气,又抬眼去看连屿。
一眼撞过去,连屿也正好在看他,仿佛已经看了一个世纪之久,专注之深令他第六感猛跳。
他飞快别过眼,伸手去摸兜里的手机,手指尖端触到金属边框的瞬间才惊觉自己还是脸热。
两人一时无言。
下午在训练室里有打蛋器穷追不舍,晚间又是紧锣密鼓的社交活动。此刻精神真正松懈下来,感官上的问题才变得汹涌。
四周的一切又开始不分主次地往脑子里钻,嘴唇上的药膏质地厚重冰凉,还有隐隐的消毒水味,东南角的暖气管道正规律地嗡鸣,而连屿……连屿还在注视着他。
手机里的通讯,霍昱说、霍昱说什么?
霍昱:「对方向你分享了一条待办:紧急精神疏导事后报告补充。」
霍昱:「关爱哨兵精神力健康,点击进入疏导室快速预约通道。」
两句话,一下将谢迟竹本就运行有些驰缓的思维搅成了浆糊。他将这两条消息暂时搁置,并且几乎永久抛诸脑后。
而此刻,连屿在对侧坐下,手掌覆上他头顶。
切实的、温暖的接触,产生触碰的位置却不是发顶。
谢迟竹浑身一抖,头顶那对因精神力失控而冒出的毛茸茸猫耳在被触碰的瞬间就向后耷拉成了飞机耳。
呼吸声、衣料细微的摩擦声、乃至身边人有力的心跳声——难怪他听得这么清楚,原来耳听八方的关键是多长了一双耳朵!
“只是普通的精神疏导,就和之前一样。”仿佛照顾谢迟竹超敏的听觉,连屿放低了声音,“不用紧张,小竹。”
纯白的精神海只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细看之下更是裂痕丛生,连屿以精神触须仔细修补每一处。
这是向导最为基础的课题之一,大多时候都还算轻松。
但若是需要修补的精神海千疮百孔至此,那就要另当别论了,耗费巨量心神是无可避免的。
凝神间,连屿忽然眉心一阵隐痛,有人在他耳边慢条斯理地念:“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连屿对这莫名其妙的声音本就没什么好感,直接选择性地忽略了它。
它却不依不饶,继续说道:“你根本就不认识谢迟竹。”
连屿一顿,本像猫一样半眯着眼的人享受精神海按摩的人却有些不乐意了,喉咙里发出稍有些困惑的音节:“……嗯?怎么了?”
他拿谢迟竹这幅模样最没办法,心中蓦然一软,又将什么劳什子谁认识谁谁不认识谁的抛到了脑后。
一刻钟后,连屿指尖绕过犟种毛,轻声同谢迟竹说:“好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小竹?”
不说话,那就是一切都好。
……
新训的开营仪式就在翌日傍晚。地点转移的决定做得仓促,临时据点的开始时间要比总部更晚一些,关于配对制度的小道消息早就满天飞了。
“……哎,你听说那个了吗?”
“那不是匿名版上的那谁?”
谢迟竹默默将一杯苹果醋放到餐盘里,对着面前花样繁多的饮品供应假装出神,内心只祈祷身后八卦个喋喋不休的两人赶快离开。
不幸的是,他的听力实在好得有些过头了。就算那两人端着餐盘渐行渐远,某些窃窃私语还是止不住地往谢迟竹耳朵里飘:
“趁早死了这条心吧,别人早就名花有主了,啧。”
谢迟竹取完餐,端着餐盘在食堂里走了大半圈,却是一张完整的空桌都没能找到。
小城只有巴掌大的地儿,招进来的人可一点儿也不少。
正当他打算同对着墙壁的那一排便利店式高脚椅妥协时,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热情的招呼:“同学,要不要坐我这里?”
谢迟竹回过头,正好同说话人对上目光。
那是个单马尾的年轻姑娘,同谢迟竹说话时还略有些紧张。谢迟竹没从她眼底捕捉到恶意,脚也确实走得有些酸了,干脆地一点头:“太好了,谢谢你。”
“我才要谢谢你。”姑娘大大咧咧地说,“坐下才发现就我一个人占着双人桌,尴尬死了。”
交谈间,谢迟竹得知姑娘是和他是同期参加新训的哨兵。
既然是同期生,闲谈时便不免要涉及某些话题,姑娘托着腮长长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哪个喜欢小组作业的领导整这出。要是找不到搭子,就只能和前辈组队了,到时候估计又是被放养。”
谢迟竹咬着吸管吸了口苹果醋,乍被酸得一激灵,眉心微蹙。姑娘连忙将那点细微的惆怅抛诸脑后,扯过话安慰他:“肯定会有人乐意和你组队的,我替自己发愁呢。”
“也许和前辈组队也不错。”他将果醋咽下去,展平眉心,小声同姑娘说,“前辈们人都很好啦,不用太担心的。”
听完这话,姑娘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一顿饭吃完,时间上也差不多了。开营仪式在简单布置过的礼堂里,谢迟竹根据信息找到了自己的队列。
致辞冗长,听得人昏昏欲睡,唯一值得庆幸的部分是前期的理论课与体能实训各占半壁江山,他不必时时刻刻挑战自己本就孱弱的体能。
“……诚然,这里也许会有更好的福利,但一切都伴随着义务。成为哨兵或向导并不代表着你们将脱离普通人类的范畴。你们的使命是守护自己的同胞。”
在这之后,还有庄重的宣誓环节。人群被集合成一个洪亮的声音,而谢迟竹只是张开嘴唇模仿他们的口型,并不轻易发出任何一个音节。
终于捱到散场时分,人群列队散去,排在队伍末尾的谢迟竹本可第一时间离开。
但不知为何,他们这支队伍许久没有得到解散的指令。礼堂渐渐显得空旷,谢迟竹垂下眼,来回交替两脚重心,只觉得小腿又酸又麻。
他终究没忍住,转头低声问身旁的人:“……我们为什么不能走?”
“等领队呢……哎,好像来了!”
第72章 第15章 腰腹上一沉。
随着队伍的一声惊呼, 谢迟竹用余光看清了来人的模样:那是个身高腿长的英挺男人,瞧着有三分眼熟,偏偏想不起来姓甚名谁。
要只是认不出来就算了, 男人路过队尾时还冲着谢迟竹笑着点了点头。
谢迟竹不明就里,只能硬着头皮与他对视, 唇角都笑得僵硬。
见此情此景,刚才和他搭话那哥们一下来了兴趣,伸过脑袋同谢迟竹八卦道:“哎, 你认识咱们领队?”
谢迟竹唇角耷拉下来, 面无表情地说:“可能吧。”
领队已经在队伍前端站定。他清了清嗓子:“加班耽搁了时间,我就只简单做个自我介绍了。季霄宇, 力量型哨兵, 平时一般负责执行外勤任务。联系方式已经自动录入通讯,大家还有问题可以私下找我。”
说是几句话,真就是几句话。谢迟竹对这个领队的好感勉强恢复了一点。
开营仪式结束之后, 自然要回到宿舍休息。
在台下站了近两个小时, 他浑身上下早就酸软不堪,一进门就顾不得形象地倒在了沙发上。
软绵绵的沙发,富有弹性的沙发……
从霍昱那儿批发来的功能饮料在茶几上整整齐齐摆了两排, 好像是搬宿舍时连屿帮忙挪的。
谢迟竹又翻了个身,将抱枕压在臂弯里,任由睡意模糊了意识。
他就打算小憩一会。早上匆忙照面时,连屿同他交代过,今天连屿要出外勤, 很有可能彻夜不归。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交代这么一句多余的话,但此刻,它也为谢迟竹放弃自我形象管理提供了充分的理由。
……
随便应付完开营仪式之后, 季霄宇决定回行动队办公室一趟。
没办法,现在外边被非法觉醒药剂的事闹得鸡飞狗跳的,能腾出人手来照顾新训生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提前回了据点,就得替其他成员处理一点文书工作。
只是他没料到,办公室的灯竟然亮着。
最里边的位置坐了个人影,正是原本应在外边忙得不可开交的连屿。
季霄宇扬眉:“这不是队长吗,怎么提前回来了?”
直接对付异兽的外勤任务往往繁重危险一些,但也是很有油水的好差事,可以从浑身是宝的异兽身上薅不少羊毛。于多数人而言,在外勤时“自愿加班”才是常见的。
连屿头也没抬,十指如飞地敲打键盘,看上去不是很想搭理他。
他也不太在意,一边大步往自己的座位上走,一边随口闲聊道:“我刚刚去开营仪式,还碰见那个小哨兵了。”
那边噼里啪啦的键盘声终于停了一瞬:“他怎么了?”
“没怎么。”季霄宇一乐,“就是好像有点脸盲。”
朋友妻不可欺,这点分寸他季霄宇还是有的。但只要不过线,其他诸如替朋友照顾照顾那小哨兵的事,都不过是热心人的举手之劳。
季霄宇懒洋洋地想,先前还是连屿将那个小哨兵带到聚会上拜托别人照顾的,那也怪不得谁了。
却看那边连屿将主机关机键一摁,身形带风般起了身,转眼就从办公室里出去了。
……
连屿本走得大步流星,转动门把手的动作又忽然轻柔下来。
玄关向内一片漆黑,他伸手去开灯,在电流声响起的前一秒听见右手边的空气里传来匀净的呼吸声。
但是为时已晚,想关上灯也来不及了。
“嗯?”光源一闪,谢迟竹下意识迷迷糊糊抬起小臂挡在眼前,含混的声音里隐有怒气。
连屿一眼扫过去,发觉他脚上袜子都没脱,整个人相当随意地摆在沙发里,于是只将灯调到了最暗。
“去床上睡。”连屿说,“在这会着凉的。”
谢迟竹又翻了个身,脸朝下埋进抱枕里,声音变得愈发含糊:“……不。不是有暖气嘛,我不要。”
连屿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垂眼看见一头柔软散乱的黑发,后脑勺圆滚滚的。
“可是真的会着凉啊,小竹。”
谢迟竹发挥了前所未有的沉稳,任尔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坚决不肯挪窝。
连屿好像叹了口气。他好像天然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俯身去抱谢迟竹,将对方稳稳架在自己的臂弯里。
低下头去看,少年眉心正不满地微蹙,显得眉梢一点弧度都生动起来。
卧室换了指纹锁,连屿停在门前,要握住谢迟竹的手腕代为解锁。
谢迟竹却又不肯配合了,纤纤手腕被人钳在掌中,只好紧紧握拳以表决心。
“谢迟竹。”连屿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半开玩笑地威胁他,“你要是不肯开门,就只能去我的卧室睡了。”
话里好像也没有别的意思,可谢迟竹还是耳根微热,飞快睁开眼去瞪连屿:“那你放我下来!”
连屿也是油盐不进:“总不能光脚踩在地板上。”
数秒僵持,两边终于各退一步。
床头小夜灯散着温暖的微光,谢迟竹曲腿坐在床沿边,等着连屿把自己的拖鞋拿进来。
不料,人是进来了,一时间却仿佛没有将鞋放下的意思。他警惕地将小腿压到身后,嘴上开始逐客:“谢谢哥,哥把拖鞋放下就好。”
轮到求人的时候,又知道一口一个哥了。
连屿失笑,放了鞋:“早点休息,晚安小竹。”
说了晚安,有人却偏偏不能安寝。
月上中天,连屿忽然觉得身上一重。
更具体来说,是腰腹上一沉。
同时抵达耳边的,还有少年带颤的呼吸声。
身体比大脑先一步有了反应,他不可置信地睁开眼,借着透过窗帘的月光辨清了少年的身形。
谢迟竹还穿着昨天小聚时那套运动服,丰腴大腿向外打开,小腿向后折,鸭子坐在连屿的腹肌上。明明是对一般男性生理构造来说执行起来有些困难的姿态,他做起来却很轻易。
只是不知为何,少年单薄的胸膛因呼吸起伏得稍显剧烈,平衡有些不稳,只能用手撑在腿间来固定住自己。
及这时,连屿才注意到,他腿间还坐了一条毛茸茸的猫尾巴。
有暖气的室内用的是春秋薄被,两团腻脂般的软肉压在被面上,连屿也感受得格外清晰。
他是个生理功能非常健康的成年人,当然明白此情此景代表着什么。
无论出于什么缘由,他和谢迟竹都不能稀里糊涂地滚到一起,起码得弄清眼下的情况……
连屿试图出声问询,喉咙却半点也使不上劲。不光如此,他只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与感受,身体却半点都动不了!
“夫人,”他听见“自己”说,“好久不见啊。”
坐在他身上的谢迟竹颇为无辜地眨眨眼,蹬腿向后坐,本能地要远离这个危险源。
平日里灵巧的哨兵却不及“连屿”的动作快,一截细腰倏然被把在手里,少年瞳孔猛然瞪圆,是再也没了去路!
……
连屿沉默地坐起身。确认一切都是梦境之后,他飞快地将狼藉的床单与被套丢进了洗衣机里。
“这么早就洗衣服吗,哥?”身后传来谢迟竹犹带睡意的声音。
连屿回头,看见少年抬手时牵动睡衣露出的一截纤白腰肢,旋即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嗯,前些天有点忙,正好趁轮休日做扫除。”
谢迟竹似乎是笑了笑,并未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结。
连屿是能轮休了,属于他的新人适应性训练却才刚刚开始。
阳光刺开阴云的天,今日的空气质量意外不错。体育馆内的列队结束后,领队向众人宣布:今天的体能训练改到室外。
慢跑热身,耐力训练。
就算哨兵在理论上拥有更为强健的身体素质,也不妨碍谢迟竹是个怪胎。脚步和呼吸都越来越沉重,渐渐将本就纤细的少年拖到了队尾。凉风不管不顾地灌进嗓子眼儿里,喇得喉咙生疼,他甚至隐隐尝到了血腥味。
他很想就这么停下脚步。
在身体真正做出决定以前,忽然有人捞住了谢迟竹的手臂:“不舒服就打报告,训练量只是一个指标……诶,是你?”
来人正是他们的领队,昨天刚打过照面的季霄宇。
谢迟竹下意识地靠在人身上喘息了片刻,抬眼确认说话人身份时气息仍很不平稳:“……谢、谢谢您,领队。”
“别说 ‘您’。”季霄宇稳稳承担着他的重量,“我们见过好几面了。你应该有点印象,我是连队的朋友,说话不用那么客气。”
原来是连屿的朋友。谢迟竹在称呼上稍作妥协:“谢谢。”
医务室,温水将葡萄糖冲开,透明的一次性塑料杯在少年手中被捏得微微变形。
“冷空气刺激黏膜,毛细血管破裂。”医生抓着圆珠笔在处方笺上狂草,“有过敏性鼻炎或者慢性咽炎?”
谢迟竹捧着杯子,默默点头;“一点。”
“估计是呼吸习惯不好,或者强度太大了,瞧这细胳膊细腿的。”医生起身去药柜,又长长叹了口气,“食堂自助不限量,还是得多吃点啊。”
铝板的药片叮叮当当剪到塑料袋里,医疗费用由白塔统一支出。
医生要将塑料袋递给谢迟竹,却被季霄宇先横过手臂接了。后者将那张处方笺单拎出来琢磨了一会:“还行,小问题。我听说了,你的培养方向大概率不是力量型,耐力上不用太追求极限,追求也不必急于这一时。”
谢迟竹捧起杯子,默默喝了口葡萄糖,感觉自己的肢体恢复了一点力气。他小声提出心中忧虑:“可训练是集体的。”
“人总是活的。”季霄宇大笑,“别担心。你非常敏锐,一定会是个出色的哨兵,我很看好你的。”
直白的赞美让谢迟竹有些脸热。一次性杯子里的葡萄糖溶液见了底,季霄宇替他将残骸丢进垃圾桶:“感觉好点了吗?室内体育场还空着,你要是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到那里去开小灶。”
第73章 第16章 “刚刚送你回来的向导叫什么……
说实在的, 季霄宇的提议让谢迟竹有些心动,也有些犹豫。
跟不上训练确实让他觉得焦虑和无所适从,但是, 季霄宇已经将他送到了医务室,再开小灶会不会太麻烦对方了?
季霄宇只爽朗一笑, 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多想,大伙都是从新人过来的,知道一开始适应不容易。这届哨兵力量型为主, 敏捷型又和力量型的侧重点不太一样, 里边儿讲究挺多的,最初的课程不一定能涉及到。我看你是个好苗子, 私心不太愿意让你走太多弯路。”
“那就谢谢……谢谢领队了。”谢迟竹听完这番话, 点了点头。
“你还挺客气。”季霄宇已经放弃试图纠正他称呼的想法,领着人往室内体育场的方向走。
这里有一些小型的器材室,只需要登记就可以直接对空闲的房间进行使用。
“可能连队光顾着心疼你了, 工作也忙, 没来得及讲这些基础的东西。”季霄宇一边纠正谢迟竹的腰腹动作,一边口气随意地说,“还好, 都来得及。真的没想到你能学得这么快,难道我能做天才的半个老师?”
一番话又是夸赞又是调侃,谢迟竹耳根微热。所幸,运动过后的身体上下都在发热,这点感觉并不明显。
时针无声在钟面上滑行, 不觉已临近中午时分。
“时间和强度都差不多了。”季霄宇看了眼时间,“好好午休,记得吃药, 下午还有理论课。要是明天的体能训练还是吃力,随时来找我。”
“谢谢您……领队。”谢迟竹再度诚恳地向他道谢,“我感觉好多了,你的教学很有帮助。”
他和季霄宇在体育馆门口分开。步伐仍然疲惫,但心情却是轻松的。在自助餐厅里度过午餐时间的时候,谢迟竹甚至分出了些心神去和系统031对话:【午休的时候,我应该可以和连屿讲讲这件事。】
系统031正歪头和坚果较劲,听完这话差点将嘴里的坚果都砸飞出去:【小竹,你确定吗?】
谢迟竹唇角微勾:【他肯定会感兴趣的。】
时间向回倒推一刻钟。
连屿走向室外训练场。他计算好了时间,到达出口的时候上午的训练应该即将结束。
目光在三两结伴散场的新训生之间搜寻,却没有见到预想中的身影。
他开始着手给谢迟竹编辑消息,同时密切注意出口处的动向。
消息迟迟没有回复。与此同时,散场的人群也逐渐稀疏,连屿转身向回走。
你明明可以直接查询他的定位。那个声音鬼魅般出现在连屿耳边,同他说:还在装模作样什么?
连屿脚步一顿,选择将这声音当作耳旁风。谢迟竹果然已经回到宿舍了。门打开的时候,对方正垂着湿漉漉的头发从卧室门里走出来,身上是棉质的素色家居服,整个人看起来柔软极了。
这一幕似曾相识,连屿心口倏然冒出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太阳穴突突直跳。
“哥,你回来啦。”谢迟竹朝他弯眼,到岛台边打开小冰箱,“喝点什么?”
“冰美式,谢谢。”连屿下意识地回答。
冰箱里饮料储备还算丰富,但即使是将挂耳咖啡包变成成品的过程,对现在的谢迟竹来说也太冗杂了。少年沉默片刻,扒拉出一瓶无糖普洱茶扬臂丢了过去:“只有这个了。”
爱喝不喝!
眼看着饮料瓶就要落地到十万八千里之外,连屿跨步快速将它握在手里,并未提出异议。他又看了看谢迟竹湿漉漉的发梢,圆圆的水滴正缀在末端:“吹风机坏掉了吗?”
谢迟竹警惕地看他一眼,摇头。
连屿妥协地沉默了。三十秒后,他手持吹风机再度出现,向着谢迟竹招了招手。
“一会儿就晾干了,哥。”谢迟竹小声抗议。
“一会儿就吹干了。”连屿说,“比你的一会儿更快一点。”
被强迫坐在矮脚凳上,谢迟竹的心情不是很愉悦——就算为他吹头发的手法多么温柔细致都谈不上愉悦。
提供给向导使用的吹风机都是静音款,耳边风声还算柔和,谢迟竹任由自己神游,忽然又想起中午时和031聊起的事:“对了,哥。”
连屿垂眼:“嗯?”
“我今天碰见霄宇哥了。”谢迟竹乖巧地叙述道,“他很照顾我。”
“……小竹,你要小心一些。”连屿半晌才说,“他们是我的朋友,但目的性不一定纯粹。”
纯粹是什么意思?少年眼底犹带迷茫,他没有将这个问题出口,连屿自然也没有回答。
午后一共有两堂课,每堂九十分钟。坐在阶梯教室里的感觉倒是和大学课程十分类似,谢迟竹将活页的笔记本在桌面上摊开,姿态闲适。
系统031停在他的手边,随时做好了AI小助手总结课堂内容的准备。但谢迟竹听得很认真,它几乎派不上什么用场。
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又实在很费鸟脑子……总而言之,当031再度醒来的时候,课程已经差不多进入尾声了。
用圆溜溜的鸟眼睛去看,它家宿主大人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031思考片刻,发现差异感来源于谢迟竹的发型,脑后不知何时已稍长的碎发用发圈随手抓起,整个人都显得清爽活力不少。
可是,哪来的发圈?
它又扭了扭脖子,看清了前边的讲师。
季霄宇人模狗样地站在麦克风前:“……今天的课程内容就到这里,明天的同一时间会针对匹配律理论进行拓展,请同学们抽出时间预习,问题可以发到我的邮箱里。”
有人举手提问:“可以直接和您当面提问吗?”
“如果你能找到我的话。”季霄宇笑笑,目光似乎一瞬掠过谢迟竹。
031又默默缩回脑袋。明白了,它全都明白了。
一日训练结束,今天是礼拜一,距离礼拜六的联欢日还有五天。仰赖于现代网络技术,小道消息的传播速度远超人想象,下课铃响起后已经有哨兵和向导在相互等待。
准确来说,熙攘热闹的走廊里,有哨兵带着不好意思的笑容走向心仪的向导,有逐渐开始熟捻的新训生击掌相约晚上加训,空气中弥漫着试探和躁动。
谢迟竹感到一些打量他的目光,好奇、忌惮、倾慕,亦或是几者兼有。但是,当他回过头的时候,大多数人都选择飞快别开眼,要么露出稍显尴尬的微笑,没有人上前和他搭话。
为什么,难道他看起来不太好接近吗?
他借手机屏幕的反光打量自己的面容,确认没有一节课之间长出可怖的青面獠牙。抬手轻轻触碰脸颊,肌肤的触感也仍然温润。
胸口陡然升起一团憋闷,这副躯体的本能不愿意继续思考这个问题,谢迟竹转向自助餐厅的方向。
不太高兴,大概是因为没有摄入足够量的甜点。
“……同学!”就在这时,身后却传来一声略带犹豫的呼唤,“你是谢迟竹同学么?”
谢迟竹转过头,看见一位二十出头的青年男性。有了季霄宇的教训之后,他在训练时刻意去记忆每个人的面孔,知道这人是和自己同一队伍的向导。
“我是。”谢迟竹朝他勾唇,“找我有什么事吗,同学?”
“我有一个向导朋友。”向导挠了挠头,欲盖弥彰地补充道,“不是我本人啊。我就是想替他问问,你是不是和……和连屿前辈很熟?”
手指曲进掌心里,谢迟竹听见自己说:“只是认识而已。就是这样吗?”
向导似乎被他的回答砸得有些头懵,顺着话头说了下去:“嗯,就是这样的。”
“那就陪我吃顿晚餐吧。”谢迟竹眼珠一转,偏过头狡黠地打量他,“你看起来不是很忙。”
一起吃顿自助形式的晚餐,随便聊点没什么营养的娱乐话题来消遣,然后由向导送他到宿舍门口。
谢迟竹笑着和向导道晚安,然后走进门里。门里亮着灯,还有另外一个人。
属于哨兵的敏锐五感先一步让谢迟竹的神经紧绷起来。说来也奇怪,同那个向导临别时氛围还轻松愉悦,他唇角为愉悦笑容所感染的笑容都未褪去,此刻脸颊肉却无端变得僵硬了。
岛台边,连屿正在对付那台咖啡机。摄入甜品后的大脑理应变得轻飘飘,一点零星的倦意却陡然被空气里烘焙豆的气味驱散,谢迟竹慢慢放平了唇角。
“不怕失眠吗,连屿。”他将卡在喉咙里的哈欠咽了回去,“这么晚了。”
“待会就要外勤了,窃脂的事又有新消息。”连屿停下手中的动作,“后续收尾工作的难度不大,可能会作为新训生的考核项目之一。对了,刚刚送你回来的向导叫什么?”
叫什么呢?
谢迟竹诚实地回答了他的问题:“不记得了。”
房间内气压一低。直觉告诉谢迟竹,某些人对这个诚实的回答并不满意。
谢迟竹告诉直觉,不用你多嘴。他当然知道什么样的回答会触怒连屿——或者说,触怒任何一个问你“送你回来的人是谁”的男人。
向导或哨兵的身份又不会写在脸上,更没有什么信息素之类的玩意儿昭示身份,连屿从哪里知道和他在一起的人是个向导?
“和小竹同一个队伍,同一间教室,度过了一整个共同的晚餐时间。”连屿注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左斜后方第三个位置,这些都不记得了吗?”
第74章 第17章 “谢同学,你有中意的匹配对……
空气再度陷入寂静, 咖啡机细微的嗡鸣变得格外刺耳。
“连屿,你在监视我。”谢迟竹重复这一由连屿本人亲自出口挑明的事实,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泄气。
明明鼻尖还飘荡着提神醒脑的咖啡香气, 他却觉得很累。体能训练劳累了肌肉,午后的理论课程向大脑灌输来自新世界的知识, 又勉强自己和新的人寻找短暂的欢乐。他本来就应该很累。
连屿眉心紧皱,似乎想解释些什么。但谢迟竹并不给他机会。
少年几步走到小冰箱边,将冰格里冻好的成品噼里啪啦地倒进玻璃杯, 发出一连串脆响。萃好的咖啡液, 还有冰块,一切都是很简单的工作。
“你的冰美式。”谢迟竹将玻璃杯生硬地往桌面上一撞, “去出外勤吧, 日理万机的连队,不要在我的小事上浪费时间。”
提前设定好的闹铃急促响起,轻易就到了连屿不得不出发的时候。谢迟竹环臂看他, 目光平静, 无法解读出半分其他意味。
别无他法,冲突只能搁置。门又一次开合,连屿离开了, 岛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
……好吧,平心而论,环境并没有达到“不整洁”的程度。但谢迟竹心里憋着火,看什么和连屿有关的东西都不顺眼,更懒得做收拾的活。
谁的烂摊子留给谁收拾, 关他什么事!
还有,大晚上在宿舍喝咖啡,真是一点舍友德都没有!
……
又一次外勤结束, 办公室内的众人各自埋头写报告,键盘声交错响起。
只有坐在最深处的连屿看上去很悠闲,只不时挪动鼠标点击两下。
这就有些奇怪了。近几日,他几乎一秒钟也不和队里的人多待,现在却像是在刻意磨蹭。其余几人交换一个眼神,季霄宇随即大大咧咧地开口:“队长,今儿个不早点回家啊?”
回家。
“约了加训,一会就得走了。”连屿伸个懒腰,径直熄了电脑屏幕,“也这么不待见我,那我走?”
“哪能呢。”季霄宇笑着拍他的肩,“多留会啊,有队长在大伙干活都更有劲了,对吧?”
“就是就是。怎么抛下大伙自己去努力了?”
“要不人家能当队长你不是呢。”
连屿没多搭理这群贫嘴的,起身大步出了门。
回溯到初闹僵那晚,第一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他便自知失言,但唇舌好像有了独立的意志,不该说的话枪子儿一般往外吐。
如果可以的话,那时候他应该留下的。
嘭——
拳风撞在沙包上,直撞出深深凹陷。他却犹不解郁结似的,数拳连出,叫本就进入了生命周期末端的消耗品寿寝正终。
那晚之后,谢迟竹就开始刻意避开连屿了。这一点并不难察觉。
正式成员的早训时间比新训生更早,连屿手里拎着还热腾腾的纸皮烧麦和鲜汤金鱼馄饨,鲜汤另分装了一盒。
“小竹。”他目光在公共区域内搜寻一圈,没见到人影踪,“谢迟竹?”
没人应声。
在睡觉?敲门也没有回音,连屿回身看向玄关处,心里蓦然一悬:鞋架应摆着训练鞋的位置已经空了。
午休、晚间,都是如此。只要连屿在,谢迟竹要么躲在自己的卧室里,要么干脆就不归寝。
好不容易居住环境改善一点,有房子不能回,还要龟缩在小小的卧室里,这算什么事?
连屿了然,选择自己给人留出呼吸的空间。
他换了崭新的沙袋,正欲继续,却触碰到一点湿润。低头一看,指骨处皮开肉绽狰狞一片,俨然是自己的血。
痛觉后知后觉地蔓延上来,他浑不在意,心底却忽然冒出另一个稍有违和感的念头。
……
客厅窗帘没合拢,寒凉如水的月光就透过玻璃淌了进来。
以谢迟竹现在的视力,看清眼前情景绰绰有余。他没开灯,踩着拖鞋寂静无声地走在地板上,身形仿佛鬼魅。
他大半夜出现在客厅里的理由,仅仅是肚子有些饿了。训练量在提升,身体对能量的消耗也是实在的,习以为常的饭量就多少有些不够用。
摸到一盒纸皮烧麦,冷冻室里是速冻的虾仁馄饨,塑料包装在指尖触碰下发出刺耳的呲啦声。
谢迟竹蹙眉,又听见一声锁舌转动的轻响。片刻后随之飘到鼻尖的,是一股浓稠黏腻的血腥气。
水滴声。
他倏然转头,对上玄关处一双定定注视着他的眼,一时喉间梗塞:“……哥,你回来了?”
电流声。
室内亮起一盏昏黄的灯,谢迟竹看见他手指上几处紫红的血痂。连屿倒是若无其事,大步走过来:“嗯,外勤刚结束。准备加餐?”
冰箱门还开着,总不能是为了大半夜喝上两口无糖茶饮料。谢迟竹退开一步,默默点头。
复热过的食物口感往往不如新鲜时好,挑剔的味觉反复强化这一事实。夜晚太安静了,所以人和人之间也没有什么话好说。
问询的话语在舌尖转了一转,又随烧麦吞进肚子里。深夜吃糯米就是会让胃变得不舒服,谢迟竹放下筷子。
……
室内体育场,又是体能训练。
谢迟竹的吐息和步伐都逐渐稳当,缀在队尾几个,好歹是一步一步丈量了全程。慢跑热身结束,他俯身扶着膝盖大口喘息,竟然真的感觉到几分激素分泌带来的畅快。
吐出一口热气,心情也还算不错。脸颊却忽然传来凉丝丝的触感,领队季霄宇将一只矿泉水瓶递给他:“这几天能跟得上了?”
“嗯。”谢迟竹点头,一顿后补充道,“谢谢领队关心。”
“那就好。”季霄宇递给他一个大拇指,“不是特意躲着我就行,还怪让人担心的。”
提到他和连屿的事,氛围就多少有些微妙了。他抿唇,这一次否认得飞快:“没有的,我很感谢霄宇哥,只是不想给您添麻烦。”
“那就好。”季霄宇再度说,“行了,休息去吧,下一项也没多久就要开始了。其实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他是他,我是我,你懂我意思吧?”
今天是礼拜四,谢迟竹没拒绝季霄宇的单独指导。结束上午的训练之后,他走出器材室,通讯软件显示了好几条消息推送,分别来自不同的同届向导。
有人问他午餐时间是否有空,有人邀请他加入理论课程的作业小组,还有私底下小聚会的邀请。
谢迟竹点开最后一条查看,说来也巧,邀请他的小聚会也在那间小水吧。回想起冰凉的气泡在口中噼里啪啦爆炸的刺激感,他挪动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敲出一个“好”。
小水吧也是联欢日游园的场地之一,天花板上已经悬挂了一些晶晶亮的小彩灯,高饱和的炫目色泽和城市本身的风格非常一致。
在场的人全是年龄相仿的新训生。抛开哨兵或向导的差异,统一的制服又将其他鸿沟模糊。大家因匮乏的娱乐项目聚在一起,单纯地享受着闲暇时光。
话题无所不包,从吐槽训练到娱乐八卦,人人都轻松自得。
场子渐渐热了起来,不知是谁提议:“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吧?”
一呼百应,气氛更加热烈。没有啤酒瓶,大家很快找来了玻璃的汽水瓶凑合,七嘴八舌地凑了十块钱纸币硬币当作押金放在吧台。
瓶口飞转,指向谢迟竹的时候正轮到大冒险。主持人展开手中的纸条:“展示一下自己的精神体——怎么样,大冒险还是惩罚?”
“它今天休息。”谢迟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
“噢——”主持人拖长了声音,“选惩罚吗?没关系,我们今天准备的小惩罚也很有意思。”
他说话的时间里,谢迟竹又喝了口气泡水。
“我只是想问,换成附身状态可以么。”少年的尾音像是带着钩子,无端挠得人心痒。
立即有人交头接耳。半兽化的精神体结合状态当然比动物园展览好看一点,大家没什么反对的理由。
主持人以目光进行民意调查,当即说:“当然可以。”
谢迟竹将嘴唇远离吸管,屏息凝神。下一秒,一对毛茸茸的漆黑猫耳出现在少年发间,柔软蓬松的猫尾巴也自身后探出,有些不好意思地缠住凳腿。
“哇哦,是黑猫?”
“是奶牛猫啦,尾巴尖上有白毛。”
“居然藏在尾巴尖上,也太犯规了,我这个角度根本看不清楚!”
闻言,谢迟竹耳朵尖有点不好意思地微动,垂下手去捉尾巴。
尾巴却似乎有意和他对着干,异常灵活地晃来晃去,他一下捉了个空。这就让人有些恼了,在场众人同时发出友好的起哄和笑声,等候谢迟竹驯服自己的尾巴。
半分钟后,谢迟竹终于捏住了尾巴尖。被大家满怀兴趣地打量着,他有些脸热,还隐隐有些小得意。估摸着差不多到了时候,他飞快松手去转瓶子:“好啦,下一个下一个。”
在其他人进行游戏的时候,谢迟竹还抽空看了眼消息。霍昱问他在哪,他便随手拍了照片发过去,这个举动被不少人看在眼里。
很会察觉气氛的主持人笑着挪揄他:“谢同学,还要和人报备哪?”
谢迟竹将手机揣回兜里,勾唇:“朋友而已。”
汽水瓶旋转的速度渐渐放缓,所有人将目光重新移到它身上。
一圈、两圈……
事不过三。
缓慢转动的第三圈,瓶口越过谢迟竹身边的向导,指向了谢迟竹本人。
“今天谢同学很红嘛。”主持人抖了抖手里的纸条,“上一轮选择大冒险的话,这一轮就只剩下真心话了哦?让我们来看看真心话的题目——
“可能对谢同学来说有些大胆诶。谢同学,你有中意的匹配对象吗?如果没有的话,目前最倾向的人选是谁?”
第75章 第18章 甜蜜柔软。
如果只有前一个问题, 谢迟竹只要说“没有”就好。
“这是两个问题啊,长官。”谢迟竹托腮去看主持人,“是不是有点犯规了?”
主持人笑着说:“我们也没说过真心话只能是一个问题啊。”
最终解释权捏在别人手里, 谢迟竹一哂:“愿赌服输啊。”
这还是今晚第一次有人接受惩罚。两个高个子的哨兵起身,神神秘秘地将一个塑料箱抬到桌底下, 那是一箱低度数的预调酒。
“偷渡”进来的酒精饮品很珍惜,主持人取来开瓶器,只给谢迟竹倒了一小杯。
谢迟竹朝他弯眼:“不会给我放水吧?”
于是主持人又给他添上一点:“当然不会。”
这就让谢迟竹有些为难了。他酒量一向不太好, 但杯子里的调制酒口感和普通小甜水相差无几。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谢迟竹没什么压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度数这么低,只喝一点应该没关系吧?
然而, 谢迟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酒量。甜蜜的口感极具欺骗性, 一小杯酒下肚,暖意就从胃袋升腾向四肢百骸,脑袋开始变得轻飘飘的, 视野渐渐朦胧, 一切声音都像隔了层纱。
感官阵阵发顿,另一头的人们好像找到了其他值得兴奋的话题,很少有人将注意力放在谢迟竹身上。
这是个逃离的好时机。他轻手轻脚地站起来, 却不慎碰倒了手边的苹果气泡水。向导替他将气泡水扶稳,转头问:“你要去哪?”
“卫生间。”谢迟竹双手合十,压低声音同他耳语,眼角微微泛红,“很快就回来, 拜托拜托。”
他真正的目的地当然不是卫生间。可惜晕晕乎乎的脑子指挥不动同样晕晕乎乎的腿,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和镜子里的自己面面相觑。
脸颊飞上不正常的酡红, 眉眼生动得有些异样,毛茸茸的尾巴紧绷下垂,正在小幅度摆动。
这么说的话,发间的耳朵也……
耳朵,猫耳朵。谢迟竹联想到某种小零食,唇角翘起来。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耳边传来一道声音:“你喝酒了?”
“关你什么事。”谢迟竹不满蹙眉,下意识反驳说话人。
于是那人又说:“我只是在关心你。这个样子走出去的话,你会被处罚的。想进禁闭室吗?”
禁闭室!尾巴毛当即炸开,谢迟竹老老实实地回答他:“好吧,我不想。”
酒精的热度继续上涌,大脑几乎被烧成一团浆糊。也奇怪,他的酒量不该差到完全无法思考的地步……
还没思考出个结果,那人就继续说:“既然如此,跟我走吧,夫人。我会保护好你的。”
——眼前人叫他什么?!
一股寒意从头顶劈下来,饶是多少醉意也彻底清醒了。谢迟竹心脏狂跳,咬住下唇和眼前面目模糊的人装疯卖傻:“我要去卫生间。”
直到坐在隔间的马桶盖上,他也没能松口气。任凭千呼万唤,系统031就是不现身,手机信号也极其微弱。
消息没法发送,内部软件自带的警报功能也没法用,四四方方的木板隔间当真成了一座孤岛。
谢迟竹紧紧捏住手机。门板轻颤,三下规律的敲门声:“不舒服么,夫人?”
信号仍然是零格,黑影兀自在门前伫立,他不能只依靠祈祷。感谢哨兵超群的感官,整个卫生间的布局在脑内缓缓回笼,谢迟竹在思考自己从外边人手中逃生的可能性——
却听到了门锁被拆毁的声音!
他浑身一激,随即意识到自己眼前的门板还完好无损,是驳杂的感官混淆了距离。
有人来了。
信号缓缓恢复到一格,跳出许久之前某人的回复。
霍昱:「有一点小事需要确认,我来找你。」
……
处理掉连屿,对于霍昱来说,稍微有一点麻烦。
稍微。
也就是几处挂彩,根本无足挂齿。打开隔间大门之后,霍昱看见红着脸晕倒在马桶盖上的谢迟竹,这才第一次皱起了眉。
就算不对精神海进行探查,谢迟竹的状态也肉眼可见地不甚乐观。那群小兔崽子偷渡进来的酒霍昱已经看过,说是只含三两滴酒精都不过分,哪里足够放倒一个成年人?
可谢迟竹就是晕得结结实实。
怀抱里的少年好像陷入了某种梦游状态,无意识地抬手环住霍昱脖颈,单薄的脊背烧成了一团火。霍昱感受到他的体温,伸出精神触须探查,发现纯白的精神海几近沸腾。
“酒水有问题,马上扣下来,让所有喝了酒的学生配合检查。”他飞快吩咐助手,“不,每个人都要检查,抑制药物备足,有问题随时和我联络。”
以铁血手腕整肃现场后,霍昱无视所有目光,快步带着怀里的小哨兵离去。
陷入结合热的明明是怀里人,他的理智好像也被连带着焚烧,霍昱感到无法压抑的热意。
疏导室内配备有常规的结合热抑制药物。消毒皮肤,纤细的针头将药物注入少年体内。按理来说,结合热会让身体的新陈代谢一并变得活跃,药物很快就会起效。
但是,常理常常在谢迟竹身上被打破。霍昱已经认识到这一点。
梦魇中的少年蹙起眉,纤细的线条无不透露出娇纵的意味。他显然难受极了,白皙的肌肤都被烧成淡粉色,模糊不清的呓语不时从唇齿间冒出。
最迟起效时间是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里,霍昱替他擦去薄汗,换了几次冰袋,但痛苦的神情并未因此消减。
处理结合热的常规手段有两种,第一种是使用含有向导素的抑制药物,第二种则是进行结合。
十五分钟时间到,沸腾的精神海宣告第一种方法并不奏效。
霍昱已经填好预申请表格,面色平静地提交,而后俯身笨拙地吻住了少年颤抖的唇。
他从未做过这种事,却好像天然知道该如何叫谢迟竹的呓语变成好听的声音。
进入拟态或精神体附身状态后,精神体的主人也往往会受到影响,尤其是感官方面。
顺着尾巴根将因陷入应激状态的炸毛猫尾巴揉开,一路捋顺到雪白的尾巴尖。当霍昱触碰被雪白长毛覆盖的部位时,少年浑身又一颤,却不是因为痛苦。
额头紧抵霍昱肩头,柔软的耳朵不时扫来扫去,身子下塌起伏出猫一样的曲线。
霍昱以一种分外认真的态度亲吻他,直到无意识吐露在外的舌尖都变得红艳艳、湿漉漉。这条舌头常常得理不饶人,不得理也不饶人,却并没有猫科动物常见的倒刺,柔软甜蜜得超乎霍昱的想象。
……
从梦中醒来时,谢迟竹的身体和精神都十二分清爽,只有肌肉有些酸痛。
比起被穷追不舍的死鬼吃干抹净,一点肌肉的酸痛当然算不上什么。
他发现自己正在疏导室里,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头点着一盏小夜灯。系统031就停在那盏小夜灯边假寐,见谢迟竹睁开眼,它险些激动得哭了出来:【小竹!!】
谢迟竹伸手安抚它,无奈道:【小声一点。】
系统031为宿主大人的冷静欲哭无泪。它眼睛一闭一睁就被屏蔽,转眼间整个统的天都塌了,这要怎么冷静和小声!
仿佛看穿它的想法,谢迟竹又说:【好消息和坏消息,你应该都已经知道了。主系统有回应吗?】
好消息是,谢迟竹的任务取得阶段性重大突破,向着建立正式的结合关系迈进了一大步。
坏消息是,小世界里好像多了些奇怪的东西。那是上个世界的前夫,本不该存在于此处的亡灵。
系统031的神色立即一凛:【小竹,小竹……我错了,我想和你说的就是这件事。决定权在你手上。】
031转达主系统的意思。
如果选择清除这一不安定因素,主系统会将被因素深度影响的连屿一并抹除。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解决方案。
谢迟竹环住膝盖,颇为忧愁地叹了口气:【‘深度影响’是什么意思?】
031小心翼翼地瞟他一眼:【精神和人格上发生改变,有融合倾向。按照这个世界诊断标准,可能会被认为是某种精神病。】
谢迟竹又叹了口气。
叹气声还没落下,房间的顶灯就亮了。霍昱将三层打包盒放到桌面上,神色在目光转向谢迟竹的一瞬里变得复杂:“……你要不要换件家居服?床边的柜子里有全新的。”
谢迟竹低头一看,整个人差点被蒸熟,本该遗忘的断片记忆悉数回笼。猫尾巴的使用方法在脑海里盘桓,他不得不将被子往上拉一点:“……长官,您可以先出去吗?”
转过身也可以,不要用直勾勾的眼神看着他。
霍昱照做了。
五分钟后,两人面对面地坐在小餐桌边。银耳被炖煮出胶质,舌尖上是柔和的甜味。谢迟竹静静听着霍昱向他介绍情况。
“今天是礼拜日。”霍昱说,“那批调制酒有问题,加了料,塔正在进行调查。”
“其他人呢?”谢迟竹问。
这个问题让霍昱一顿。片刻后,他才正确理解谢迟竹的意思:“事态被察觉得及时,没有其他人摄入这批酒。”
感情就一个倒霉蛋,真是时也命也。谢迟竹第三次叹气:“那么,长官,您当时说有事来找我。”
“确认一下你的疏导登记问题,现在看来无关紧要了。”霍昱轻描淡写地说,“所有人力都被调动来处理这批违规物的问题,你的同期生们已经出发了。”
谢迟竹的面色一下有些不稳,手心里阵阵发麻,问 :“……联欢日呢?”
第76章 第19章 得到了一个轻飘飘的吻。……
“所有初步搭档意向已经完成, 现在是第一轮实战考核。”霍昱回答。
他半晌没听到答话,正要俯身去看,却先一步见少年单薄的肩身轻微颤抖起来, 耳边飘过第一声不安的啜泣。
起初,他还没能理解这声音的意义, 但是心脏倏然传来被攥紧的错觉。就在这时,他难得走了神,发现有水滴落在少年的手背上。十指用力曲起时, 骨骼血管脉络都分外清晰, 一小片肌肤好像泛着莹莹的光。
食欲。霍昱喉头动了一动,仍然等待后文。他没能听到任何一个其他的音节, 却看见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眼睛里飘着潮湿的水汽, 好像一汪最小的湖。
霍昱得到了一个轻飘飘的吻。
被献吻的感觉和去亲吻谁截然不同,唇瓣的触感比记忆中还要柔软。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清醒状态下、真正意义上的吻。
在大脑有所思考之前, 霍昱已经按住谢迟竹的后脑勺, 一下反客为主。
谢迟竹眼睛微圆,只一瞬便放弃了抵抗,显得柔软而乖顺。
……
气温已经开始回暖, 城市却还是灰蒙蒙的。在走进那片昏黄的烟尘里之前,谢迟竹戴上了口罩。
街道上行人寥寥,一片寂寂。他隔着口罩抽了抽鼻子,发现那种驳杂难闻的味道都淡了些。
霍昱开车,带着他到了一家临街的小超市外。明黄色的警戒线拉在外围, 几个身着白塔制服的年轻人正进进出出地忙活着。
其中一个眼尖的捕捉到两人身影,忙不迭远远立正敬礼,扬声道:“长官!”
霍昱一眼飞过去, 示意他别大声嚷嚷,问:“查得怎么样?”
“您说要找调制酒,但这家超市的调制酒太多了……”那人的话音霎时变得吞吞吐吐,眼神飘忽不定,“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男人冷冰冰地打断了他的话,“想好再说话。”
“……老板的态度很强硬,坚持要求我们出示上级警方的搜查许可令,不然就要跟检察院投诉。”
他们说话的时候,谢迟竹轻手轻脚地溜到边上,看清了超市里边的大致布局:临街的柜台,货架上大多数是副食粮油,也有些常见的日用品,怎么看怎么平平无奇。
至于那日包装的调制酒,就摆在饮料区显眼的位置。
柜台里的老板叉着腰,中气十足地接话:“没错!说封城就封城,说戒严就戒严,我们这儿现在都没生意好做了。他大舅的,真以为你们是皇帝啊?我呸!”
老板说话算话说呸就呸,一口唾沫凌空就要朝着就近的人飞去。崭新的黑色制服上糊了口黏糊糊的白沫,被吐的人也一下急了,扬起拳头就要开始为自己拼命:“你呸,你呸什么呸,你呸你太爷的!”
眼看场面就要从对骂发展成混战,旁边的人连忙七手八脚将两边人强制分开,一时间好不热闹。
谢迟竹将刚刚从外套里掏出来的三块钱硬币收了回去,又溜边回到霍昱身侧:“怎么处理,长官?”
空气里的火药味浓郁得活像正过年,只要一撮火星就能引发新的爆炸。
“记住你们的身份和纪律。”霍昱说,“至于搜查许可令——
“根据《特殊时期治安管理调理》第七章第三十七条,在涉及公共安全和潜在违禁物流通的问题上,白塔行动队有权进行初步现场勘探和证据固定。”
谢迟竹默默向前走一步,举起手里的平板电脑:“……这是授权文件。”
尴不尴尬且先不提,两人一唱一和间的派头还是足够唬人的。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双方面面相觑片刻,各自松开了拳头。老板退回到柜台里闷不做声地数钱,身上沾了唾沫的人闷不作声开始擦唾沫。谢迟竹鼻尖又一动,凑到霍昱身边耳语两句。
霍昱回过眼,看见少年仰面同他说话,吐息带来的气流好像在给人挠痒痒。
“取样,外套也带去化验。”霍昱轻飘飘地发号施令,柜台里的人脸色却霎时白了。
其他人陆陆续续开始现场搜证,老板颓坐在柜台里,不知向何方出神。
实在也没什么事可以做,谢迟竹绕了一圈,又回到霍昱身边:“是那一箱酒都有问题吗,长官?”
“嗯。”霍昱肯定了他的说法,“不止这一箱。流水线产物,初步判断这个批次都有问题。”
谢迟竹将易拉罐捏在手里转了一转,从密密麻麻的印刷字体里找出生产商,是本地郊区一家小工厂。
“包装和批次对不上号。”霍昱注意到他的动作,又说,“那边的人几乎跑光了,留下的几个工人疯疯癫癫的,话都说不明白,宿舍里倒是搜出好几大箱喝光的垃圾。”
听到这话,几个靠得近些的人神色都有些古怪。谢迟竹觉得他们多少有些面熟,在脑海里捣腾一番,也没什么头绪。
目光稍作片刻停留,有人小心翼翼避开霍昱的视线,朝着谢迟竹招了招手。
他人小心翼翼,连带着谢迟竹也紧张起来,确认霍昱没在看这边后才几步状似不经意地滑了过去。
那人看他这副模样,也不禁笑了,压低声音说:“过两天还有总部的人来处理这事,那边的意见是暂缓处理,从长计议。”
谢迟竹心里一动,问:“连屿呢?”
对方回以暧昧的挤眉弄眼。
谢迟竹眨眨眼,又退回到几步开外,偷偷同系统031感叹:【运气真好。你看,背刺的机会这不就来了?】
系统031:【……嗯?】
不用回头,谢迟竹都能想象出031那清澈的眼神,又解释:【霍昱要速战速决,总部的人想把这事轻轻放下,两边肯定会有矛盾。】
031恍然大悟。
两人又要去向下一处。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正在进行调查的每一处都是如此,所见的进度几乎停摆。
终于到了归程,天色业已迟暮。谢迟竹将头转向窗外,又用余光去看霍昱。熟悉的轮廓与眼睛,神色却冷硬得超乎了谢迟竹的认知。
他不喜欢这样。
“长官。”谢迟竹忽然坐正,“哥——连屿现在怎么样了?”
霍昱眯起眼,在红灯路口前放缓了车速:“你在关心他?”
“朋友之间的关系。”他小心翼翼地说,“我还是不太清楚那天的情况。您生气了吗,长官?”
霍昱没说话。从表现上看,谢迟竹无法判断眼前人究竟在想什么,心中竟然无端惆怅起来:【真不好玩。】
系统031奇道:【小竹觉得什么样的人好玩,现在的连屿吗?】
谢迟竹干笑:【……那也不必。】
他喜欢找点小刺激,又不是喜欢找死。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就在谢迟竹以为这个问题就要如此不了了之的时候,他听见了霍昱的声音,好像只是在陈述困惑:“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想法,谢迟竹。那天连屿把你堵在厕所隔间里,我认为这是毋庸置疑的霸凌行为。如果没有人出现的话,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谢迟竹双眼微微睁圆,话音中惊讶与踯躅混同在一处:“……长官,我不记得那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这里边可能有一些误会。”
“误会。”霍昱重复这个词,扬眉,“什么误会?”
“……我认识的连屿不是那样的人。”
将话说出口后,谢迟竹听见一声嗤笑。汽车在驶过路口后加速,风从摇下的窗户里灌了进来。
“连屿姓连啊。连家人能有什么善心?”
谢迟竹立即蹙着眉反驳他:“你还姓霍呢。”
余光里,霍昱的唇角好像有了点弧度:“嗯,你姓谢。”
“您知道得可真多。”谢迟竹也被逗笑了,只能咬住口腔内壁软肉,强作严肃道,“长官大人无所不知,您还没说连家人是怎么回事呢。”
霍昱曲起手指,叩了方向盘两下。
“连家在白塔总部有些年头了,这几天才做出点名堂,面子上风光,根基还不稳。 ”他字斟句酌地说,“总部有意向往长期混乱但资源丰富的区域扩张,对于他们来说是个难得的机会,但不是只有他们想要得到这个机会。”
谢迟竹托着下巴,尽职尽责地捧哏:“所以呢?”
霍昱:“非常竞争,非常手段。一些见不得人的捷径是连家的传统。”
“……我认识连屿的时候,他还不是连家人呢。”谢迟竹小声嘟嚷。
“人总是会变的。”
谢迟竹没再说话。
回到宿舍,果然也不见其他人的身影。谢迟竹打开灯,从冰箱里挑了只不太漂亮的苹果,旋在手心里削皮打发时间。
好像少了点什么。恶狠狠地咬了口苹果之后,谢迟竹才意识到,是因为苹果没有被切成小块。
手机上方弹出横幅通知,供暖将在新训营的第三个周一结束。
还有七天时间。
果核以一个漂亮的抛物线落进垃圾篓,谢迟竹决定改过自新,早睡早起。不过,在早睡之前,他还是习惯性地打开了手机。
和连屿的通讯还停留在好几天前。谢迟竹纠结片刻,输入几个字符,发送:「你没事吧?」
「小猫歪头.gif」
暂时没有回音。谢迟竹将这件事暂时抛却脑后,翻了个身,开始进行睡前的上网冲浪环节。
……
办公室楼层附设的临时隔音间内,向上放置的手机屏幕无声亮起。一场线上会议正在进行,连屿原本只打算瞥一眼消息,却不由得为发信人失神片刻。
好在,屏幕对面的人也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连屿身上。
男人年近五旬,几乎是连屿的翻版,约莫有五六分相似。还称得上温和的声音从耳麦里流出来:“连屿,干得不错。我看了你的报告,处理得干净利落,没给家里人丢脸。之后的尾巴也要全部处理干净,明白吗?”
连屿面不改色:“这是我的分内事,父亲。”
“听说你还参与了新训事务。”男人顿了顿,“懂得顾全大局,确实是长大了。你说是不是?”
连屿没吭声,等着他继续自问自答。果然,几秒后,那边的人又继续开口:“长大了挺好,有自己的主意。就是千万要记得分清了,哪些主意该自己拿,哪些主意千万不能有,不要为不相干的人和事迷了眼。”
这话就很有指向性了。对面的人终于开始观察连屿的表情,连屿却始终面不改色:“我当然会的,毕竟这是您的教诲。”
纱布下开始隐隐渗血,心脏鼓动让没来得及长好的伤口生疼。之后的内容,连屿都不太记得了。
切断会议,消息栏里赫然躺着自己的回复:「一切都好。」
第77章 第20章 一片深红的血泊里。
现在, 谢迟竹不是很好。
他看见了一具尸体。
她倒在一片深红的血泊里,面朝下,致命伤是背部骇人的血窟窿。长发、家居服的布料并血肉脏器搅作一团, 所有细节都模糊不清,好像深海无光的漩涡。毛绒拖鞋也被污血浸湿, 原本可爱的造型只显得骇人。
是的,是“她”。就算看不清死者的面容,谢迟竹的直觉也告诉了他答案:这就是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女人。
恶心感倏然上涌, 他不得不用手臂支撑在膝盖上, 无可抑制地干呕起来。
胃袋里空空如也,只有酸苦的液体顺着食道逆流。他一直在等待, 却什么都没等到, 什么都没吐出来。
……为什么要觉得恶心?
窗外的日出隐没在烟尘里,谢迟竹勉强撑起身子,大脑就像整夜浸泡在水中。距离集合时间还有四十五分钟, 但梦魇让他全然失去食欲, 干脆起身去卫生间里冲了个快澡。
无论梦境如何可怖,谢迟竹都只当它是无稽之谈。梦只是梦,仅此而已。
到达集合地点时, 距离约定好的集合时间还有十分钟。霍昱那辆车显眼地停在场地里,而人正站在车门边,似乎在翻阅文件。
听到脚步声,霍昱抬起头,看见少年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色和眼下淡淡青黑。
“没吃早餐?”他停下手中翻阅文件的动作, 问。
“没什么胃口。”谢迟竹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您是在关心我吗?”
霍昱没接茬,转身从副驾驶里拿出一只纸袋, 里边是简单的牛肉三明治以及装在透明塑料杯里的切片苹果。
清爽的果肉很好冲淡了翻涌不休的恶心感。谢迟竹默默坐在副驾驶里,没有询问今天的目的地,不祥的预感始终悬在心头。
街景飞速后退,霍昱在谢迟竹吃完三明治后开口:“餐巾纸在手边的暗格里。”
谢迟竹:“谢谢。”
他将餐巾纸摸出来,仔细擦拭唇角,又听见霍昱说:“你昨天不是问起连屿的事吗?正好,今天你就可以亲自去问他了。”
谢迟竹没说话,紧抿的下唇却隐隐泛白。
风景逐渐变得熟悉。因为要进入小巷,下一段路程需要下车徒步进行。在必须面对充满腐败气味的空气之前,谢迟竹从口袋里摸出了备用的口罩。
他低着头往前走,几乎没抬眼看路,也走得轻巧稳当。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没有布置好的警戒线,谢迟竹要抬手敲门,听见身后的霍昱说:“我来吧。”
……敲个门而已,难道里边还关着什么会伤人的猛禽?他不解,但选择侧身后退一步给霍昱让出道路。他盯着对方敲门的动作,也没看出什么很特殊的名堂,反而让霍昱若有所感般回过了头。
谢迟竹:“……嗯?”
“总部那帮人不太听得懂人话。”霍昱轻描淡写地说,“一会要是打起来了,你先回车上,这是钥匙。会用车钥匙吗?”
沉甸甸的钥匙串不由分说地扔到谢迟竹手里,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先把钥匙揣兜里了:“……啊?”
话音未落,老旧的防盗门就从里边打开,开门的人面带礼貌的微笑:“霍总,真早。呀,这位是您的新助手吗?”
话说得彬彬有礼,审视的目光却令谢迟竹霎时寒毛倒竖。
“是我的搭档,谢迟竹。”霍昱眉头不耐地一压,“要看证件?”
“哪里的话。是您就没问题。”那人又笑了一声,“里边儿请吧。”
谢迟竹在他身后心不在焉地把玩着衣兜的车钥匙,迈进门里。屋内情景就不如外部那般收敛了,警戒线拉得明晃晃,紧闭的房门处隐约飘来难忍的恶臭。
是了,人死后会失禁,更别提梦中那般穿膛破肚的不体面死法。
边向里走,特派员的介绍还在继续:“死者系他杀,致命伤为背部穿刺伤,微量成分和最近送审的违规药物相吻合,可能是交易纠纷或者过度服药造成的意外……”
隐约散发着恶臭的房门被推开,情景比梦中稍微雅观一些。尸体已经被移走,地板上用粉笔勾勒出人形大片干涸的褐色血迹和脏兮兮的地板黏糊在一处,叫人几乎看不出它原本的模样。
门的对侧,玻璃窗被整扇打碎,可以看见另一面爬满枯藤的砖墙。
特派员也没什么让他们在里边多停留的意思,手都没从门把手上离开过:“……总之,看起来只是一例不幸的个案。这种边缘区域,管理混乱、非法药物泛滥都是长期问题,总部认为我们目前的工作重点应该是尽快引导本地的生产生活秩序恢复正常,将主要精力放回新训营和常规防务的建立上。”
他将话说完之后,一时没人吭声。笑容从游刃有余到略带不安,只需要被冷处理几秒钟。
“哦?”霍昱又攻击性极强地嗤笑一声,“我倒是想知道,这是总部的意思,还是总部某些人的意思。”
特派员勉强维持着笑容:“……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需要特定催化剂和环境制备的违规药物,从原料采集到生产分销,是一个边缘区域可以独立完成的?”霍昱居高临下,“背后的生产线、上下游……纵容流通会对多少未觉醒者和哨兵向导造成影响,又会有多少这样的‘个案’,猪都能想得清楚。”
“您的担忧我们都明白,但事有轻重缓急,当前的任务应该是平稳过渡为主……”
“挺好,那就看看能平稳几天。”
唇枪舌战你来我往暂告一段落。霍昱回过身,看见一边的谢迟竹用手撑着墙壁,脸色不知为何有些发白,本就单薄孱弱的身子瞧着更是摇摇欲坠。
他瞥见少年郁结的眉心,心中不由得一紧,下意识伸出精神触须去探查。谢迟竹却好像不顺他的意,勉强一闪身靠在墙壁上,躲开了他的动作。
只见玄关处赫然多了个大活人,连屿面带一种恰到好处的笑容面向他们,问:“我来得不巧?”
“挺巧的。”谢迟竹润了润嗓,又一时无话。比起知晓任何具体的现状或答案,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气味令人难忍的地方。
连屿又说:“其实我也不太想这个时候打乱你们的计划,但实在有些紧急的事。”
这话说得不紧不慢,实在听不出半分所谓“紧急”的意味。谢迟竹心中一哂:什么“紧急消息”非要人肉带不可?
然而,下一句话却结结实实地让他差点失去表情管理。连屿好像瞥过他一眼,继续轻描淡写地说:“霍总,紧急兽潮信号,作战方面正在紧急集结。”
特派员的反应则更剧烈一些,似乎磕到了舌头:“少……您、您怎么来了?”
连屿将目光转向谢迟竹,微微一笑。
和他对上视线的一瞬,谢迟竹寒毛倒竖,本能地向后退一步!
后背一下撞在温热坚实的胸膛,肩膀被人稳稳按住。霍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共鸣震得谢迟竹耳廓发痒:“通知内部已经推送了。然后呢?”
连屿笑说:“我来接我的搭档。”
霍昱讶然扬眉:“人呢,在哪?”
一时没人说话,那边特派员牙关咔吧咔吧抖动的声音倒是在谢迟竹耳中分外清晰。
神游的片刻里,他唇角不禁微翘。在场的每个人都没有错过他细微的神情变化,连屿径直转向谢迟竹,朝他伸手:“小竹。”
谢迟竹垂眼盯着地板上的污渍,只恨自己不能再晕过去一趟。
僵持之时,他忽然感到脚下的地板——不,准确来说,是整栋房屋——开始规律地嗡鸣!
又一个瞬间后,诡异的低鸣才传达耳畔。谢迟竹不认识这种声音,第六感却本能地感受到危险,心脏突突泵血。
应对异兽经验和相关知识储备都更为丰富的另外三人听见声音后,面色更是齐齐一变!
无可抗拒的危机面前,属于个人的争端只得暂且搁置。直到重新坐回副驾驶上,谢迟竹都还没对一切产生实感。
他在霍昱的指挥下打开暗格,看到一整排制作精良的武器和快速装甲。持枪训练只进行了很小一部分,谢迟竹甚至没来得及得到一纸薄薄的证明,此刻却不得不将冷铁握在手中。
翻找片刻后,谢迟竹又捡出一把薄而长的钢刃。刀光在手指间轻灵翻转,他在倒影里看见了连屿的眼睛,一瞬产生对视的错觉。
哨兵的感官总是敏锐的。谢迟竹没有错,确实有一个灵魂正透过“连屿”的眼睛重新端详他。
会将厨房弄得一团糟的人,拿起利器的姿态竟然这般游刃有余。异世的灵魂一时看得入了迷,心中当即有了决断:他可以勉强忍受其他讨厌的人,只要能注视着这样的谢迟竹的时间更长一些。
上午十点多,本该是天光明亮可爱的时候,车窗外却空见一片阴沉。天边有黑云沉沉压下来,仿佛距离地面只有数十尺之遥,眯眼细看才能发现那其实是巨大的鸟群。
振翅声细细密密地流动,鸟群只是盘旋。
“是窃脂的近亲。”霍昱意识到谢迟竹的不安,放轻了声音,“这种属类食腐,通常不会和生物产生交集,不用——”
“不用什么?”捕捉到他戛然而止的话音,谢迟竹抬眼,蓦然被自己的问话逗笑。
不用害怕,不用担心。
行驶在城外的荒野,沿途可以看见已基本构筑完毕的第一道防线。一些面孔麻木,另一些还生涩无措,却都同样年轻。
谢迟竹伸手摇下车窗,风迎面而来。
第78章 第21章 “睡前可以做拉伸,我教你?……
将刀握在手里, 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在此之前,谢迟竹从未费心思考过这个问题。
刀柄革制,主体部分是实实在在的精钢。他心底忽然生出好奇, 将碎发末梢贴近锋刃,轻轻吹了口气。
碎发齐齐断开, 切面整齐得像新修剪过的草坪。
谢迟竹抿唇。他从车门里跳下来,双脚就落在一片荒草地上。去岁的枯草在脚底窸窸窣窣作响。
黑压压的天色,可见距离因风沙变得极低。布置临时据点是个体力活, 谢迟竹选择将正确的工作留给正确的人, 自己到一边望风。
周遭寂静极了。教科书、电视机上的科普栏目、口口相传的睡前故事……所有的叙事里,兽潮都被用最可怖的词句描绘, 但眼前什么都没有。
“在想什么?”有人问。
谢迟竹从寂静里回过神, 才意识到是特派员在同自己说话。他斟酌着说:“有点太安静了,和我想象中的兽潮不太一样。”
特派员闻言一笑,伸手摸出根纸烟叼在嘴里, 没点燃:“兽潮之前都这样, 小猫小狗都知道害怕,只有人不一定能发现。挺没意思的,一点别的油水都捞不着, 幸好重头戏都在后边。”
“重头戏?”谢迟竹问。
“一些不太常见的畜生。”特派员说,“能用来做高等级的补剂,或者价格比较高的摆件。不用着急,会有人带你去做这些的。可惜,我要回指挥中心, 就不能亲自带你做了。”
兽潮什么时候来?鉴定科也没能给出具体的时间。直到天色真正暗下来,周遭的寂静都没能被打破。
耳边传来脚步声。谢迟竹偏过头,霍昱英俊冷硬的轮廓映入眼帘。黄昏时分, 万物都变得模糊,男人本就倾向于凌厉的眉眼在阴影中愈发呈现出某种攻击性,好像黑暗中伺机而动的兽。
他蹙眉,又听见霍昱的声音:“谢迟竹。”
谢迟竹将一截掐断的草根收进手心里:“嗯?”
“保守估计,还有十二个小时以上。你想守前半夜还是后半夜?”
他没有立即回答霍昱的问题,眼底闪过无措的仓皇,反问道:“长官……您的意思是,我一个人么?”
少年的身形太过单薄,指尖不住颤抖着,好像连手中一柄最轻薄的刀刃都握不稳。
是了,这一期新训也不过开始七天时间,而眼前的少年甚至没能接受完整的课程训练。霍昱拢住他指尖,几乎和风同一温度,凉得令人心惊。
“会有人和你一起值守。”霍昱听见自己说,“别害怕。你很有天赋,同伴们也会保护你,谢迟竹。”
指尖一点点恢复温度,谢迟竹眼底却还是一片惶惶然,问:“那您呢?”
这话出口得太急,他自知失言,紧抿下唇,选择和自己鞋尖前的枯草对视。
“当然,也包括我。”
又过了一会儿,谢迟竹才闷声说:“我想先休息一会,长官。我是说,我可以先休息吗?”
帐篷虽然是临时搭建,但还算得上稳固。谢迟竹钻进睡袋里,伸手慢吞吞拉上眼罩,放任自己沉进这片被紧拥的黑暗中。
闭目养神。现在是傍晚,远还没到应该入睡的时候,夜风不时撞在帐篷上,将好不容易酝酿出的睡意搅散。
他想翻身,木乃伊式的睡袋又束缚了手脚,只好规规矩矩地平躺着。如此这般,谢迟竹几乎失去了对时间流逝的感知。
远方又一声长啼。他在半梦半醒中一惊,这下是彻底睡不着了。谢迟竹将眼罩拉开,眼睛还在适应帐篷内的照明,却忽然看见门边拉链一动。
“醒了?”
来人的话音轻松随意,被瞬间锁定的感觉却令谢迟竹不怎么好受。尤其是他现在还在睡袋里,不管怎么脱出,姿势都肯定不能算优雅自得。
故而,谢迟竹选择继续扮演蚕宝宝,尽可能镇定地一颔首:“嗯。”
整个人只从睡袋的缝隙里露出一张窄小的脸,下巴还随着颔首的动作重新缩回了睡袋里,显而易见的戒备姿态。
连屿唇角似乎一动,体贴地背过身去:“我来补充物资。还有二十分钟,你可以再休息一会,小竹。”
谢迟竹没搭理他,速战速决地将自己从睡袋里拔了出来,又听见连屿说:“我知道不该太多嘴,但实在不太放心。小竹,和霍昱一起的时候,你要小心。”
“……为什么?”
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谢迟竹轻咬住舌尖,心头生出一点懊恼。他不该和连屿说太多话的。
他正要转身抬腿往外走,身形只一飘就到了门边,却忽然动弹不得了!
头皮一阵发麻,连屿却还在好几尺开外,连谢迟竹一根毫毛都没碰到。
环境底噪一瞬定格、无限拉长,变成无意义的杂音。连屿悠悠迈步过来,将少年略显凌乱的衣领理正,指节亲昵擦过他脸颊。
做完这一切,连屿才含笑道:“好了。”
风声继续流动,远处的草丛隐约传来窸窣响动。
重新得到行动自由权的一刻里,谢迟竹几乎是整个人飞了出去——他敢发誓,以肉体凡胎,自己一辈子也没这么快过!
天空黑压压一片,谢迟竹听见一声闷响。不远处,霍昱刚刚将什么东西脱手扔进乱草中,转头向谢迟竹一挑眉:“不多休息会?”
“睡不着。”谢迟竹一眼瞥过去,隐约见到乱草中几团尚且温热的无生命物。
从外形上判断,像是一堆油光水滑的灰皮耗子,比寻常小猫还要大上一圈。
其中一只死不瞑目,竟然恰巧和谢迟竹对上视线,几个指头大的脸上呈出狰狞的狂笑!
他一个寒战,压下恶心后仔细去看,发现每一张脸上都带着不同的神情。
充满恶意的注视如同漩涡,不住拉着谢迟竹向下坠。
脊背阵阵发凉,却忽然有人握住了他的指尖,热源及时将思绪拉回。
“害怕?”
气流若有若无擦过耳廓,霍昱问他。
少年被霍昱半拢在怀里,垂眼望去,这个视角显得本就没几两肉的人更为纤薄。冷玉一样的指尖被捂在手心,也渐渐沾染上温度。
谢迟竹下意识要给出否认的回答,身后人却一转,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柄薄刃落到他掌心里,霍昱替他微调持刀姿势,平静地继续指导:“它们会攻击人,但行动速度很慢,也很脆弱。只要刺进喉咙就好,你能做到的。”
男人话音十足笃定,谢迟竹心里的不确定性忽然就无影无踪了。
余光里,去岁的荒草一阵晃动。他循着直觉飞身而出,手中刀刃向下一取——
寒光穿过皮肉,就像裁纸刀分开一张最普通的纸张,丝毫没有滞涩或停留。
血槽里是赤色的粘稠液体,谢迟竹握紧刀柄,意识到自己的指尖还在发抖。
他回想起霍昱的问话。
害怕。害怕吗?
心跳加快,灼热的血一直泵到指尖,呼吸不自觉变得急促。五感变得敏锐,伴随而来的却不是痛苦或失控。
谢迟竹掌心向内,确认刀柄还稳稳握在自己手中。
割破活生生的血肉,感觉当然和裁纸不同。
“我不怕。”谢迟竹干脆地说,“长官,还有您在呀。”
他有一双长于表情达意的眼睛,大多数时候多愁善感,泛着经年不散的朦朦水雾。
纯然晶晶亮的时刻很少见,在夜色的荒野里,恍然令人挪不开眼。
霍昱注视着他,半晌说:“嗯,有我在。”
这是一个好的开端。万事开头难,用那只大老鼠开刃之后,应付起兽潮也不似谢迟竹想象中那般艰巨。
骇人的阴影自黑暗中扑来,还没沾上他半片衣角,便挨了一发结结实实的枪子儿。庞然大物在黑暗中挣扎着摇摇欲坠了片刻,终于还是倒在荒草中。
谢迟竹手里拿着刀,默默对着荒草中的阴影比划了一下,倏然意识到自己手里的玩意儿只是一把防身用的小玩具。
纤薄刀刃弹出,在指尖戏法似的转了好几圈。再抬头时,霍昱已经将这一小片区域清理完毕,两人又要继续动身。
不觉间,天边已然有了几分亮色。十二个小时轻而易举地过去了。防线按照片区编号,那些异兽并不恐惧同类的尸身血肉,还要喷洒特制的试剂作为威慑。
跟在霍昱身边,大部分流程都标准流畅,不需也不劳谢迟竹操心。临近十一点,上午计划内的最后一个片区清扫完毕,他倦倦靠在副驾驶上,只觉得眼皮不住往下坠。
那股兴奋劲儿过去之后,他才觉得浑身酸疼得紧,好像有一百只狞笑着的大老鼠一同啃自己的小腿肚。
谢迟竹垂手懒洋洋地去捏小腿,才一碰就激得自个儿“嘶”了声,眉头一蹙。
桂圆莲子粥罐头落到他跟前,霍昱俯身凑过来,隔着布料在他另一边小腿按了几下:“腿疼?”
“没……你轻点!”少年被按得话音陡然变调,轻轻往人肩膀上推,“就是有点酸。”
话是这么说,被霍昱按摩一番后,肌肉的酸疼感当真缓解了许多。
“强度是有点大。”霍昱握着他的脚踝,说,“睡前可以做拉伸,我教你?”
拉伸又有什么好教的——谢迟竹瞪他一眼:“长官,您先松手。”
霍昱依言,一瞬神色却看得谢迟竹心头一跳:他好像是笑了。
“夜里还有几个片区需要处理,应该能带点不错的副产物回来,对精神海很有好处。”霍昱又顺手替他拉开桂圆莲子粥的拉环,随口提议,“既然不需要拉伸教学,今晚和我去加班?”
第79章 第22章 “我申请进行个人搜救。”……
谢迟竹眨眨眼, 朝霍昱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附近有一批珍稀异兽的动向。”霍昱解释道,“就是影貂。预计在午夜十二点之前,它都会停留在我们负责的片区内。”
他不由得想起先前同特派员闲谈时提到的“油水”。少年心跳微快, 话一时间脱口而出:“它们能被用来做什么?”
霍昱面上兴味掠过,扬眉:“主要是药品原料。这东西一般人处理不了, 只能转手,但价钱一直不错。怎么样,要去吗?”
捕捉到少年的跃跃欲试, 霍昱先将预测的行进路线图发给了谢迟竹。
光点在电子地图的网格上蜿蜒, 直到翌日十二点而止,都没有超过本组责任区的边界。谢迟竹盯着屏幕, 反复确认三次, 终于还是忍不住问:“您确定是午夜十二点以前吗,长官?”
霍昱坦然答道:“是啊,我们的片区。”
谢迟竹折返, 确认第四次, 发现异兽群确实会在午夜之后穿越片区的边界,抵达另外两个人应当负责的部分。
“还是说,你想早点休息?也行, 连家的少爷应该不会和别人计较几头异兽的归属。”他瞥向面上犹带疲态的少年,心中忽然又生出一点不忍。
“不。”谢迟竹抿着唇,一口回绝,“今晚就好,我没关系的。”
简单的午餐很快结束。因为谢迟竹的提议, 驾驶座和副驾驶上的人短暂交换了位置。出乎霍昱意料的事,他开车还算稳当,就算不能同专业人士比拟, 也不太像刚触碰过几次方向盘的新手。
是夜,月黑风高。
荒野陷进一片浓郁的墨色里,寒风在车窗外呼啸,枯草与尘土卷起又落下,只能隐隐听见一点呜咽。无星无月,只有车灯切开一点墨色,驾驶座上的人又换了回来。
“还有三公里。”霍昱的声音将寂静打破,“一般认为它们的感知区直径最多达到三公里,保险起见,现在就应该降低车速并关闭大灯,只留雾灯和夜视仪——你本身能够夜视,后两项也不需要。”
他嘴上这么讲解,却全然没有身体力行的意思,车灯仍大喇喇亮着。
谢迟竹从挡风玻璃望出去,视野还算清晰,可以看见远处石头与草叶的轮廓。课程上简单介绍过这种名为“影貂”的异兽,它们往往喜欢待在最暗的地方。
讲到这里时,讲台上的季霄宇还刻意卖了个关子:有光才有影。你们说,素描意义上最暗的地方在哪里?
草叶间一阵窸窣,霍昱继续说:“它们的腺体和皮毛都是精神稳定剂的重要原料,捕捉要活体,完整的腺体才有好价格。”
汽车最终停在一片背风的乱石坡下。引擎熄火之后,四周又是一片寂寂。谢迟竹轻巧跳进岩石的阴影里,感到来自身后的注视。
他回过身,看见霍昱手里什么东西闪着银光,是汽车钥匙。
“备用的。”霍昱言简意赅道,“走吧。”
谢迟竹握紧刀鞘,两人继续在阴影中潜行。不多时,前方约莫三百米处出现一片洼地的边缘,废弃的照明设备还在勉强运转。他隐隐看见几个窜动的影子,拉下夜视仪一看,果然有快速移动的热源信号。
体型如大型狐狸,行动异常迅疾飘忽,正是所谓“影貂”。
它们似乎刚刚抵达此处,正在洼地边饮水并嬉戏,对即将降临的危险更无戒备之心。
压缩过的束缚网就在谢迟竹的腰包里。他伸手去取,动作却不自觉放慢了,心底生出一点多余的怜意:它们为什么一定要死?
说时迟那时快,洼地边的草丛忽然一阵剧烈晃动,几只瞧着玲珑可爱的影貂合力将什么东西自草丛里拖了出来!
没由来的危机感让他本能地偏过头去,却有人半强迫性地用手托住了他下颌,轻声说:“看。”
死不瞑目的眼珠骇然朝外翻,皮肤浮肿青白,还有斑驳的血肉裸露在外——那赫然是一具已成巨人观的尸体!
胃袋里止不住地翻涌,谢迟竹却没挪开眼,目光死死落在尸体的脸上。五官早已扭曲得看不出原本的走向,那件棕色的皮夹克他却是认得的。
是卖给他黑鸢尾那个男人。
影貂们本还在人畜无害地嬉戏,爪子轻快踩过尸身,将刮下的腐肉送入口中,然后到沼地里打滚洗澡,只有一只格外贪吃的还留在原地。
男人的大半尸身都只剩骨头,啃得很干净,可见影貂们都有不浪费粮食的优良习惯。
谢迟竹再也忍不住了,一张脸在黑暗中愈发惨白,撑着身子、张开嘴想要吐出点什么。霍昱抚上他的脊背,巨蟒“嘶嘶”吐信游出,坚硬光滑的蛇鳞擦过少年被裤腿包裹着的脚踝。
唇瓣被男人的手指轻柔地按住,薄荷糖口味的片剂滑入口腔。谢迟竹终于觉得好受了一些,头脑却还是被搅得混沌不堪。
“……他死了?”
“嗯。”
其他人呢,那天的小孩呢?谢迟竹没有追问。
计划还要继续。最后几百米距离,转瞬间便可抵达。他身形隐没在阴影中,束缚网准备完毕,而一边的霍昱则掏出了麻醉枪。
细微的破空声几乎全然被风声掩盖,针头悄无声息没入最近一只影貂的后颈。只见它身子诡异地弹了两下,之后便一点动静也没有了,趴在美餐之上陷入幸福的沉眠。
谢迟竹迅速上前,特制的束缚网行云流水脱手,牢牢将它罩住。
一切都很平稳……不对!
少年低下头,猛然与尸体腐烂浑浊的眼珠对上视线。除此之外,还有生物在注视着他:是那只中了麻醉枪的影貂!
黑溜溜的眼睛骨碌碌地转,隔着束缚网同谢迟竹对视,说不出地诡谲。
他当即将束缚网脱手,由一边的霍昱稳稳接住,按着嘴再给束缚网内的异兽补了一针。
针头没入皮毛,耳边划过几声嘤咛,夜风远远送来不祥的低吼,霍昱眉头倏然一压:“带它回车上!我很快回来。”
“烫手山芋”再度被匆忙塞回谢迟竹怀中,原本散落在各处游戏的影貂纷纷抬起脑袋,黑豆般的眼睛状似无辜地投了过来。其中一只呲牙咧嘴,露出银光闪闪的尖牙与利爪。
对于如墨的夜色而言,它们实在闪得有些过头了。
柔软无害的嘤咛声在空气中回荡、交织成一片。谢迟竹反应过来,立即回身向后蹿了一大步。心脏在胸腔内狂跳,他凭着本能一路狂奔,好半晌才意识到耳边几乎只剩下一片寂寂。
周遭的荒野丛生杂草,穹顶压着阴云,不辨南北东西。这不是谢迟竹第一次孤身一人处在这里,但下意识寻求温度时,又只剩下怀里的束缚网。
束缚网、束缚网里有——
好不容易平静的心跳数字又开始往上飙升,谢迟竹轻叹一口气,抚着胸口安慰脆弱的心脏。
惶然之色郁结在眉心,眼角竟然又有一点很扎眼的绯色。系统031看得整只鸟心惊肉跳,小心翼翼用脑袋去蹭他手背:【小竹……你还好吗?】
谢迟竹诚实回答:【只有一个问题。】
031歪头,又看见长长的猫尾巴末梢绕在少年脚踝上,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嗯?】
问题就在于,谢迟竹又有点迷路了。
野外信号一般,电子地图正失灵,只能由兢兢业业的系统031暂代导航功能。为照顾031脆弱的电子心脏,谢迟竹不得不戴上风帽。
回到背风坡下,谢迟竹坐进驾驶座。距离午夜十二点还有十五分钟。
手机屏幕亮着微光,一句反复编辑的「怎么办?」留在输入栏里。少年的指尖犹在发颤,信号终于刷新出一格。
空气逐渐变得粘稠。迷迷糊糊间,耳边传来淅淅沥沥的声响,谢迟竹看见第一滴雨落到了挡风玻璃上。
换气系统仍在运行,他却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所有感受杂揉在一处,好像陷入了混沌的梦境之中。
冷雨仿佛打在耳膜。少年终于忍无可忍,伸手紧紧握住方向盘,掌心里却是一片冰冷潮湿。
单薄胸膛剧烈起伏,挡风玻璃完好无损。谢迟竹抬手,在脸颊上抹下一把粘稠苦咸的泪。
……
骤雨之中,数十公里外的临时指挥中心也是一片兵荒马乱。
刺耳的警报声暂告一段落,通讯呼叫声仍在此起彼伏。临时架起的大屏上是实时战术地图,原本处在可控范围内的兽潮信号骤然汹涌,触目惊心的猩红色正无序蔓延。
“B-052片区出现异动,防线受攻击……”
“能量读数异常波动,怀疑有高等级个体苏醒!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通讯信号大幅破坏,第三小队、第五小队……还有新的人员失踪报告!”
坏消息接踵而至,每一个都并非最后一个。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那位总部来的特派员刚刚结束了一场争吵,正在角落里处理通讯,嘶吼得几乎失去体面:“数字,我要具体的数字和分布!你让那帮新训生自行搜救,把自己搭进去了怎么办?绝对不可能!优先保证居民安全和物资通道,其他事我们之后再谈……你说什么?!”
他惊得险些破音,通讯那头的人却云淡风轻:“我申请进行个人搜救。”
连屿架起平板,垂眼注视着屏幕上滚动的失踪人员初步统计名单,没什么表情地将表格停留在某一页:
「谢迟竹。编号:XXXX。最后已知位置:西北方向,影貂观测区边缘。同行人员……」
“我的连大队长!”通讯那头的人当真被他这副态度激急了,迭声说,“你也不想想,他和谁在一起。霍昱那态度,能让他真的出事?别多此一举,不然我回去也交不了差,行不行?”
连屿手指一顿,温声道:“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通讯到此切断,电话里只余下嘟嘟的忙音,他起身向外走去。
第80章 第23章 “哥,我想去窗户边看看。”……
……昏沉, 彻夜的昏沉。
谢迟竹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的内容已经无从忆起,只依稀是些平常琐碎的幸福小事, 又如隔雾看花水中探月,始终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
整夜做梦的滋味确实不好受。谢迟竹醒来, 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一时没有睁开眼。
但身为哨兵的敏锐五感已先一步开始运作,被褥散发着洗涤剂的清香, 空气里漂浮着消毒水的气味, 床头的监护仪器正发出昭示规律运作的嗡鸣,还有静脉滴注的水滴声。
左手手背上微凉, 输液正在进行, 除此之外没有显著的不适感。身体干燥爽利,头顶也没有令人不适的油腻感。
他始终在神游,回忆那些混沌的梦境, 也在等待这个故事的终局, 甚至还有闲心同系统031开玩笑:【你们临终关怀服务还挺到位的……诶?】
空气静悄悄,没有回应。
谢迟竹只疑心那只傻鸟在什么地方睡过了头,终于睁开眼, 映入视线的却只有一片空茫。
是黑色。
精神海内并无枯竭或暴动的征兆,他试着调动感官,所能见得的始终只有黑暗。
他不信邪,翻个身,脸颊靠在枕头上, 又缓缓闭上眼。
十几秒后,再度睁开,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心跳蓦然落空, 他怔神片刻,还是准备撑起身子下床一探究竟——不远处却倏然传来吱呀一声响,门开门关,有人走到了谢迟竹身边。
那人按住谢迟竹要使力的手,温声说:“在输液呢。”
是连屿的声音。
无论如何,熟悉的人总好过陌生的。谢迟竹松了手上的劲儿,出声才觉得喉咙滞涩得不像话:“哥……咳咳!”
连屿扶他坐起身,将抱枕垫在后腰,端过温热的杯沿碰了碰少年干涸的唇:“先喝水。”
嗓子实在是难受得厉害,谢迟竹要用尚能活动的右手去接杯子,又被人按住。
权衡之下,谢迟竹只得妥协,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小口喝水。
直到将水喝光,疼痛感才稍微缓解。凭着对热源的感知,谢迟竹将脸转向那人,在腹中斟酌词句。
杯子被收走,气流带动乱发拂动,谢迟竹略带不适地眨了眨眼,很快感到额头被指尖触碰,碎发别到耳后。
时间过去了多久,他的头发什么时候这么长了?没等想明白,谢迟竹便感到那人的手背若有若无地擦过他颈侧,条件反射地一激灵——虽然没有腺体了,但该死的身体记忆还在!
“脖子不舒服吗?”连屿问,“待会给你做检查,嗓子不疼了再和我说话,不急的。”
一句话猛然将谢迟竹拉回现实。他轻轻摇头,感受到男人的注视,又闭上了眼。
少年的瞳孔散着焦,病容略显苍白憔悴,所思所想于情态中更无所遁形,比从前任何一刻都更透明。
感受到他炸毛的前兆,连屿及时收回目光,又温声嘱咐:“只是淤血压迫神经造成暂时性失明,过一段时间就会自然恢复,不用担心。”
连屿转身要走,手指却被勾连。少年的指尖好似一块微凉的好玉,正仿佛恋恋不舍地挽留他。
“……哥?”
“小竹?”
谢迟竹略略摇头,刚要说话,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几乎咳得撕心裂肺,要把心肠都吐出来,被人顺了好半晌气才继续问道:“……外面、外面怎么样了?”
连屿将水再度送到他唇边,话音一顿:“情况已经得到有序控制了,小竹只用安心养病。”
少年将唇间水渍抿净,又问:“那霍昱呢?”
空气微妙凝滞一瞬。一瞬后,谢迟竹听见身边人尽可能若无其事的回答:“他当然不会有事。”
但愿如此。少年失焦的瞳孔又“看”向连屿,半哑着嗓子说:“哥,水。”
连屿依言将水杯递到少年唇边,瞥见干枯的唇瓣一点点有了润泽的迹象。末了,他要收回手,动作却蓦然一僵。
温而软的触感一瞬不经意在手背擦过,谢迟竹神情仍镇静无害,感受到异动后才抬眼投来询问的目光:“……哥?”
靠。
那夜的梦境莫名浮动在心头,连屿强压下躁动,说:“你先好好休息。”
盖被子纯休息?那可就太无聊了。
门再度合上,谢迟竹不置可否地一哂。
门外,连屿穿过层叠回廊,离开身后那间位置极其隐蔽私密的私人病房,向上去往另一个楼层。
耳畔杂音仍在嗡鸣,他充耳不闻。
连父放下报纸,朝他微笑着点头:“你做得很好。真是长大了。”
崭新印刷的铜版纸,头版再下一栏便是一则英雄式的悼讯,宣告白塔所属的霍某因公殉职,为突发兽潮的处置做出卓越贡献。
余下的华丽词藻,连屿没有认真去看,只淡淡应了声:“这一直都是我的愿望,父亲。”
至于这个愿望究竟是为家族的姓氏效力,还是让某些手伸得太长的人早早去死,那也不必说得太明白。
连父抬眼审视他片刻,没从这个从前就不太服管的便宜儿子脸上窥出太多端倪。
“行了。这件事也交给你收尾,可以做到吗?那个哨兵真这么重要?”
“对霍昱来说,我想是的。”
相当谨慎的回答。
“好。要注意营养,少熬夜。”
又东扯西扯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连屿才离开这间办公室。
电梯再上行,出口处是再普通不过的安全通道,安全通道连通向地下车库。
一切看上去都平平无奇——如果不考虑地下到底有什么样的建筑的话。
连屿向外走,他还有任务在身,不得不离开这里一趟。
不多时后,位于地下的病房,少年浑身一震,猛然坐起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小竹!】
系统031整只鸟忽然从空气里蹿起来,张嘴发出非鸟的哇哇大叫:【我被屏蔽了好久好久,还以为要再也见不到你了,真是吓死人了!】
谢迟竹抬手捂住一边耳朵,无奈道:【你是人吗?小点声。】
031这才收敛了声音,小声在他耳边抽抽噎噎,好半天才道明事情原委。
那天晚上,谢迟竹将车开走后,因体力不支停在路边。031本要按原计划将坐标定位发送给鏖战出重围的霍昱,信号却意外被截停,随之而来的就是屏蔽。
说到这里,031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不是本小世界意志的屏蔽,也不是主系统方面的,具体原因还在排查。】
又是排查,又要等待。谢迟竹揉了揉眉心,当真对这个劳什子主系统的工作效率绝望了。
他又问:【现在呢,你可以把坐标发给霍昱了吗?】
031闻言,嘿嘿傻笑两声。
完蛋。
最后的剧情点,还是得谢迟竹自己费心达成——受到屏蔽影响,031目前不能自行联网,他起码得自己弄到一台能够上网的设备才行。
然而,到目前为止,谢迟竹甚至还没离开过这张病床。
他手向旁摸索,没摸到床的边缘,确认这不是一张普通规格的单人病床。
031这才注意到少年失焦的双瞳,险些发出尖叫,只能小心翼翼地确认:【小竹,你的眼睛……】
谢迟竹眨眨眼:【瘀血压迫,没关系的。】
他的睫毛长而卷,眼型无一根线条不流畅漂亮,若不是细看,也看不出失明的端倪。
031长舒一口气:【那就好。】
有了系统031的眼睛,谢迟竹终于可以对室内大致布局有些了解了。
这是一间典型的单人疗养病房,各类陈设一应俱全,厚重的遮光窗帘合拢,大门紧闭。
谢迟竹想下床走动,但地面上没有拖鞋,左手手背上还扎着输液的针头,只得不了了之。
无聊的时间太过漫长,他只得和鸟解闷。031现在没法联网,单机游戏还是可以玩的。系统在他精神海内投屏,一人一鸟就闭着眼开始联机。
……
巍峨的像素BOSS血条就要见底,正发出不甘的咆哮,烈焰劈头盖脸从天而降——
谢迟竹操纵像素小人疾退,正要架起弩箭给BOSS补上最后一刀,屏幕却倏然一黑!
他不可置信,发现031本鸟也无影无踪,一根鸟毛也没留下,只剩下精神力模拟出的mini版游戏手柄光秃秃地停留在原地。
又被屏蔽了?
退出精神海之后,谢迟竹才意识到,自己一边胳膊被长时间的同一姿势压迫得有些发麻。他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静静靠在枕头上,希望从千头万绪中理出一些信息。
不多时,门轴吱呀,有人走了进来。
根据脚步声判断,来人大概率是连屿。
病房内的寂静被打破,少年眼睫颤抖,眼珠有些迟钝地转向声源处。他的面容带着显而易见的倦意,眼角眉梢失了往日的神采,像一株养在清水里而恹恹的花。
“我给你带了粥,小竹。”连屿尽可能地温声说,“医生建议你先用流食,一会抽针就可以吃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谢迟竹回答。他说这话时正无意识地蹙着眉,整个人被微妙的忧愁笼罩着,使得答案本身更不可信。
拔针,医用棉絮按在创口,隐隐渗出猩红的血珠,同冷白的手背相较更令人心惊。谢迟竹任由连屿将棉球取走,终于提出自己的需求:“哥,我想去窗户边看看。”
连屿扶他下了床,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因久卧绵软无力的双足险些跌进去。他不得不半靠在连屿身上,几乎是乖顺地任由人将他往窗边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