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认账
夜色沉静, 庭院里只剩下月光和微风。
伴着夜风,酒一点一点喝尽,心思飘得很远。
贺家……贺云卓……
风在树叶间流动, 光影悠荡, 月亮时隐时显。
月光在酒液里摇晃成涟漪,醉意一点点漫上心头。
他, 没有出现。
季然扑进柔软如云的床铺里,醉意氤氲,迷蒙间想着,要是酒醒了, 他没出现, 就不认账, 不作数了。
反正月亮也回家了。
晨光透过未拉的窗帘漫进来,她睁开眼望向庭院, 地面覆盖着薄薄的霜,枝叶上挂着晶亮的珍珠。
季然睡不回去, 起床洗漱换了身衣服。
酒店餐厅外是一片小树林,里面已经做好了新年装置, 点缀得喜气洋洋,有早起的孩子在里面追逐打闹, 笑声清脆。
“看来法学院确实不好读,你一个人喝两杯美式。”
季然转头, 看见他站在身旁,“赢律,早。”
赢清风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淡淡笑道:“早。可以坐你对面吗?”
“当然可以。”
赢清风落座后,随手搅了搅咖啡, 问:“怎么想要来远城度假?”
“我外婆家在这,我提早来给他们一个惊喜。”
赢清风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被晨光映亮的树林间,“那你对远城应该不陌生。”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还行,赢律呢?过年了,还出差吗?”
他笑了笑,神情无奈,“来找我女朋友,她在远城度假,我们闹了点矛盾,我来道歉的。”
季然浅浅一弯唇角,没好意思接话。
“没办法,”他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她脾气大,我嘴又笨,不追来一趟,可能就要单身过年了。”
季然被他逗笑,眉眼间多了些鲜活暖意,“赢律的嘴要是都算笨,我们出社会岂不是都得失业。”
赢清风摇头,“哄女朋友的时候,嘴就笨了。道理都懂,就是摸不透她的心思。”
两人闲闲絮语,气氛轻松。
赢清风正要续一句,目光越过她肩头。
季然察觉到异样,顺着他的视线回头。
贺云卓正站在她身后,神色平静,眼底布着淡淡的红血丝。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波动,迈步上前,在她身旁的空位坐下。
他眼神淡淡扫过赢清风,很自然地开口:“你家亲戚?舅舅吗?”
赢清风微愣,唇角一挑,没接话。
季然暗暗瞪他,语气僵硬地解释:“这位是赢清风律师,是我姑姑的朋友。”
贺云卓点点头,“原来是赢律师,怪不得,看着就很有资历。”
季然:“……”
赢清风唇角逸出丝笑,放下咖啡杯,绅士起身,“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小年轻叙旧了。”
真是幼稚的毛头小子。
人走后,季然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
贺云卓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拿起她面前那半杯咖啡,抿了一口,又皱眉放下。
“这么苦的东西你也喝?”他淡淡开口。
季然:“你刚刚很不礼貌。”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深暗不带情绪,“你昨晚不是让我猜你在哪?我猜到了,就得认账。”
“太阳都出来了,还认什么帐?”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我留了证据。”他唇角微微一勾。
“什么?”
贺云卓掏出手机,播放一段视频。
画面里是凌晨四点的酒店庭院,月亮当空,他推着行李箱走到她的房门口,敲了几下门,无人应答,他回到前台,重新办理了入住。
全程被跟随的侍者拍了下来。
季然看完,半晌无语。
他抬眼望向她,理直气壮:“月亮没回家,我守到了天亮,认账吧。”
她继续沉默。
他盯着她的眼,又道:“哑巴了?说话。”
季然端起另外一杯没动的咖啡,喝了一口。
贺云卓目光沉了沉,看着她刻意避开那杯他原先喝过的,也学她的样子,重新端起咖啡。
此刻,他不能着急。
她向来反复,越逼越退,不认账的次数多得足以写成一本书。
一杯咖啡见了底,窗外的小树林被阳光一点点浸亮。
小朋友依旧奔跑嬉闹,草地上散落着气球和彩带,用完早餐的家长也陆续走过去,陪他们一起在里面穿梭。
阳光温柔,空气里氤氲着新年的暖香。
今日是除夕,万物都在等团圆。
终于,她起身。
贺云卓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穿过落地窗,踏入那片被晨光镀金的小树林。
孩子们的笑声在风里轻轻晃荡。
他问:“为什么不说话了?”
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一片枯树叶,回道:“我哑巴了。”
贺云卓哑然失笑。
他也学着她,捡起一片叶子捏在指尖转了转,“你有种,我昨晚跑遍郊区好几家酒店,才找到这里来,你又要不认账了。”
她回过身来,眉眼被树梢间漏下的天光镀上一层细碎的钻石,映得那一瞬的神情明净又疏淡。
“贺云卓。”
他懒懒抬眼,嗓音含笑:“嗯?”
“你没发疯吧?”
他挑了下眉,笑意更深,“喜欢一个动不动就装哑巴的姑娘,算发疯吗?”
季然不语。
他贴近一步,又道:“你学法律,未来是律师。我可以理解为,你是因为面对我,才这么言不由衷?支吾其辞?难以启齿?”
季然手里的枯叶一撕两半。
他观察她神色,认真道:“季然,我喜欢你。”
一句话没有惊天动地,安静得像这林间细细浅浅的光晕。
她低垂着眼,不回答,手里的两半枯叶打着旋掉落在地。
他长长吸了口气,“我不太会衡量有多喜欢。但我已经好几天睡不好觉,你说要认账的。昨晚,我想直接去把你房门砸开逼你认账,可又舍不得吵醒你。我站在你门外院子里等到凌晨六点,回去房间洗个澡,你就出门了,我就错过了半小时。”
他说到这里,话里带着懊恼与柔软,像个大人捉弄孩子般,又像个孩子在主动交代。
季然仍旧垂着眼,风伴着晨光把他别别扭扭的话一点点吹进她的心里。
贺云卓屏着呼吸,等她的宣判。
她伸手去拿他手里的枯叶。
他不给,“这是我的。”
季然抬起眸,望向他忐忑清澈的眼,“我知道是你的,可我想要,你不给吗?”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包裹在掌心,枯叶被夹在两人之间,缓缓开口:“给。”
季然挣了挣,抽不出手,只得侧开身。不远处,寺庙的塔尖在树影间若隐若现。
“我想去寺里看看。”她望着那飞檐说。
贺云卓循着她的目光望去,淡淡应了声:“好。”
一路的小灯笼尚未熄灭,泛着温柔的光。小道曲折蜿蜒,空气清凉,夹着檀香与潮湿的草木气息。
酒店与寺庙相连,穿过一重又一重回廊,清楚望见飞檐与佛塔,初升的阳光镀上一层温柔的光。
季然走得有些慢,偶尔侧身避开迎面归来的香客,手指在他宽大的掌心轻轻蜷着。
贺云卓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顺势将两人的手一并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
她微微一怔,想抽却又停了,口袋里温度很高,他的掌心干燥而安稳。
山色清明,钟声传来,低沉悠远。
两人在山门外的台阶边排队取香。
季然接过三支香,低头整理,抬眼时,正对上贺云卓的视线。
他姿态懒散,单手插兜,另一手也接过了香。
阳光从飞檐斜落,映在他眉眼间,淡金色的光晕让他看起来有几分庄重,却依旧透着惯常的漫不经心。
“你也信佛?”她轻声问。
“谈不上信。”他低声笑了笑,“既然来了,总得诚心一点。”
季然点头,没再说话,只顺着人流往前走。
香烟缭绕,她跟着前面的香客,微微俯身,举香、叩首,贺云卓学着她的动作,一板一眼。
一路往上,她每到一殿都停下。
贺云卓站在她身后,看着人来人往,香火鼎盛。其他香客求签问卜,他站在那里停留,又看见一旁的功德箱,一时想现在移动支付,谁身上还带着纸币。
偏偏隔壁那位老香客虔诚得不得了,一沓纸币塞进去还嫌不够,又补了一张。
贺云卓低声咳了一下,往旁边挪了挪步子。
另一香客掷了圣杯,去找解签师父,笑得合不拢嘴:“上上签啊?这下好,年底就能定下来了。”
说完,那人干脆利落地往功德箱里塞了一沓红票。
等季然绕完一圈回来,贺云卓已经不见了。
再看见他时,他正和殿外一个人低声说着什么,对方便带他去了角落,悄悄塞给他一沓红票。
几分钟后,他重新回来,神采奕奕,气定神闲。
“去取签文。上上签。”他对她说。
“你已经求过签了?”季然略微一怔。
他点头,眸光得意,又转去功德箱塞下满满当当的诚意。
季然有些狐疑,却还是照他说的去找解签的师父。师父笑眯眯地递给她一张叠好的签文。
她打开看了看,心里微微一惊。
“给我看看。”他走过来说。
她抿了抿唇,将签文重新叠好递过去,心里缓不过神,签文掉进桌上的茶杯里,水晕开墨迹,黑色的字一点点化开。
贺云卓眼疾手快,伸手捡起签文,“我还没看呢。”
他轻轻抖了抖,把湿漉漉的签文摊开,不管不顾地放在大衣上拭去水渍。
“你没看?”季然微微缓了口气,“那你怎么知道是上上签?”
他蹙了蹙眉,自得道:“刚刚老师傅说了,我一高兴就先去换钱了。”
签文重新展开,虽然墨迹被水晕开,但依稀还能辨出两行字:
心光映澈,镜如满月。
细细看了个清楚,他唇角绽开温柔肆意的笑,回头望向她:“季然,我求的,可是我和你的姻缘签。”
他背对着阳光,肩上铺开一层淡金,季然的视线从模糊的签文游移到他炙热真诚的眼眸。
签文四行,他只看见了两行。
她有些愣神,贺云卓上前一步,牵起她的手,缓缓走出殿外。
他问:“怎么不说话?不信?”
她转眸看他,“你觉得准吗?”
“我这条肯定准!”他笑了笑,举起签文轻轻一抖,“不过这类东西是地图,我们才是司机,路要怎么走,还是看自己。”
稀薄的长条签文在阳光下飘荡,前一晃,后一晃,季然静静注视着,心底一半犹豫,一半期待。
香客慢慢涌了上来,人越来越多。
季然任由他牵着,顺着台阶一步步往下走。
文创小店也在这时开了门,木架上挂满了手串与小巧的纪念品,风一吹,悬挂的风铃叮当作响。
工作人员对着往来香客介绍:“正宗开光的文玩手串,保佑您全家平安顺遂,好运连连,都是师父在佛前诵经加持过的,沾着除夕的喜庆福气……”
贺云卓牵着她走过去,随手拿起一串问她:“选几个?”
季然的视线没有停在这些饰物上,而是落在角落里一幅裱好的字画上,相框尺寸,纸色微黄,上头写着禅诗: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
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贺云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道:“你喜欢这个?”
她点点头,“挺好。”
“那我买。”
“别,”她出声拦他,“这类东西不是随便买的。”
“那就当我求个心安。”他掏出手机付钱。
工作人员连声道:“这幅是从寺里请下来的福偈,字是老住持亲笔,寓意极好,送人自留都能添福气!”
贺云卓接过包装袋,随手拎在指间,转头问她:“不再看看别的?”
季然摇头,“够了。”
手里的签文已经晒干,贺云卓仔细折叠好,放进了口袋,他一手拎着福偈,一手牵着她。
两人沿着来时的石阶慢慢往回走,阳光正好,一路无言,比清晨更安静,更温柔。
再次路过那片小树林,已近中午。枝叶间透着金色的光影,几位老人坐在长椅上闭目晒太阳,孩子们的笑声远远传来,世界静而明亮。
酒店餐厅,两人找了个室外的位置坐下,面前是浅金色的树林,服务生送上热茶和温热的擦手毛巾。
季然低头翻着菜单,“除夕了,你不回去过年?”
贺云卓擦着手,深深凝视她,蹙眉道:“季然,就算我们现在还没在一起,也算是暧昧期吧?潜在发展对象,总算有点名分了?”
季然神色不自然,偏过头去,避开那双过于坦诚的眼,转而看向一旁静候的服务员。
“珍菌炖土鸡、干卤雪花牛肉、开心果醋汁松板肉、清炒……”她也不问他吃什么,自顾点菜。
等服务员离开,桌面只剩下两人间的沉默。
季然被他盯得心慌,视线灼人,热得脸发烫。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于胸前,目光焦躁,“季然,你别给我装聋作哑,没头没尾拒绝我。”
他原本想慢一点,但她实在不老实,嘴也亲了,手也牵了,她不躲不闪,却也从不接招,搅得他心烦意乱。
季然抿了抿唇,淡淡开口:“我……想先吃饭。”
贺云卓无声地叹了口气,心底将她的名字辗转了千百回,季然、季然、季然、季然……
菜很快上桌,他拿起筷子,动作利落迅速地夹菜吃着。
季然小口喝着汤,不经意抬眼,正撞上他凝视的目光。
几次视线交汇,心头那份悄然滋长的悸动仿佛填满了胃袋,再塞不下其他食物。
他早已用完,一边喝茶,一边静静望着她。
季然只好放下了筷子,端起茶水喝了几口。
起身后一时有些恍惚,不知该往哪里去。脚步不由自主地偏离了主路,等她回过神时,已经又一次走进了旁边那片小树林。
他跟在她身后,灼热的视线盯在她的后脑。
她咬住下唇,又松开,蓦地回身望向他。
两人之间,仅余一拳之距。
二十岁的年纪遇见二十三岁的他,都还不是沉重的数字。在这段还不是匆匆的年岁里,或许本就该容许自己,任性这一回。
他注视着她,目光温柔如水,缓缓漫过她的眉眼,最终漫延在两瓣嫣红之上。他听得见自己如擂鼓的心跳,那唇瓣如初绽的花,带着诱人的微光,吸引着他一点点靠近。
他心事明晃晃地写在眼里,想吻她。
许是看懂了他的犹豫与珍视,季然眼中掠过一丝羞涩的笑意。
默然间,她飞速地在他唇上撞上一吻,撞得他唇齿生疼。
他一瞬的错愕后,眼底翻涌起更深沉的暗流,迅速夺回主导权,宽大的手掌托住她的后颈,在唇齿间纠缠出势均力敌的火花。
什么蜻蜓点水的浅尝辄止,他根本不满足。他要的是发自肺腑的汹涌澎湃的激荡。
他拇指在耳后温柔摩挲,一张一合的唇瓣相依,细密地贴合,继而温柔地含住她的下唇。
周围传来阵阵窃笑声,孩子们害羞地闭眼又偷看。
季然耳尖通红,推他。
两人呼吸微乱,他仍流连地轻啄她的唇角,一次,两次,最后将额头相贴。
他傻傻地笑了,心中被巨大的甜蜜填满,情不自禁地收紧环抱她的手臂,将发烫的俊脸埋在她的肩头。
他说:“季然,这次你要是敢不认账,我饶不了你。”
季然可没他厚脸皮,睁眼时只觉阳光煦暖,落在枝叶与草地间,整片小树林都笼在喜庆的新年装饰里。
一个小男孩牵着扎双马尾的小女孩跑到他们面前,眨着眼睛,食指竖在脸颊边比了个“羞羞脸”的动作,又调皮地冲他们做了个鬼脸,笑着跑开。
季然笑出声,耳尖的红也淡了些。
她又一次伸手推他。
他不为所动,搂得更紧,语气懒散又低柔:“就这样,一起晒会太阳吧。”
枝叶疏落,光影斑驳,温暖的光尘一层层落下,在半空中悠悠飞舞。
“太紧了,不舒服。”她小声抗议。
他稍稍松了点力道,“抱在一起才暖和。”
“别人都在笑我们。”
贺云卓看向那几个躲在树后偷笑看热闹的小萝卜头,“没关系,他们也会长大,也会谈恋爱。提前学习点没坏处。”
季然说不出来话,视线往前看,落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
阳光洒落,风度翩翩的嬴律师,正追着一个女人跑。
女人身形高挑,长发如瀑,明媚动人,被他拽住手腕,挣扎几下,最终被抵在树干上。
嬴清风低头,吻住了她。
这一幕,明亮又突兀,像电影里被剪得刚刚好的一帧。
贺云卓察觉到她的沉默,“怎么又不说话了?”
“在看别人谈恋爱。”
贺云卓松开她,侧头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嬴清风低头吻住那女人,姿态霸道又缠绵。
他眸光微微一闪,随即又落回季然脸上,目光一点点往下,停在她的红唇上。
那眼神太明目张胆,带着几分揶揄与暗示。
季然心慌了慌,小跑着往前去。
贺云卓几步追上她,指节滑入她的指缝。造物者真的很有灵性,他手带着淡淡的薄茧完完整整包裹住她的柔软细腻,十指相扣,一切都是如此契合。
走到房间门口,他仍不松手。
季然晃了一晃,甩了一甩,暗示不成,明示道:“该松开了。”
“我想进去坐坐。”
“不行。”
“那去我房间坐坐。”
“不去。”
“那就在这站会儿。”
“……”
两人久久不再说话,这样的深冬,季然脸颊泛红滚烫,浑身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贺云卓深深地盯着她,目光缱绻,一瞬不瞬。
无声的对视里,彼此眼中映出相似的局促,两人不约而同地逸出轻笑。
他问:“要不要午休?”
她回:“你昨晚没有好好休息,眼里都是红血丝,回去午休吧。”
“睡醒之后呢?”
季然不知道,摇头。
“那等你休息好,再做决定。”
她点头,但他依旧没有松开她的手。
季然犹豫片刻,唇瓣翕动,“要不……你、你……来——”
“好。”
心口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毫无章法地撞着。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她便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后背轻抵门板,他的吻已落了下来。
寂静的房间,唇瓣相贴的触感让她微微战栗,本能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
他气息未平,“季然,我想和你结婚。”
她缓过神,心里泛起一丝惘然,男生都这样轻易许诺吗?她才二十岁,婚姻对她来说太过遥远。
一张纸的东西,拴住的不过是两个名字,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她笑了笑,没有接话。
季然从浴室换好睡衣出来,贺云卓已经把行李搬运到她这里来了。
她愣了愣,微微错愕,“你?”
贺云卓淡淡解释:“我只订了一晚上,现在12点过了,被退房了。”
“还有别的房间啊。”
他摇摇头,理直气壮:“不想去,我睡沙发就好。”
季然不说话了,爬上床,裹好被子,露出一个圆润脑袋。
他在忙前忙后,从柜子里取出备用被子,铺好在沙发上,又去浴室换了一套舒适的衣服出来。沙发偏短,他的小腿不得不搭在外面。
季然静静地看着,又闭上眼,不发一语。
窗帘紧闭,室内昏暗,半晌过去,她已经快要睡着。
他冷不丁道:“我想上来抱抱你,可以吗?”
季然在心里默默接下他的一句话:哑巴了?说话。
过了几秒,一阵窸窸窣窣动静,他似乎坐起了身,“以后你不说话,那就是默认,我知道你没有睡着。”
季然被他无语到,但又不自觉翘弯了唇。
很快,他隔着被子抱了过来。
她蠕动身子往前,他跟着往前,她把脑袋缩进被子里,他掀开被子,挤了进来。
她静止不动了,他笑了。
“我没有谈过恋爱,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进度很快,但今天和你接吻,我没有伸舌头——”
季然猛然回身,一把捂住他的嘴。
真是不知羞啊!
两人四目相对,在彼此的眼中找见了自己。
贺云卓口干舌燥,拉开她的手,继续说:“我要吻你。”
季然屏着呼吸。
他践行那句‘沉默就是默认’,不像第一次那样急切,而是带着探索的意味,舌尖抵入,游移,吮吸。
总有文字将爱情比作美酒,令人陶醉。而情人间的亲吻就是在共饮一杯酒,酒液在交换的吐息间温热地流淌,微醺之感便从缠绵处滋生,悄然蔓延至全身,令人骨软筋酥。
血气方刚的年纪,身体的冲动诚实地汹涌着。贺云卓一手扣住她的后脑,细细密密地亲吻,另一手扯过枕头,不动声色地挡在腹前,掩去所有可能让她不安的痕迹。
他用尽全力克制着身体的本能,唯独在唇齿交缠上肆意放纵。
季然害羞归害羞,也不是矫情扭捏的人,可唇瓣传来阵阵刺麻的痛感,她抬手抵住他胸膛,推了推。
贺云卓松开一些,盯着她眼喘息道:“我记得刚见你的时候,你的嘴就挺气人的,但我后来发现你时不时就开始不吭声,以后你要是不吭声,我就吻你。”
季然本能想刺他一句:我哑巴了。
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我记得我刚见你的时候,你就挺乐于助人的,但我后来发现你的好意都带着目的,以后你要是对别人也这样,我就不要你了。”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贺云卓眼神骤然亮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
季然平复着呼吸,仰头看他,眸光清亮,“你要是对别人也这样,小心我不——”
未完的话被落下的吻堵住,直到她缺氧地攥紧他衣领,才转为轻柔细密的厮磨。
片刻后,
贺云卓将她整个人松开,双手交在脑后,仰躺在床上,绽开一个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带着点坏,带着点拽。
季然转眸看过去,“你傻了?笑什么?”
他横她,“你不懂。”
季然哼一声,不想懂。
她踹他一脚,“滚去沙发睡。”
“不去,沙发太短了,不适合我。”
“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
“我也知道,你知道我是故意的。”
“……”
季然闭上眼,不想和他继续这种没营养的车轱辘话。
她浓密的长发披散在枕头上,贺云卓稍微侧身就会压住,他小心地将她长发拢好,以免误伤她。
恍然间,他想起书里那一根可以缠绕11圈的头发。
他轻轻捻起一缕发,放在食指上缠绕,数了数,大约是13圈,原来他家里那根不是最长的。
季然其实也困了,昨晚心思翩飞,根本没有睡好,跌宕起伏的心情伴随了一上午,现在也平静不下来。
但她知道,她能接受这样的他,喜欢这样的他。
身旁睡着心悦的崭新女朋友,贺云卓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扬起了唇,慢慢阖上双眼。
一床薄被下,藏着一场年轻的恋爱。
溜进来窥看的阳光,从被角悄悄爬到枕畔,光痕由明亮渐至昏黄,由修长变得短胖,最后悻悻地,全部退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
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宋·柴陵郁《悟道诗》
第17章 新年
窗外的阵阵烟花爆竹将季然从睡梦中唤醒。
朦胧间, 后背紧贴着陌生的温热胸膛,腰间还被一条手臂牢牢环住。她怔忡片刻,神思才渐渐清明。
“醒了?”低沉的嗓音自耳后传来, “我开灯了。”
“嗯。”
灯光霎时盈满房间, 她拥着薄被坐起身,轻轻打了个哈欠。
他伸手将她揽回怀中, 托住她的脸颊,摆正,用鼻尖轻轻蹭过她的唇角,在感受到她细微的颤抖后, 才低笑着覆上那抹柔软, 细密而温存。
好半晌, 他松开她。
“出去吃饭?找个地方跨年?”
季然红着脸喘息,犹豫道:“出去我担心遇见亲戚。”
这里是远城, 盛家人众多,年轻一辈尤其爱热闹, 除夕夜吃完团圆饭,多半都在外聚会。
贺云卓笑, “那我们就在这酒店吧,我白日也看过, 酒店就有不少活动。”
季然迟疑问他,“你不打个电话给家人吗?”
“他们去美国了, 有时差。算了。”
季然点头,不多问,她还是需要打个回去季家老宅的。
贺云卓帮她拿来手机,起身先去了浴室。
手机上的消息很多,方宇飞、韩菱、段妙芙……季然一一回复过去。
贺云卓从浴室出来时, 季然正蹲在行李箱前翻找衣物。
听见动静,她抬头问:“我初二要去外公家,你什么时候回去?”
他靠在墙边,“你去了盛家,就不能出来了?”
“肯定不好出来啊。”她在远城不会单独出门,一般都是跟着舅舅的女儿盛蘅同进同出,会带着她到处玩。
“那你找借口偷偷溜出来,我来接你。”他走近两步,盯着她脑袋。
季然抱起衣服起身走进浴室,拒绝他,“不想偷溜。”
门被她关上,又反锁。
贺云卓站在原地,蹙眉。
等季然磨蹭着换好衣服出来,见他正赤着上身站在沙发边换衣服。听到开门声,他故意放慢动作转过身来,目光直直望向她。
季然瞥见流畅的腰线,移开视线,耳尖泛起绯色,“……,你真讨厌。”
“哪里讨厌?”他慢条斯理地套上衣服,“这样就不习惯,以后结婚了怎么办?”
“……”
动不动就把结婚挂嘴边,他是有多想找个老婆。
她懒得理他,对着玄关处的镜子开始编头发,修长白皙的手指带着发丝翩飞,没几下就编好了发型。
他整理好衣服,走过去瞧镜子里的她,“以后我们要是有女儿了,肯定也很漂亮。”
季然只觉得一股臊意轰地涌上脸颊,连脖颈都染上淡粉。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根本组织不起语言,最后只能羞恼地剜他一眼,转身拿起外套开了房门出去。
贺云卓失笑,拿起她遗落在床上的手机和房卡,追了出去。
“手机不要了?那我没收了。”
季然回身去抢,又想起上次在街头,他抢自己的手机的事情。
新仇旧恨一起报,她一脚结结实实地跺在他鞋面上。
贺云卓等她松开脚,低眸看了一眼,“原来你是野蛮女友型。”
“这才哪到哪,你以后就受着吧。”她眼尾轻扬。
长廊灯影温柔,他伸手牵住她,将那只手顺势放进自己大衣口袋里,掌心的温度在指间交缠。
两人前往餐厅,在门口却与赢清风迎面撞上。
赢清风身侧站着一位气质明丽的女士,他自然地揽过她的肩,微笑介绍:“我女朋友,常潇然。这位是季然,政法大学的学生。”
话落,他视线转向贺云卓。
贺云卓从容扣住季然的腰,“贺云卓,季然的男朋友。”
空气里短暂一静。
常潇然率先展露笑颜:“新年快乐。”
季然也微笑着回应:“新年快乐。”
“正好遇上,”常潇然看了眼电子屏上的团圆饭海报,热情相邀,“一起吃个新年饭?”
季然没意见,转眸看向贺云卓。
贺云卓很满意她的眼神询问,欣然颔首:“荣幸之至。”
席间,常潇然谈吐风趣,涉猎广泛,从远城的风土人情到最近的财经新闻都能侃侃而谈。她说话时眼里带着光,让人不自觉地被吸引。
反倒是身为律师的赢清风,此刻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偶尔为她添茶夹菜,做着陪衬。
季然与常潇然相谈甚欢,被冷落在一旁的贺云卓,目光便落在了对面的赢清风身上。
他漫不经心地审视着对方,有一定成熟阅历的男人确实与他们这些刚出校园的不同。赢清风身上带着能独当一面的游刃有余,是种被现实淬炼过的沉稳;而自己这份看似随意的姿态里,还带着未曾磨砺的锐气。
两位男士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交汇。
赢清风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这般锐气逼人的贵公子锋芒,他在港城也认识一位,如出一辙的倨傲和幼稚。
饭后,几人互留了联系方式,赢清风揽着常潇然离开。
季然今晚穿了一件大红色半高领半袖针织衫,修身的设计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纤细腰线与饱满的胸型,搭配的直筒牛仔裤更衬得双腿笔直修长。
一杯红酒下肚,她白皙的脸颊泛起淡淡红晕,连耳垂都透着粉。
贺云卓帮她披上外套,侧首端详她微红的脸颊,“你酒量还挺好。你小名叫什么?”
“什么?”季然一时没反应过来。
“刚才赢清风叫她女朋友小然?然然?”他拂过她耳畔碎发,“我不想和别人叫得一样。”
季然忍不住轻笑,“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所以,我该叫什么?”
“幼稚!”季然白了他一眼,一个人往前走。
贺云卓几步追上,凑到她耳边,故作认真地问:“宝宝?”
季然耳尖一热,嗔怪地瞪他,“肉麻死了!”
“宝贝?”
“恶心!作呕!”
他眼底漾开笑意,伸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行,那直接叫老婆吧。”
“呸!”
她掐他的手臂,却被他稳稳圈住。
“那你说喊什么?”
“哑巴啊,你之前不都这么喊我的吗?”
贺云卓笑出声来,“谁让你老不吱声,就知道气我。”
“我就气你,我气你一辈子。”
“行啊,求之不得。”
季然意识到自己回错了话,更加恼羞,“混蛋,你给我滚。”
“怎么滚?我又不是球?”贺云卓问她。
季然又气又笑,干脆一声不吭。
贺云卓哼笑,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酒店为新年颇费心思地准备了各种活动,庭院一角甚至搭起了小巧的戏台,台上正咿呀唱着黄梅戏,婉转的唱腔在夜色中悠悠飘荡。
贺云卓将身上的大衣展开,从身后将她整个环在身前,安静地看了会儿戏。
夜风拂过,她缩了缩脖子。
他问:“回去?”
季然:“回去做什么呢?”
下午睡了一个整觉,回去待在只有两个人的房间,季然有些放不开,倒不如在这冷风里看着戏,至少自在些。
正说着,几个孩子举着点燃的仙女棒跑过他们身边。火星噼啪作响,在夜色中划出明亮的繁花弧线。
其中一个小女孩踉跄了一下,贺云卓伸手扶住她。
小女孩抬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将手中另一支未点燃的仙女棒递给季然,“给哥哥姐姐玩。”
“谢谢。”季然笑着接过。
小女孩欢快地跑开。
贺云卓低头问她,“要玩吗?”
季然点头,“把你打火机掏出来吧。”
“我不抽烟,哪来的打火机。”他挑眉。
她诧异地笑了,“这是一个优点,那你去借一个。”
贺云卓转身向不远处的酒店工作人员走去,不过片刻便折返,手里不仅多了支燃着星火的线香,还拿着一盒未拆封的仙女棒。
他将那盒崭新的仙女棒递到她面前,“玩个尽兴。”
小心地将仙女棒的引信凑近线香,火花“嗤”地一声窜起,星火瞬间迸发,噼啪作响,在夜色中绽开绚烂的光弧。
季然接过燃烧的仙女棒,在他面前挥手画圈。金色的笔在夜幕里挥上了别样的画,转瞬即逝,却映亮她带笑的眼眸,也勾勒出他专注的轮廓。
玩到还剩最后几支。
贺云卓终究没忍住心里的欢喜,将她搂进怀里,下巴轻蹭她的发顶,“电影里不都是主角抱在一起玩的吗?”
季然听了就笑:“你还看爱情电影啊?”
他低笑,一时想不起何时何地看过这样的画面,却坚持道:“反正你就说是不是吧?”
“是吧,反正我没看过。”
贺云卓接话:“我们自己演。”
季然配合着他演完这出戏。不远处,戏台上的《天仙配》也已唱到尾声,正在谢幕,观众渐渐散去。
她看了眼手机,已近午夜零点。季然向来不讲究什么守岁,而贺云卓,显然也不是个在意这些传统的人。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庭院里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曳,还有等着零点的孩子们在草坪上绕来绕去。
“季然。”他忽然开口。
她侧目看他。
他停下脚步,廊下的光影在他眉眼间流淌,远处传来倒数声。
五、四、三、二——
新年钟声敲响的刹那,他抱住她,在她耳边轻声说:
“新年快乐,我的季然。”
烟花接连升空,呼啸着绽开漫天华彩,明明灭灭的光影在他们脸上流转。
在璀璨夺目的天幕下,她仰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在烟花绽开的轰鸣声中,轻轻踮起脚尖。
一个吻,落在他的唇角。
“新年快乐,贺云卓。”
他加深了这个吻,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探索着她的气息。直到她舌根发软,不自觉地轻哼出声,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他牵着她穿过回廊,房门合拢的轻响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两人的手机在贺云卓的口袋里此起彼伏地震动。
季然推开他的脸,喘息道:“先接电话吧。”
贺云卓不情愿地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两部手机屏幕上闪烁着数十条未读消息,家族群和好友祝福争先恐后地弹出,还有好几个未接电话。
贺云卓的手机再次响起,季然则接过自己的手机,窝进沙发开始回复消息。
他接起那通境外来电。
“喂?”
“云卓,新年快乐。”一道温柔欣喜的女声。
季然也听见了,甚至可以猜出是宋家的宋忆雪,她头也不抬,继续回复消息。
贺云卓挤到她身边坐下,淡声开口:“新年快乐,困了,挂了。”
电话切断,他将手机随手放在一旁,侧头去看季然。她正专注地回复着屏幕上的祝福,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是宋忆雪。”他主动开口。
“知道啦。”她依旧抵着头,声音平静。
他伸手轻轻转过她的脸:“就没什么想问的?”
季然弯起唇角,“你都主动说了。”
“她申请了我那所学校,”他望进她的眼睛,“但我不会和她一起。”
季然迎着他的目光,“我也不会和你一起出国。”——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2】——当5岁的贺云卓遇上2岁的季然
正月,贺云卓跟着长辈在季家用晚餐。
席间热闹非常,孩子们吃得早,早早跑去院子里放烟花。
[烟花][烟花][烟花]
季然怕响,连小小的仙女棒也不敢靠近,只蹲在角落,双手捂着耳朵,眼巴巴地望着季锦琛他们在院子里笑闹。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贺云卓同样没加入,身形挺拔地靠在廊下,手插在口袋里,神情淡淡的,看着一群不熟的孩子嬉闹。
地上的小烟花炸开得越来越密,窜来跑去,季然被吓得一点一点往后挪,小团子似的挪屁股,挪着挪着,就“咚”地撞上了一个人。
她扭过脑袋仰头一看,对上贺云卓的目光。
贺云卓老神在在地开口:“幼稚。”
季然撅了撅嘴,小声嘀咕:“你也不敢吧?”
贺云卓被她噎住,侧过脸去,不屑解释。
不远处又“砰”地炸起一朵烟花,季然吓得又往后退了半步,瞪大眼。
贺云卓低头看她一眼,唇角轻挑:“胆小鬼。”
季然哼了一声,抿着嘴,拍拍身上的灰,跑到另一边去蹲着。
季锦琛拿着一根细长的小烟花走过来,笑着给她:“这个会飞的,点了就飞走,别怕。”
季然犹豫片刻,接过来了,季锦琛帮她点燃,小烟花发出“滋——”的一声,亮光窜起,下一秒——
“嗖”地一声飞了出去,正巧冲着贺云卓那边。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啪”地一声,火星在他头顶炸开,带出一股焦糊味。
季然手里还捏着空竹签,愣愣地看着他,眼睛瞪得像铜铃。
(⊙o⊙)
贺云卓抬手拍了拍冒烟的头发,慢慢看过去,神情懊恼又危险。
[问号][裂开][愤怒]
季然哆嗦着,小声说:“……,它自己飞的。”
[可怜][求你了][求求你了]
季锦琛:[哈哈大笑][奶茶]
哈哈[害羞]可爱不?周五开心~周末愉快~小剧场与正文无关哈~纯属娱乐~
最后……过期不要的营养液可以浇灌点嘛,给5岁的贺云卓灭灭头顶上的火……[求你了]
[橙心]周六00:01更新,周日23:00更新
第18章 加加
“贺云卓, 我永远做不到像其他女孩那样,毫无保留地奔向一个人。我可以和你谈一场快乐的恋爱,但若要我为谁牺牲——”
她抬起眼眸, 目光清亮而坚定。
“我很自私, 什么也不愿舍弃。你要去美国追寻你的梦想,我在这里也有自己的路要走。你或许会说这并不矛盾, 美国也有顶尖法学院,我们仍可并肩前行。”
但你错了。感情里总有一方需要妥协,而那个人永远不会是我。
季然注视着他逐渐阴郁的眉眼,继续说:“我们还很年轻, 都不应该为任何人改变人生轨迹。”
贺云卓下颌线紧绷, 惯常的从容笑意尽数敛去, 心底溢出的冷笑,他咽了下去。
半晌, 他道:“季然,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 满打满算12个小时。”
季然点头。
他极轻一笑,“你刚刚的那番话,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其实你不理我的这段时间, 也在认真思考我们的关系?是不是也在认真考虑过季家和贺家的关系?”
这次,季然没有点头, 只是看着他的眼。
他双手搭在她肩上,“那我也该高兴,至少你不是心血来潮,不是随便玩玩。”
季然沉默。
“只是结论太干脆了,”贺云卓微微靠近, 呼吸贴上她的额头,“你要走的路我不拦,但你在告诉我这些大道理之前,有没有想过,我根本没打算让你为我牺牲。”
他语气克制,又藏着一股细微的怒意,也许那种怒不是冲她来的,而是冲着自己。
“你说你自私,”他道,“可我也不高尚。”
“我想要的很简单,季然,是你。”
季然喉咙轻微动了动,唇瓣微张,“贺云卓——”
“别说了。”他声音很低,笑意淡淡,“我明白,你不会为了谁改变计划,也不希望谁打乱你的生活。”
他松开她的肩,身子往后,又慢慢起身,“我先去洗漱,你继续回复消息吧。”
季然看着他背影走进浴室,门关上的瞬间,水声响起,隔绝了所有情绪的回声。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指尖停在聊天框上,却迟迟没能打出一个字。
会不会是她太会泼冷水?太不解风情?
他追来远城找她,他们度过了第一个新年,在这样温馨又温柔的新年夜,却被她一句话,生生把氛围打成沉默。
但他肯定也不知道,她能接受他的喜欢,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大勇敢。
季然放下手机,低头看向自己脚上的袜子。
红彤彤的袜子,上面竖着两只俏皮的兔子耳朵,这样的袜子,她一次性买了十双。
她对父爱母爱最鲜活的记忆,还停留在新年穿新衣新袜上,没有人给她准备,她就自己买。
因为只有过年那几天,家才会呈现出最完整的模样,不止是他们一家三口,还有季家上下所有人,其乐融融,欢聚一堂。
贺云卓从浴室出来,季然已经把编好的辫子散落了,头发高高盘成了一个丸子头。
他身上穿着浴袍,“我帮你放好了水,等下泡个澡,更好睡觉。”
季然仍穿着那件修身红色针织衫,盘起的头发露出纤细脖颈,布料妥帖地勾勒出姣好的身体曲线,脚上袜子脱了,赤着双足,露出十趾圆润可爱,白皙得晃眼。
她抱起睡衣走过去,“谢谢。”
贺云卓很不喜欢这两个字,此刻他没吭声,只是抿唇看了她一眼,转身去了沙发。
季然洗完澡出来,房间只剩下昏黄的床头灯,他躺在沙发上,腿长随意地交叠,手里转着手机,面上没有什么情绪。
她在心里细细琢磨了一会儿,还是掀开被子先躺进去。
空气里弥漫着微妙的寂静,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她侧身背对着他,却能清晰感知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强势、直接。
良久,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沙发发出轻微的承重声,脚步声渐近,床垫微微下陷。
他关掉了床头灯,被子掀开,在黑暗中平静地躺下。
“我有些生气。”他道。
季然身子僵了僵,这是要她哄他的意思?
她转过身,黑暗中只能看见他模糊的轮廓,肩线宽阔,呼吸很沉,带着一股明显的不悦。
她小声问:“生气什么?”
他说:“你总是这样。”
“什么?”
“每次给我一点点希望,然后就要躲在壳里,开始用你那套理智来应付我。”他的声音里压着薄怒,“不冷不热。”
季然看着他,忽而一笑:“贺云卓,我们认识才多久?你对感情太快了。”
他眯起眼,“你觉得快?”
季然怔了一瞬,揪住他的衣领,“摆这副臭脸给谁看?”
他握住她揪着衣领的手腕,“我不痛快,我不喜欢你那些进退得宜的分寸感。”
季然轻轻笑出声来。
她微微仰头,亲他的下巴,“那你想要我怎样?一头撞进你的怀里,什么都不想?”
贺云卓搂住她的腰,亲她的唇,“我亲你的时候,你也会想这些大道理吗?”
季然张唇正要回话,他趁机深入,舌尖不容抗拒地纠缠着,引导着,吮吸着。
她被迫仰起头,温热手掌开始探入轻抚着她的后背,沿着脊线缓缓抚摩,所过之处激起细密战栗。
结束这个缠绵的长吻,他眷恋地流连在她唇边,“睡吧。”
她轻轻“嗯”了一声,把脑袋埋进他的胸膛。
静了很久,两人都没睡着,季然不习惯这样的睡眠方式,太近,太陌生,太突兀。
她刚想翻身,他的声音又低低响起:“我给你准备了份新年礼物。”
季然讷讷接话:“什么?”
“在你枕头底下。”
季然伸手去摸,果然摸到一个硬硬的纸卡,第一反应就是新年红包。
她轻笑:“多少钱啊?摸着有点薄,太敷衍了。”
贺云卓嗤笑一声,“肤浅。”
黑暗中,季然坐起身来,又仔细一摸,里面似乎空空的,只有一张纸。
她突然有些怕,他今天动不动就把结婚两字挂嘴边,如果纸上真是不可控的内容,怕是今晚就要当场分手了。
贺云卓见她摸半天还不吭声,微微挑眉,索性伸手去开了床头灯。
柔光乍亮,照出她略显紧张的神情,也照出他眼底宠溺的笑意。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傻了?”
季然眨眨眼,小声道:“这么轻,我怕太失望了,不敢拆。”
他低低一笑,嗓音几分得意:“财富密码。”
季然一怔,反应过来后唇角微动,“你这礼物送得挺自信啊。”
“当然,”他懒洋洋地开口,“我看中的股票都是优质股。”
“行吧,暂时信你。”季然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贺云卓眯眼笑,“你不考虑回送我一个?以身相许?”
季然白他一眼,把枕头压到他脸上,“做梦吧。我没准备。”
贺云卓闷声笑着,伸手扯开枕头,灯光下,两人对视片刻,笑意都在眼底慢慢化开。
他又说:“没关系,今天你已经送了最好的礼物给我了。”
季然被他那句“最好的礼物”弄得有点心慌,干笑两声,抬手去按床头灯的开关。
“少贫嘴,睡觉。”她轻声催道。
烟花阵阵的夜色在窗外铺开,明明灭灭的光影透过窗帘,温柔笼罩着相拥的两人。
年初二清晨,机场。
季然觉得舌头都要被贺云卓啃麻了,她推他,“够了啊,我等下还要见人呢。”
他收拢手臂,将人更深地拥进怀里,“你要年初七回去宁城,这意味着我们有五六天见不了面。”
“你也要去美国和家人团聚啊,等你回国,我们就能见了。”
“我去两天就回来。”他说着,又在她唇角落下一吻,嗓音低哑缠绵,“到时候我来找你。”
季然点头。
贺云卓的唇却没停,舍不得离开似的,一次又一次地亲着她。
她被亲得没了脾气,气息紊乱成一团,只能无奈地拧他的脸,“真的够了,再亲下去,等下我见人都抬不起头。”
最后,贺云卓拎着行李箱一步三回头走向安检通道,季然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盛蘅带着司机来接季然,两人年纪相仿,一路上话题很多。
途中,盛蘅轻声提起,“加加,上次暑假的时候,我妈说的话,你别在意啊。”
季然浅浅一笑,“不会。而且,要不是舅妈说出来,我可能永远不知道,我妈在那段婚姻里承受了这么多。”
盛蘅叹息一声,“小姑姑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说道:“爷爷奶奶最近也经常吵架的,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整天互相挑剔。”
季然目光转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每段婚姻都有自己的难处吧。只是有些人选择沉默,有些人选择爆发。”
盛蘅跟着点头,眼底浮起淡淡的怅惘,“这个圈子,婚姻和名利绑在一起,好比在枷锁上再加一道锁,却偏要在表面雕朵盛开的花,让外人瞧着羡慕。”
季然凝视着街景,心想,她现在就想拆了这朵屎上雕的婚姻之花,连花带锁砸个粉碎。
踏进盛家,一片和乐融融。
舅妈林月早已将暑假时对她和盛蘅的那些不快抛在脑后,此刻正笑意盈盈地迎她进门,还特意备好了厚厚的新年红包。
“新年快乐,谢谢舅妈。”季然礼貌接过。
客厅里坐着不少眼熟却叫不全名字的长辈,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脚步未停,径直往小客厅旁的棋牌室走。
正要拐进去,林月在后面喊住她,“季然,你外公外婆去隔壁霍家了,要待会儿才回来,你去和小蘅上楼去玩吧。”
盛蘅走过去牵起季然的手,两人从侧边的楼梯上楼去。
林月是舅舅盛志学的第二任妻子,待人向来八面玲珑。她笑起来和气,待这些小辈也不薄,但情绪并不总稳。她的温柔有分寸,也有锋芒,就像去年暑假那场争吵。
那天,林月与盛志学吵得天翻地覆,连压在尘封里的往事都被掀了出来。
“对啊,你们盛家高高在上,看不起我们这种小门小户出身的!”
“你亲妹妹不就是一把火烧了自己的丈夫和小三吗?
“还说什么豪门世家,养出来的女儿,不也照样是杀人犯?”
盛志学怒极,一掌甩过去。
林月捂着脸,指着角落里的季然和盛蘅,声嘶力竭:“一个是你们家杀人犯的女儿,一个是你捡回来的女儿!我在你们盛家当牛做马十几年,还得看你们的脸色?盛志学,你凭什么!”
季然已经记不清那天盛蘅的表情了,是惊讶、愤怒,还是痛哭,都在争吵的喧嚣里被淹没,她只记得自己的脑子一片空白。
事后反复回想,不知道是自己被指为“杀人犯的女儿”,还是盛蘅居然不是盛家亲生这样的消息,哪一种来得更加晴天霹雳。
此刻,盛蘅依旧喊林月“妈妈”,她也依旧唤一声“舅妈”,那些像刀一样的话语,划开了过往的宁静,又在时间里缝合,表面平静如初。
季然先回房间收拾行李,盛蘅跟着进来,靠在门边笑着道:“加加,我们出去玩吧?”
“加加”是只有在盛家才会听见的小名,是外公外婆叫的,而盛蘅的小名是“乘乘”。
乘乘加加,外婆的原话是,女孩子只会越来越好。
季然唤回思绪,“去哪呢?”
盛蘅挽上她的手臂,懒洋洋地答:“随便转转呗。反正家里一堆亲戚,七嘴八舌的,躲在楼上也得被叫下去,不如趁早出去清净清净。”
季然被她半拉半推地往前带出门,笑着点头:“那也行吧。”
年初四的夜色静谧,窗外鞭炮声零星。
季然刚刚关灯,微信视频电话又响起。
那头传来贺云卓略带笑意的声音:“加加,原来你的小名叫加加,不错,挺好的。”
这人,无非就是在白日的视频里听见盛蘅这样唤她的名字,被他学去了。
季然小声哼一声,“这么迟了,你不去午饭吗?”
“我吃完了。”他那边阳光正好,泳池泛着粼粼波光,周围不见旁人,“加加,你开灯,我想看看你。”
季然裹紧被子,“不要,都快睡着了。”
“你少装模作样,我知道你没有那么快睡。”
“……”
季然一把按开了灯,将手机镜头先对准自己的脸,而后缓缓下移,领口有些松散地垂坠着,露出纤细的锁骨。
这是盛蘅送给她的新年礼物,粉色的蕾丝边真丝睡衣,露出的春光像枝头将绽未绽的花苞,清新里藏着动人的小心机。
“看清楚了吗?”——
作者有话说:[橙心]预收《潇然乘清风》
常潇然 x 赢清风|双洁|都市文|破镜重圆
赢清风自封“情圣”,只因他追女人无败绩,
当然,被甩也无败绩,对手始终是同一人,
——常潇然。
这一路,
常潇然的身份也在变,从大学生到研究生,从小编辑到副主编,最后成了分公司老总。
他追着她,从香港到上海。
他决定硬气一回,“老子这次,不追了!”
没几天,
“为什么又把我的指纹删除了?”
“你是谁?私闯民宅犯法的,赢律师知法犯法?”
分开的理由,有时和相爱一样,说不清道不明。
她和他,分分合合好些年的故事……
熟男熟女(心理上的熟、智),不是烂黄瓜
第19章 私会
对这种隔空逗弄和挑衅, 贺云卓拿季然毫无办法,又甘之如饴。
她若发来一张照片,他便回赠段更引人遐想的视频。
她甚至得寸进尺:「下次给你看点不一样的。」
于是贺云卓开始真切地期盼起下一个深夜。
当然, 她要是有时候太嚣张了, 他也会毫不客气地对她甩些狠话,不过季然多半并不在意, 只从鼻间逸出一声轻哼,带着些许不以为然的傲气。
年初七,季然如期返回宁城。但因美国突发暴雪,贺云卓的航班被迫取消, 归期未定。
回到季家老宅时, 韩菱正坐在客厅陪杨栗晴说话。季锦琛则在院子里晒太阳讲电话, 唇角含着隐约的笑意。
见她进来,杨栗晴笑道:“小然回来了。”
佣人接过季然手里的行李箱。
季然走近几步, 温声道:“大伯母,韩菱姐, 新年快乐。”
韩菱笑着站起身,“新年快乐, 小然。”
杨栗晴瞥了眼院子外的季锦琛,“你们年轻人聊, 我去厨房叫他们准备晚饭了。”
韩菱礼貌回应:“谢谢伯母。”
季然很自然地带着韩菱回去自己房间,宅子很大, 但清净的地方难找。
见季然从行李箱中取出一幅相框大小的偈语,韩菱好奇道:“你还去庙里了啊?”
季然放在床头柜上摆正,“嗯,看见喜欢,就带回来了。”
韩菱倒是没有多想, 随意道:“你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这么多电话,打不完似的。”
季然暗自思忖,只希望他不是在和肖安雁或其他女孩纠缠。
她抬眸看向韩菱,“你怎么不问问他?说不定有什么别的事情。”
韩菱闻言轻笑,“有事就有事吧,他不说我也不想问。我们都要结婚了,总不至于一边筹备婚礼,一边还和别的姑娘谈情说爱。”
一句不一定的回答,卡在季然的喉里。
她这样空口无凭直接给韩菱回复,对方未必会信,说不定还会造成隔阂。人与人之间,终究更信自己亲眼所见。
晚饭后,季锦琛开车送韩菱回家。
途中,他的电话又一次响起,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再接。
韩菱转眸笑道:“怎么不接电话了?该不会是真的有什么小秘密瞒着我吧?”
季锦琛唇角浅浅一勾,目光落在前方路况上,“那你帮我接起来?”
不等她反应,他又慢悠悠补了句,“这种时候来电话的,无非是叫我去牌局酒局。吵得很,我过年也想清净几天。”
韩菱望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轻声道:“你进公司这半年,确实清减了些。”
季锦琛单手打着方向盘,唇角微扬:“现在知道心疼我了?”
“当然心疼。”韩菱点头。
季锦琛笑意很深,将车子停在路边,解开安全带,捧起她的脸,“所以我们尽快结婚,以后你要好好心疼我。”
两人额头相贴,他吻了吻她的鼻尖。
·
季然还没开学,但季少晴的律所却已经开始正式上班了。
她一踏进律所,前台就告诉她:“季总叫你去办公室。”
季然心里暗自猜测:一是赢清风提起了她和贺云卓在远城的事;二是季少晴想问她,为何提前回了远城。
她敲门进屋,顺手带上门,笑着道:“新年快乐,姑姑。”
季少晴正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她回身,神情温和,唇角含笑。
“新年红包,新年进步。”她边说边回到办公桌后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红包,递过去。
“谢谢姑姑。”季然接过。
“回去远城待了近半个月,心情是不是也好了很多?”
“还行,外婆家很热闹。”
季少晴拿起手机,隔空点了点她,“你啊,年纪小,心事多。这学期要是没太多事,还是来我这边待着,好好学点东西。”
季然乖乖点头,“那我先出去了。”
“嗯,去吧,待会儿有新同事入职。”
“好。”
新入职的几位留学生陆续到了。季然目光无意间掠过其中一位男士,隐约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对方率先伸出手,语气温和:“你好,我叫柯启钧,我们之前见过一面,在秦彦辰的别墅。”
他这么一提醒,季然恍惚有些印象了,只不过那次人很多,她大半时间都在陪Duke和Ace玩,几乎没留意谁是谁。
季然莞尔一笑,“你好,所以柯启铭是你弟弟?”
柯启钧一笑,眉眼间透着几分从容,“对,我们是堂兄弟。”
季然脑子里回忆起柯启铭那张带着少年气的脸,再看眼前这位柯启钧,气质却完全不同,更沉稳、更内敛。
旁边的同事招呼他去签文件,柯启钧微微颔首,转身前又客气地道:“待会儿午饭一起吧?也带我熟悉熟悉环境。”
季然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啊。”
柯家是做智能家居起家的,产业遍布全国,是名副其实的行业龙头。
柯启钧没有像季锦琛一样留在自家企业,早早部署顺理成章地接班,反而独自出来闯荡,成了一名律师,出身这样的家庭,却偏要走另一条路,要么是真有理想,对权力游戏心生厌倦,或者另辟蹊径。
贺云卓的视频电话打来的时候,季然正和同事们在餐厅用午餐。
律所讲究以老带新,这顿饭是几位前辈律师请新同事的欢迎餐。季少晴中午有应酬没来,气氛倒也轻松热络。
季然不方便接电话,便直接挂断,又随手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桌上摆着意面、牛排和沙拉,几只高脚杯在阳光下闪着光,还有举着餐具的手,其中几双明显是男人的,西装袖口整齐,腕表低调。
圈子很小,好几位同事不是本科校友,就是研究生校友,话题很多。
韩律师性子爽朗,又是饭局的主导,一边切牛排一边笑着点名:“季然,又来了个帅哥校友,要不这学期你就跟着我吧?带你多跑跑庭,见见世面。”
季然笑着点头,“当然好,谢谢韩律。”
她确实还没真正随案出过庭,季少晴平日多负责商务谈判,很少亲自上庭。
韩律师举杯冲她一比,“那就这么定了。等回去我和你姑姑打声招呼,你和柯启钧一起跟着我。”
吃饭的地方和律所很近,初春的阳光很暖,街角的树隐约冒出新芽,几人一起散步回去。
柯启钧很自然地走在她身侧,“你大二就已经出来实习了,比我厉害多了。”
季然边走边笑,“谁让我是关系户来着。”
她有这样的资源,其实已经被很多同学暗自羡慕了。
柯启钧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赞叹:“有关系也得有本事,季总那么严,你能在她手下待这么久,不容易。”
季然被他一句话逗乐,“你这是夸我,还是夸我姑姑?”
“都夸。”他轻松地应着,步伐和她并排。
回到律所,季然才抽空回了贺云卓的消息。国内正午的阳光正好,而在大洋彼岸,已是午夜。
消息刚发出去,他居然是秒回:「饭好吃吗?」
短短四个字,季然一看就知道,他又在闹别扭。
她笑着低头打字:「当然好吃啊,蹭吃蹭喝的,又不用自己花钱。」
片刻后,屏幕亮起,「我后天上午10点到机场,你来接我。」
季然干脆拒绝,「不要,我要上班。」
消息发出后,界面安静了下来,他没再回复。
季然也不纠结,起身去茶水间泡咖啡。
韩律师果然带着她和柯启钧出庭。这是一桩涉及巨额财产的离婚案,韩律师代理的是男方。双方争议的财产规模高达上亿,牵涉公司股权。
原告席上的女方,妆容精致,端坐其间,气场十足。
争议远不止于财产,还牵涉孩子的抚养权,以及相互指控的婚内出轨。
季然静默听着。世上撕破脸的夫妻太多,无非为财,为利,为争一口气,将过往情意具象化为一行行数字与一条条罪证,然后清算一段千疮百孔的婚姻,直至分毫不剩。
回去的路上,柯启钧开着车。韩律师问起他们的感想。
柯启钧直言不讳:“这位当事人,不仅对原告隐瞒,连对我们也有所保留。他婚内出轨的证据……实在太多了。”
韩律师和他讨论起来,“是当事人太过自信了。弄到这步田地,这段婚姻也确实失败。”
一场婚姻的拉锯,要是走到了离婚的地步,很多人会用失败来形容,季然不认可这种说法,应该是新生。
季然一路沉默,韩律师看向她,“季然,你怎么不说话?”
她笑了一笑,“我觉得早离早超生,当事人应该大方点。”
韩律师也笑了:“话在理,但我们做律师的,不能光讲感受。得站在当事人的立场想问题,个人情绪还是应该留在法庭外面。”
季然点头:“明白了。”
学校还没有开学,季然下班后打车回去老宅。
才踏进客厅,就被季锦琛叫住,“小然,你等下。”
季然顿住脚步,回身看他。
季锦琛细细打量了她一番,清了清喉,道:“晚上,我和韩菱约了吃饭,她说有事需要找你帮忙,你和我一起出去吧。”
季然疑惑,她和韩菱之间的联系从来不需要这个堂哥夹在中间。
这时,余光又看见季薇季蕾姐妹从长廊那头走来。
她微微一笑:“好。”
两人一同出门。季然还是第一次坐上季锦琛新买的跑车。座椅沉入的瞬间,她暗想,韩菱大概也不会喜欢这样高调拉风的车型。
车子启动,咆哮如雷的噪音剌破天际。
她咽下情绪,直接问:“大哥,你找我是不是有别的事情?”
季锦琛一时没说话,只是眉头紧锁。
季然接着往下猜测,“因为肖安雁?你怕我和韩菱告密?”
闻言,季锦琛的眉头拧得更深,半晌才开腔:“不是。”
“那是为什么?”
“贺云卓回来了,在外面等你。”
一句话,他好像占据了上风,继续说道:“你们的关系暂时没有放在台面上,我不清楚贺家怎么想,但要是如果家里知道这事,你得有心理准备。”
季然掏出手机,因为要出庭,她将手机静音,没有接到贺云卓打来的电话,他在微信上发来了消息。
「我找了你大哥做掩护,你出来吧。」
季然边看消息边回答:“什么心理准备?只是谈恋爱而已,就跟你和韩菱姐一样。”
“我和韩菱会结婚。”季锦琛很快回复。
季然转眸看向他,“所以,在你眼里,我和贺云卓的关系是你和肖安雁那样的关系吗?”
季锦琛脸色蓦地一沉,喉结轻轻滚动。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小然,也许你对我有什么误会,但我爱韩菱。至于肖安雁,她只是我曾经的交往对象,现在,我们并没有过多的往来。”
季然要笑不笑地回了一句:“知道了。将来我跟贺云卓分手,肯定分得比你和肖安雁还干净。”
季锦琛转头看了她一眼,一口气堵在胸口,硬是接不上话。她去姑姑律所才多久,这嘴皮子功夫已越发犀利,句句都能精准堵得他心口发闷。
气死个人!
将人送到目的地,季锦琛淡声道:“去吧,结束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季然解开安全带,临下车前还是回头补了一句:“大哥,晚上要不喝一杯?我们可以一起打车回去。”
季锦琛一愣,随即瞥见她在自己爱车方向盘上那道隐晦的目光,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眯起眼,没好气地甩出三个字:“没品位!”
引擎的咆哮声渐远,季然望着跑车消失的方向,再回头看向臻域那扇气派的大门,忽然觉得自己未免也太听话了些。
贺云卓让她来私会,她就真的来了。
可他呢?竟连人影也没见一个。
这么一想,她脚步不由得放慢了些,琢磨着要不要在附近随便逛逛,让他等上一等。
看了眼时间,刚过七点,可以先去吃个晚饭。
她正要转身,“汪汪——”
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牵着两只大狗,从浸透夜色的滨江公园缓步走来。
Duke和Ace一见她,便欢快地飞奔而至。而它们的主人却在几步外蓦然停驻,一双乌沉沉的眸子静默地锁在她身上,不动了。
季然蹲下身子亲昵它们,两手各揉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轮流宠幸,摸了又摸,蹭了又蹭。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才发现某人已站在跟前。高大的身影笼在她上方,正垂眸注视着她。
季然笑,送他一句:“哑巴了?说话。”——
作者有话说:解释一下:本文男二就是季锦琛,虽然他只是堂哥~虽然后面要进去踩踩缝纫机~
明早7点见[橙心]
第20章 250
路灯斜落, 俊脸隐在夜风里,紧绷的下颌线尚带着一丝气闷,可那双望着她的乌沉眸子不经意露出了一点笑意。
风愈发干燥, 掠过江面, 将季然披散的长发吹得拂动飞扬。
她微微仰起脸,Duke和Ace便熟练地凑近, 舌头眼看就要舔上来。
贺云卓上前一步,迅速拉起了她,恼怒道:“不许让它们再这么舔你。”
季然双手背到身后,轻轻“哼”了一声。
新春刚过, 正是静电最厉害的时候。刚才被两只狗狗蹭了许久, 发丝与绒毛反复摩擦, 此刻又被江风一吹,在空中定了型。
她仍扬着脸摆出一副不以为意的傲娇模样, 完全没察觉自己那一头长发早已炸成了毛茸茸的一团。
贺云卓凝视她片刻,终是没忍住。
“还哼?”他扯了唇角, 眼底漾开笑意,“都成金毛狮王了。”
季然凝眉瞪他, 眼里闪过尴尬,伸手去拢自己不听话的头发。
两人目光相触, 撞出一模一样的话:
“哑巴了,说话。”
“哑巴了, 说话。”
两人同时一怔,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季然一边整理着头发,一边忍不住笑着瞪他:“你学我说话?”
贺云卓眼底笑意未散,伸手自然地帮她抚平一缕翘起的发丝:“明明是你学我。”
季然拍开他的手,率先走在了前面, Duke和Ace自然地跟在她身后。
贺云卓几步追上,牵上她的手,“回家吃饭去了,你要去哪?”
“饿死了,我还以为叫我来站这喝风的。”
“我临时改机票回来,也不见你多热情。”
“我不知道什么是热情。”
两人并肩进了电梯,门合上的一瞬,贺云卓瞥了眼监控,伸手一揽,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季然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不自在,挣了两下,声音低低的:“有监控啊。”
贺云卓垂头在她耳边笑,“抱抱而已,又没做什么。”
电梯门应声滑开,做饭的阿姨正提着垃圾袋出来。
她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一落,便了然地点点头:“贺先生,饭菜准备好了,我先回去了。”
“辛苦了。”贺云卓颔首。
季然抿出一个浅笑,侧身从他臂弯里退开半步。Duke和Ace早已挤进门内,尾巴在玄关摇得欢快。
大门刚关上,贺云卓便猛然回身。
“诶,别急。”季然早已预判他的意图,抬手一挡,“你先给Duke和Ace脱鞋,我得上个洗手间。”
话落,她无视某人阴郁的脸,熟门熟路地拐进那间没有铺床的客房。
十几分钟后,季然洗漱完走出来,Duke和Ace正乖巧地蹲在门口等她,尾巴一甩一甩,却不见贺云卓的身影。
餐桌上摆好了晚饭,四菜一汤,热气氤氲。
“贺云卓?”她喊他。
无人应声。
季然走到主卧前,抬手敲了两下门,语气放软:“吃饭啦?”
里面依旧安安静静,但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视线一寸寸掠过屋内。上次误闯进来时,她没敢细看,只记得那张床极大,床头干净冷清,落地窗前光线极好。
此刻,窗外的夜色铺陈开来,整座城市灯火如织。
她走近几步,立在窗前,仿佛置身城市的最高处,万家灯火在脚下浮动,这房间的灯光也是其中一盏,只是不知谁在注视。
浴室门打开,季然没有回头,落地窗的玻璃倒映出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白色浴袍松松系着,衣襟微微散开,带着冲完澡后温热的气息。
很快,她的腰被人从后环住,整个人被轻易地转了过来。
唇齿被他撬开的一刹那,牙膏的清凉气息侵入。
他一手稳稳托着她的后颈,一手牢牢扣住她的腰身,舌尖试探地描摹唇形,得到回应后才缓缓深入,之后便是凶狠缠绵。
季然的呼吸渐渐紊乱,他稍稍推开些许,给她喘息的空间。
“加加。”
一声低喃,季然身子颤了颤,耳鬓厮磨的低语与手机端大洋彼岸的唤声完全不一样,更真切、更近、更让人心慌,占有欲十足。
季然稳住自己的膝盖骨,睁开眼睛看他,“我饿。”
她脱了外套,身上一件修身的毛衣和及膝半身裙,因为去律所实习,她衣着便不自觉地向正式靠拢,仍带着学生气的青涩,但添了几分利落。
贺云卓打横抱起她,往餐厅走去。
她缓了缓神,伸手在手臂上用力一拍,“说正事,你怎么能和我大哥说我们的事情呢?”
他皱眉,“为什么不能说?”
“我们——”季然收住口,一时不知道要怎么接话。
该怎么说?说他们未必有结果?还是这段关系不值得宣之于口?
“总之,我现在还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她偏过头,“尤其是我大哥。”
贺云卓脚步一顿,低头看她:“季然,你是在给我设定试用期,还是根本没打算让我转正?”
季然眼睛转了转,双脚自然而然地滑落在地,“不是啊,就是……,就是我大哥之前和我说,你和宋家小姐一起去留学,他原本还提醒我注意分寸。结果过了个年,你就和他说我们在交往,这样显得我比较坏,像是我在其中横插了一脚。”
良久,他都没有出声。
她抬眸看去,见他一双眼是愉悦的。
“……,你又在傻乐什么?”
贺云卓不答反问:“原来季锦琛还和你说过这事?怪不得你那段时间老不理我。”
这是重点吗?
季然没好气地睨他,率先在餐椅上坐下。
贺云卓跟过去,笑着补了一句:“不过,你确实有点坏。”
她白他一眼,“我怎么坏了?”
“坏在你这副漂亮的皮相下,还藏着一颗凶巴巴的心。”
季然哑然失笑,分不清他这是夸还是损,唇角却还是微微弯起。
她咬唇,拿过手机划拉几下,“去收红包吧,这是我回赠的新年礼物。”
贺云卓眯眼疑惑,拿出自己的手机一看,一个转账:250。
他目光一挑,拿手机隔空点她,“你有种。”
季然不再理他,自顾喝汤。
某人嫌弃二百五,某人还是领了二百五,但饭后他就在其他地方找回了场子。
两只狗被他关在主卧外,季然被抱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身上的毛衣被他揉得一团乱。
他低低沉沉道:“还嚣张吗?在视频里不是很傲气吗?”
季然被他逼得仰着头,呼吸乱成一片,偏偏还死要面子,声音发颤地回:“那是你惹的。”
他笑意里尽是得意,“我现在也在惹你。”
季然瞪他一眼,想推开,又被他一手扣住腰,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窗外霓虹灿烂,倒影交错在两人身上,他身上仍是那套浴袍,动作间,她很快就感受到他直挺挺的冲动。
她身子僵住,不敢再乱动乱挣扎,只是闭着眼平复呼吸。
他搂着她说,“你明天午休出来,我陪你吃饭。”
她睁开眼,望上方的天花板,“我会和同事一起吃。”
“那晚上,我来接你。”
季然不喜欢这么黏黏糊糊的节奏,思忖片刻,还是道:“我这几天陪着韩律师出庭,也是有一点工作的,明天估计要加班。”
某人不爽,“你又不是住在律所,没下班的时候吗?”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无论多晚,他都要见她。
季然终于转过身,面对着他,“其实谈恋爱,也不是要天天约会的。”
他理直气壮地挑眉,“你谈过?”
“没,”她试图讲道理,“但,你看韩菱和季锦琛谈恋爱也不是天天腻在一起的啊,一个上班,一个上学——”
“所以,季锦琛不是个良人。”他瞬间截断她的话。
季然被这话噎住,又好气又好笑,“那上次,赢律师和他女朋友,也——”
“老男人精力不济罢了。”他轻哼一声。
她眼风扫过去,“说什么呢?赢律师明明风度翩翩,正当年好吗?”
他眼底泛起危险的光,“你很欣赏他?”
季然故意拖长语调:“至少人家成熟稳重。”
“所以你是嫌我不够稳重?”
“难道不是?”她指尖揪他胸口,“你最迟下学期就要去美国,到时候我们也不可能天天见面的。”
贺云卓眉头紧锁,正要反驳她的话,一旁的手机又响起。
季然推开他,取过自己的手机,“喂?”
季锦琛在那头道:“差不多下楼来。”
“哦。”
电话挂断,季然坐起身子整理衣服,“大哥在楼下等我,我回去了。”
贺云卓凝视着她绯红未褪的脸颊,可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寻不到半分留恋,“我不会谈偷偷摸摸的恋爱。”
季然捋顺头发,明白他的意思,“但也总不能昭告天下吧,顺其自然不好吗?”
“再说吧。”他跟着起身,将她拉到主卧洗手间,让她对着镜子整理。
镜子里的他目光灼灼,季然简单理了理头发,侧身环上他的脖颈,轻轻在他唇上印了一下。
“别气啦,这么爱生气,以后可怎么办?”
她的动作轻柔安抚,说出来的话却是气人得很。
贺云卓低头重重回吻了她,仍不解气,又抬起她的手臂,隔着毛衣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大掌转移去她柔软处狠狠捏了一把。
他回:“以后,你别把我气死就行。”
季然呵呵一笑。
下了楼,季锦琛那辆惹眼的跑车仍停在原处,她认命地坐进副驾。
“麻烦大哥了。”
季锦琛冷嗤,“他是过年追你去的远城吧?”
季然系上安全带,坦然点头。
“你怎么想?”他启动车子。
她等轰鸣声渐息,稳了稳心神,才回答:“不知道,先顺其自然吧。”
季锦琛转眸盯了她一眼,“好好处着,我希望你们有个好结果。”
季然漾开笑意,“是因为大哥准备接手公司,而贺云卓未来也会执掌贺家?所以需要我们……关系稳固?”
季锦琛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季然,首先,我肯定的是贺云卓,其次才是贺家,至于贺家以后和公司的合作,爷爷目前会更在意。”
她望向窗外流转的夜色,“知道了。韩菱姐愿意和你结婚,首先——”
“你打住!”——
作者有话说:有些宝估计没有看一章,
里面直接写了大哥要踩缝纫机……
明早7点见[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