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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十九世纪当作家的日子》百合耽美小说_红姜花

    第41章 045 快逃啊,“


    045


    波妮顿感莫名:“去石灰灯旁边做什么?”


    凯瑟琳神情肃穆。


    “我们先上去再说, ”她开口,“相信我,波妮小姐,艾迪安先生应该告诉了你, 这次不是一场普通的演出。”


    “可……”


    波妮没话可说了。


    艾迪安只告诉波妮, 希尔达得罪了某个人,这次演出可能有危险。她领到的任务是将凯瑟琳小姐妥善安置, 但若凯瑟琳小姐有其他要求, 也要尽力满足。


    得罪了谁,和哈维尔先生的命案……有关吗?


    波妮不太想深入了解,也觉得荒唐。


    原来凯瑟琳小姐不是哈维尔先生的……嗯, 什么亲密之人。波妮对她之前诈了自己一回颇有微词, 却也放下心来。


    要是为了调查而来,那么凯瑟琳小姐就是为了保护希尔达。


    虽说波妮平日看不惯希尔达神神秘秘, 还被人捧着的姿态,但她也不想舞团出事——任何人有个三长两短, 可都是会影响演出的。


    因此波妮迟疑片刻, 还是让步:“跟我来。”


    凯瑟琳长舒口气:“谢谢你,波妮小姐!”


    在波妮的带领下,她与明丽·法勒穿过演出大厅,来到舞台后台。


    一直到十九世纪末, 电灯才广泛进入平民的生活。在这之前, 人们日常生活使用的是燃气灯。而像剧院这种表演场所, 除却设置了专门管道运输煤气提供照明外, 舞台打光、聚光,则采用了石灰灯。


    两台石灰灯分别设立在幕布上方的天桥两侧。


    凯瑟琳爬上灯光架时,几乎不敢低头往下看——这足足有三四层楼高!


    幸而今天她在裙子底下穿了猎装和长靴。


    “波妮小姐?”


    灯光师见波妮带了陌生人上来, 很是惊讶,“这是干什么,演出马上就开始了!”


    波妮则干脆利落搬出了艾迪安:“是艾迪安请她们来的。”


    凯瑟琳赶忙说:“先生,今日的演出是次要的,有人要袭击希尔达小姐,我们必须找到他!”


    灯光师:“你怎么——好吧,你们真的是请来的。”


    看来灯光师预先知情。


    似乎艾迪安已经安排好了大概,但是他人在哪里?


    凯瑟琳看向高台之下。


    绝大多数观众已然落座,这还是她第一次站在幕后俯瞰整个剧院。这座剧院座位不多,可希尔达似乎颇具号召力,居然已经坐满了人。明丽紧张兮兮地抓紧了高处的围栏,忍不住嘀咕:“这可是我第一次看芭蕾舞剧,没想到比一排一座还要近。”


    灯光师:“你们要找的人在哪?”


    他话音落地,剧院的煤气灯已经暗了下来。


    音乐响起,幕布缓缓升高。


    站在高处,舞台上的一切道具、演员看的一清二楚。舞剧《艾丝美拉达》改编自法国文豪维克多·雨果的《巴黎圣母院》,如小说剧情一般,舞剧开篇就是庆祝愚人节的市民们齐聚巴黎圣母院广场前,场面热闹非凡。


    凯瑟琳的头脑分外冷静。


    她没看舞台,而是看向了前方。


    “杀手很难打扮成工作人员,”凯瑟琳分析道,“这不是什么大剧院。你们应该与舞团成员非常熟悉。”


    “当然!”


    灯光师不假思索道,“希尔达小姐的《艾丝美拉达》,可在这里演出过十余次了!谁不认识她?”


    所以想混进后台、乃至舞台,是不可能的。


    凶手只能买票进入剧院。


    而哪怕是乐池的位置,想要爬上舞台也没那么容易。他不可能在第一排冲上台或者开枪——演出已经开始了,台上几十人伴随着乐曲起舞,就算得手,袭击者也很难离开。


    所以远距离狙()击是唯一的方案。


    凯瑟琳将目光看向二楼和三楼的包厢。


    想要射()杀希尔达小姐,就得购买单独的包厢,且视野良好。凯瑟琳思忖片刻,排除掉了两侧偏离舞台的角度,然后扭头问波妮:“二楼和三楼中央,哪里的包厢价格最低?”


    “当然是三楼的了。”波妮回答,“二楼中央是刚好能看到舞台全貌的。”


    是吗?


    原本打算盯紧三楼包厢的凯瑟琳立刻改变了注意。


    可是二楼的包厢依旧很多,加之观众席的燃气灯熄灭,她站在幕布之后的高架子,根本看不清其中的观众长什么模样、又在做什么。


    现在想找剧院经理询问包厢客人的身份,已经来不及了。


    凯瑟琳攥紧了手指。


    舞剧还在演出。


    在愚人节的欢庆之后,音乐暂停,一阵欢庆的摇铃响起。


    十几名穿着吉普赛女郎服装的芭蕾舞者轻盈入场,假扮成市民的演员纷纷退至两侧。年轻姑娘们踩着脚尖起舞、跳跃,清脆的摇铃声与再次奏响的乐曲融为一体。


    而后,剧目的主角登场了。


    当熟悉的小提琴旋律流进耳畔时,凯瑟琳的注意力也控制不住地转向了舞台。


    “来了。”灯光师提醒道,“女士们,究竟要做什么,你们可得尽快啊!”


    凯瑟琳比明丽可要幸运的多。


    她虽然也是第一次亲临剧场观赏舞剧,但在穿越之前,凯瑟琳在网上看过《艾丝美拉达》的演出。


    十九世纪的剧目和现代改编的剧目不论是舞台、形式和剧情都有所不同,但这场芭蕾舞剧的核心从未变过。


    饰演女主角艾丝美拉达的希尔达小姐登场了。


    舞台天桥另外一侧的灯光师,不假思索地打开石灰灯,转向舞台中央。


    聚光灯照亮了舞者的身段。


    沐浴在惨白灯色之下,希尔达小姐的面部反而因过亮的光芒模糊不清。凯瑟琳只能看到身段极高的希尔达,放下怀中的小羊道具,接过其他舞者递来的摇铃。


    她同样穿着吉普赛女郎的衣裙,虽是芭蕾舞,却完全不勾勒身段。明艳繁复的服装随着她第一个动作划出弧线,充满力量。


    四周的舞者退居一旁。


    这是一场独舞。


    伴随着小提琴放缓但节奏分明的旋律,站在舞台中央的希尔达跳跃、旋转,脚尖高高踢向手中摇铃,几十名演员出席的舞台由她主宰,高高昂起头颅的舞者掌控着一切:舞姿、音乐和舞台节奏。


    如此自信笃定,令人挪不开目光。


    凯瑟琳身边的灯光师擦了一把汗:“究竟要我做什么?我该补灯光的!”


    这节骨眼上,凯瑟琳的头脑反而冷静了下来。


    放在百余年后,希尔达小姐的舞蹈也堪称一流。她是当之无愧的优秀舞者,死在舞者上,怕是会制造出轰动级别的恐慌。


    ——这就是厄瑞波斯爵士想要的。


    原本卡特·哈维尔之死,就该承担这一职责。


    墙壁上“背叛者”的字样,足以引起数月的讨论,直至乔治·贝尔出面,夺走了所有风头。


    这让厄瑞波斯爵士警告他人的目的没有达成。


    让希尔达小姐极具戏剧化的死亡,也能将他失算的计划补上。


    这是犯罪者,或者说主谋的心理。


    所以——


    如果凯瑟琳是狙()击手,她会遵循爵士的意志,在演出最精彩的时刻扣下扳机。


    小提琴的节奏加快了。


    希尔达用脚尖应着旋律,一下一下踢击高举摇铃,即使观众无人出声也能看到氛围随着她自由的舞姿抵达顶峰。


    独舞即将结束。


    凯瑟琳这才将视线转回了二楼的包厢。


    舞台中央的艾丝美拉达,在乐曲结束时跪在了地上,挺起胸膛。


    迎着舞台的煤气灯光芒,凯瑟琳分明看到一道不应存在的闪光自视野中划过——


    那是狙()击镜的反光。


    就在二楼正中央!


    “这边!”


    凯瑟琳不等灯光师反应,一把抓住那高高的石灰灯,转向包厢:“开灯!”


    灯光师二话不说,打开开关。


    “哐当”一声巨响,灯中火焰喷射在生石灰上,燃烧出白炽光芒。本应照亮舞台的聚光灯,直接照向包厢中架起狙()击枪的凶手。


    这下,站在舞台天桥的几人纷纷倒吸口凉气。


    凯瑟琳撑着围栏,对着希尔达扬声大喊:“快逃啊,艾丝美拉达!”


    快逃啊,希尔达!


    跪在地上的希尔达蓦然抬头。


    白光吞噬了她的五官细节,凯瑟琳根本看不清楚希尔达的表情。突如其来的呐喊警告让音乐戛然而止,观众席上的人们低声议论起来。


    “这是新剧情吗?”


    “为什么舞剧会有台词?”


    “出什么事了?”


    希尔达猛然回神。


    她并没有爬起来,而是干脆在舞台上打了滚,直接滚出了聚光灯的范围!


    “——砰!”


    一声枪响震碎所有困惑和迷茫。


    狙()击枪落空。


    刹那的死寂之后,尖叫与哭喊充斥着整个剧院。


    凯瑟琳看向天桥另外一端:“关灯!”


    她一声提醒,让惊呆了的工作人员纷纷回神。


    数声关灯声响之后,整个舞台的煤气灯都停止供应能源,剧院陷入一片黑暗。


    唯独照亮二楼包厢的聚光灯还亮着,展示出扣下扳机的始作俑者。


    凯瑟琳拍了拍明丽的肩膀:“你盯着他!我要下去。”


    明丽:“什么?凯瑟琳小姐,你要干什么?”


    当然是带希尔达小姐离开这里了!


    她摸黑爬下灯光架,幕布之后也是一片混乱。凯瑟琳隐约听到了诺顿探长的声音在观众席响起,苏格兰场的警察正在不住咆哮:“上二楼,把那个家伙抓起来!还有,看好希尔达,她可是唯一的线索。”


    而希尔达本人并没有离开。


    “慢点,灯是黑的,袭击者没办法继续开枪。”


    熟悉的女低音分外冷静,好似刚刚与子弹擦肩而过的并不是她一样。


    “小心踩踏,这里太黑了!一个一个走,先让姑娘们离开,然后是年纪大一些的工作人员——”


    “希尔达小姐!”


    凯瑟琳摸黑冲到希尔达面前,她一个没刹住车,险些直接撞到舞者身上。


    正在疏散人群的希尔达猛然愣住,后者手忙脚乱地扶住凯瑟琳:“凯瑟琳小姐?!你会怎么在后台,不是把你安排在了贵宾包厢吗?”


    她是怎么知道的?但是现在不重要了。


    “跟我走。”


    凯瑟琳反握住希尔达的瘦削手腕。


    太黑了,她刚从聚光灯前离开,视野之间完全是一片漆黑。哪怕希尔达近在咫尺,凯瑟琳看到的也只是一团模糊的高挑影子。


    但这不重要。


    “袭击者不会善罢甘休,”她强调,“今日是他最接近你的时候,诺顿探长……怕是拦不住他!”


    “不行。”


    希尔达果断拒绝了,“我得等大家离开才能——”


    凯瑟琳深吸口气。


    是昆虫体()液的味道。


    胭脂虫会被用于化妆品之中,成为腮红或者口红。但胭脂虫价格昂贵,和那个精致的宝石盒子一样,不是那么出名的希尔达小姐能够负担得起的。


    她的化妆台上都是一些廉价用品,也不可能拿胭脂虫作为原料。


    而凯瑟琳犹记她在谁的身上嗅到过类似的味道。


    沉思之间,希尔达已经松开了稳住身形的凯瑟琳。


    “感谢你提醒我,凯瑟琳小姐。”


    舞者的声音非常温柔,她在黑暗中退后半步,同时还不忘记托了一把经过身边、险些绊倒的姑娘。


    吉普赛舞裙厚重裙摆晃动,布料的窸窣在混乱人群中也分外明晰。


    “但是我不能抛弃我的朋友和同事,更不能因为自己拖累他们。”


    希尔达自白,她就是因为不愿意看着数百人失去工作、丢掉未来,才背叛了厄瑞波斯爵士。自由的艾丝美拉达将身边的人看得无比重要,所以她会承担起疏散舞台的责任。


    但是——


    凯瑟琳睁开眼。


    她的双目已经渐渐适应了黑暗,眼前的场景慢慢清晰:希尔达已然转身,准备离开。


    “——艾迪安!”


    凯瑟琳一声清脆呼喊,让舞者蓦然停下脚步。


    晦涩光线之间,模糊的人影重新转过脸。凯瑟琳直勾勾盯着那看不分明的身形,字句坚定。


    只有艾迪安身上有胭脂虫的味道。


    唐突地接近、无分寸地试图介入调查,还有在此之前仅在他人——尤其是艾迪安口中之外,从未真正出现过的希尔达。


    一切都有了解释。


    听起来如此荒唐,可正如柯南·道尔爵士利用福尔摩斯之口道出的那句名言:当所有线索全部指向同一处时,排除掉所有,余下的只有真相。


    “你想为数百人讨个公道,就得确保自己活下去,”她主动上前,一把抓住希尔达——艾迪安·瓦尔库尔的手腕,“只有你不出任何意外,才能将厄瑞波斯爵士的行为公之于众。”


    她迎上黑暗中错愕的琥珀色双眼。


    “趁乱离开,这样凶手不会第一时间找到你,”凯瑟琳坚定道,“我手里有枪,请你带路。”


    作者有话说:


    猜到艾迪安和希尔达是一人的出来挨夸.


    芭蕾舞剧《艾丝美拉达》在1844年伦敦首演。后面演绎出来很多版本,最终流传下来的是俄罗斯版,并且也有不同版本的演绎该写。本章描写的是我自己瞎编的,和大家能搜到的官摄不太一样,然后希尔达(艾迪安)跳的那支舞,参考了现代芭蕾表演艾斯米拉达变奏,感兴趣可以去搜搜!


    本章4100字,努力了努力了!前阵子姜花有点事,最近应该是有时间了,我明天努努再多写试试!


    第42章 046 哪个才是真


    046


    希尔达——或者说艾迪安, 在混乱中久久不能回神。


    直至凯瑟琳再次出言催促:“艾迪安!”


    她微微拔高声音,终于将今晚的主角呼唤回现实。昏暗之中,艾迪安含情的双目趋近于黑,他幽幽叹了口气, 苦笑出声。


    “走这边。”


    艾迪安的指节轻巧一转, 反握住凯瑟琳的小臂,“灯很黑, 请务必小心脚下, 亲爱的。”


    肯走就好!


    凯瑟琳暗暗松了口气,她甚至做好想办法硬拖艾迪安离开的心理准备了。


    没人比舞者更了解后台构造,艾迪安拎着裙摆, 三两下跳下舞台——还不忘提醒凯瑟琳台阶步数。二人一前一后挤过混乱的人群, 顺着后台的入口向外狂奔。


    剧院熄灭了燃气灯,连过道都是黑的。


    幕后的工作人员, 全然不知道舞台上发生了什么情况。


    凯瑟琳任由艾迪安拉着,就听到沿路不少人试图拦住舞者询问情况。


    “希尔达小姐?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开枪!老天爷, 千万不要有伤亡。”


    “出了什么情况?”


    艾迪安换回了女性的声音:“没有伤亡!大家请冷静, 我有事情必须先行离开。凯瑟琳小姐,务必抓紧我。”


    凯瑟琳从来没想过,男人也能将女性的声音模仿地如此惟妙惟肖——还是说,是女性模仿了男人的声音, 居然也能成为当红的男高音?她凝视着推开人群的艾迪安, 不禁有些犯糊涂。


    希尔达就是艾迪安, 这点对方默认了。


    但哪个身份是真的, 哪个身份又是假的?


    拥挤的长廊完全不是提问交谈的地方,凯瑟琳只能按捺住心中的困惑。


    穿过长廊,来到后台的前厅, 外头隐约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凶手跑了,探长,该怎么办?!”


    “跑了?废话做什么,追啊!”


    “——凯瑟琳小姐在哪?艾迪安又在哪里!”


    第二道声音属于克里斯丁。


    艾迪安轻盈的脚步一停,轻笑出声。


    “我们换个方向。”他说完,从前厅的侧门绕出去。


    芭蕾舞厅位于剧院二楼,推开侧门,是一间装着窗户的仓库。


    这里比外头更黑,艾迪安松开了握住凯瑟琳的手——而凯瑟琳只能看到,走在前方的舞者摘下了长长的假发,同时弯腰撕开吉普赛长裙碍事的裙摆。


    他甚至经过货架之时,随手从旁边摸出一块布料,似乎是飞快地擦了一把脸。


    短发的造型,破碎的裙摆,在模糊不清的光线中让凯瑟琳一时间有些错乱。


    “你……”


    凯瑟琳终于还是没能忍住,“究竟哪个身份,是真实的你?”


    艾迪安也好,希尔达也罢,听到这句话步伐一顿。


    他侧了侧头,而后像鸟一样跃到敞开的窗户边沿。


    “亲爱的,”艾迪安温声道,“你想哪个是真的,哪个就是真的。”


    说着他转过身,背对着晦涩月光,朝着凯瑟琳伸过手。


    “先跟我出去,”他提醒道,“我再同你好好说——小心!”


    不用艾迪安提醒,凯瑟琳也察觉出了情况。


    仓库里分外安静,出现任何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在艾迪安出言的瞬间,凯瑟琳就听到了压抑的呼吸声从侧面迅速靠近,她反应很快,当场向前发力,直接将艾迪安从窗户边推了出去——反正外头是有露台的。


    而凯瑟琳本人则向后一退。


    黑暗中的袭击者猛然冲了出来!


    刀锋几乎是擦过了凯瑟琳的衣摆,她在黑暗中努力集中精神,也只能看到对方是个强壮高大的男人。


    而凯瑟琳已经从自己的手包中掏出了装着子弹的配()枪。


    “希尔达”已经被推出窗户,但袭击者脑子很清楚:如果不解决凯瑟琳,他休想追上目标人物。


    因此墙一样的阴影再次举起手中的刀刃,朝着凯瑟琳果断刺了过来!


    下一刻,异变骤生。


    紧闭的仓库房门被一脚踹开,而后克里斯丁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凯瑟琳小姐!”


    袭击者的步伐慢了瞬间。


    就是这个时候!凯瑟琳立刻抓住机会,及时躲过了迟疑的刀。


    她退后半步,勉强稳住身形。


    而后查尔斯·克里斯丁及时赶到。


    身形高挑的青年将手中提灯丢到一边,哐当一声响。


    灯罩破碎,蜡烛倾倒,在地面上点起一个小小的火坑。


    克里斯丁则伸出双臂,稳稳当当捞住了凯瑟琳。


    那一瞬间,克里斯丁悬着的心终于落在了地上。


    他终于找到凯瑟琳了!


    稳稳当当的力量让凯瑟琳意外抬头,查尔斯·克里斯丁狼狈的呼吸清晰可见。


    眼前的杀手见有人闯入,一击不成,就想着脱身。漆黑的影子从怀中掏出了某个东西,猛然弯腰,直接丢到了那火坑之中。


    黑暗里,克里斯丁的瞳孔骤缩。


    他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杀手丢的是什么。


    “凯瑟琳,闭眼!”


    “什——克里斯丁先生!”


    克里斯丁用自己的身躯遮住了凯瑟琳的全部身形。


    刹那之间,昏暗的仓库迸射出如烈日般的强光!


    哪怕凯瑟琳闭上眼睛、被克里斯丁牢牢按在身后,也透过眼皮看到了那抹白光。用身躯遮住强光的青年发出了遏制不住的呜咽,凯瑟琳这才睁眼。


    是镁条。凯瑟琳迅速反应过来。


    维多利亚中期,镁条已经投入批量生产,主要用于早期的拍照摄像。因为科技和安全技术并不成熟,这个年代出现过很多安全事件——镁条易燃,一个不慎就容易制造出爆炸和火灾。


    就像是现在。


    没想到杀手居然把这当成闪光弹使用!


    遇火之后镁条爆炸,亮起可怕的强光——


    对方想跑!


    飞溅起的火苗点燃了仓库四周的杂物,即使镁条光速熄灭,周遭的环境也亮了起来。火光映照出杀手的面庞,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脸上有着凶恶的疤痕。


    他与凯瑟琳四目相对。


    而后,凯瑟琳前迈一步。


    就像是刚刚克里斯丁义无反顾地托住她、护住她一样,现在轮到凯瑟琳撑住克里斯丁了。


    强光映照眼睛,克里斯丁陷入短暂的目盲之中。


    眼前一片凄惨的白,他本能地向后踉跄,直至一只柔软的手掌爬上他的脊背。


    隔着外套的布料,纤细指尖按压的地方几乎在发烫。


    “别睁眼,先生。”


    她的手不重,声音也不高,却赋予了克里斯丁稳住身形的力量。


    凯瑟琳轻柔的声音在克里斯丁耳畔回响,那道嘱托好似带着镇痛效果一般,让眼睛灼烧的疼痛瞬间减淡。


    明明是他冲了进来,但不知怎的,反而是凯瑟琳的接近让克里斯丁收敛了心神。


    没受伤就好。


    一片白光之间,克里斯丁紧迫的心情,因凯瑟琳如常的语气逐渐安稳。


    “很感谢你的协助,剩下的交给我。”


    凯瑟琳握紧手中的配枪,手臂越过克里斯丁的腰肢,对准凶手。


    小一号的左()轮()手()枪射程不远,子弹口径也是特制的。这样的武器杀伤力并不强——


    前提是,你得和持枪者保持足够远的距离。


    而凶手为了刺杀凯瑟琳,与她之间不过拦着一位查尔斯·克里斯丁。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袭击者的大腿,凯瑟琳毫不迟疑扣下扳机!


    “砰!”


    一声巨响响彻仓库内部。


    紧接着凄厉的惨叫声,将门外混乱的人群彻底吸引了过来。


    “怎么又是枪响?”


    “在仓库,快点!”


    门外响起了诺顿探长的声音。


    而暂时目盲的克里斯丁也没有干站着。


    他在听到噗通倒地声时就循声俯身,摸索着跪地,直接用膝盖牢牢抵住了挣扎的袭击者。


    被推出窗外的艾迪安终于没能忍住。


    “凯瑟琳?!”他很是紧张,“你没受伤吧?”


    “……艾迪安!”


    凯瑟琳还没来得及说话,克里斯丁侧了侧头。


    他闭着眼睛,只能从嘈杂声响中捕捉到艾迪安声音的方向。在火光之下,青年俊朗的面庞更显深邃。他担忧地出口:“凯瑟琳小姐的安危交给你了,还有,希尔达小姐在哪里?”


    艾迪安:“……她很安全。”


    克里斯丁并不知道希尔达的真实身份,而他现在根本看不见,也没那个机会亲眼发现。


    他只是凭借自己的认知,飞快的做出判断。


    “诺顿探长想要扣押希尔达小姐,”克里斯丁迅速出言,“请你和凯瑟琳小姐带她离开——我不认为苏格兰场能保护她的安危。厄瑞波斯爵士的杀手甚至胆敢公众行凶,一旦希尔达小姐被送进看守所,怕是很难活着出来了。”


    艾迪安猛然愣住。


    他完全没想到,这些话会是从那个老古董克里斯丁口中说出来的!


    “那我和凯瑟琳小姐把她带去哪里?”艾迪安问。


    “找乔治·贝尔。”克里斯丁笃定出言。


    他的眼睛暂时看不见了,不代表脑子停转,“《惊悚日报》可以做他的喉舌。至少在当下,乔治·贝尔将厄瑞波斯爵士的罪行和身份公开,民众会相信的。”


    克里斯丁一番安排,让凯瑟琳的心跳不住加快。


    她完全没想到,克里斯丁先生与自己彻底想到一处去了!


    不能把艾迪安……或者希尔达交给警方。


    在明面上,艾迪安·瓦尔库尔只遇袭过一次,袭击者被抓住后也不了了之——经过苏格兰场审讯,那家伙就是个被雇佣的混混,袭击艾迪安不过是雇佣者想要“给他点警告”。


    因此可以得知,连厄瑞波斯爵士都不知道艾迪安就是希尔达本人。


    若是这节骨眼上把他送进局子里,艾迪安的二重身份被暴露,那和送他去死也没什么区别了。


    但希尔达手中掌握的线索和真相必须曝光。


    无法信任警方,就只有乔治·贝尔一条路径了。


    “他”已经在《惊悚日报》上公布了案件线索,市民们都在期待着,乔治·贝尔能进一步公布真相。


    这样,既能揭露案件过程,也能保住艾迪安的安危。


    就是……


    凯瑟琳看向克里斯丁:“那你呢?”


    克里斯丁:“我看住袭击者,你们快走。”


    也只好如此了。


    诺顿探长的声音越来越近,凯瑟琳不再迟疑,直接奔向仓库的窗户。


    在艾迪安的帮助下,她越过窗子,踩在户外露台上,顺着阳台与杂物堆自二楼爬下。落地就是剧院后巷,凯瑟琳与艾迪安一路小跑,跑到远离剧院喧嚣混乱的位置,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从这里步行回到我的公寓,还需要二十分钟。”


    艾迪安靠在墙壁上,喘匀气息出言,“先到我的公寓再详谈……不过,真的要找乔治·贝尔?可他甚至都没出现过!难道指望着那个不靠谱的小报记者传话——凯瑟琳?”


    男高音后面的话,被凯瑟琳伸过来的手打断。


    琥珀色的眼眸在路灯之下闪过几分意外,但艾迪安没有拒绝或者反抗。他任由凯瑟琳抓着脸蛋,瞥向朝光的一侧。


    凯瑟琳终于看清了“希尔达”的面庞。


    怪不得她之前不肯在灯光之下露脸呢,他擦去妆容,完全就是自己的模样。


    艾迪安·瓦尔库尔本就生得雌雄莫辨,精致秀丽的面庞和女性几乎没什么区别。如今哪怕把假发摘下来,穿着吉普赛长裙,凯瑟琳也没见有什么违和感。


    甚至他的体格也是。


    平日穿着正装,只觉得他瘦削,而舞台服装则完全将线条暴露在外。艾迪安的骨架子也不像个男人,站在强光灯下,根本看不出问题来。


    “想找到乔治·贝尔很容易。”凯瑟琳说。


    艾迪安眯了眯眼。


    他依旧没躲开凯瑟琳的手,叫她抓着自己的面庞,语气却变得微妙。


    “你早就知道他在哪?”艾迪安问。


    “当然。”


    凯瑟琳重重点头,“你和希尔达从未同时出现过,后者还如此神秘,始终不肯露脸。而与此同时,一切案件线索就在你们二者之间流连,这足以证明你就是希尔达本人——这是我的分析过程,艾迪安,耳熟吗?”


    艾迪安:“……”


    路灯之下,那双小鹿一般水润的眼睛蓦然张大。


    “你,你——”


    礼尚往来嘛,她现在知道希尔达的身份,那告诉“希尔达”自己的身份也没关系了。何况他穷途末路,只能指望着“乔治·贝尔”摆脱厄瑞波斯爵士,把柄在自己手上,凯瑟琳便肆无忌惮地起来。


    迎上艾迪安震惊的目光,凯瑟琳擦去额头的薄汗,露出灿烂笑颜。


    “你就是乔治·贝尔。”


    艾迪安顺着凯瑟琳的提醒,恍然大悟。男高音捂住嘴巴,“我的天,我怎么就没想到……当然是你,我亲爱的凯瑟琳,也只能是你!”


    “抱歉。”凯瑟琳笑吟吟道,“欺骗了你,希望你别生——”


    “太好了!”


    哎?


    凯瑟琳道歉的言辞还没说完,艾迪安就开心地一把抓住她的双肩,狠狠在凯瑟琳的脸颊蹭了一口。


    “我的偶像就是我最好的朋友,”艾迪安无比兴奋道,“你先给我收集的《海滨杂志》签个名!”


    “……”


    哎?!


    凯瑟琳很是意外:原来艾迪安还真是乔治·贝尔的忠实书迷啊!


    作者有话说:


    克里斯丁难以置信:什么流氓?就亲了?就亲了!


    艾迪安:英国佬懂什么,我们法国人日常打招呼就是要Bisous的.


    艾迪安的设定灵感来自伍尔夫女士的《奥兰多》,一名永生的少年,在经历了数百年的时光中从男人变成了女人。所以艾迪安的身份,姜花故意选择了男高音和女芭蕾两个极端,这当然是不可能实现的,嗯所以TA具体是男是女,大家挑个自己认定的性别就行了!


    《奥兰多》这部作品有个很好的改编,主演是蒂尔达·斯文顿,演员本身也非常中性气质,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


    第43章 047 艾迪安的“


    047


    艾迪安说到做到。


    他兴奋无比地带路, 回到自己的公寓、换下衣服,第一件事就是拿出了珍藏的海滨杂志和笔墨。


    “你一定要给我签名,”艾迪安双眼亮晶晶的,“这三本《海滨杂志》——尤其是最后一本, 我可是花了大价钱才第一时间买到的!”


    “……”


    救命!


    艾迪安·瓦尔库尔可谓是第一个知道乔治·贝尔身份的“外人”。迎上男高音犹如看女神一般的目光, 凯瑟琳多少有些吃不消。


    “我以为,”她哭笑不得, “你之前对乔治·贝尔这么热情, 是因为他在调查哈维尔的案件呢。”


    “什么!”


    艾迪安夸张地后退半步,捂住心口,很是受伤的模样。


    “你在质疑我的真心, ”他斥责道, “太过分了,亲爱的凯瑟琳!我可是《海滨杂志》的忠实读者, 《谋杀指导》连载之前就持续订阅的。”


    这句话倒是很有说服力。


    《谋杀指导》是因为哈维尔之死才引起广泛关注的,因此不少人想回头看第一期的《海滨杂志》, 都很难。艾迪安有全部的连载, 那确实很可能是杂志的老读者。


    “发现哈维尔被杀的时候,”艾迪安叹了口气,“我还以为自己死定了呢!没想到过了几天,乔治·贝尔本人居然向大众公布了线索。这时候我才盯上了明丽·法勒, 才遇见了你, 亲爱的。”


    说到最后, 艾迪安很是感慨。


    他琥珀色的眼睛看向凯瑟琳, 里面装着纯粹的喜悦。


    “我怀疑过法勒女士就是贝尔本人,还考虑过是海滨杂志社的主编。”艾迪安说,“然而就像是, 哪怕漏洞百出,所有人也不会想到希尔达小姐会是艾迪安本人一样,我完全没想到贝尔侦探就是你,凯瑟琳。我、我们……果然是朋友!”


    凯瑟琳已经习惯了艾迪安的一惊一乍和过分热情。


    她很是无奈:“我觉得你的言谈之间没有什么因果关系。”


    “怎么会?”艾迪安一本正经,“你是男作者,我是女舞者,难道不是一样的境遇么?”


    这下凯瑟琳没话说了。


    还真是。


    但凯瑟琳才不想当男作者呢,乔治·贝尔只是一时的掩饰,也是新人作者为了吸引目光而制造出的噱头。如今“他”的作品越来越受欢迎,凯瑟琳觉得,是时候考虑寻觅合适时机,公开自己身份了。


    当然,这不着急。


    要等到她确认自己哪怕是凯瑟琳·罗斯金的身份发表刊登作品,也会拥有号召力的时候再说。


    “唉,可惜了。”艾迪安摇了摇头,“若不是这件事,说不定希尔达能陪伴贝尔先生一同成名呢。”


    希尔达小姐也是位颇有潜力的舞者,今夜的演出,虽说不在大剧院,但座无虚席的观众席令凯瑟琳印象深刻。


    但今夜之后,“希尔达”怕是不能再轻易亮相了。


    “若不是这件事,”凯瑟琳有些可惜,却也露出笑容安慰艾迪安,“我们也不会相遇,艾迪安。”


    听到这话,艾迪安重新振奋起来:“那也不赖。”


    凯瑟琳拿着三期《海滨杂志》,坐到了他的公寓沙发上。


    身为男高音,这不过是艾迪安·瓦尔库尔的其中一处房产。凯瑟琳就不去想他这软踏踏、好似真皮的沙发究竟价值多少了。她直奔正题:“也有好消息,艾迪安,现在厄瑞波斯爵士并不知道你就是希尔达。他和你……或者希尔达,究竟是什么关系?”


    艾迪安阖了阖眼。


    性格跳脱的男高音,终于露出了几分凝重的神色。


    “他就是我的父亲,凯瑟琳。”艾迪安回答。


    “……你之前几次提及过他。”凯瑟琳了然。


    “是的,当然,爵士不是我的生父,”艾迪安侧了侧头,无所谓道,“他资助了我所在的收容所,所有的孤儿都喊他为父亲。”


    艾迪安当然知道凯瑟琳追问的动机。


    “厄瑞波斯爵士国籍不明,爵位是在希腊……还是意大利买的来着?总之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足够有钱,在各国经营拥有不同的产业,颇有势力。”他介绍道,“我只记得收容所的经理喊他‘厄瑞波斯爵士’,真名叫什么,谁也不清楚。”


    好吧,凯瑟琳对此毫不意外。


    买来的爵位、富可敌国,还势力颇深。这是什么基督山伯爵外加莫里亚蒂的配置啊!


    以及这么唬人,听起来就不好对付。


    “但他不认识艾迪安·瓦尔库尔。”凯瑟琳抓住了重点,“我想,一名富商也不会记得自己资助过的众多孤儿之一。”


    像这样的有钱人,不会只在一家收容所做慈善。


    他拨过款的收容所、孤儿院怕是数不胜数,艾迪安只是其中一名受过恩惠的人罢了。


    “爵士认识希尔达,”凯瑟琳问道,“为什么?”


    “我……只是想为父亲做点什么。”艾迪安幽幽叹了口气,“芭蕾舞是我的爱好,而且过了青春期,我发现除却歌喉,在舞蹈这方面我也颇具天赋——可不是随便什么男人都能跳足尖碎步,亲爱的。”


    这倒是实话。


    也不是随便什么男人,都能有这么一张做男做女都完美的脸蛋。


    “艾迪安没有见过爵士本人,但希尔达小姐却得到过爵士的赞扬,”他继续说道,“在巴黎的时候,厄瑞波斯爵士观赏过我的舞蹈,并亲自来到后台,赠送了一束鲜花。而那时他刚好需要一个女人帮他打探情报。我以为,是上帝赠送了我报答父亲的机会。”


    寥寥几句话,足以凯瑟琳勾勒出过去的全貌。


    不管厄瑞波斯爵士需要希尔达小姐打探什么情报,她都成功了。从此女舞者成为了爵士的得力手下之一,一直到艾迪安认定,数百人的未来和对“父亲”的忠诚之间,还是前者更为重要。


    凯瑟琳想了想:“你之前说过,你想警告哈维尔。你是有什么证据展示给他吗?”


    艾迪安深吸口气。


    “我有。”他说。


    男高音说着起身,再次走向公寓的书房。片刻之后,他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折返,将其放在桌面。


    “爵士与杀手、与棉纺厂,甚至与哈维尔和伊顿航海公司的通信,”艾迪安说,“所有涉及走私生意的,以及投资者的名单,都在这里了。我原本的打算是将其交给哈维尔,警告他有生命危险,并商讨一下如何及时止损。”


    却没想到艾迪安就晚了这么一步,还刚好撞上了杀手精心布置的现场。


    显然厄瑞波斯爵士是准备壮士断腕,彻底放弃这摊子了。


    至于棉纺厂乃至军械库公司的死活当然不归他管。可若是两方的管理者乃至投资者提前知晓这件事,说不定事情还有回转。


    货不能积压在仓库,起码能周转一下,就周转一下吧!


    尤其是如果哈维尔还活着、并愿意帮忙的话,其实他很关键。


    既是曾经的棉纺厂厂主,又是现在军械库公司的商业代表,积极联系的话,也许能保障这层层连锁之下数百口人拿到应有的工钱。


    但偏偏他死了。


    该怎么办好?凯瑟琳陷入沉思。


    她盯着艾迪安推过来的信封看了半晌,决定先从最紧迫的入手。


    “或许我们可以先行争取,让希尔达不再受到追杀,”凯瑟琳开口,“克里斯丁先生的提议就不错,现在,只有乔治·贝尔能保障希尔达小姐的安危。”


    艾迪安一挑眉梢:“你的意思是?”


    凯瑟琳:“让乔治·贝尔登报告知所有人,希尔达小姐手中有关键证据。正是这些证据让卡特·哈维尔招惹了杀身之祸。”


    至于是什么证据?


    民众不需要知道,厄瑞波斯爵士知道就行。


    他会知道希尔达小姐拿走了线索,这些线索会让他这个幕后指使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但同时也让贝尔侦探说明:希尔达小姐只是想要自由和活着。若无人再来袭击,她会将证据带进坟墓里。”


    ——俗话说得好,投鼠还忌器呢!


    凯瑟琳觉得,爵士其实没把希尔达,或者哈维尔放在眼里。


    首先他就没把走私案当回事——否则严查下来,最先遇到杀手的不该是哈维尔,而是在船坞就露面的凯瑟琳和克里斯丁。


    对爵士来说,处理掉不合适的手下,恐怕与开除两个员工也没什么区别。希尔达没那么重要,若她表明姿态,只是想活着,不再参与爵士的任何事务……那么爵士也犯不着和她鱼死网破。


    牵扯到枪()械走私,追查起来就不是谋杀案这么简单了。


    毕竟顺手打死老鼠理所应当,而为了打老鼠要去警察局就很不值当。


    这么一想,越发可行。


    “而现在,你有名单了,”凯瑟琳再往深处思考,“没法交给哈维尔……”


    她脑子里灵光一闪。


    “可以交给我的父亲和克里斯丁先生,”凯瑟琳说,“他们认识拉拢投资的司各特,而克里斯丁先生在听到消息后,本就特地去通知了棉纺厂的厂主们!”


    就算爸爸和克里斯丁的人脉不如哈维尔方便,那也是能做点是一点吧!


    凯瑟琳立刻起身:“我这就去通知克里斯丁先生,艾迪安。”


    艾迪安一双漂亮的眼睛,始终锁定在凯瑟琳身上。


    直到她说要去找克里斯丁,男高音的眉眼因荡漾笑意而弯了弯。


    “确实是这个道理,”他认同道,“克里斯丁本就投资了几个工厂,他也是知情者之一,喊他帮忙准没错。而且……”


    “而且?”凯瑟琳看向艾迪安。


    漂亮的男高音就这么坐在沙发上,还托着下巴,一副笑吟吟的模样。


    “亲爱的凯瑟琳,”他拉长音调,“我记得克里斯丁之前的未婚妻,是你的姐姐吧?听说他取消了婚约,嗯,但是我不怎么关心。现在想想……你是真的毫无察觉,还是出于避嫌装不知道?”


    嗯?


    这说的凯瑟琳就不懂了,她很是迷茫:“你指的是什么事?”


    怎么和玛格丽特还有关系,难道克里斯丁在解除婚约这件事上有什么隐瞒吗。


    艾迪安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


    “看来是真不知道。”男高音连连摇头,“Hélas ! Le pauvre homme !(哎呀,多么可怜的男人!)”


    这都什么跟什么!


    凯瑟琳满头雾水,她张口欲追问,却被艾迪安甩了甩手打断。


    “我在仓库外,看着里面烧了镁条,”他说,“克里斯丁现在肯定不好受,他等着你去探望呢。”


    也是。


    虽然没明白艾迪安的意思,但现在显然是把证据带给克里斯丁……以及探望一下他更重要。


    要不是克里斯丁替自己挡了一下强光,凯瑟琳也不会抓住机会开枪。


    这么一想,虽然是情况紧急不得不离开,但把目盲的克里斯丁先生就这么丢在仓库里……凯瑟琳莫名有些心虚。


    还是去看看他吧!她想。


    …………


    ……


    凯瑟琳直接征用了艾迪安的马车,离开他的公寓后回到剧院。


    凶手被抓,诺顿探长和其他警探带着袭击者离开。但剧院里因为发生枪击、中断演出,仍然乱成一团。凯瑟琳回去的时候,剧院经理正在满地乱窜寻找希尔达小姐的踪迹。


    她亲自与经理解释了情况,确保“希尔达”现在与艾迪安在一起后,工作人员们才松了口气。


    但事情可没完,还得安抚受惊的观众们呢。


    凯瑟琳则趁着这个功夫找到了波妮和明丽,问出了克里斯丁的下落。


    他被紧急送往了最近的诊所,于是凯瑟琳又坐上了马车。


    幸好诊所还开着。


    深夜被抓过来处理伤员的医生将凯瑟琳带去了病房,他耐心向凯瑟琳解释了情况:在镁条点燃的瞬间,克里斯丁先生理应也做出了遮挡和闭眼。所以这目盲的确是暂时性的,他只是做了一些消炎和镇痛处理,休息一段时间后就会恢复正常。


    这让凯瑟琳多少放下心来。


    私人小诊所仅有一间空床。克里斯丁往日深邃的蓝眼被绷带覆盖,他端坐在床边,哪怕没人也依旧姿态挺拔,不知道在想什么。


    凯瑟琳不自觉放轻了脚步。


    这样的克里斯丁,居然看上去有些脆弱。


    然而就在她跨过门槛的瞬间,查尔斯·克里斯丁循声侧过头。


    细微的动作让他额前的黑发散落下来,克里斯丁迟疑片刻,而后不自觉地绷紧面容。


    “凯瑟琳小姐?”他低声出言。


    凯瑟琳猛然顿住步伐。


    他……怎么就听出来是她了?


    作者有话说:


    艾迪安:哎呦,聪明了,学会卖惨了!


    克里斯丁:


    第44章 048 看不见的克


    048


    小诊所的病房分外安静。


    凯瑟琳很是惊讶:“是我, 克里斯丁先生,但你是怎么知道的?”


    克里斯丁低了低头。


    双眼暂时无法视物,一直到凯瑟琳出言,青年微微紧绷的肩膀才回到应有的位置。


    他当然不会说, 是因为自己期待听到凯瑟琳的声音。


    “是女鞋的声音, ”克里斯丁解释道,“总不会是法勒记者好心前来探望。”


    “……也是。”凯瑟琳失笑出声。


    剧院现场认识克里斯丁的女士, 加上她也就三个。希尔达不会露面, 至于明丽?今晚的枪()击新闻当然要发独家了,明丽肯定第一时间冲回报社加班,受伤的克里斯丁先生怎么可能比职业前程更为重要。


    也就只有凯瑟琳在确认事情结束后, 会来到诊所探望。


    她小心翼翼上前, 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与绷带缠绕着眼睛的克里斯丁面对面。


    “医生已经同我说明了情况, ”凯瑟琳温声出言,“休息两到三天, 视力会慢慢恢复。也许你回到家中静养会更好。”


    “嗯。”


    克里斯丁点了点头, “我已派人去通知我的男仆赶来。”


    有钱人就是省事啊!一言打消了凯瑟琳所有的担忧:反正他有仆从照顾,想来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但她还是细心地补了一句:“诊所医生未必可靠,请在回去后,找专业的眼科医生确认情况。”


    凯瑟琳实在是不放心十九世纪的医学技术。


    强光也许不是百分百致盲, 可要是视力因此受损也不太好。


    而克里斯丁没有回应凯瑟琳的叮嘱。


    室内陷入了片刻沉默, 克里斯丁很是不安地挪了挪身躯。


    他看不到凯瑟琳, 也不知道凯瑟琳现在是什么表情。视线阻碍让克里斯丁不由得担忧, 对方是否正因无话可说而坐立不安。


    因此,向来沉稳的青年,难得主动出言:“我没想到……你会来看望我, 凯瑟琳小姐。”


    凯瑟琳:“……”


    这股心虚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她也是在来的路上觉得当时做的不是很妥当——克里斯丁眼睛看不见,而凯瑟琳居然把他丢在原地和杀手独处!


    所幸没出什么大碍,而且情况危急,也容不得凯瑟琳思考万全之策。


    “我当然得来,”凯瑟琳认真回应,“非常感谢你的协助,先生。”


    要不是他及时出现,挡住了爆炸的镁条,凯瑟琳不一定能找到开枪的机会。


    不过——


    回想起来,凯瑟琳多少还是有些后怕的。


    她不怕匪徒袭击,但克里斯丁直接冲上来挡爆炸,若真出什么事……凯瑟琳会愧疚一辈子的!


    而克里斯丁则依旧冷静。


    他蒙着眼睛,俊朗的面孔还是没什么表情。克里斯丁理所当然地出言:“你拿着枪,凯瑟琳小姐,这个时候自然要确保你开枪优先。否则若是杀手冲过来抢夺武器,你我都有性命之忧。换做是谁,都会这么做的。”


    “但现在这么做的是你。”


    凯瑟琳强调,“不止是为我,也是为艾迪安和希尔达感谢你,先生。”


    克里斯丁侧了侧头。


    “希尔达小姐怎么样了?”他问。


    “她……很好。”凯瑟琳干巴巴回答。


    岂止是好,还笑容满面地捧着“乔治·贝尔”签名的《海滨杂志》,热情地她送出大门呢。就是凯瑟琳实在是不敢想,如果查尔斯·克里斯丁知道希尔达其实是著名男高音本人,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很好?”克里斯丁敏锐地察觉出凯瑟琳语气中的不对劲。


    “咳嗯,有些受惊,但在艾迪安的家中很安全,”她说,“而且希尔达小姐没有受伤,先生,你还是多多关心自己的身体吧。”


    克里斯丁张了张嘴。


    他似乎是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旋即抿紧。这欲言又止的表情,让凯瑟琳不禁关切发言:“你想说什么?先生,我就在这儿聆听。”


    说不出口。


    克里斯丁蓦然蜷起搁置在膝边的指节。


    想说的是,若是关心他的身体,她会在这期间再次看望吗?


    但就在脱口而出的瞬间,克里斯丁的理智猛然回归。


    这是不合适的。


    即使是朋友,出言请求看望也过于亲密。何况他暂时目盲,意味着案件的余下事项都要交由凯瑟琳来处理。不用想也知道,之后的事情会很多,他怎么能因为个人的愿望而耽误希尔达小姐自证清白的道路?


    因此,克里斯丁硬生生将心中翻涌的苦涩吞咽下去。


    他维持住了冷淡的表情:“我希望希尔达小姐解开了命案的疑点。”


    好吧。


    怎么说也是案件重要。凯瑟琳只好跟着克里斯丁的话回归正题:“希尔达小姐手头持有美国的农田和棉纺厂,以及投资者的名单。她本意是想请哈维尔提前做出——先生,你小心!”


    凯瑟琳话还没说完,克里斯丁猛豁然起身。


    他眼睛可看不见呢!


    突然行动的青年把凯瑟琳吓了一大跳,她仓皇跟着站起来,扶住摇摇晃晃的高大青年。


    克里斯丁近乎急切地反握住凯瑟琳的手臂,低下头。


    看不到凯瑟琳的位置,他只能循着声音,用耳朵接近她的方向。


    “名单在哪里?”克里斯丁出言,“距离伊顿被逮捕不过两个月,现在去通知海对岸还来得及。也许商议之后,可以通过合法的路子消化这批货物……至少能够降低损失。”


    “先生。”凯瑟琳哭笑不得,“也许等你的情况好转后再做考量也不迟。”


    厄瑞波斯爵士打算直接放弃,他可以轻易抽身,但这笔走私生意可不小。各个零件都已经转动起来,残破的机器开始运转,按下开关的人可以轻易离开,但车子却是朝着大路狂奔了。


    若不能拉住这辆车,整条路上的人都会遭殃。


    就知道克里斯丁会有办法的。


    而且,他很急。


    “我眼睛看不见,但嘴巴可以说话,”克里斯丁肃穆道,“这件事不能耽搁,请你相信我的能力——”


    “我相信你。”


    轻言细语几个词,让激动起来的克里斯丁瞬间哑火。


    趁着这个功夫,凯瑟琳抬手,将高大的青年按回了床边。


    因为看不见,触感变得更为明显。克里斯丁能明显感觉到凯瑟琳靠得很近,只是他不知道有多近。


    会保持合适的距离吗,还是说……伸手可碰?


    仅是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念头,克里斯丁的身躯就不由得微僵。


    他忍了忍,终于还是没忍住。


    言辞先于头脑落地,清朗的声线在安宁的病房里盘旋。


    “我回到公寓之后,”他说,“在恢复视力之前,你能来探望我吗?”


    “嗯?”


    克里斯丁险些咬住自己的舌头。


    该死。


    他怎么就出口了!


    凯瑟琳一个简单的语气词中,饱含了意料之外的惊讶。她完全没料到克里斯丁会这么说!一旦想象出凯瑟琳小姐诧异的表情,克里斯丁止不住懊悔。


    绷带盖住了鼻梁的位置,布料之下,克里斯丁都觉得自己的脸颊在不住发烫。他尴尬低头,希望凯瑟琳不要看到自己窘迫的姿态,而后强硬将这个话题绕了回来——


    “新一期的《海滨杂志》,”克里斯丁急中生智,“我看不见,也许你能为我朗读。”


    “……”


    “凯瑟琳小姐?”


    听到克里斯丁忐忑不安的催促,凯瑟琳长舒口气。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要想多了好不好!


    不能怪她。出门之前,艾迪安那意味不明的话语始终在凯瑟琳脑内徘徊。他话里话外指出克里斯丁有“不对劲”之处,凯瑟琳控制不住多想。


    而一见到克里斯丁本人,他坐在床边、蒙着眼睛,可怜兮兮的模样,哪里有平时恨不得鼻子朝天的姿态?一句“你能来探望我”,居然让凯瑟琳听出了几分撒娇卖惨的意味来。


    还好,那只是错觉。


    “说起贝尔先生吗,”凯瑟琳的思绪还在案件上,“希尔达小姐提供的证据,我也……会备份一份,送到明丽那边。相信贝尔先生会有动作。”


    “他一定会的。”


    克里斯丁的语气笃定,好似他比凯瑟琳还要了解乔治·贝尔其人。


    “就算乔治·贝尔先生的秉性与他笔下的角色不同,哈维尔之死多少也将其牵连其中,”他说,“如今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他没道理不帮到底。不论是为了与命案撇清关系,还是宣传自己的作品,都对贝尔先生没什么坏处。”


    倒是一针见血。


    别说,凯瑟琳还真有趁机宣传新连载的计划。


    案件开始于《谋杀指导》刚刚连载,又结束在《火柴照得亮》即将连载之前。虽说对不起哈维尔先生,但乔治·贝尔真的是因他的命案而平白多了两次宣传自我的机会。


    克里斯丁眼睛暂时看不见了,脑子却依旧清楚。


    他完全将乔治·贝尔视作“自己人”了,语气也不免随意了几分。


    “虽说我尊重他不愿意露面,”克里斯丁出言,“但还是想见见他的本人。”


    “……是吗。”


    凯瑟琳不会错过克里斯丁语气中的真诚。


    她犹豫了瞬间,而后试探性出言:“那么,先生,你觉得乔治·贝尔会是怎么样的人?”


    就像是希尔达的身份存在漏洞一样,乔治·贝尔的身份也不可能永远掩饰下去。


    凯瑟琳很清楚,每一次“贝尔侦探”出现在公众,她暴露身份的机会就大出一分。


    尤其是对认识凯瑟琳的人而言。


    听到凯瑟琳的问题,克里斯丁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


    “我不会假定乔治·贝尔是任何人,凯瑟琳小姐,”他的回答分外正经,“否则我一定会对侦探本人带上偏见和既定印象。这已经有前车之鉴了,我不会犯下第二次错误。”


    “前车之鉴?”


    “你接受了我的道歉。”


    凯瑟琳猛然愣住。


    这真是个完全出人意料的答案!


    她是完全没想到,自己与克里斯丁先生的龃龉,会成为另外一个身份的掩护。


    克里斯丁的观点无比真诚:正因为他自带偏见和既定印象,对凯瑟琳、对玛格丽特,乃至作家简·奥斯汀本人有了低估和误判。在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后,克里斯丁不会再用同样的方式看待任何人——尤其是另外一位作者。


    这也证明他当时对凯瑟琳的道歉真心实意。


    倒是……一如既往的较真。


    只是现在克里斯丁先生绑着绷带还认真回答的样子,让凯瑟琳没法再像最初那般出言嘲弄了。


    看在他确实选择尊重她,也尊重她另外一个身份的面子上吧!


    凯瑟琳轻笑出声。


    “我想乔治·贝尔先生知道后,一定很高兴,”她笑吟吟道,“我也很期待新故事会是什么样的。所以先生,借你的光,等拿到新一期《海滨杂志》时,请务必通知我。”


    克里斯丁挺直了脊梁。


    他险些没能压住上翘的嘴角,还是装作喉咙不舒服,用拳头挡了挡。


    “那最好不过,”克里斯丁说,“我期待你的到来,凯瑟琳小姐。”


    …………


    ……


    答应了克里斯丁的邀约,再继续交代案件的其他细则。


    待到凯瑟琳离开诊所时已是深夜。


    她本已做好了蹑手蹑脚上楼的打算,可走下马车却发现,贝克街42号的灯还亮着。凯瑟琳小心翼翼推门,就看到伯德太太正倚靠着走廊的躺椅上打盹。


    听到开门声,老夫人顿时惊醒。


    “……凯瑟琳小姐!”


    迎上凯瑟琳愧疚的目光,伯德太太赶忙起身,“你可算回来啦!怎么这么晚,可把我和老家伙担心坏了。”


    “抱歉,夫人。”


    这才搬进来几天,夜不归宿不说,还要房东太太开灯等待。凯瑟琳羞愧到恨不得要找个地缝钻进去:“我去……呃,本来是去观赏芭蕾舞演出的,没想到剧院出了意外,有人开枪!场面太过混乱,我怕极了,去朋友家中坐了坐才归来。明天也许就能看到新闻登报了。”


    “有人开枪?”


    伯德太太大吃一惊,赶忙上前,紧张地将凯瑟琳上下端详好一会。


    见她安然无恙,老夫人才放下心来。


    “可怜的孩子,”她挽住凯瑟琳的手臂,“快上楼休息,我去泡一壶安神茶,你喝了再睡觉。”


    “……夫人,能泡红茶么?”凯瑟琳壮着胆子出言。


    安神可不行,明丽急着写新闻,她今夜也别想休息。


    乔治·贝尔的声明,最好与枪()击案的新闻共同登报……要是能与《火柴照得亮》第一期,和古道尔爵士写给读者的信件也赶在一起,时机就完美了。


    作者有话说:


    姜花亲友:他真的是理性分析出是凯瑟琳来了吗?!


    姜花:怎么可能,just说出了自己的心愿而已


    第45章 049 古多尔爵士


    049


    之后连续几天, 伦敦的热闹没完没了。


    又是过去的那个八卦小报《惊悚日报》,先于所有大报刊,率先刊登出芭蕾舞枪()击案的全部过程。


    曾经协助乔治·贝尔调查案件的女记者明丽·法勒刚好就在现场,她事无巨细地写明了枪()击时间、角度, 乃至枪响之后剧院的混乱和收尾情况。


    并且在新闻最后, 法勒记者言之凿凿。明丽·法勒别提有多骄傲了,野心勃勃的记者在嘲弄了一番几个大报社后, 宣称此事与贝尔侦探参与调查的哈维尔之死紧密相关, 并宣称乔治·贝尔之后会亲自说明情况。


    报道一出,舆论焦点再次对准了乔治·贝尔。


    而与此同时,查尔斯·克里斯丁从诊所回家修养。


    然而即使是暂时性目盲, 也没能让这位较真的先生闲下来。


    他拿到希尔达小姐提供的工厂和投资者名单后, 立刻一封加急电报拍到了大洋彼岸,同时也派了专人去伦敦军械库公司, 要求与其谈判——若是伦敦本地的棉纺厂和货船,能以合法的方式接受这烂摊子, 即使不能保本, 至少能将损失降至最低。


    当然了,克里斯丁也并非大圣人,他在其中有利可图。


    海对面欠下的人情,从中周转的利润, 以及慷慨出手的好名声, 对他没有任何坏处。


    而在克里斯丁忙碌的时候, 其他人——尤其是“乔治·贝尔”也没闲着。


    新一期的《海滨杂志》发售之前, 《惊悚日报》率先丢下了重磅炸弹。


    乔治·贝尔第二次放出了信息。


    这一次,《惊悚日报》这种八卦小报,头条甚至都懒得遵守报刊格式了, 直接将贝尔侦探的信件开头当做新闻标题,就这么用最大字号印在中间——


    《敬爱的厄瑞波斯爵士,你好》。


    每一个为了乔治·贝尔买下报纸的读者,看到标题都是一头雾水。


    《惊悚日报》居然将一封贝尔侦探的信件,当做新闻头条印刷公布了出来!


    而信件的内容也是令人感到困惑:贝尔侦探直言自己与厄瑞波斯爵士素未相识,正因不知道其联络方式,才决定用登报的方式让其听到自己的声音。


    然后,贝尔先生干脆利落地宣布,警方已经抓到了杀死卡特·哈维尔的凶手。


    伊迪·班克斯,一名意大利人,职业杀手,前几日剧院枪()击案的始作俑者。苏格兰场的诺顿探长在当晚就已将其缉拿归案,只是目前还在审讯中,除却《惊悚日报》的记者明丽·法勒女士率先公开案件全程之外,没有放出任何消息。


    贝尔宣称,这位伊迪·班克斯,就是厄瑞波斯爵士派来杀人灭口的走狗。


    如此,案件真相大白。


    就在所有人以为,贝尔侦探要分析作案过程、公开全部真相的时候,侦探的笔锋一转。


    他在这封信中对厄瑞波斯爵士送上劝告:既然爵士已脱身,那么就让案件到此为止吧,请放过希尔达小姐吧!


    贝尔侦探字句恳切,行文之间充满着对希尔达小姐的怜悯和支持。他宣称自己手中有希尔达小姐带走的全部证据,这些证据足以在伦敦,在纽约掀起新的风浪,或许还会拉众多政客下马,让国际局势彻底洗牌。


    就算厄瑞波斯爵士有信心脱身,也难免会引来更多的麻烦。


    乔治·贝尔也不想招惹更多的意外了,他严肃提出,只要爵士不再追杀希尔达小姐,他不会将其公开。


    这份文件将成为希尔达小姐自保的手段,随着她带进坟墓之中。


    ——信件到此结束了。


    凯瑟琳放下手中的《惊悚日报》,陷入沉默。


    此时此刻,她正坐在克里斯丁宽敞明亮的豪华公寓之中。蒙着眼睛的克里斯丁先生端坐在沙发上,他看不到凯瑟琳的动作,只能通过报纸的窸窣声确认对方已经阅读完报纸头条。


    “你的阅读速度很快,凯瑟琳小姐,”克里斯丁说,“乔治·贝尔的这封公开信,你觉得怎么样?”


    那当然快了。凯瑟琳在心中嘀咕:因为这就是她自己写的啊!


    “会有人质疑这封公开信的真实性。”凯瑟琳斟酌着字句,谨慎发表感想,“因为听起来太阴谋论了。”


    什么引起国际局势洗牌,什么一名年轻小姐居然拥有如此重要的证据。


    还有那个“厄瑞波斯爵士”,乍一听就不是好人。


    甚至这么开信,还是刊登在《惊悚日报》上——就算是上次因乔治·贝尔公开线索而大卖,也不代表着八卦小报能一朝翻身。


    谁叫他们平时就爱报道一些阴谋论和谣言故事来着。


    “尤其是明丽提前宣布,乔治·贝尔会出来说明情况。那这大概率会被当成是报刊记者为了销量假冒乔治·贝尔,”凯瑟琳点评,“老实说,我觉得明丽干得出来。”


    克里斯丁冷笑一声。


    “我相信法勒女士有这个胆子,”他讥讽一句,而后语气转向认真,“但我认为,也许贝尔先生是故意的。”


    “怎么?”凯瑟琳讶然看向克里斯丁。


    “民众不当真,就不会引起讨论和恐慌,”他说,“但这封信,早上刊登在《惊悚日报》上,恐怕下午就会被送到厄瑞波斯爵士手中。”


    话音落地,克里斯丁敬佩地感叹一声。


    “这招真是高明!”他赞扬道,“既传达了消息,还确保不会将案件闹大。也就只有贝尔先生能将如此关键的事情高高拿起、又精准落下。”


    呃,说得凯瑟琳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其实她压根没想这么多!


    撰写公开信的目的,无非就是让“希尔达小姐”拥有了艾琳·艾德勒待遇。


    在《福尔摩斯探案集》中,唯一戏耍了名侦探的“那位女士”,正是手握关键证据,好确保自己不会遭遇过去情人的暗杀。


    当然了,戏剧是戏剧,现实是现实。


    现实中这么做,也许只会让位高权重的人狗急跳墙。但凯瑟琳是笃定了厄瑞波斯爵士不会因此受到威胁、仅把希尔达,乃至乔治·贝尔都视作小小的困扰。


    现在,这小小的困扰宣布双方互不打扰,他没有咄咄逼人的道理。


    就是克里斯丁先生对乔治·贝尔的粉丝滤镜实在是太厚啦。凯瑟琳都有些担忧了:等到她公开马甲的时候,克里斯丁先生估计会很失望吧?


    对不起啦,凯瑟琳偷偷腹诽,自古以来“追星”都是要吃这个教训的!


    而且……


    “你眼睛还没好呢,先生,”凯瑟琳突然意识到问题,“怎么已经读过《惊悚日报》了?”


    “早上送来的时候,我请仆人为我阅读了新闻。”克里斯丁回答。


    “呃,那我今日来是做什么?”


    “……”


    克里斯丁猛然干咳起来,撇过头颅。


    他捂住口鼻,外加上横亘在鼻梁上方的绷带,才勉强遮住苍白脸颊泛起的红晕。


    真是但凡扯出一个借口,就要用无数借口找补。克里斯丁从未想过,自己的头脑还要在这节骨眼上飞速转动,好端出无懈可击的理由来。


    “我以为……你会想第一时间读到《海滨杂志》。”克里斯丁勉强出言,“据说现在杂志是越发难买了。”


    这倒是实话。


    《谋杀指导》的结局大获好评,让新连载《火柴照得亮》备受期待。哪怕杂志社再次加印,也抵挡不住读者们的热情。


    但《海滨杂志》可是大杂志了,钱伯斯先生想出了妙招。


    “我可以去书店参加朗读会呀,”凯瑟琳很是莫名,“不少书店都在开展乔治·贝尔朗读会活动,买不到杂志,去听人朗读也不错。据说海滨杂志社甚至还提供了《谋杀指导》原文给书店,若是愿意,还能与喜爱作品的读者们共同重温呢。”


    虽说这么“公开”连载内容,势必会影响当月销量,但现在《海滨杂志》可谓供不应求,根本没在怕的。


    而且就算是听完故事,也会有不少人购买收藏。


    以及,这才第一期连载!


    若是故事水准够好,“免费朗读”的宣传,只会扩大读者群体,吸引更多人付费购买。


    听到钱伯斯先生的主意后,凯瑟琳很是佩服。


    这不就是百余年后的付费阅读模式吗!先公开免费章节吸引读者,看到关键处就断章,想继续阅读,你就得交钱。


    凯瑟琳对这样的付费模式很是熟悉,但钱伯斯先生可不是!他居然灵机一动,提前百年想出了类似的营销模式。主编和作者一拍即合,活动方案就这么定下来了。


    别说,凯瑟琳是真想去参加一下朗读会。


    过往的读者反馈,都是通过信件和报刊点评,怎么都存在滞后性。


    而倾听故事的读者们,一切反应都会写在脸上。想到这点,凯瑟琳别提有多期待了。


    她兴致勃勃,哪怕克里斯丁看不见,也能从凯瑟琳轻松的语气中听出来。


    尽管凯瑟琳并没多想,可克里斯丁却恨不得咬穿自己的舌头。


    他怎么就把“希望你来看望我”一句话说出了口!以至于现在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青年富翁,尴尬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克里斯丁深吸口气,实在是没能想出更好的借口。


    “我……”


    该死!


    无法确定凯瑟琳小姐的位置,也无法看清她的表情和目光,自从暂时目盲之后,这是查尔斯·克里斯丁第一次,因为失去视力而产生了恐慌。


    “我只是……”


    克里斯丁蜷缩起搁置在膝头的手,“想要……第一时间与你分享。”


    凯瑟琳蓦然瞪大眼:“哎?”


    查尔斯·克里斯丁又在心中痛骂了自己一句。


    往日寡言少语的青年,从未这么连续为失言懊悔过。但说出口的话是不能收回的,克里斯丁索性破罐子破摔,攥着拳头深吸口气:“……我很喜欢乔治·贝尔的作品,凯瑟琳小姐。而因为哈维尔之死的案件,你是唯一一个与我共同与之擦肩而过的人。”


    一旦真正出言,克里斯丁反而不再纠结了。


    他的语气趋于平静,到了最后,恢复了往日的笃定。


    “我想,他于你,于我,都有着无可替代的意义,”克里斯丁低声出言,“所以我希望能与你共同阅读他的……新故事。”


    话音落地,室内陷入片刻沉默。


    这短暂的安静对克里斯丁来说,犹如世纪般漫长。


    就在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一寸寸散去的时候,一声轻笑穿过耳膜,在克里斯丁的心房不住回荡。


    “居然这么喜欢。”


    凯瑟琳的吐出的每个单词里都带着惊讶的喜悦,“那好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每次克里斯丁先生坦诚表达对乔治·贝尔的喜爱,总能刷新凯瑟琳的认知。


    毫不夸张,这真的是追星的程度了吧?


    身为乔治·贝尔本人,说不高兴那是假的。尤其是道出这番话的克里斯丁先生看起来窘迫又尴尬,他蒙着眼睛本来就显出几分不同寻常的脆弱,如今黑发之下,分明的颧骨上还渲染出淡淡的红晕……


    凯瑟琳多少明白,为什么有些姑娘就爱看惨兮兮的可怜模样了!


    何况克里斯丁先生还不是卖惨,是真的受了伤。


    读就读了,凯瑟琳决定不再纠结,就当是回馈忠实读者嘛。


    “我从没给人讲过故事,希望不会让你希望。”


    凯瑟琳笑吟吟地翻开崭新的《海滨杂志》——她早就收到了样刊,因此熟门熟路地翻到《火柴照得亮》之前。


    为了节目效果,凯瑟琳还装作惊讶,故意“嗯?”了一声。


    “先生,”她认真出言,“这期杂志,在故事之前,还有一封古多尔爵士的信!”


    “信件?”


    果不其然,克里斯丁立刻将刚刚的尴尬抛在脑后,挺直了脊梁,“是写给谁的?”


    凯瑟琳看也没看杂志:“是写给哈罗德先生的。”


    克里斯丁绷带之下的眉梢一挑。


    “《谋杀指导》中唯一的幸存者,”他若有所思,前倾身体,“这……与乔治·贝尔先生写给厄瑞波斯爵士的公开信,手法一模一样。难道他是想从中透露什么信息吗?”


    连克里斯丁也没察觉到,自己已然勾起嘴角。


    凯瑟琳亲眼目睹着青年放松下来,他本能地循着声音看向她。


    没有过往的傲慢和冷淡,也不再是一贯大冰山的做派。二人之间相隔五六步远,其中荡漾着的,只有对故事的纯粹期盼。


    “请你务必阅读下去,凯瑟琳小姐。”克里斯丁真诚恳求道。


    作者有话说:


    凯瑟琳:嗨呀,原来还是为了乔治·贝尔呀!


    克里斯丁:【哽住.jpg】


    第46章 050 《火柴照得


    050


    凯瑟琳不再迟疑, 打开杂志,为克里斯丁阅读古多尔爵士的信件。


    这封信的用词与《谋杀指导》截然不同。小说原文的行文风格干脆、利落,语句简单,既符合通俗小说的读者阅读习惯, 也与乔治·贝尔一名私家侦探的身份相称。


    而古多尔爵士的信, 则用上了诸多文学性词汇和长难句,打眼一看, 那从句套从句的风格, 就彰显出其学识深厚和家境优渥。


    “敬爱的哈罗德先生,


    我收到了你的信件,很高兴看到, 你已经从受袭的风波中恢复过来。


    我也很感谢你能寄来信件, 向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致以关怀和问候。感恩戴德就免了,救下你的是我的朋友乔治·贝尔先生, 我所做的不过是坐在这囹圄之中,事不关己地提醒了几句而已。


    然而, 我的新朋友, 我有一件事必须要同你申明立场——那就是不要再说类似于‘威廉·古多尔是无辜的’话语。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因此,害死我妻女的匪徒付出了代价;因此,举起屠刀的我也必须付出代价。


    人性是如此复杂, 确实如你所言:是非、对错, 是无法衡量这世上所有恩怨的。也许我的所作所为让你感到悲伤, 也许也让你联想到被逼上绝路的蒙巴顿医生, 由此你认为,法律太过无情、太过冷漠了,它忽略了行凶者悲恸的灵魂, 仅对其肉()身施加处罚,这不公平。


    但哈罗德先生,难道这不就是法律存在的意义么?


    正因为道德与人性无法用是非对错衡量,因此,社会才建立出一套标准,来规范生活其中的,人的行为。


    我违背了法律,所以我犯下了杀人之罪,这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同情而改变。


    并且,是我自己认下了罪责,我的朋友,若你真如信中所言,对我报以尊敬和感激,我诚切希望你也能认同这一点。


    相信我,如果我打算逃脱罪名和刑罚,那么不会有任何人找到犯罪证据。或者我也运作关系,在判决中胜诉,进而获得自由。


    这些对我来说都是很容易的事情。


    可现在我身在监狱之中服刑。


    我的朋友,这是我的选择。你要是问为什么,就当这是一名老人,在杀人之后的怯懦吧。住在新门监狱中,我的良心不会受到折磨。为了这片刻的安宁,即使牢狱的房门敞开,我也不会向外跨出一步的。


    谢谢你的来信。


    你的朋友,威廉·古多尔。”


    凯瑟琳读完信件,抬头看向克里斯丁。


    蒙着眼睛的青年,伴随着她轻声朗读,不知不觉之间彻底放松下来。


    克里斯丁用手肘撑着下颌,第一时间理解了“乔治·贝尔”的意图。


    “这不是写给哈罗德先生的信,”克里斯丁评价道,“贝尔先生很聪明,这是写给读者们的回应。”


    凯瑟琳勾起嘴角。


    老实说,克里斯丁先生确实很有本事!


    他不止是为数不多最早支持乔治·贝尔的批评家,更是总能一眼看穿作者的创作动机和想法。


    就像是现在,克里斯丁一言道破凯瑟琳的小伎俩,让她实在是没能控制住心情得意地跳了几下。


    “嗯?”


    当然明面上,凯瑟琳还是故作惊讶,“你是指前阵子登报的请愿信么?”


    克里斯丁点了点头。


    “读者对角色充满感情是一件好事,”他说,“但闹到连新门监狱都要出官方文件解释,实在不算妥当。尤其是贝尔先生本就出手参与了命案调查,一个不慎,恐怕会对他的形象有所影响。”


    看到请愿信的凯瑟琳,也是这么想的。


    她思忖片刻,道出了曾经自己的担忧:“而且,哪怕贝尔先生出来强调解释,估计也不会有多少用处。”


    创作出角色的是凯瑟琳,可读者们产生感情的,可不是凯瑟琳!


    若是有用,那柯南·道尔狠心将大侦探福尔摩斯写死的时候,就不会引起全世界侦探迷们的愤慨抗议了。


    “但现在,站出来解释的是古多尔爵士本人,”克里斯丁说着,也情不自禁露出了淡淡笑意,“这太高明了!作者本人的意愿隐藏在了角色之后,而且,间接与读者沟通的方式也很新颖。”


    “甚至还帮《海滨杂志》又拉起销量。”凯瑟琳补充。


    要知道钱伯斯先生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早就放出了传闻,说“有人”会在新一期杂志上回应请愿信。


    所有人都会默认是乔治·贝尔撰写回应的,结果大家拿到杂志,看到的是古多尔爵士字句恳切的陈情,也算是一份小小的惊喜吧!


    “相信贝尔先生能够如愿以偿,”克里斯丁微微收敛笑意,“当然,这得看他新故事怎么样。”


    还是位相当严格的追星族来着!


    凯瑟琳对《火柴照得亮》信心十足,她无比期待地翻到下一页。


    “那就看看新故事是否符合你的预期吧,先生。”她笑吟吟道。


    虽说在构思大纲时,凯瑟琳有对故事风格和基调做出较大调整,但最初的开场思路还是没变的。


    新案件的起因是一封寄到新门监狱的信。


    连古多尔爵士拿到信件时,看到那幼稚拙劣的字迹,也不免稍稍吃惊。


    他拆开信封,其中塞着一张廉价信纸,信件内容更是看几个单词,就足以古多尔爵士确认:写信的是名孩子。


    歪曲、简单的笔迹,很是天真地写出了自己的愿望。


    这名落款叫佩妮·贝克特的小女孩,在火柴厂工作时听到了大人们讨论命案。她们都说是新门监狱的古多尔爵士,哪怕坐在监狱里,也凭借一封信件就确认了凶手,将其缉拿归案。


    佩妮认为,古多尔爵士能帮她找回自己失踪近一周的妈妈。


    她在信中表明,自己也会支付报酬,如果不够,可以将这笔钱当做订金。找到妈妈后,她会更加努力的工作,分期补上调查的费用。


    ——乔治·贝尔赶到新门监狱时,就这么从爵士递来的信封中倒出来沉甸甸的一先令。


    “这——”


    贝尔侦探看向掌心中的硬币,神情分外复杂。


    铁栅栏之后的古多尔爵士抬手示意:“佩妮小姐的订金,乔治。”


    贝尔重重叹了口气:“这不好笑,爵士!”


    要知道,一名八、九岁的女童,在火柴厂中工作十个小时,一周也不到两个先令的工资。这甚至都不够买一周面包果腹的!想必这一先令,是佩妮·贝克特从自己的口粮中省吃俭用的结果。


    “女工失踪,”贝尔侦探只觉得手中的先令无比沉重,“她也只能写信求助于你了,爵士。苏格兰场的探长们,可不会为找一个白教堂住户尽心尽力。”


    “毕竟只有一先令的报酬。”


    古多尔爵士语气依旧平和,言辞却嘲弄无比,“想来是不足以支付公职人员的薪水。劳烦你走一趟了,乔治,马上就是圣诞节,我实在是不忍看一名年幼的孩子在恐慌中度过最重要的节日。”


    说完,爵士又真诚补充道:“我可以补上佩妮小姐欠下的酬劳。”


    贝尔侦探很是恼火:“你把我当成什么了,爵士!我怎么会为一名幼童要钱。”


    而且贝尔侦探也认为爵士说得对。


    这世间不公之事很多,他一个人是管不过来所有的。但现在,小佩妮的信件寄到了新门监狱,而又恰逢圣诞节。


    若是做事不管,乔治·贝尔今夜注定睡不着觉了。


    “我去看看情况。”贝尔侦探认真允诺道,“一定会为小佩妮找回自己的妈妈。”


    贝尔侦探翻转信封,看向落款的地址。


    接下案子,当然是立刻展开调查。


    从新门监狱离开,贝尔没有任何犹豫,拦了一辆马车,直奔寄信的地址。


    等抵达白教堂区的时候天色已晚,贫民窟的基础设施远不如富人区。贝尔打量了一眼因违规搭建的棚户,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有街道模样的住户区,机灵地脚步一拐,先在白教堂区大街的杂货铺里购置了一盏煤油灯,而后踏入逼仄复杂的巷子里。


    这棚户搭棚户、扩建再改建的贫民窟,其中构造比迷宫还复杂。幸而现在已是晚上,刚好是码头和河岸工人入夜换班的时间。


    狭窄的住宅区人头攒动。贝尔把大衣一脱、衬衣袖子撩到手肘。在昏暗夜色之中,这么提着煤油灯的样子,倒是和其他工人没什么区别。


    他往路边三两凑在一起抽烟的工人前一凑,换上了地道的苏格兰口音,稍作打探,就拿到了线索。


    白教堂区住着不少苏格兰工人,工人们一听贝尔说话含糊不清、还主动递来了香烟,压根没怀疑他的动机。


    “你说贝克特家,不就是楼上么?”


    点烟的工人,发黄的手指往斜对面的破旧公寓一指,“三楼就是!你这家伙,不是来收债的吧?”


    收债?听起来小佩妮的家境比他预计的还不好。


    贝尔眉梢一挑,露出无奈笑容:“人在外都不容易,赚点外快。”


    意思就是承认了工人的推测。


    “唉!琼也不容易,”工人摇了摇头,“这么聪明的女人,却找了个混球。就算分开过日子又怎么样?她一心想把女儿送去读书、甚至打算让佩妮当个秘书,却架不住男人是个彻头彻尾的赌棍。”


    话音落地,另外一名工人也忍不住插嘴。


    “上周我还看到有人闯入她家呢,幸好琼和佩妮都在火柴厂。我听那几个人的意思……是在找什么东西?别是她那个混账男人又私自把琼的嫁妆拿去卖了吧。”


    “还能有多少嫁妆?不都还债了!”


    抽烟的工人说起来风凉话,“而且,琼都失踪一星期了!日子过到绝路,抛下孩子自杀都说不定。你上去看看吧,但她家可没多少东西了。”


    这些信息就足够了。


    贝尔又和几名工人客套几句,然后直奔琼与佩妮的家。


    小佩妮的住家极其破败,饶是如此,陈旧公寓也被分割出了数个单间出租。现在是换班时间,三层公寓的走廊上极其喧嚣热闹,压根没人关心贝尔这个生面孔出入是来做什么的。


    他按照线索,直奔顶楼——


    然后贝尔就在房间尽头,理应是小佩妮与妈妈居住的房门前,看到了两个高大的男人。


    侦探的职业本能让他蓦然改变了前进路径。


    贝尔反应飞快,立刻就拐到了隔壁敞开的房门,这屋子里挤满了打着赤膊的工人,屋子里无比热闹,正在打牌。


    “带我一个!”贝尔一边嚷嚷着融入环境,一边侧头看向盯梢小佩妮家的两个人。


    这两个男人,穿着打扮完全不像是白教堂的工人,二人压低声音交谈着。


    “那女人还没回来?”


    “她的女儿还在家,这家伙不可能藏一辈子!”


    “去楼下等,他*的,这天寒地冻的日子,我还要在贫民窟站岗。”


    “那能怎么办?拿不回……的话,恐怕连命都没了!”


    窃窃私语透过牌桌的喧嚣,传入贝尔侦探的耳畔。


    他越是倾听,越觉得不好。


    原本以为只是简单的女工失踪——根据贝尔的过往经验,这样的案子并不复杂。


    毕竟火柴女工是著名的工资低、待遇差,但凡是有出路的人,都不会进入火柴厂工作。想也知道小佩妮一家穷的叮当响,不会有人图财。


    这样的女性失踪,多半是熟人下手。听到楼下工人闲聊时,贝尔怀疑过是她那赌徒丈夫的问题。


    但现在……


    有人在蹲守琼·贝克特,所以她不是失踪,而是有意隐藏了起来。


    是什么事情让一名母亲抛下自己的女儿?


    事情变得越发复杂了。


    贝尔站在牌桌边,耐心等到两名男人离开,而后直接走出热火朝天的房间,推开了小佩妮的家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051 第三个故事


    051


    读到这里, 凯瑟琳的声音停了停,端起了茶杯。


    克里斯丁侧了侧头,听到茶杯声响。


    哪怕再期待后续故事发展,他还是善意出言:“凯瑟琳小姐, 若是读累了, 请务必休息片刻。”


    寻常的侦探故事,连载一期有八千词, 已算是很多了。


    而《火柴照得亮》为了赶在圣诞节当月结局, 居然一期刊登了一万余词。通篇朗读下来,自然浪费口舌。


    但凯瑟琳只是喝茶润了润嗓子:“还是继续吧,我也很想知道后续。”


    她当然是说给克里斯丁听的。


    谁叫堂堂查尔斯·克里斯丁先生, 社交圈内有名的大冰山, 在凯瑟琳中断朗读的瞬间忍不住前倾身体,待听到她拿起茶杯, 才硬生生忍下开口追问后续的冲动。


    走南闯北的青年资本家,急切到像个小孩子一般。


    而他期待的是凯瑟琳用心血创作的故事呢!这比什么都能讨好凯瑟琳, 她心情好, 也不介意“宠”一下自己的这位忠实读者。


    “继续吧。”


    凯瑟琳语气轻松不少,翻到下一页,“接下来,贝尔侦探决定进门看看。”


    小佩妮的家门没锁。


    或者说, 根本上不了锁。


    贝尔侦探谨慎无比, 生怕门内还有埋伏, 所以先行将煤油灯放在了门外。


    他伸手顺利地推开门扉, 不由得暗暗吃了一惊——门没锁,难道真的有人?


    可随后贝尔侦探往门边一瞥,才发现这破旧的公寓房门, 虽然门框上安装着金属锁头,但门页的木头早就烂掉了,压根没有锁头。


    这让贝尔的心落地的同时,又不免生出恻隐之心:没钱修理门锁,更是证明了琼与佩妮母女二人家徒四壁,也没什么值得盗窃的。


    他放轻脚步,进入房间。


    阁楼尽头的公寓根本没有窗户,屋外晦涩的月光照不进来,清冷寒酸的公寓黑漆漆的,还生着一股霉味。


    隔壁的牌局无比喧嚣,简陋墙板根本遮挡不住吵吵嚷嚷。


    在这一片混乱之中,贝尔分明听到床底传来了一阵窸窣声。


    是明确布料拖动的声音,体积很大,重量也不轻,这不是老鼠或者虫子。


    贝尔步伐一停,而后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手表:现在是晚上六点十二分。


    在1847年,英国通过了十小时法案,强制要求妇女和儿童的工作时间控制在十小时之内。


    而一般的火柴工人会在早上六点赶到工厂,哪怕加上短暂的午饭时间,赚取微薄薪水的小佩妮,现在也应该回到了家中才是。


    思及此处,贝尔在黑暗中阖了阖眼,一声叹息。


    他转身折返回门口,拿起熄灭的煤油灯,而后直奔黑暗室内的床边。


    “佩妮小姐,”贝尔跪下来,往彻底漆黑的床底看过去,“请不要担心,我是来帮助你的。你家的火柴在哪里?”


    “……”


    床底下又是一阵窸窣声,但没有回应。


    贝尔很是耐心:“你给古多尔爵士写了一封信,是吗?爵士收到了你的信,是他请求我前来查看情况,并完成委托——乔治·贝尔,你听说过我的名字吗?”


    “乔治·贝尔?”


    床底下的女孩惊讶出言,“怎么是你来了,先——我不信,你骗我!”


    还挺警惕,不错,是个聪明的姑娘。


    贝尔的脸上不自觉带上笑意,“信也好,不信也罢,很不幸你已经暴露了自己的位置,佩妮·贝克特小姐。就算我是坏人,你也得出来和我谈判了,是不是这个道理?不过在这之前,我需要火柴点亮整个房间。”


    “在床边的柜子里。”


    小佩妮的声音闷闷的,“不过你别费心思啦,我家里没有灯,火柴是照不亮的。”


    女孩的话让走到柜子前的贝尔身形顿了顿。


    一日有大半时间都呆在火柴厂、生产火柴的家庭,却因太过穷困而用不上火柴。意识到这点的贝尔心情分外复杂。


    火柴照不亮火柴工人,未免过于嘲讽。


    他深吸口气,拉开了抽屉。


    在踏入小佩妮家中的时候,贝尔就知道,他这个案子非管不可。


    但首先,他得获取小佩妮的信任。


    贝尔在昏暗之中,将公寓打量了一圈,而后心中有了大概。


    他拿出抽屉里的火柴,将其中一盒丢到了床底下。


    “给你。”


    贝尔同样取出火柴,“马上圣诞节了,我们来许个愿吧?”


    床下的小佩妮听起来分外警惕:“我又不是童话里卖火柴的姑娘!”


    “听过安徒生的故事,”贝尔忍俊不禁,“看来你的妈妈对你的教育很上心。小佩妮,反正我来了就不会走,你不如试试看?”


    趴在床底的佩妮陷入了沉默。


    这人好怪啊!


    小小的孩童,有些摸不清状况了。


    前脚两名陌生人闯入家中,翻箱倒柜一番,后脚这个人就跟着进门。但不管他是不是贝尔侦探,好像都不是坏人,小佩妮心想——若是坏人,他大可以直接将自己从床底拉扯出去,而非搞什么点燃火柴。


    不然就……试试看?


    佩妮迟疑片刻,还是拿起了那盒火柴。


    她抽出火柴,往侧边一滑。


    许愿吗?


    女孩趴在冷冰冰的地上,轻言细语:“我希望知道妈妈去哪里了。”


    清脆的“咔嚓”一声,白磷难闻的气味让佩妮撇开了头,然后——


    床底的缝隙之外,亮起了火柴绝对达不到的光芒。


    佩妮蓦然瞪大眼。


    “谁说火柴照不亮?佩妮小姐,你出来看看!”


    什么呀?


    小佩妮完全被这陌生人搞糊涂了,恐惧和寒意,在这莫名的光芒和莫名的男人打扰之下被彻底抛到脑后。最终孩童的好奇心天性占胜了一切,她甩灭火柴,一溜烟从床底爬出来——


    “怎么样?”


    女孩仰起头,看向眼前举着煤油灯的……青年?


    不怪佩妮困惑,她定睛一看,才看到这陌生人脸上白花花的胡子,是从她开了线的玩偶肚子里揪出来的棉花!


    贝尔学着圣诞老人的模样,摸了摸糊在脸上的胡子。


    “圣诞老人听到了你的愿望,佩妮小姐,”贝尔还惟妙惟肖地“嚯嚯嚯”笑了几声,“看,我这不带来了煤油灯?”


    小小的佩妮,瘦骨嶙峋的脸上流露出明显嫌弃的表情。


    “现在我相信你是贝尔侦探了。”她说,“没有人会用这样的方式欺骗我,你好幼稚。”


    贝尔:“……”


    怎么这么不可爱!


    但贝尔侦探并不气馁,他按了按摇摇欲坠的胡子,露出真切的笑容。


    “是吗?”他故意拉长音调,“但我已经知道你的妈妈去了哪,佩妮小姐。”


    “哎?!”


    佩妮骤然瞪大眼睛。


    ——朗读到此,凯瑟琳将手中的杂志放了下来。


    这第一期杂志,哪怕她没怎么休息,也是从下午读到了夕阳西下。克里斯丁听到关键处,又是急切道:“之后呢,凯瑟琳小姐?”


    凯瑟琳一勾嘴角。


    她故意往后翻页,将杂志翻的哗哗作响,而后惊讶地“嗯”了一声。


    “结束了,先生,”凯瑟琳说,“后面是另外的故事,你要听吗?”


    查尔斯·克里斯丁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又是剧情到了关键处结束了!


    一次两次则罢,总是如此,《海滨杂志》的编辑们就不怕遭到读者怨恨吗!


    克里斯丁忍不住揉了揉额头,试图按下气到突突直跳的经络。他缓了好久,才将卡在胸腔内不上不下的那口气硬生生吞了下去。


    “不得不说海滨杂志社的主编很有……商业头脑,”克里斯丁咬牙评价,“每次连载就断在剧情节点,让人恨不得明日就买到新的期刊。”


    救命,凯瑟琳真是花了好大力气才忍住没笑出声。


    她现在理解断章的作者有多可恶了——而且这是期刊杂志,一断就断一整个月啊!


    “那你觉得,这次的故事开篇怎么样?”凯瑟琳期待道。


    讨论起故事本身,克里斯丁因断章而恼火的心情才冷静了些许。


    他斟酌了一番,认真出言:“我没想到,这次的故事风格居然大为改变。”


    凯瑟琳的提了起来。


    “这是……”她谨慎询问,“好事,还是坏事?”


    “《谋杀指导》一开篇就是命案,且是侦探向‘犯人’求助,这样的故事开头绝无仅有,自然比《火柴照得亮》更吸引人眼球,”克里斯丁客观评价道,“相比之下,孩童的一纸信件,不是那么能刺激人的感官。”


    听起来不像是正面评价。


    但凯瑟琳并不着急,接着开口:“可是你听得很认真。”


    克里斯丁不自觉地勾了勾嘴角。


    “是的,因为我没想到贝尔侦探居然是这样的性格。”


    回想起凯瑟琳小姐学着圣诞老人的口吻,朗读出贝尔侦探的台词,他实在是没能绷住过往肃穆的表情。


    “读者们对古多尔爵士有了了解,也有了感情,因而开篇平淡一些,也不会影响大家的兴致,”克里斯丁难得笑着出言,“之后的故事重点落在侦探身上,这相当明智——他才是负责推动剧情的核心人物。《谋杀指导》中,侦探的形象太过笼统,而现在他的形象鲜明了很多。”


    “那克里斯丁先生觉得,侦探是个什么样的人?”凯瑟琳好奇追问。


    “没想到他这么……有童心。”克里斯丁回道,“这让他变得无比亲切。”


    那就对了!


    凯瑟琳悬着心终于放下来。


    一本书里有一个神秘、优雅睿智的角色形象就够了,古多尔爵士在前,于是凯瑟琳将贝尔侦探往相反的方向塑造。


    没人会讨厌一名风趣幽默,还会逗小孩的聪明人!


    以睿智和高冷乖僻出名的福尔摩斯固然吸引人,难道外形滑稽但无比温和的波洛侦探,就不讨人喜欢了么?在百余年后,有的是作家塑造天才怪胎,她更希望贝尔侦探能平易近人。


    而克里斯丁还真与凯瑟琳想到一处去了。


    蒙着眼睛的青年思忖片刻,进一步给出了肯定评价:“如此刻画乔治·贝尔,将他拉到了读者身边,我想……大家会从贝尔侦探刊登在《惊悚日报》的信件获得灵感,用真实的他补充故事中的他。”


    是么?


    凯瑟琳眨了眨眼,这她确实没想到!


    听起来克里斯丁的推测很有逻辑:倘若“乔治·贝尔是个活人”的刻画方向是成功的,那么读者们自然会对真实的侦探感到好奇。


    想验证这点,也很简单。


    …………


    ……


    转天上午。


    不到上午十点钟,凯瑟琳和安妮来到了贝丝姑妈家附近的书店。


    现在是工作日,往日里冷清的书店,今日居然被附近的居民挤得爆满——听说这里会开设《火柴照得亮》的朗读会,不少买不到杂志的读者,干脆就来书店听专人朗读。


    姐妹二人找了个角落坐下,四周市民吵吵嚷嚷,谁也没想到作者本人就在其中。


    凯瑟琳侧耳偷听旁边几名街坊的交谈。


    “乔丹夫人,你昨天不就来参加朗读会了么?”


    “哎呀,也没人说听过一遍,不能听第二遍。”


    被点名的夫人居然还是意犹未尽,第二次来参加的。老夫人神采飞扬:“你们可得好好听,贝尔侦探真是个不错的人!义务帮助希尔达小姐不说,这次还免费帮个孩子——”


    “打住打住,夫人,你可别提前把故事讲了,否则我们听什么?“


    “说起来希尔达小姐……”


    老夫人身边,一名三十多岁的女士好奇出言,“你说,贝尔侦探是不是喜欢她?不然我可想不出一个单身汉为何会这么英勇出来保护一名未婚小姐!”


    凯瑟琳:“……”


    好家伙。


    克里斯丁先生所言不差,这故事还没开始读呢,大伙先提前嗑起CP来了!


    中年女士的话音落地,坐在凯瑟琳边上的安妮“哇”了一声。


    “这个提议不错,”安妮凑到凯瑟琳耳边,低声和姐姐咬耳朵,“你有没有考虑为故事安排一名女主角,凯茜?”


    凯瑟琳:“…………”


    果然自古以来,人们最爱的就是八卦。


    炒CP是不可能炒的,因为凯瑟琳还打算未来公开身份。若是让大家知道乔治·贝尔是名女性,而希尔达小姐是艾迪安·瓦尔库尔,真传出绯闻来还挺麻烦。


    不过“希尔达小姐”的身份,本就离奇到像是从侦探小说走出来的。不利用一下,岂不是很可惜?


    相信艾迪安也不会介意的。


    凯瑟琳的头脑往创作方面一转,而后双眼猛然亮了起来。


    “安妮,你真是聪明!”她惊喜道,“我有第三个故事的灵感了。”


    作者有话说:


    上章忘记说了,佩妮是女孩,17章是因为原型是男孩所以笔误,已修改,啵啵啵!


    第48章 052 厄瑞波斯爵


    052


    凯瑟琳兴致勃勃, 正准备与安妮讲述一下新灵感,而后就看到书店柜台之后,老板走了出来。


    “大家静一静!”


    书店老板喜气洋洋道,“杂志社派来的编辑这就到了, 我们开始朗读会。”


    好吧!


    凯瑟琳和安妮只得偃旗息鼓。


    再怎么说, 她们是来做市场调研的!灵感重要,可不能打扰读者听书。


    把新故事的讨论放一放, 凯瑟琳抬头就看到一位颇为眼熟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似乎是在海滨杂志社中见过。


    青年编辑向满屋子的读者致以问候,而后清了清嗓子,一句废话不说, 熟练地翻开杂志, 郎朗出言。


    老实说,凯瑟琳是有点紧张的。


    她牵起安妮的手, 直到小妹反握住凯瑟琳的掌心,她才觉得冷静了一些。


    穿越之前的凯瑟琳, 也举办过签售会。可与读者一对一沟通, 与现在的情况还不一样。这书店的读者们可不知道“乔治·贝尔”就在现场,一切反馈都不会顾及凯瑟琳的脸面。


    仔细想想,大概后世的导演们,在观看自己的电影首映时也会是这个心情吧!


    尤其是特地在工作日上午参加朗读会的, 自然是乔治·贝尔的忠实读者。而与拆读信件不同, 环境的氛围、读者们的表情和议论, 都是无比实在的即时感想。


    凯瑟琳生怕自己把第二个故事搞砸了。


    她小心翼翼地端详四周, 恨不得将每个人、每个表情都收入眼底。


    幸好……


    随着故事深入,凯瑟琳发现大家的反馈还算不错。


    先是古多尔爵士的信件,这换来了不少讨论, 但编辑并没有就此多停留,而是直接翻页,进入了《火柴照得亮》开头。


    读者们生怕错过新故事的关键,声音立刻小了下去。


    故事开头时,台下还有不少窃窃私语。凯瑟琳竖起耳朵偷偷听,身边的乔丹夫人在古多尔爵士决定垫付小佩妮的案件酬劳时,同一起来的朋友嘀咕了几句“果然是个好人”之类的话。


    但到了贝尔侦探前往白教堂区,打探出小佩妮的家庭状况时,讨论声渐渐不见了。


    并非大家对吧故事不感兴趣——相反,不少女士和老人,都露出了不忍淬读的表情,为小佩妮的状况感到心痛。甚至在贝尔侦探发现有陌生人在佩妮家门徘徊时,读者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直至故事一转小佩妮的视角,从床底爬下来。


    贝尔侦探的棉花胡子,没逗笑九岁的小女孩,却让满堂读者哈哈大笑。


    轰然笑声响起之时,凯瑟琳悬着的心终于落在了应在的位置上。


    她长舒口气,连之后因为连载结束,大家对断章位置分外不满的抗议,在她心中都不算什么了!


    这个得埋怨钱伯斯先生,毕竟故事连载的篇幅是由他控制的,和乔治·贝尔没关系。


    凯瑟琳松开安妮的手,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全是汗水。


    而台上的青年编辑,迎着吵闹和抱怨,脸上的笑容也没散去。


    整个朗读会的氛围好极了!身为编辑,他自然有与荣焉。抱怨故事就这么结束,也是大家急于知道下面的故意嘛。


    “别生气,先生们、女士们!”编辑笑着宽慰,“下个月就能知道贝尔侦探是怎么笃定琼·贝克特去向了。买不到杂志,也没关系,杂志社已经在筹谋同样的朗读会了。”


    “会让乔治·贝尔亲自来朗读作品么?”


    台下有位先生好奇问,“我是真想知道,这位乔治·贝尔先生究竟是什么人!”


    他的话音落地,不少读者纷纷附和。


    安妮默不作声地看向凯瑟琳,而凯瑟琳只是摇了摇头。


    她倒是想呢!


    十九世纪的名作家,时不时会受到杂志社、书商的邀请,出席参加自己作品的朗读会。这样的活动是有钱拿的,比如说大名鼎鼎的查尔斯·狄更斯,因为儿时的穷困阴影和家庭拖累,甚至到美国去进行朗读巡演*。


    谁会和钱过不去?但现在还不行。


    怎么也得……等到两个故事出版之后再做考虑吧!若是销量和杂志一样好,也就相当于乔治·贝尔在通俗小说这一类别中站稳了脚跟。到时候再考虑公开身份也不迟。


    青年编辑可不知道凯瑟琳在场。


    他仍然保持着礼貌的态度回应:“希望大家能尊重贝尔先生的选择,若是他愿意,杂志社自然会盛情邀请他出席朗读会的。”


    “劝劝他吧,先生!”


    “这对宣传也有好处呀。”


    一些着急的读者起哄,沸沸扬扬之间,凯瑟琳身边的乔丹夫人也回过神来。


    “对了,”老夫人抬高声音,“先生,贝尔侦探他今年多大啦?”


    凯瑟琳:“……”


    这问题,也太跳跃性了点!


    她哭笑不得,可没想到的是,老夫人这么一说,读者们的反应比她要快。


    有位带着孩子来的工人,把儿子从地上抱起来:“侦探这么喜欢小孩,应该结婚了吧?”


    乔丹夫人煞有介事评价:“但不像是有孩子的。”


    凯瑟琳:“…………”


    怎么还讨论上了!


    老夫人回想着连载剧情,连连摇头。


    她感慨道,“小佩妮也是幸运,碰到的贝尔侦探,刚好就喜爱小孩……才九岁呀,怎么就卷进这种稀罕事之中。”


    “稀罕?这可不稀罕,夫人!”


    那名抱着儿子的工人冷哼一声,“你们住在干净的公寓里,自然觉得这少见。然而往东边走一走,白教堂区多少孩童像小佩妮这样,有母亲照顾已是不错的情况了!”


    但话音落地,工人也不免赞同乔丹夫人的观点。


    “照我说,喜欢孩子,侦探就该自己生,”他说,“我和我老婆都喜欢孩子,没什么比亲生的儿子女儿更贴心了!”


    刚刚还和老夫人讨论八卦的女士立刻接嘴:“那我觉得,贝尔侦探还是和希尔达小姐最为登对。”


    怎么又绕回来了!


    凯瑟琳分明听到安妮“噗嗤”乐出声来。


    果然再精彩的案件,也架不住八卦有趣。这朗读会的话题越说越远,三言两语之间,居然开始讨论起乔治·贝尔家在哪、哪里人的可能性了!


    “走吧。”


    凯瑟琳忍俊不禁,对着安妮摆了摆手,“后面已经与故事无关啦。”


    姐妹二人蹑手蹑脚挤过人群,走出了喧嚣热闹的书店。


    “怎么样?”


    安妮一踏出门,就迫不及待追问,“我看读者们都很高兴,就是……讨论的和故事确实无关。”


    凯瑟琳莞尔:“这是好事。”


    要知道,这期杂志还放了古多尔爵士的信件呢。


    七嘴八舌的讨论之中,也有不少关于爵士和信件的评价,但大家的重点还是放在了贝尔身上。


    大家的讨论也和克里斯丁先生的推测一模一样——他们是将乔治·贝尔当成了可能会出现在身边的人对待。他是谁?在哪里住?家庭、婚姻状况如何,也该有个孩子啦。等等此类,亲切的态度是对朋友的,而非高高在上的神秘角色。


    这证明凯瑟琳的思路和塑造还算成功。


    而且……


    凯瑟琳止不住笑容:“朗读会的氛围真不错。”


    现在她有些理解狄更斯先生为何如此热爱朗读会了!


    一个个鲜活的、热心的人,秉承着最纯粹的喜爱齐聚一堂,前来听她创作的故事。


    这迎面而来的成就感,可不是坐在杂志社的档案室里阅读信件能比拟的!


    “你觉得呢?”凯瑟琳询问安妮,“要是下次朗读会,还会来吗?”


    安妮一愣。


    她当然会!


    听别人称赞自己的姐姐,安妮别提有多骄傲了。而且……


    安妮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刚刚仅仅几句的讨论。


    那名工人说,在白教堂区的,像小佩妮这样的孩童数不胜数。尽管佩妮的原型人物并非伦敦土著,可有人指出这点,证明凯瑟琳也达成了自己的初衷。


    就算故事并非揭露现实窘境,可也有人注意到了佩妮的生存环境。


    有一个人看到,就有两个人看到,也许还会有更多人看到。


    写作的意义……是不是就在于此呢?


    安妮觉得自己迷迷糊糊似乎抓到了什么,但她还想不明白。唯独一件事她很清楚:这是好的影响,而且是凯瑟琳通过自己,并非结婚做到的。


    嗯,还是得自己想明白。


    思及此处,安妮下定决心:她要自己想明白后再告诉凯瑟琳。


    因此罗斯金家的小妹并没有回答,反而是追问道:“该我问你才是!你说第三个故事的灵感,究竟是什么呀?你都听到了,凯茜,大家都很关心贝尔侦探的感情生活。”


    好吧好吧!


    凯瑟琳也憋着呢,安妮一问,她不再迟疑。


    “我要写个谋杀犯,”她兴致勃勃道,“美丽、优雅,开朗又端庄。但玫瑰总是带刺的,所以这位谋杀犯,也要足够危险。专门和爵士,和贝尔侦探对着干。”


    安妮迫不及待道:“那是位美丽的女士吗?会是贝尔侦探的心上人吗?”


    哎呀,那多老套!


    也许这正符合当下的读者口味,但谁叫凯瑟琳是百余年后来的呢?


    伟光正侦探和迷人女杀手暧昧不清?原谅她实在是下不去手写这种老套故事。


    凯瑟琳故作神秘,压低声音:“没有感情线,至于是男是女……”


    安妮很是惊讶:“连是男是女,都是谜团?”


    凯瑟琳灿烂一笑,而后重重点头。


    灵感来自于希尔达小姐,自然也就来自于艾迪安本人。


    而且凯瑟琳要反着来。


    这位凶手,她要写成女扮男装的女人。


    有了思路后,凯瑟琳简直站不住了。


    她与安妮挥别之后,凯瑟琳回到贝克街42号。她一心只想抓紧回到自己的公寓,将萌生的思路和想法记下来,进门就拎着裙摆小跑到楼梯间。


    可还没来得及上楼,就被伯德先生喊住了。


    “凯瑟琳小姐!有你的信件,”他友善提醒,“我帮你收在楼梯间旁的桌子上啦。”


    “……谢谢你,先生!”


    凯瑟琳不得不一个急刹车,折返回柜子边。


    谁能将信寄到贝克街来?凯瑟琳不禁泛起了嘀咕:要知道她刚搬来没多久,除却亲人和好友,几乎没人知道凯瑟琳的新住处。


    是两封信。


    她拿起来一看,第一封落款是钱伯斯先生。


    出于对凯瑟琳的身份保护,主编用的是自己的地址,而非杂志社的名义寄信。而信封内只有薄薄的一张纸,内容也非常简练:


    “敬爱的凯瑟琳小姐


    好消息:出版公司决定与你谈谈版税的详细合同。


    定个时间,约在海滨杂志社见面如何?出版公司的编辑也是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


    钱伯斯。”


    凯瑟琳勾起嘴角。


    确实是个好消息!


    派编辑出来谈合同,证明他们仍然坚持要拿下乔治·贝尔的第一册 小说出版权,就是对凯瑟琳提出的版税要求不是很满意。


    没关系,她当时本来是狮子大张口。她倒要看看这位出版公司的编辑,带来了什么条件。


    凯瑟琳把信纸塞回进信封里,然后拿起第二封信。


    她的动作微顿。


    这信封很沉,不是因为信件厚度,而是用了上好的纸张。


    而且信封上没有邮戳,没有邮票,也没有落款。


    凯瑟琳立刻反应过来:它不是通过伦敦的邮政系统寄过来的,是被专人送到了贝克街42号的信箱里。


    怎么回事?她瞬间就警惕了起来。


    拆开信件,拿出内容。这封信和钱伯斯先生的信一样单薄,仅有一张纸。可细密的手感昭示着纸张拥有不斐的价格。上面仅有短短的一句话——


    “我答应你的条件,贝尔先生。若希尔达只为追寻自由,身为她的老朋友,我自然没有不成全的道理。


    致以敬意,


    厄瑞波斯爵士。”


    作者有话说:


    *历史记载狄更斯确实很爱参加朗读会,他还是特别擅长演讲朗读,节目效果极佳。到了晚年,因为家庭拖累(据说儿子非常败家,还有不少亲戚要养),加上狄更斯本人出身穷苦很怕没钱,为了赚钱疯狂出席各种朗读巡演,也因此拖垮了身体。


    第49章 053 签订出版合


    053


    凯瑟琳盯着那“厄瑞波斯爵士”落款许久, 然后她阖了阖眼,松了口气。


    嗯,爵士字不错。她苦中作乐地想,瞧瞧这漂亮的花体字!一看就是有教养、受过高等教育的人。


    所以, 是哪里暴露了呢?


    她知道自己并非无懈可击, 乔治·贝尔的身份至今无人知晓,并非凯瑟琳谨慎小心, 而是这世俗的刻板印象, 不会将一名还不到二十岁的未婚小姐,与既能撰写畅销故事、又能神不知鬼不觉探案的“神秘高人”联系到一处去。


    光是思索一圈,凯瑟琳自己就想出了好几处破绽。但要说能让厄瑞波斯爵士抓住把柄……估计是在最开始。


    伊顿航海公司的老板亲眼见过凯瑟琳和克里斯丁, 相信已经在蹲大牢的走私犯, 会将二人的情况详细告知爵士。


    而想打探凯瑟琳的底细太容易了。


    她只是个普通人,过着普通的生活。往贝丝姑妈家派人盯梢个三天, 抓住她前往海滨杂志社的行动路线,就能顺藤摸瓜, 解开一切谜团。


    而且……


    这件事要告诉克里斯丁吗?


    凯瑟琳迟疑了片刻。


    他有知情权, 但乔治·贝尔的信件寄到自己这里,无异于暴露了身份。


    如果克里斯丁先生知道了她就是乔治·贝尔,会有什么反应?


    凯瑟琳承认,她最初将笔名保密, 是因为克里斯丁话里话外瞧不起自己, 因而心生赌气之意——等到她出名时, 非得狠狠让这家伙大吃一惊不可。


    但现在乔治·贝尔确实成为了畅销作者, 而她与克里斯丁先生之间的不愉快也解决了。现在凯瑟琳……有些迟疑。


    毕竟克里斯丁先生对贝尔侦探的滤镜太厚了!说是神化了这位作者也不为过,要是他知道了乔治·贝尔的身份,进而失望怎么办?


    凯瑟琳承认, 她重视克里斯丁的欣赏和认可。他总是能一眼看出凯瑟琳的创作动机,理解角色和剧情的安排,说是伯牙子期也不为过。万一克里斯丁滤镜破碎,甚至影响到他们的友谊……


    嗯,凯瑟琳真的会难过的!


    她迅速整理好思绪:还没做好准备让克里斯丁知道这件事,起码不是现在。


    得好好考虑如何正式向克里斯丁先生坦白了,凯瑟琳下定决心。她得找个好机会。


    但现在,姑且就宣称这封信是寄给明丽的吧!幸亏厄瑞波斯爵士没有盖邮戳。


    凯瑟琳拎着信件上楼,并没有改变自己的原计划。


    先分别写信给克里斯丁和艾迪安,然后她拉开桌椅,将上午的灵感迅速记录在册。


    ——不然能怎么办?


    别说是厄瑞波斯爵士写信送过来,只要他不把枪口对准凯瑟琳的脑门,生活还是得照过呀。比起虚无缥缈的威胁,眼前的房租、生活支出,以及今后长期生活需要的钱,才是对凯瑟琳最重要的事情。


    所以,她一面通知了知情者们这件事,一面也不忘记和钱伯斯先生约定好了会面时间。


    与乔治·纽恩斯出版公司间接谈判这么久,对方终于派来了能说的话的人。


    三天之后,凯瑟琳换上了崭新的衣物,斗志十足的赶往海滨杂志社。


    如今的杂志社,因为乔治·贝尔的故事意外走红,恨不得要成为了街头的打卡景点。不少读者但凡找到机会,都会往杂志社门前参观一番,这一度影响了杂志社的员工工作。


    还是钱伯斯先生脑子够灵光,他干脆和街对面的书店签了个合同,并邀请老板在外挂了招牌——本店是《海滨杂志》的合作书店,每月第一批印刷出的杂志将会在此销售。


    招牌一出,好奇“观光”的读者们,则更倾向于去书店凑热闹,而非堵在杂志社门口。


    这大大方便了凯瑟琳。


    她走下马车,没有拥堵、没有交通管制,路过人头攒动的书店之时心中不由得感慨:就算知晓乔治·贝尔的书籍备受欢迎,可每次真切见到这样的场面,凯瑟琳还是有一种做梦的感觉。


    大家真的是为她的故事来的?


    乔治·贝尔的故事,是否值得读者们的喜爱呢?


    隔着书店橱窗,凯瑟琳瞥见陌生人们笑吟吟的面孔,深吸口气。


    嗯。


    不要妄自菲薄了,凯瑟琳在心中给自己打气,她就是值得!


    抱着如此自信,凯瑟琳大大方方跨入杂志社。


    钱伯斯先生早就在主编办公室等候多时了。


    凯瑟琳推门而入,他便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热情地打招呼。


    “凯瑟琳小姐,”主编开口,“容我为你介绍,这位是乔治·纽恩斯出版公司的编辑,贝茨夫人。她在出版业界有着近三十年的工作经验,也是我的朋友。贝茨夫人,这位就是乔治·贝尔——凯瑟琳·罗斯金小姐。”


    居然是位工作多年的女编辑!


    凯瑟琳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女士:她头发花白,看起来年近五旬,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


    这叫凯瑟琳暗吃一惊:虽说在维多利亚时代,已经有不少女性从事秘书、编辑这样的文书工作。但钱伯斯先生说这位贝茨夫人工作近三十年,意味着她才十九世纪二、三十年代,就已经出来工作了。


    说是早早就决定经济独立的先驱也为不过。


    而凯瑟琳吃惊,贝茨夫人更吃惊。


    戴着眼镜的老夫人,触及到凯瑟琳还带着稚嫩的面孔时,浅色眼睛微微瞪大。


    她险些没能遮掩住脸上的失态,但贝茨夫人反应迅速,尴尬迅速化为无奈的笑容。


    “钱伯斯这个老家伙,”贝茨夫人忍俊不禁,“好吧,见到乔治·贝尔‘先生’本人,我总算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求出版公司要我担任责编了。”


    贝茨夫人用玩笑的语气,将“先生”一词咬得很重。


    凯瑟琳迅速抓住了重点。


    “听起来,”凯瑟琳好奇道,“你并不想负责我的书籍出版。”


    “当然。”


    贝茨夫人完全不掩饰自己的想法,没好气道:“我明明都要退休了!要是接手你的出版事项,小姐,恐怕还要再工作个两三年!”


    凯瑟琳:“……”


    听到老夫人出口抱怨,她当即失笑出声。


    不愧是工作了近三十年,一句要退休,贝茨夫人就轻易化解了刚刚见到凯瑟琳时的失态。


    “放心,夫人。”


    凯瑟琳含着笑容,信心十足道,“《乔治·贝尔探案集》出版大卖,你将会多出一笔无比丰厚的退休金!再辛苦这么两三年,就可以拿着这笔钱出国旅游啦。”


    贝茨夫人闻言连连摇头。


    “自信的倒像是个男人。”她玩笑道。


    乔治·贝尔是名女性,这并没让贝茨夫人感到意外。


    尤其是在凯瑟琳小姐进门之前,钱伯斯已经话里话外委婉暗示了一番。在出版公司工作了一辈子,贝茨夫人什么作者没见过?以男性笔名出版书籍,对她来说不是稀罕事。


    但她是真没想到,张口就要20%版税的作者,居然这么年轻!


    要知道钱伯斯把话带到乔治·纽恩斯公司时,乔治·贝尔的要求震惊了大半股东。


    新人作家敢要阶梯版税的不多,而能获得钱伯斯先生这种级别的杂志主编支持,更是令人意外。换做寻常情况,一名新手开出如此条件,任何出版公司都会嗤之以鼻的。


    可偏偏这是乔治·贝尔。


    股东们考虑了很久,最终在确认《火柴照得亮》第一期连载,如之前一样抢手火热,甚至因为杂志社在各个书店开办朗读会的影响下,讨论度比《谋杀指导》维持得要长之后……好说歹说,把贝茨夫人劝了过来。


    凯瑟琳迎着贝茨夫人的目光,勾起嘴角。


    “请你来谈判,而不是直接回绝,”凯瑟琳主动开口,“想来是出版公司觉得还可以商量。所以,夫人,你们的条件是多少?”


    “我喜欢爽快人,凯瑟琳小姐。”


    贝茨夫人毫不掩饰眼中的欣赏,“但你太过狂妄了,公司不可能给你20%的版税。我们最多可以答应你,若是销售量到一万五千册,之后可以给你17%的版税。”


    直接开价?


    凯瑟琳看向钱伯斯先生。


    主编站在办公桌后面,对着凯瑟琳摇了摇手指。


    好嘛!谢谢你,钱伯斯先生!意思就是这不是出版公司的底线。


    没什么比杂志主编向着自己更舒坦的啦,凯瑟琳觉得她简直被钱伯斯先生当外甥女宠了。


    得到钱伯斯的暗示,凯瑟琳胸有成竹地坚持自己最初的提议:“一万册起,按照17%的版税分成,后面的20%我可以不要。”


    贝茨夫人立刻转头,瞪了钱伯斯先生一眼。


    凯瑟琳笑吟吟道:“夫人,我不认为这对公司是亏本买卖。想想看,不是每个作者都会时不时登报亮相,制造些新闻给故事宣传的。”


    就算是贝茨夫人也不得不承认,凯瑟琳说得对。


    新书发售,总是需要宣传。哪怕是在十九世纪,营销手段没那么发达,出版公司也会拨款来进行铺货、印刷张贴海报,乃至举办朗读会广而告之。


    除了政客、社会活动家,哪个作者会像乔治·贝尔一样自带宣发的?


    作者自带热度,变相相当于给出版公司省钱。因此凯瑟琳要钱要的心安理得。


    “而且,我已经在筹备第三个故事了,”凯瑟琳说,“如果答应我的条件,下一个故事,我仍然会与你合作,夫人。”


    “第三个故事?”


    钱伯斯先生这才插话,“有什么思路,你可以现在就讲讲看,凯瑟琳小姐!让贝茨夫人看到新故事的商业价值,说不定她就松口了呢。”


    凯瑟琳也是这么打算的。


    她浅笑嫣嫣,看向贝茨夫人:“我认为故事需要一个幕后黑手。”


    贝茨夫人一愣。


    话题从商谈版税跳跃至乔治·贝尔的故事本身,但贝茨夫人思路迅速跟上——这可比讨价还价有意义的多!若是凯瑟琳小姐的新故事足够有趣,会比任何理由说辞都更具有说服力。


    “幕后黑手?”贝茨夫人一愣,“你要将乔治·贝尔的故事收束成一个完成的故事。”


    不愧是老编辑,真是太敏锐了。


    凯瑟琳在心中肃然起敬。


    “是的,夫人,”她颔首,“借着第三个故事,贝尔侦探会发现,蒙巴顿医生的末路、火柴女工的失踪,都会指向是同一个人所为。案件背后,有着更大的阴谋。”


    十九世纪的侦探小说,流行的是柯南·道尔和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单元剧,这也符合杂志连载和短篇出版的篇幅。


    但凯瑟琳的长处不在于短篇。


    二十世纪之后,悬疑小说更倾向于草灰蛇线、不同案件背后藏着同一个主谋的框架。凯瑟琳认为,既然现在乔治·贝尔有了一定人气,还是趁机回到她的舒适区为好。


    而且,这对出版公司是有好处的。


    “我会将乔治·贝尔的故事串联起来,至少在第四个故事收束一个大案,”凯瑟琳说,“这样的话,大家会为了前后串联的线索期待第二本合集出版,你觉得怎么样,夫人?”


    对出版商来说,没什么比续作更能确保销量了——看看未来的《哈利·波特》和《暮光之城》吧!


    像贝茨夫人这样老道的编辑,自然是第一时间嗅到了凯瑟琳规划中的商机。


    “就算是后续故事不尽如人意,也没关系,”凯瑟琳笑着说,“那只会影响第二册 的销量,我们还可以再谈版税。”


    贝茨夫人冷哼一声。


    真是个精明的小姑娘!


    把自己的潜力推销到面前,还看似好心给她留了余地——摆出什么不尽如人意可以降版税的姿态,那要是依旧畅销呢?贝茨夫人毫不怀疑,她还会进一步抬价。


    不过,贝茨夫人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凯瑟琳小姐开价直接,还把好处统统列了出来。


    “钱伯斯真是好运气,”贝茨夫人叹了口气,“能认识你这样的作者,凯瑟琳小姐。”


    “你的意思是……?”凯瑟琳双眼一亮。


    “意思就是,”贝茨夫人再次扬起笑容,“我要不趁机把你这聪明脑袋瓜套牢,怕是要丢掉那份丰厚的退休金了。”


    一言落地,贝茨夫人答应了凯瑟琳的条件。


    这真是……太好了!


    要不是初次见面,凯瑟琳非得冲上去给贝茨夫人一个大大的拥抱不可!


    贝茨夫人拿出合同和支票,凯瑟琳签下姓名时,别提心里有多美了。


    三百英镑的定金,一万册之后,版税增加到17%。


    这仅是一本书出版的价格,还不算海滨杂志社每月30英镑的连载稿酬。


    凯瑟琳不由得长舒口气:未来数年的生活都有了保障。


    甚至是临走之前,钱伯斯先生还喜气洋洋地对她说,出版社刚淘汰了一批旧的打字机,就当是赠送凯瑟琳的贺礼,可以用他的名义出借凯瑟琳一台。


    要知道,十九世纪的打字机可是很贵的!


    专业级别的打字机售价近百英镑,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钱伯斯先生的“赠礼”,一下子又替凯瑟琳省下了一大笔钱,还提高了生产力。


    谈判如此顺利,一下子就冲淡了厄瑞波斯爵士来信时的压力。


    从海滨杂志社折返回贝克街42号,走下马车时凯瑟琳的双脚都轻飘飘的。


    她进门时,脸上还洋溢着喜悦的笑容,这让端茶走出厨房的伯德太太很是讶异:“哎呦,这是碰到了什么好事,凯瑟琳小姐?刚好,你的朋友上门拜访了,是位姓法勒的小姐。”


    明丽来了?


    凯瑟琳还没来得及通知她厄瑞波斯爵士来信的事情呢。


    听到记者上门,她才从发钱的欢乐中冷静了一些。凯瑟琳收敛笑容:“我来端茶吧,夫人,你好好休息。”


    要知道明丽平时可是很忙的,如果不是重要事情,她决计不会主动上门。


    凯瑟琳接过伯德太太煮好的热茶上楼,明丽显然早已等候多时了。


    急性子的记者听到声音立刻起身:“凯瑟琳小姐,你去哪里了!”


    “小心茶水,”凯瑟琳把热茶放到桌面,“怎么了?”


    “一封信。”


    明丽直接将桌面的信件推到她的面前,你得看看。


    “……又是信?”凯瑟琳很是微妙。


    一个“又”字,让明丽挑起眉梢,但她顾不得这么多了。记者甚至等不及凯瑟琳拆开信件,就迫不及待地出言解释:“是给乔治·贝尔的委托信,请求侦探出面侦破案件的!”


    什么?


    就算是知道明丽不会没事串门,她的言辞也是让凯瑟琳一愣。


    写作事业一帆风顺也就罢了,怎么她这个临时上岗的侦探,还有业务主动上门啦?


    作者有话说:


    恭喜凯茜,文内文外两开花


    第50章 054 一封现实中


    054


    凯瑟琳的脑子转的飞快。


    “你看过信了。”她直接指出。


    既然是写给乔治·贝尔的信, 明丽又怎么会知道内容?只可能是她先行拆读了信件。


    不论在什么年代,私自拆开他人的信件,都是极其失礼且不尊重隐私的行为。


    然而小报记者生来不懂得什么叫礼貌。


    明丽·法勒女士甚至信誓旦旦:“我是乔治·贝尔的助手,替他处理信件又怎么啦?而且要不是我看了内容, 也不会第一时间过来——凯瑟琳小姐, 委托上门的案件,与《火柴照得亮》中的内容一模一样!”


    凯瑟琳:“……”


    这就有点扯了吧?!


    前脚《谋杀指导》撞上了类似手法, 后脚《火柴照得亮》刚开连载, 又发生了相同的案件?


    就算是拿这个扯谎做宣传,大伙都不会相信的。


    凯瑟琳将信将疑地接过明丽塞过来的委托信,她展开信纸, 读了几行, 眉心就控制不住地深拧起来。


    这……可不是明丽期待的表情。


    她还以为凯瑟琳小姐碰到命案会兴奋呢!要知道二人初识时,这位体面的未婚小姐拎着裙摆就钻进案发现场, 那神采飞扬的自信模样,让她都不禁心生敬佩。


    但这次, 凯瑟琳·罗斯金的脸色却不好看。


    “怎么。”明丽试探性地问, “这案子太复杂?”


    “不。”


    凯瑟琳放下信件,长舒口气,“是太简单了。明丽,这不是你想的那种案子。”


    虽然委托本身确实如明丽·法勒所言, 与《火柴照得亮》完全一样。


    当凯瑟琳看到委托人自白身份之时, 她的心就沉了下去。


    这是一封来自火柴女工的信件, 她自称凯拉, 请求乔治·贝尔寻觅自己失踪已有一个月的表妹。


    所以这不是巧合。


    大概率是这位名叫凯拉的女士,在书店的朗读会中听到乔治·贝尔正在调查一名火柴女工的失踪,因而燃起了希望, 向现实中的作者写信求助。


    信是用钢笔写的,墨水相当高档,信纸上还带着火柴厂的题头。因而凯瑟琳断定,凯拉并不会写字,理应是她请工厂的经理委托撰写。


    上面的内容应该也由代笔梳理过,条例分外清晰。


    凯拉的表妹乔治西亚,也是这所“大伦敦火柴厂”的工人,一个月前,她毫无征兆地旷工了。凯拉觉得莫名,就去她家中查看情况,没想到乔治西亚的丈夫说,她昨天晚上就没回来。


    可是凯拉打听了一圈,没在任何亲戚、朋友,乃至乔治西亚常去的店铺寻觅到其踪迹。


    她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无可奈何之下,凯拉只能选择报警。而苏格兰场的警员过来询问一圈,也就这么不了了之。


    乔治西亚的丈夫对此很是愤怒,他一口笃定妻子是跟野男人跑了。


    可凯拉觉得乔治西亚不是这种人。首先根本没听说表妹和哪个男人走得近,其次,乔治西亚那个不着调的丈夫和故事中小佩妮的父亲一样,也是个赌鬼,甚至还酗酒。而乔治西亚根本没有像小佩妮妈妈那样的勇气,否则,他们连孩子都没有,何必等到现在才走?


    原本凯拉已准备放弃,直至她偶然间参与了朗读会,听到《火柴照得亮》的故事。


    ——小佩妮妈妈的遭遇,这不是与乔治西亚完全一致!


    凯拉再次燃起了希望,就请火柴厂的经理写了一封信,寄给乔治·贝尔。


    她在信中说明,酬劳的事情好商量,现实中没有古多尔爵士垫付报酬,但她在工人中很有人缘,可以发起募捐筹款,好支付乔治·贝尔先生的委托金。


    读到最后,凯瑟琳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明丽完全没明白她的意思,眉梢一挑:“我想的案子?我想的可不是案子,凯瑟琳小姐!这送上门的宣传,对你还能有负面影响不成!像卡特·哈维尔之死一样,乔治·贝尔果断地揪出凶手,你的连载还会大卖的。”


    凯瑟琳摇了摇头:“不行。”


    明丽:“……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大家想看的案子。


    “和《火柴照得亮》里贝尔侦探的分析一个道理,”凯瑟琳说,“一名穷困的火柴女工,她被谋杀的动机不会是钱,而如果凯拉说的是真话,那么乔治西亚不爱与异性厮混的话,也不会因为男人而死亡、或者私奔。”


    “那她怎么不见了?”明丽追问。


    “只可能是更现实的因素,明丽,”凯瑟琳叹了口气,“现实不是小说,实际情况也不如编排的情节精彩,现实中的谋杀案,十有八、九是熟人作案。而如凯拉所写的情况:乔治西亚的丈夫好赌、酗酒,有极大可能性存在暴力倾向。”


    “消失的妻子”是自人类文明诞生以来,就从未缺席过的杀人命题。


    即使是百余年后,现代社会的法制法规、刑侦技巧得到了极大程度的完善,当一名女性就这么凭空“失踪”时,警方仍然会第一时间将目光锁定在她的情人或者丈夫身上。


    像侦探小说中那样,贝尔侦探打探一圈就发现了更大的秘密的几率很小。至于说什么与野男人跑了、什么昨天就没回来,凯拉问了一圈,唯一确认的线索只出自这位丈夫之口。


    动动脚趾都能想出来有问题好不好!更何况乔治西亚的丈夫是赌鬼和酒鬼,看上去还远近闻名。


    凯瑟琳的分析简单粗暴,明丽立刻跟上了她的思路。


    大家想看的案子,要有玄机,要有阴谋,要神秘又毫无线索,最好死者不太干净,杜绝民众对其产生同情的可能。


    卡特·哈维尔之死一案,太符合这个标准了。


    哈维尔本就不清白,何况他足够有钱。而高调布置的案发现场更是做足了噱头。此时乔治·贝尔介入,完全符合大家对一名侦探的期待——他高调从天而降,揭露真凶,执行正义,进而结束这个案件。


    可死的若是一名寻常火柴女工呢?


    现实很残酷,可就是这样:没人会在乎一名底层工人的死活,也不觉得这是什么轰动案件和大新闻。若是最终调查出来,杀人的还是她的丈夫。


    没有大阴谋,没有神转折,这样彻头彻尾的悲剧,会让看客们大失所望。


    “好吧。”


    明丽不得不承认道,“但凡警察上心一些都能找到线索,确实不值得乔治·贝尔拿来做宣传。”


    “我也不会用这种事情做宣传,”凯瑟琳严肃道,“卡特·哈维尔是陷害我父亲在先,与这性质不同。”


    拿着无辜性命当噱头,良心真的坏了!


    然而凯瑟琳有坚持,不见得她的朋友都有。


    明丽全然不在乎凯瑟琳的严肃,记者敷衍地“嗯嗯”几声,而后不假思索道:“你不用,那我就用了。”


    凯瑟琳:“……”


    明丽:“这可是杀妻案!这可是《惊悚日报》的老本行。就算不能拿来当头条,我写出来填版面也是一笔稿费。”


    凯瑟琳:“…………”


    八卦小报的女记者,那叫一个理直气壮:“你可别怪我,正义的侦探‘先生’、大作家!工人受苦,我也在受苦呢!但凡我能像你一样住进贝克街,而不是房子漏水的地下室,我也不想写这种凄惨的报道。好歹,好歹她们活着无足轻重,死了却能让一个边缘记者填饱肚皮。”


    这番话说的,那简直是丧尽天良,精致利己到了骨子里。


    但凯瑟琳并不生气。


    她直勾勾盯着毫无悔改之意的明丽,若有所思:“你说得对。”


    明丽:“啊?”


    记者分明都做好凯瑟琳批判自己、甚至和她翻脸的心理准备了!


    反而是明丽·法勒因凯瑟琳附和流露出的错愕,让后者莞尔一笑。


    是挺黑心肝的,但又没犯法、也没侮辱她和她的家人,凯瑟琳自诩没资格干涉别人的处世之道。


    明丽·法勒就是从这样的环境中,养成了这样的认知,没必要置喙她。


    甚至……这很有用。


    “你不是说,但凡警察上心一点,都能找到线索么,”凯瑟琳说,“他们之所以不上心,是因为白教堂区的犯罪率太高了。一名火柴女工的失踪并不能引起重视——除非有其他人重视。”


    观点可以产生分歧,但涉及报道、调查,明丽的反应比谁都快。


    记者的思绪豁然开朗。


    “我去……不对,我们去调查!”明丽飞快出言,“根本不需要乔治·贝尔露面,我去就可以了!”


    凯瑟琳勾起嘴角:“你可没少让警方头疼。”


    苏格兰场的诺顿警官恨明丽恨到咬牙切齿,要是让他知道明丽去贫民窟调查……就算没案子,估计也得抽空来一趟。


    “而且,”明丽自信补充,“乔治·贝尔去不了,我这个助手前去也是一样。嗯,凯瑟琳小姐,你可以当助手的助手。”


    还俄罗斯套娃上了!凯瑟琳忍俊不禁。


    不过这确实是个好思路。


    “好。”


    凯瑟琳颔首,“那就请你先行回信,与凯拉约定个见面的时间。”


    刚刚像炸毛一般的明丽·法勒,也逐渐平静下来。她深深打量凯瑟琳一眼:“你真是好心,凯瑟琳小姐。幸好虽然目的不同,但咱们还算达成一致了吧?”


    这估计就是明丽版的出言道歉,以及感谢了。


    凯瑟琳阖了阖眼。


    老实说,这封信的到来,完全出乎凯瑟琳的意料。


    读者的喜爱、对虚拟角色的热情,乃至逐步增加的稿酬和出版协商,都是因她的文章而产生的,对文章的反馈。


    凯瑟琳不是一个有志气的作者,她选择在这个世界拿起笔,最初目的就是赚钱。


    有钱才能搬出来住,才能经济独立,因而乔治·贝尔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更好的扩展名声,受到喜爱。


    像狄更斯,像司汤达,像其他现实主义大作家那样用揭露社会黑暗、用纸笔影响现实?这对她来说太玄乎了!就如明丽所言,先填饱肚子再说吧。


    可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起初只是想故弄玄虚的作者与主角同名、作为宣传的乔治·贝尔亲自探案,却成为了一名素味平生之人最后的希望。


    这封信轻如鸿毛,可恳切的字句落在凯瑟琳心里却是重如千斤。


    凯瑟琳知道自己救不下所有人。


    伦敦的白教堂区是历史上有名的贫民窟,工人、移民拥挤在这里,犯罪率极其之高。她做不到靠着乔治·贝尔的名声就能肃清现实中都难以解决的治安问题。


    但至少,她看到了这封信不是吗?


    无法用乔治·贝尔的名义出面,至少能借着明丽的身份,让更多的人——哪怕只有一小部分人,看到正在发生的事。


    这样,她这个“侦探”当的,也许就不止是赚钱一个意义了吧。


    …………


    ……


    与明丽商议好之后,凯瑟琳也没闲着。


    转天上午,她特地写了一封信,隐去姓名和地址,寄去了苏格兰场“通风报信”——明丽·法勒拿到了一手线索,要前往大伦敦火柴厂调查情况。


    鉴于亲眼见过诺顿探长防贼都不如防明丽·法勒的架势,凯瑟琳觉得他保不齐比明丽本人到的更快。


    写完信后,钱伯斯先生就将赠送的二手打字机送了过来。凯瑟琳指挥工人搬到客厅,又去了一趟贝丝姑妈家。


    名义上她在伦敦的监护人还是贝丝姑妈呢!要去白教堂区,横竖得知会一声去向。


    贝丝姑妈对此没什么意见,她还善意地提醒凯瑟琳,只要别去小巷子和什么地下赌场,实际上白教堂大街和几个大工厂前还算安全。


    只是一听到这话,安妮有些坐不住了。


    起初凯瑟琳还以为小妹又在胡思乱想,却又不好同她说明。


    因此在与贝丝姑妈交谈完毕后,凯瑟琳特地把安妮拉到一边。


    “不是我一个人去,”她说,“而且我还通知了警方,会很安全的。”


    “你比我懂这些,我相信你,就是……”


    安妮的掌心放在胸口,她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凯茜,我可以去吗?”


    哎?


    凯瑟琳很是意外。


    这可不是她预想中谨慎、古板的小妹会说的话。


    一名未婚小姐前往工厂区,这可是极大程度的不妥当了!


    “我,我也想做点什么,”安妮做出决定,“不管是结婚也好,还是拥有自己的事业,总得,总得走出家门吧?我破不了案,但可以带些面包和茶包给工人们,就像是咱们在镇子里做的那……那样,不,不合适就算了……”


    安妮的声音越来越小,表情也越发不确定,话到最后,甚至还有些反悔。


    凯瑟琳可不会给安妮反悔的机会。


    “说得没错!”


    她笑吟吟地拉住安妮的手,迎上小妹忐忑的目光,“不管做怎样的人,第一步都是走出家门。你看,我都没想到要准备面包这回事呢,那就交给你来安排,怎么样?”


    安妮闪烁的双眼逐渐亮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小妹踏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