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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他在找你


    落雪纷扬而下, 高耸入云的巍峨群殿银装素白,帝城以东金光遍布云霄宛若朝霞幕影。


    曲径深幽,清竹被皑皑白雪覆盖, “咚…咚……咚——”轻灵又厚重的佛音遮住了檐角的古铜铃, 饱含岁月风霜的古老寺庙中, 众僧人双目半阖, 手持念珠, 金光颂鼎悬于空中,无形枷锁束缚于众僧中央的青年肢体上。


    他身上披着雪白裘衣闭目而坐, 肌肤如未干的瓷釉病气萦绕,唇瓣却殷红到尽显诡异,半挽的发丝被冷风拂起, 他睁开眼眸, 仅一瞬, 天际云层翻涌, 四周诵经的僧人们被乍起的横波掀翻在地。


    年迈的住持站在一旁, 见此状况面不改色, 抬手加持空中的金光颂鼎。


    “生死离别皆有缘法, 殿下何必困守其中。”


    青年始终端坐于蒲团上,白雪落于肩头,霜目清寒,可目光中的茫然却与周身凛冽的威压相悖:


    “这些日子, 孤见了许多梦中之人,孤知晓他们的名姓, 样貌,身份,他们的一切皆与梦境相同, 可为何,唯有一人出现变数?”


    “孤大抵猜到了答案,可这答案,孤不愿接受,敢问住持,此局何解?”


    住持叹息一声,匆匆从寺外赶来的妙温将手中信件递给楚修玉。


    “莫要为难住持了,就算你想寻答案,总得先解决了你周身的魔气,沧月太子堕魔一事,万万不可传扬开来。世外仙山送来的信件,阿栩听闻你出事,眼下离开世外仙山,为你取那早已失去踪迹的佛陀兰。”


    一旁的住持面色微变:“佛陀兰是集天地灵气滋生,驱邪避秽的上古圣物,经世不遇,若殿下之友真能将此物寻来,殿下身上堕魔一事自当迎刃而解。”


    楚修玉垂眸看着手中信纸,眸底浮现淡淡倦意:“阿栩避世十载,潜心修道,如何知晓能孤近来之事?”


    妙温对上他的目光,心虚地垂下头。


    帝城中势力错综复杂,楚修玉受帝主爱护,苍生爱戴,如今他回来了,恢复了太子之位,宫中几位帝子自是将矛头都对准了他,做梦都想寻到他的错处,妙家早已与东宫绑定,一旦东宫盛势衰退,太子一族首当其冲迁怒的,便是妙家。


    阿栩天生蕴灵圣体,对于灵物的感知超脱寻常,如今情形,除了楚修玉本人外,也只有妙家老夫人有几分薄面请他入世……


    楚修玉恹恹收回目光:“给阿栩传信,让他直接来此处,孤甚是无聊。”


    妙温:“殿下!”


    楚修玉起身,向寺中内阁而去:“那什么鬼的圣物,消失了几百年,等寻到了,老子早就不通人性了。”


    “阿栩是我好友,世外仙山可不是,你们做事前,动动自己的蠢脑子,这份人情一旦欠下,如何还得。”


    簌簌凉风随着极速的升降笼灌入衣领,烟袅刚踏入升降笼梯,便见到两名样貌相同的女子候在笼梯外。


    “奴婢见过兰姑娘。”


    二人异口同声道。


    烟袅打量着四周环境,脚下的地面乃千金一寸的萦淬玉石,廊厅两侧璀璨珠帘随风晃动,雕梁画壁,古色别致,窗棂上摆放着珍稀花卉,透过窗子向外望去,如身处缥缈云海,抬手可触星月之芒。


    烟袅看着望不到尽头的窗下高空,原来此处筑于万丈崖壁间,怪不得不怕人逃走。


    没有云舟,就是渡神期修士,也无法在如此险


    峻之地安然离开。


    前方的同袍姐妹见烟袅站在窗前迟迟未动,也不催促,安静的等在一侧。


    烟袅收回视线:“走吧。”


    烟袅被二人带到一处雅静古香的房门前,未等敲门,房门从内打开。


    倚靠在门内的青年随意地抬了下手,两名女侍躬身离开。


    烟袅猝不及防被拉入房中,身形被青年笼罩住,他身上沾染了浓郁的花香,尽数充斥在烟袅鼻间。


    烟袅被他的手臂困在房门处,面无表情地垂下眸子,视线落在他腰间一块雕刻着牡丹的朱砂玉髓上,心中对系统道:“帮我查查,这个印记是否出自世家。”


    这世间有些底蕴深厚的世家,祖上有属于自己的族印流传后代,就如帝城烟家,族印是白荆木。


    她也不确定对方身上的牡丹印记是否为族印,但查一查总是没错的。


    下颌被修长的指尖抬起,烟袅对上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眸。


    “听闻我要手把手教导你驭客之术。”


    “是惊吓多些,还是开心多些?”


    他打量着烟袅,目光不放过少女神色之上任何细微的波动。


    烟袅目光不躲不闪:“惊吓与开心没觉得,期待多些。”


    青年眸底的笑意更浓,放下抵在烟袅耳侧的手臂,转身向楠木桌案走去:“沈曦晚。”


    他撑着下颌,对烟袅勾了勾手:“坐到我身边来。”


    烟袅走到他身侧坐下:“沈公子想教导我何种驭客之术?”


    “逗你的。”沈曦晚轻声道。


    青年神色变得正经:“过几日你要服侍的客人,有些特殊,我唤你来,是想告诉你,近日来你学得那些风尘伎俩,通通忘掉。那位不喜烟花之地,来此是与我做交易,但我要的,不只是一场交易,是能够延续下去的买卖。”


    “若你能笼络住他,金山,银山,就是要这逍遥居,本公子也能送给你。但你若没用,今日我与你交谈之言,只能当做你的催命符了。”


    他说完,勾起唇,抬手抚住烟袅脸颊:“本公子是商人,与各式各样的人打过交道,之所以选择你,除了这张脸蛋,还有就是……你并不蠢笨。”


    恰逢此时,烟袅耳边传来系统的声音。


    “宿主,那印记属于盛阳谢家。”


    烟袅心中激起惊涛巨浪,盛阳谢家。


    谢家与烟家世代交好,两家长辈曾在烟袅幼时给她与谢家公子定下亲事,只不过随着她越发普通泯于众人,亲事由她与谢家子,变为了烟家子与谢家次女。


    五年前她离开帝城前,谢家与烟家已经将她兄长与谢家次女互换了庚帖。


    谢家是五大家族中唯一经商的世家,亦算是整个沧月的首富。


    若此人当真是隐瞒了名姓,与谢家有关,那他所做之事,谢家可知晓?烟家又会否牵涉其中……


    就在她思索之际,房门被推开,一个十六七岁的锦衣少年推门而入。


    烟袅禀住呼吸,磨了磨牙,险些控制不住魔息外露。


    烟奉。


    烟家旁支,烟袅堂叔一脉,她见过他两次,一次在她长姊与二皇子成婚之时远远瞥过一眼,一次在她被绑上喜骄之后,透过车帘望向烟家众人。


    他出现在此,甚至与沈曦晚,不,谢曦晚极为熟识的模样,不管烟家主家是否参与,已经撇不清干系了。


    “宿主,吃瓜吃到自己家中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烟袅在被绑上喜骄之时,已经再无对亲情半点奢求,烟家野心勃勃也好,自取灭亡也罢,与她何干。


    她更加好奇了,谢家将生意做到了北疆,还是以此种污秽的手段,到底想要什么。


    “曦晚兄,这便是聆月楼的花魁?”烟奉将手搭在烟袅肩头上,目露惊艳。


    烟袅侧头看向他,弯起唇角:“啪!”


    谢曦晚目睹少年反手甩烟奉耳光的整个过程,瞳孔一缩。


    烟奉捂住脸侧,气急败坏地指着烟袅:“你!你何敢打我!贱人!”


    烟袅揉着手背的指尖一顿,向烟奉走了一步,烟奉不知为何,竟对这风尘女子产生一种熟悉之感,一时间恍了神。


    “啪!”直到耳光再次落下,烟奉对门外大吼道:“来人,给我拿下!”


    门外几个护卫得令而来之时,烟袅对一旁失神的谢曦晚欠了欠身:“沈公子,你方才说的,我能做到,若食言,随沈公子处置。”


    谢曦晚挑了挑眉,对夺门而入的护卫抬了抬手,护卫返身离开。


    “曦晚兄,你!”烟奉脸颊上的巴掌印极为对称,谢曦晚压制下唇角翘起的弧度,轻声安抚道:“阿奉,兰姑娘可是我费尽功夫千挑万选才选中的,她既是我的人,兄长替她与你道歉,你给兄长几分薄面,勿要耽误了正事。”


    烟奉不甘,还想说什么,谢曦晚脸色淡了下来:“想想你长姊如何交代。”


    烟奉脸色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惧怕,安静下来。


    烟袅掌心攥紧,眼眸覆着冷意。


    据她所知,烟奉并无亲姊,能被称长姊并且令烟奉如此忌惮的,只有嫁给二皇子的主家长女,烟月。


    越来越有意思了呢,烟月牵扯其中……不,又或许,诞下帝孙的二皇子妃,便是主谋之一。


    若是有帝宫之人撑腰,确实可以为逍遥居摒除许多麻烦。


    烟袅抑制着周身寒意,烟奉离开后,她看向谢曦晚:“沈公子,你还未告知我,我要服侍的那位,究竟是何人?”


    青年似笑非笑地看着烟袅,答非所问:“你讨厌烟奉,为什么?”


    烟袅扯了下唇角,随口胡诌:“我只喜欢生得好看之人,他不好看。”


    也不知怎地,这个回答好似取悦了谢曦晚,他边笑边道:


    “也不知他们家中怎么回事,各个生得好看,却又有那么一两个,丑到像是被抱养的。”


    系统:“宿主,他说的那么一两个丑的里,不会有你吧。”


    烟袅面无表情:“你猜呢?”


    谢曦晚笑够了,倚靠在桌案上对烟袅道:“世外仙山,兰家少主。”


    烟袅意外地看向谢曦晚,世外仙山是这世间唯一不受帝宫与仙门管辖制约的人族之地。脱离于世间,不问世事。


    由兰氏一族为首,每一个入世的仙山弟子,皆在渡神期以上,世外仙山屹立百年,无人知晓此种渡神期修为以上的弟子,世外仙山里究竟有多少。


    人们总是对于未知的事物带着美好的憧憬,近年来,世外仙山于天下修士来说,声势隐隐高于仙门四宗。


    直到谢曦晚说出“兰家”二字,烟袅理清了思绪,谢曦晚所说的持续性的“买卖”,不是为了谢家,而是效忠于二皇子妃烟月。


    烟谢两个世家,如今大抵已经成为了二皇子派系。


    逍遥居存在的意义,说到底,还是帝宫之中的权力之争。


    现在,他们将主意打到了“兰家”身上,若世外仙山肯入局,二皇子的帝位,算是十拿九稳。


    “宿主,男主的位置不保,你担不担心。”系统小心翼翼试探道。


    烟袅:“他本就对那个位置无意,我有何可担心?”


    她眼神冷下来:“以后莫要在我耳边提他。”


    系统:“知道了……宿主如今既然已经知道了此处的秘密,接下来也没什么好玩的了,我们离开吧?”


    烟袅的目光落在谢曦晚的面容上,忽然凑近他,伸手环住他脖颈:“沈公子方才说若我得手,金山银山逍遥居都给我?”


    谢曦晚饶有兴致地看着烟袅:“说到做到,你想要什么奖励?”


    少女轻轻靠在他胸膛,似娇似妾:“金山银山我都不要……”她抬头,眸光潋滟:“要你。”


    笼络世外仙山……呵。


    一个放任底下人残害无辜,逼良为娼,试图与妖魔勾结来争权夺势之人,也敢肖想做这天下之主?


    当年烟月纵容她儿子杀了她的狮子狗,她想笼络人心,她偏不让她得逞。


    谢曦晚眸光渐深,盯着烟袅瞧了许久:“我是奖励?”


    金山银山都不要,只要他。


    这大概是他近年来,听到过最动听的一句话。


    谢曦和勾起唇:“若你成事,本公子明媒正娶,迎你入门。”


    无论她真心假意,他总不能寒了工具的心,得给些甜头。


    少女掩唇笑了起来:“曦晚哥哥放心,为了你,我也会“好好”完成任务。”


    她指


    尖落在他脸颊上,浅色猫儿瞳认真看过来时,谢曦晚竟觉心脏被羽毛拂过一般:


    “那你要说到做到呀,我自小没有家人,一辈子最大的愿望,便是渴望有一个家。”


    她曾经的确渴望过,所以哪怕此时在说谎,也无比真诚。


    就连自诩目光如矩的谢曦晚,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作假之意。


    青年眸底的轻视散了些许,方才他是不信她所言的,可若她所求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一个家,他相信了。


    他见过太多沦落风尘而接受良好的女子,她们内心深处最渴求的,无非就是如此。


    既贪心,又愚蠢的可怕。


    他伸手揉了揉烟袅的发丝,垂头凑近她的唇角,呼吸近在咫尺,少女偏过头:“公子怕是不知,我没来逍遥居前,也是做这行的,我的唇不知吻了多少人,恐污了公子。”


    她退后,对青年欠了欠身,向房门处走去。


    谢曦晚始终靠在桌案前,目视着少女背影,指腹碾了下唇角。


    逍遥居中内部人员不可私相授受的规矩,是他定的。


    他刚刚竟想吻自己手下做事的风尘女子……


    在她的任务没有取得任何进展之前?


    谢曦晚轻舔了下唇瓣,可她的呼吸,好似是甜的。


    ……


    接下来几日,烟袅没有再去训练厅,谢曦晚将那日见过的双生女侍送到她身侧服侍,两人身上没有灵力波动,虽依旧是盯着她的,却比梦柳好糊弄。


    烟袅在房中修炼,这次回来,不知为何,修为并未与剧情一般回到初始,她吸收的祝慈五十年修为也没有消失,如今她的修为如上次循环之末,至圣巅峰。


    与突破渡神期,只差临门一脚。


    如今她只盼渡神期的劫雷,莫要在她身处逍遥居时落下。


    房门被敲响,双生姐妹又抱着许多崭新的衣裙送到烟袅房间。


    烟袅看着一整柜眼花缭乱的衣裙,和梳妆台上各式各样的昂贵首饰,心中只觉谢曦晚为笼络兰氏少主,当真半点不吝啬。


    翌日,烟袅早早被带去沐浴,双生女侍的面色比往日严谨许多,一反常态为她添妆弄发,烟袅知晓,那位无比尊贵的兰氏少主,大抵很快就会见到了。


    午时,烟袅被带到聆月楼待客宴厅,乐姬舞姬早已候在正厅中央的圆台之上。


    尚清枝身着白裙,抱着琵琶半跪在舞台中央,其他舞姬一袭桃粉衣裙,手挽长绫,如花苞绽放般围在圆台之侧。


    烟袅等了有一刻钟,只听琵琶奏响,舞姬手中长绫祭出,一众人缓缓步入聆月楼,其中有周身凛冽的剑客,有衣着华丽的达官贵人,也有身着异服的域外之人,还有异族妖魔……烟袅不知这些人是何身份,却看到烟奉身处其中,笑容带着刻意的讨好。


    烟袅懒得看他,挪开视线,又过片刻,谢曦晚与一道身影一同迈入宴厅,她眯起眼眸。


    那人身着纤尘不染的月色长袍,眼覆绸带,步伐有些缓慢,出现在宴厅时,整个宴厅的视线都落于他身上,惊艳的,隐晦的,忌惮的……


    谢曦和对她招了招手,她走到二人身前,对那遮住眉眼的青年欠了欠身:“贵人安。”


    离得近了,青年身上的好闻气息涌入烟袅鼻间,烟袅也说不上是什么味道,总之,是一种极为特殊,十分令人想靠近再闻一闻的气息。


    谢曦晚看向身着红裙的少女,眸色一暗,她额间点了花钿,形状好看的眼眸被描绘勾勒的媚人心神,眼波流转间拨乱一池春水,湿润的眸光泛起丝丝涟漪,乌发雪肤,未曾被身上的红裙压住半分颜色,反而是红裙做了陪衬,比不得她明媚。


    她似乎不曾感知到有多少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寻常,不见紧张亦没有刻意谄媚。


    “兰少主,此女心思细腻,这几日,便由她陪你身侧照料可好?”谢曦晚语气中带着几分商量之意。


    青年周身宛如覆着皎皎月色寒霜,纵使看不到他眼眸,那张清雅绝尘的面容也令人不敢直视。


    他没有开口,身后的护卫抱着长剑冷声道:“我家少主不喜外人伴在身侧,无需劳烦沈公子的人。”


    谢曦晚面上笑意不改:“既如此,兰少主先入坐,请。”


    烟袅察觉那护卫警惕地看着她,好似她是什么要加害他们少主的洪水猛兽般。


    她跟在谢曦晚身后,并不着急。


    谢曦晚将人请来,怎么可能就此罢手。


    席间,谢曦晚与兰氏少主闲聊,她借着给谢曦晚端酒递茶,竖着耳朵听二人谈话。


    那兰氏少主话不多,又或是打心底瞧不上此处,多半时间是护卫代他回话。


    瞧不上便好,烟袅又给谢曦晚倒一杯酒。


    谢曦晚按住烟袅手背,侧头轻声道:“你可真是好样儿的,把我灌醉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烟袅敛眸,无措地看向他:“公子,我错了。”


    她边说着,不动声色将杯盏向谢曦晚的方向推了推。


    收回手时,不知是不是眼花,对面冷清的青年唇角似乎勾了下。


    “沈公子,继续。”青年语气淡淡,不知说的是让谢曦晚继续方才的话题,还是继续提杯敬酒。


    谢曦晚无奈地瞥了烟袅一眼,将酒盏提起:“兰少主能来我这逍遥居,寒舍蓬荜生辉,若兰公子能时常光顾,沈某定是倍感荣幸。”


    这次无需烟袅倒酒,兰氏少主身后的护卫将谢曦晚的杯盏倒满:“沈公子知晓我家少主鲜少离开世外仙山,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眼睛盯着,我家少主若常来你这逍遥居,不知能为逍遥居带来多少“客源。””


    护卫口中的“客源”,二人都心如明镜,自非寻常客人。


    而是能够帮到谢曦晚,以及他身后之人的势力。


    谢曦晚知晓这“客源”并非白得,他将杯盏中的酒水一饮而尽:“兰少主有什么需要沈某的,尽管吩咐。”


    青年启唇:“雪域牡丹,家中长辈诞辰将至,还望沈公子割爱。”


    谢曦晚唇角笑意微僵:“雪域牡丹用精血与极幽玄冰培育,极难成活,有价无世,兰少主这一开价,直接要了沈某半副身家。”


    青年淡声道:“不急,离长辈诞辰还有些时日,我在此处停留七日,等沈公子抉择。”


    ……


    酒过三巡,宴厅中推杯换盏,谢曦晚也被前来敬酒之人灌了许多杯,那护卫更是为青年挡了不少酒。


    谢曦晚打发走了前来敬酒之人,回身对端坐于席案间隐有不耐的青年恭敬道:“我知兰少主不喜嘈杂,早已为兰少主安排好了僻静之处居住,少主随我移步。”


    护卫早已不醒人事,被侍者拖扶着,烟袅在谢曦晚的眸光中,起身跟在二人身后。


    三人路经圆台时,恰逢舞姬长绫祭出,被正与旁人寒暄的男人踩在脚下,长绫绷直,而那兰氏少主似是不曾察觉,直直走向绷直的长绫。


    眼看着就要被绊倒,烟袅伸手扯住他衣袍,猛地将人拽回来。


    整洁到不染尘埃的长袍被烟袅攥出褶皱,青年站直身子,没有表情地面向烟袅,没有说话。


    谢曦晚停住脚步,眼含探究地看向二人。


    烟袅伸手将青年衣袍上的褶皱抚平,不知他是何意,轻声说了句:“不用谢。”


    “嗤——”


    青年转身,走到长绫前顿住,而后抬步迈过长绫。


    他停下脚步,待烟袅走到他身


    侧时,微微勾了下唇角,依旧不曾说话,无声的嘲讽。


    这人没瞎,眼睛覆什么绸带?


    烟袅礼貌地笑了下,略带无语。


    谢曦晚亲自将人带到一间名为云间阁的客房,正想带着烟袅离开,青年进门前留下一句“她留下。”令谢曦晚神色僵硬一瞬。


    而后看向烟袅,少女勾了勾他掌心,他喉间滚动了下,声音沙哑:“去吧。”


    少女踏入云间阁,房门被关严,谢曦晚靠在墙壁许久,眸底划过一抹沉色,转身离去。


    烟袅刚踏入房间,便对上一双泛着青色光晕的瞳孔,眸光瞬时涣散。


    “叫什么?”


    “烟袅。”少女刚说完名字,脑海中的系统便出声提醒。


    “宿主,醒醒!”


    烟袅意识被强制唤醒,唇角溢出一丝鲜血。


    泛着寒芒的长剑架在烟袅肩头,本酒醉失去意识的护卫出现在烟袅身后。


    “问心决竟在这女子身上失了效用,少主,她见到了你的眼睛,如何处置?不如……杀了。”


    护卫眸底划过一抹杀意。


    青年抬起指尖,烟袅肩上的长剑落下,清冷的眸光落在烟袅面容上,沉默许久。


    “烟袅,我名为兰知栩,与楚修玉是知交好友。”


    “他在找你。”——


    作者有话说:起初,


    兰知栩:朋友妻,带回去。


    后来,


    兰知栩:十年未见,我与楚修玉也算不得朋友。


    第42章 “奖励”


    找她?


    楚修玉难道想起了循环记忆, 想报复她吗……


    青年一双萦绿色眼瞳宛如碧色的湖泊,氤氲着流韵幽光,烟袅在对上那双好似能看透一切的眼眸时, 心中的真实想法无所遁形, 险些脱口而出。


    烟袅的警惕的神色出乎兰知栩的意料, 他不知她与楚修玉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妙府送往世外仙山的信件也只提到了楚修玉心魔由一位女子而起, 近两个月来也一直在找那位姑娘,名为烟袅。


    他近年来与楚修玉虽未见面, 但一直保持着联络,对楚修玉还算了解,依他那高傲又狂妄的性子, 能令他心境不稳之人, 绝不可能是仇家。


    男女之事, 向来是多数修士行进途中无可避免的劫数, 而楚修玉那种除了他自己向来不把任何人放入眼中的人, 也会沦陷, 这是令兰知栩意外而百思不得其解的。


    更令他不解的是, 这女子听到楚修玉名字的反应,并不像是对楚修玉有意。


    “烟姑娘,你既是修玉兄长的心上人,便也算我半个嫂嫂, 我不知你在这逍遥居是否自愿,既碰到了我, 此处的人不会将你如何,待我办完正事,会将你送回帝城。”


    既是楚修玉的人, 他得将人带回去才行。


    不过眼下还需在此处暗中寻找佛陀兰,未免她脱身离开,需得放在身边看着。


    烟袅险些笑出声来,她?楚修玉的心上人?


    “兰少主,心上人这件事,是楚修玉亲口与你说的?”


    兰知栩眼看烟袅一副毫不在意的戏谑神色,缓缓皱起眉,摇了摇头:“我与修玉兄长多年未见。”


    信的确不是楚修玉手写,若非怕楚修玉堕魔之事传扬出去,他定要与她说个分明,看看她是否真的不在意。


    烟袅眸底划过一抹了然之色,这兰家少主不定从何处听说了楚修玉正在找她,误以为楚修玉找她是因喜欢她。


    只可惜,楚修玉找她,多半是寻仇。


    他因她受尽羞辱,为此不惜伪装成一副爱她的模样,不顾自己声名,蛰伏到成亲之日也要将她围剿击杀。


    倘若他真的留有记忆,得知她还存在于世间,对于她的折辱与冒犯,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不过……


    烟袅看着芝兰玉树,清冷如玉的青年,好在他一直在世外仙山,对此事一知半解,误会楚修玉是因喜欢她才寻她也好,否则她眼下的处境就危险了。


    从他与那护卫进入逍遥居之时,仅仅一个护卫,便是渡神期以上修为。


    而这样强大的气息在暗处有许多,在方才的宴厅中,包括整个逍遥居,无处不在。


    烟袅眸光一闪,垂下眼眸,眼下他将她当做自己人,那她……或许也能利用他,寻一寻逍遥居的麻烦。


    兰知栩见少女迟迟不言,心中越发疑惑,她真不喜欢楚修玉?


    接过护卫递来的解酒苦茶,刚抿了一口,动作顿住。


    少女浓密的睫羽低垂,一抹晶莹自眼尾滑落,眼睑透着红,琼鼻也泛起粉意,察觉他的视线,隐忍地呜咽一声。


    兰知栩拿着茶盏的手倾斜了下,随即放到一旁:“你……可有什么难言之隐?”


    一旁的护卫同样无措地看着少女无声落泪的绝美脸庞,直到兰知栩示意他,连忙拿出洁帕给烟袅递了过去。


    毕竟是楚公子的人,不能苛待。


    “不怕兰公子笑话,我与他本已经筹办了喜事,但……


    帝主不同意,毁了我二人的成亲之礼,我负气离去,本想来北疆散心,却被那谢曦晚强掳而来……”少女闭上唇,默默擦拭着眼泪,没有再言,三两句已经让一主一仆联想到了后面发生的事。


    系统看向少女。


    她垂下的眸光被素帕遮挡,她的话里有九分皆是发生过之事,从而显得格外可怜,而真正的事实是剩下一分没有说出口的,她没说,却比谎言更能留给他人猜测遐想的空间。


    “谢曦晚?”兰知栩眯起眼眸。


    烟袅指尖蜷缩了下,跟聪明人说话就是不需费力,一下就抓到重点了呢。


    少女身子颤了下:“这是我无意发现的,沈公子不姓沈,而姓谢,我也不知他为何隐瞒姓氏……”


    兰知栩侧目看向护卫,护卫微微颌首,转身出门。


    他看向低低啜泣的少女:“你说你是被逍遥居掳来的?”


    “不只是我,此处许多女子,皆是被逼良为娼。”


    兰知栩眸色渐冷,目光落在少女单薄并不算保守的衣裙上,薄薄一层纱若隐若现肩胛藕臂,一根细细丝带从脖颈缠绕蔓延至薄纱下红色抹胸,无端引人遐想。


    这逍遥居敢动楚修玉的人,大抵也走到头了。


    他挪开视线,轻声道:“我这就给修玉兄长传信。”


    烟袅眸光微滞,快步上前握住青年的手腕。


    察觉兰知栩不解的目光,烟袅轻咬住唇,脑子里飞速运转。


    “我,我……”


    兰知栩只见少女褪下罩在肩上的那层薄纱,雪白柔腻的肌肤泛着无暇光泽,他面色一凛,刚要转过身去,少女却先他一步背过身,雪白的背脊之上有几道浅淡的鞭痕。


    少女的声音哽咽:“我与他再无可能,我,我已经被谢曦晚……”


    “我知晓了。”兰知栩抬了下指尖,半褪的薄纱重新覆在烟袅肩上。


    他沉吟许久:“我了解修玉兄长,他不是看重这个的人。”


    这逍遥居完了,彻底完了,幕后之人也完了。


    烟袅只觉此人油盐不进,就这么想告状吗?


    “可我看重。”少女拂落桌面上杯盏,捡起地上瓷片抵在脖颈:“我不想见他,你若给他传信,我不如去死!”


    她眉眼隐忍着痛苦,满是决绝,那张满是泪痕的精致脸蛋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美。


    兰知栩有些苦恼,他走到少女面前,伸手想拿走瓷片,少女却不为所动,如水一般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恳求:“我害怕他会讨厌我,不想让他知晓我的处境,也不想见他……”


    “是我失虑,抱歉。”兰知栩将她指尖拨开,抽出瓷片。


    就在这时,护卫返回房中,手中还带了一件崭新的外袍,上前给少女披在肩上。


    他对兰知栩轻轻颌首:“是盛阳谢家。”


    “给修玉兄长传信,既涉


    及帝城,兰家不便参与。”


    又来?


    兰知栩察觉烟袅视线,对护卫补充道:“信中勿要提及烟姑娘。”


    他拨弄了下手中珠串,逍遥居结交甚广,若此处涉及帝城势力,在此关头,的确不该提及她的存在,以免楚修玉因感情之事失去应有的判断。


    更何况,那谢曦晚欺辱了她,若被楚修玉知晓,以他性子,怕是等不到查明谢家与谢家幕后之人,帝城就要被掀得天翻地覆。


    烟袅从云间阁走出时,便看到等在拐角处的谢曦晚,谢曦晚也没想到,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兰氏少主竟留她将近两个时辰,心中本该高兴,视线触及少女微微红肿的眼圈之时,心脏猛地缩紧。


    烟袅自知他定是迫不及待想问她与兰知栩之事,但兰知栩不是傻子,尽管信了她八分,剩下两分也会自己验证。


    烟袅与一洒扫老伯擦身而过,感知到落在她身后隐晦的视线,有些佩服兰知栩,不愧是世外仙山,短短几个时辰,神不知鬼不觉将人安插到了逍遥居。


    她长袖下的手隐晦地勾住谢曦晚指尖:“任务取得进展,沈公子是不是该给我些奖励呢”


    谢曦晚扬了扬眉梢,喉间滚动了下,有些干涩:“想要什么?”


    谢曦晚随烟袅步入升降梯笼,地下层的侍者见到青年身侧伴着烟袅,有些意外,东家平日里若来地下层,身边皆是管事的陪伴。


    恰逢此时,少女脚下一绊,险些摔倒,被青年扶住,烟袅眨了下眼睛:“脚疼。”


    谢曦晚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侍者瞪大双目,兰姑娘和东家……


    怪不得兰姑娘能成为花魁!原是……


    烟袅靠在谢曦晚肩头,视线从不远处的侍者错愕神情上扫过,勾起唇角。


    这流言可以少,但不能没有,如此,她与兰知栩说的话才可信。


    回到房间中,谢曦晚将烟袅放在椅塌上,少女纤软腰肢的余温还残存在指尖,他欲盖弥彰地拿起桌面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烟袅:“那是我的杯子呢。”


    谢曦晚轻咳两声,将杯盏放下:“在云间阁,都做什么了?”


    少女弯起唇:“自是沈公子想让我做的。”


    “兰少主对我很满意呢。”


    她说完,只见本该高兴的谢曦晚脸色却并不如想像中那般愉悦,不解地挑了挑眉。


    就在这时,系统说道:“宿主,兰知栩的护卫在门外。”


    烟袅撑起身子凑近谢曦晚,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气音道:“沈公子,奖励…”


    谢曦晚眉心一跳,唇瓣凑到她唇边,又被少女偏头躲过,他蹙眉,第二次了,心中有些不悦。


    少女起身,走到床榻旁,蹲下身不知翻找着什么。


    直到她起身,谢曦晚见她手中拿着的镣铐与长鞭,目光变得幽深。


    谁知下一刻,少女倾身,镣铐落在他手腕上,谢曦晚茫然地看向她:“?”


    “沈公子,你答应了给我奖励,不会食言吧?”


    烟袅手中的长鞭划过他脸颊:“我有些不为人知的癖好,沈公子担待。”


    “啪!”


    谢曦晚难以置信地看向身上被长鞭抽得抽丝的名贵衣料。


    “你……”少女的吻落在颈间,谢曦晚呼吸发沉,哑声提醒:“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他当真没想到,她看起来柔柔弱弱的,竟有如此奇怪的癖好。


    少女的藕臂环在他脖颈上:“那就…多谢沈公子配合了。”


    很快,谢曦晚有点后悔了,落在他身上的鞭子越来越重。


    这鞭子本是情趣所用,声响大,却并不伤人。


    可少女手中的鞭子落在他身上时,却不知怎地,十足的疼。


    谢曦晚想阻止她,却又放不下脸面开口,毕竟他才答应她“奖励。”


    他闷哼出声,极力忍耐着。


    房中鞭子抽打得声音令门外护卫面色复杂,谢曦晚,人面兽心!


    他听了半响,转身消失在原地。


    云间阁,听完护卫汇报的青年脸色发沉。


    若逍遥居只是江湖散流所设,兰家收拾也就收拾了,奈何偏偏牵扯到了帝城,逍遥居中来往势力错综复杂,甚至包含了妖魔二族,哪些是来此寻欢作乐,又有哪些与谢家达成交易,在查明这些之前,谢曦晚还不能动。


    沧月五大世家向来以清流自居,安分守己,如今这盛阳谢家冒了头,看来这清河之水,早已浑浊了。


    “去告诉谢曦晚,本少主看上的人,他得离远些。”


    兰知栩压了压眉心,真麻烦,那是楚修玉的人,又不是他的。


    他是楚修玉的奴隶吗?替他取药,还得保护他的女人……


    “啪啪……”


    谢曦晚倒吸一口凉气,烟袅抚住他脸颊:“疼不疼,要不…我停下吧。”


    谢曦晚也不知疼不疼了,比起疼,另一种因疼痛而袭遍全身的颤栗感令他尾椎发麻。


    以往他对于逍遥居中某些利于房事的工具嗤之以鼻,如今倒是有些理解了。


    肌肤之痛在意趣之下不断刺激着神经。


    他指尖灵晕一闪,手腕上的镣铐掉落在地面上,反手将少女按在椅塌上。


    “你这癖好,只打不玩吗?”青年的凤眸半敛着,视线落在烟袅薄纱下柔软细腻的肌肤上一扫而过,身体上的异样之感更强烈了些。


    以往他嫌这些以色侍人的女子脏,从未有过半分意动,但不得不承认,她的脸,身体,性子,好似哪哪都符合他的喜好。


    他的指尖落在少女盈盈一握的柔软腰肢上,沿着她的腰线划动着,少女手肘压在宣软的椅塌上抬起身,薄纱随着动作滑落,晶莹剔透的肌肤好似日日用奶浴浸泡般滑腻,谢曦晚撑在她身侧的手臂绷紧,呼吸急促而灼热。


    妖精。


    他俯身,唇瓣落在少女的颈窝,锁骨。


    就在他指尖碰触到自己腰间的缎带之时,少女温软地声音在耳边想起:“兰少主说,这段日子,我只能伺候他一人。”


    她说完,撑着椅塌的手肘卸力,整个人靠在椅塌上,含着媚色的潋滟水眸尽显无辜。


    谢曦晚垂眸看了她许久,略觉扫兴地轻啧一声。


    本想让她用手,理智回笼,又觉没有必要因为想泄火沾染上送给他人的礼物。


    他轻吻了下烟袅额心,压制住心底那点没有缘由的不悦:“好好伺候兰少主,尽可能多留他几日。”


    烟袅抬眸,轻声问道:“若兰少主真的习惯了我服侍,想带我走呢?”


    谢曦晚像听到什么笑话一般,肩头微颤:“世外仙山规矩森严,别说你一个身处风尘的女子,就算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兰家也不会让你进门,倘若被世外仙山发现了你的存在,你这条命,也算到头了。”


    “他若真对你动了几分情念,就不能被世外仙山发觉你的存在,北疆亦是这世间唯一一个容你藏身之处。”


    烟袅眸底划过一抹了然,原来让她笼络兰知栩,是打着这个主意,若兰知栩对她有意,就算此次离开,日后也无法不因她而与逍遥居建立联系。


    谢曦晚弯腰将烟袅抱到床榻上:“我先前说的话还作数,你能得到他的心,我保你金山银山数之不尽荣华富贵。”


    他说完,垂眸看着烟袅。


    这一次,少女未向上次一般,说“想要他”,而是点了点头:“我尽力。”


    谢曦晚一侧唇角勾起,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去。


    踏出升降笼梯,似是有人得罪了顾客,那男人是北疆王义子,程鲤。


    他此刻正扯着舞姬的发丝唾骂:“真当老子来行善的,赏银拿了就想走?”


    谢曦晚拨开人群,唇角提起一抹弧度:“程公子莫要与这些不懂事的东西计较,是我逍遥居的人不懂事,来,在下自罚三杯给程公子赔罪。”


    谢曦晚抬了下手,侍者将那舞姬扶走。


    程鲤见是谢曦晚,心中不悦却也不再发难,与谢曦晚碰了下杯,盯着舞姬的背影唾骂道:“真他娘的戏子无情婊子无义。”


    谢曦晚眼睫一颤,脑海中突而冒出少女前几日所言不要金山银山只要他时的认真眉眼,又想到方才,她一言不发默认了他许的荣华富贵。


    辣口的酒水突然有些发苦,不知不觉饮了四五杯,被程鲤打断才回过神。


    他面向程公子疑惑地目光,低笑了


    几声:“戏子无情,婊子无意,程公子所言极是。”


    他召来侍者,指尖点了点程公子几人的席面:“程公子这桌我请了。”程公子想要起身推拒,谢曦晚按住他肩头:“程公子今日能来,已是给沈某颜面,我这逍遥居里什么都不比外界,唯有女子,程公子想要多少,有多少。”


    谢曦晚将一房牌塞进程公子手中:“程公子无需与我客气。”


    他说完,似是醉了,步伐微微摇晃向廊间而去。


    走出宴厅,谢曦晚唇角的笑意散去,侧目看向跟在他身后的侍者:“程鲤的房间记下了?”


    侍者颌首:“记下了。”


    “云梦散,给他用上。”


    侍者察觉到青年语气中的冷意,垂下头:“是。”


    云梦散,一种逍遥居专供,沾染上便令人上瘾之物,不知不觉间蚕食神智,食用多了,不分现实与梦境,人也就废了。


    但云梦散还不曾用在七层的客人身上过,聆月楼的客人身份不同寻常,一旦走漏风声,怕是要惹来难以解决的麻烦,主子今日有些反常……


    谢曦晚回到居处,便见兰知栩的护卫等在门外。


    他皱眉低斥守在一旁的侍者:“兰少主的人来了,为何不派人寻我?”


    护卫想到他方才听到的鞭响,掩下眸中鄙夷:


    “属下也是才到,沈公子无需动怒。”


    谢曦晚将房门打开,护卫摇头:“属下无事,只是奉我家少主之命给沈公子带句话。”


    谢曦晚扬了扬眉梢,轻笑着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我家少主说,他不喜身边服侍之人沾染上其他气息,沈公子的“兰姑娘”有心了,以往不咎,日后还请“兰姑娘”只服侍我家少主一人,最好除了我家少主外,不见任何男人。”


    护卫说完,对谢曦晚双手作揖,转身离去。


    谢曦晚倚靠在房门处,脸色发青。


    侍者见此,打了个寒颤,疑惑不已,“兰姑娘”得那位青眼,不是主子最为期待之事吗?


    为何看起来……


    这般可怕。


    房门被重重合上,侍者听到房中传来“噼里啪啦”一阵瓶盏落地之声。


    谢曦晚双手撑着桌沿,胸口被鞭笞过的伤痕隐隐作痛。


    过了一刻钟,酒醉的烟奉推门而入。


    看到满地狼藉:“曦晚兄,可是何人惹你生气?”


    谢曦晚:“无碍,阿奉,怎么了?”


    烟奉周身还残存着酒气,他走到椅子旁坐下:“没什么,我就是突然想到,曦晚哥你这聆月楼的花魁,我总觉得好似在何处见过。”


    谢曦晚缓缓看向他,烟奉眼眸迷离:“你记不记得……你曾与烟家有个亲事?”


    谢曦晚不知他好端端提起幼时那作废的姻亲是为何,烟家主家次女,没见过,也不想了解,传闻中木头一样不起眼的丑八怪。


    他本就理不清烦闷的缘由,此刻更是不耐,刚想将烟奉赶走,又听烟奉迷迷糊糊道:


    “你不觉得…你那兰姑娘,与我烟月长姊有那么几分相像吗?”


    第43章 “嫂嫂。”


    “阿奉醉了, 带他回去休息。”


    谢曦晚召来侍者,随意地摆了摆手。


    他不知烟奉从何处看出她与烟月相像,一个是未出嫁便名满帝城的才女, 一个是以色侍人的风尘女子, 何以比之?


    烟奉被侍者扶起, 嘴里还在嘟囔着:“不, 不是长姊, 是主家二姊……”


    他记忆朦胧,记忆中那个总被忽视的二堂姊的样貌总是模糊不清的, 平淡,普通到她逃婚,为烟家带来麻烦, 也鲜少有人提起。


    可不知为何, 他见到了那位“兰姑娘”, 当年被绑上喜骄的女子本该普通的面容, 却好似在记忆中, 缓缓与那张美到惊人的容颜缓缓重合。


    烟奉按了按额侧, 他大抵, 真得醉了……


    谢曦晚冷笑一声,疯了吗?


    被他退婚的烟家次女若有她姿容的十之有一,就算是个草包,也不至于沦落到被烟家嫁给一个老头做填房。


    他爹娘当初也不知怎么想的那么一个没有任何起眼之处的东西也能做谢家主母?当他是什么泔水桶吗?


    烟奉被带回自己的房间, 伸手拦住带路的女侍:“美人,云梦散。”


    女侍欠了欠身:“抱歉, 烟公子,我没有云梦散。”


    她话音刚落,整个人被抓着发丝撞到楠木门突起的雕纹上, 鲜血顺着额角流到脸颊上。


    “你叫云昭是吧,这么多下人,曦晚兄唯独最看重你,方才在宴厅你们二人的交谈我都听见了,云梦散就是你负责的,快,给我!”烟奉低吼道。


    云昭摇头,跪伏在地面上:“烟公子恕罪,主子说了,烟公子万万不能沾染上云梦散,烟公子,您…您想想二皇子妃,她若知晓……”


    “砰!”


    云昭被重重踹到门柱上。


    “若没有我从中牵线,你以为谢曦晚能与二殿下搭上?你也觉得我比不上谢曦晚是吧?再说一遍,云梦散!”


    烟奉弯着腰,双手握着云昭的脖颈,表情狰狞。


    下一瞬,他整个人被拖着衣领甩到桌案上,桌面茶盏噼里啪啦碎落一地。


    呀,不小心力道用大了…


    烟袅本想去寻兰知栩装装样子,谁知撞见这么一幕,她揉了揉手腕,将几近昏厥的女侍扶起。


    云昭眼睫一颤:“兰,兰姑娘。”


    烟袅轻声问道:“你没事吧,疼不疼?”她递给女侍一块素帕,指了指额角。


    女侍缓缓摇了摇头:“我,我没事,兰姑娘你得罪了烟公子,怕是……”


    烟袅侧目看向趴在地面不知是否晕厥的烟奉,虽已脱离烟家,但看到烟家的人在外面行事如此低劣恶心,还是觉得丢脸至极。


    云昭见她不语,以为她也害怕了,她轻声道:“兰姑娘,我会将事情与主子说明,烟公子若想对你做什么,主子定会阻拦。”


    烟袅注意到,她口中对谢曦晚的称呼。


    这逍遥居里所有人都唤谢曦晚“东家,”而她唤得是“主子。”


    她握住云昭的手:“我们都一样,对于他们这些大人物来说,不过是下人奴婢,东家就算知晓此事并非你我之过,可烟公子到底与我们不同,此事你说了,我近来还要服侍兰少主,他或许不会惩罚我,但你……”


    云昭嘴唇紧抿,垂下眼睫:“我没事的。”


    烟袅拉着她向廊厅走:“烟公子好像晕过去了,他方才说的云梦散是什么?”


    云昭看向烟袅,没有说话,烟袅也不多问:“你无需告诉我,但我听到你与他说东家不让他食用云梦散,我们就当眼下是他做的一场梦,等他醒来,就算有所怀疑,想来因着那云梦散,也不会去寻东家说起此事。”


    云昭眼睛一亮:“兰姑娘说的有理。”


    她张了张嘴,似是不善言辞,许久才说了句:“谢谢兰姑娘。”


    烟袅拿过她手中的素帕,将她眼角的血迹轻柔拭去:“我们女子在此处生存本就不容易,互相搭把手本就是应该的,你那处可有伤药?若没有,我回住处给你拿。”


    云昭拉住烟袅:“有的,兰姑娘不用麻烦,云昭先回去了。”


    她说完,转过身顿了下,又看向烟袅:“兰姑娘,逍遥居并非一个好的栖身之所。”


    “我是说,若你能攀得兰少主离开此处,是极好的……”


    她说完,对烟袅欠了欠身,转身离去。


    烟袅看着云昭的背影,女子身形单薄,步伐却稳健,是习武之人,她方才若反抗,酒醉的烟奉不是她的对手。


    她与她说的话,是许多


    身处逍遥居的女子都懂得的道理,可偏偏,她是谢曦晚的近侍,看起来比白小公和白阿娘更得谢曦晚看重,这一番话,就值得深思了。


    烟袅转身,没有去往兰知栩的云间阁,而是回到了烟奉的住处。


    房门合上,她按了按手腕,唇角的笑意变得森冷,指尖灵晕一闪,给烟奉下了一道噤声决。


    她抓着烟奉的后衣领将人提起,抬起脚。


    “喀嚓!”


    膝骨断裂的声音响起,晕厥的烟奉被硬生生疼醒。


    他大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不断扭动挣扎着。


    “喀嚓——”


    另一条腿的膝骨被踩断。


    烟袅松开手,烟奉整个人趴在地面上,抬头看到烟袅,额侧青筋暴起,嘴巴一张一合,依旧发不出声音来。


    烟袅蹲在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脸颊:“我记得我离家时,你的个头才到我胸口,那时我与你不熟,不知你品性。”


    “真不知道你是天生就坏,还是离家以后学成了这副德行。”


    烟奉瞪大双眼,眼白布满血丝,不可置信地看着烟袅,嘴巴里“呜呜呜”的。


    头皮被少女拽得火辣辣的刺痛,烟奉一眨不眨的盯着烟袅,不是他的错觉,真是主家二姊!


    他回想着上次见她,那时所有人都围在烟府门口喜气洋洋,只有即将出嫁的新娘子,被蒙着盖头,几颗晶莹从盖头中落到地面上。


    那时他才知晓,新娘子并不开心,可那又有什么用呢?怪就怪她不讨烟府长辈喜欢,怪她不出众,不能像烟月长姊一般寻一桩好亲事。


    可真的不出众吗?


    从男子在意的文朝赋论,到女子专攻的琴棋书画礼仪教养,基本上所有功课的首名,都被她一人包揽。


    人人都夸赞烟家才女,可烟奉入学后,却发觉夫子的画室中挂得是她的画,练功琴谱首页谱写的,亦是她的名字。


    可烟家的才女,分明是烟月长姊啊……


    自那时起,烟奉就知晓,才华与努力在姣好的样貌,玲珑的心窍,和长辈的看重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喜骄前匆匆一瞥令他铭记至今,学那些没用的东西,不如揽财,结交人脉,攀附权贵,利用烟家的声名将自己的利益实现最大化,总之不能落得像她一般的下场。


    烟奉直勾勾地盯着少女的眉眼,此刻她唇角不再像谢曦晚面前般,挂着刻意的弧度,眉眼清疏,如经年不化的寒雪。


    记忆中模糊的脸,与此刻少女的面容彻底融合。


    可这样的脸,昔年为何无人注意,无人在意?


    嘴里被塞了一粒药丸,烟奉瞳孔紧缩,听到烟袅在他耳边道:“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随即,烟奉唇边的噤声决消失了。


    烟奉:“二堂姊!”


    “啪!”这一巴掌未收力,烟奉被打得一阵耳鸣。


    缓了好久才缓过来,他听烟袅毫不掩饰厌恶地道:“别唤我堂姊,恶心。”


    烟奉被扯着领子拽起来,双腿的痛意令他额间满是汗意,他靠在桌脚呼吸发颤:“你身体里留着烟家的血,就是我堂姊。”


    烟袅懒得与他废话:“云梦散是什么?”


    她话音落,敏锐发觉烟奉眸底闪过一丝渴求,皱起眉。


    “刚才我喂给你的,是毒,不想死,实话实说。”


    烟奉面上流露出惊惧之色:“是服下,能令人身处梦境,飘飘欲仙的好东西。”他伸手拽住烟袅的裙摆,似是想起那种感觉,整个人又变得神智不清:“二堂姊,云梦散就在云昭那贱人的锦荷中,你去要些来好不好,我们一人一半。”


    烟袅的鞋底碾住他的指尖,指骨断裂,烟奉竟好似察觉不到一般,嘴里重复着:“就一点点…”


    烟袅拿起床榻旁的花瓶,毫不迟疑地砸在烟奉脑袋上“嘭!”


    烟奉歪倒在桌脚下,双手捂住脑袋,身子不住的颤抖着,血液从后脑流了一地。


    烟袅面色凛然,心中对云梦散的效用有了些许了然。


    “谢曦晚拿云梦散牵制此处的顾客,有多少人中招了?”


    她扯过烟奉:“说!”


    烟奉身体哆嗦着:“七层只有一人,五层才是云梦散的主顾。”


    烟奉脸色惨白,身上多处伤口和对云梦散的渴求,几乎要刺激的他晕厥过去,烟袅将茶壶中的冷茶泼到他脸上:“烟家是何时参与进来的?”


    烟奉神智不清的摇了摇头:“烟家不曾参与…”


    “放屁!烟家不参与,你为何在此处!”


    “烟家只有长姊,参与其中,三年了。”


    烟袅将烟奉拖到窗边,簌簌冷风令烟奉清醒过来,他半身于万丈高空之上,双手紧紧拽着烟袅手臂,惊恐地看着烟袅。


    到了此时,他才真正意识到,过往如白水般寡淡到不起眼的烟家次女,大抵是一场记忆绘制的玩笑错觉,此刻比妖邪还恐怖的索命恶鬼,是真得会杀了他……


    “说实话。”少女的声音淡淡,落入烟奉耳中,却是最后一道留给他的活命符。


    “二,二……”烟奉没敢再唤她堂姊,磕磕绊绊答道:“我,我没说谎,家,家主不欲烟家参与帝位之争,三年前长姊便与家主大吵了一架,烟家主家与长姊明面虽未决裂,关系却不如以往。”


    “族中大多数长老是支持长姊的,我爹亦是早已投效二皇子,但奈何家主固执己见,烟家多数旁支,皆不敢明面上支持二皇子,包括我爹,逍遥居之事,整个烟家除了我与长姊,其他人并不知晓。”


    烟奉说完,便见烟袅沉默的看着他,似是在犹豫要不要松手,他战战兢兢地握紧烟袅的手腕:“二堂姊你饶我一命,我错了,我不该来此,你放过我,我今日就离开……”


    “我绝对不会向第三人提及你,我体内还有你下的毒药呢,我不敢的…”


    烟袅轻嗤一声:“我会信你?”


    烟奉实在没招了,惊吓过度声音里带着几许哭腔:“那你到底怎么才能不杀我!”


    “你与谢曦晚合开逍遥居之事家主不知?”


    烟奉脑袋摇成拨浪鼓:“你爹不知。”


    烟袅竖眉,将他甩到屋中,抬脚踩到他脊背上:“往后行事,听我命令,若不然,你体内的毒……”


    她向房门走去:“对了,别想着烟家能给你解毒,你在此的所有行为,若被家主知晓,自己想想,你连同你爹你娘,会不会被逐出烟家,就连烟月也不敢明面上与烟家决裂,没有烟家这层光鲜的履衣在外行事,谁又能当你是个人?”


    “二堂姊,这些年,你在外面是如何过的……”


    烟奉下意识开口问道。


    他们这些世家子女,被浮华与权势浇注生长,过惯了人上人的生活,若一朝间,这些外在之物被剥夺,变得与普通人一样,人人都能磋磨两下,人人都能踩上两脚,那对他们而言,比死了还难受。


    他一直以烟袅为反面例材,警醒自己万万不能像她一般,沦为族中弃子,得知她逃婚,他甚至觉得她蠢到透顶,嫁给永宁王叔那老头子最起码还有锦衣玉食的生活,脱离家族,变成平民百姓,不说冻死饿死,她再努力十辈子,也不过烟家这种世家大族眼里的蝼蚁。


    可现在……他好像错了。


    她明明该悲惨,该风餐露宿,该永远抬不起头,可她为何好似整个人都……发着光亮。


    她眉眼中,存在着一种他看不懂的,底气。


    烟袅没有回答他,直到房门合上,烟奉眸底的茫然更甚。


    烟袅向兰知栩的云间阁走去,这些年如何过得?


    痛苦,卑微,死去活来。


    但好像也不是没有收获,拼尽全力想要追逐楚修玉的那五年,让她知晓自己天资出众,不怕苦,不怕痛,用五年修成寻常修士半生修来的至圣期,她好像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


    烟袅勾起唇角。


    系统轻声道:“宿主,你本来就很优秀啊。”


    若没有剧情的左右,它想不到,宿主该是何等的光彩盛放。


    但它又觉得,现在的宿主,有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美,或许比她本该有的样子,更美……


    火苗蔓延在信纸上,所过之处燃成烬灰,修长的指节抖了抖,落在指侧的灰烬散去。


    红梅树下,身披玄色裘衣的青年晃动着无人的秋千,飘雪沾染眉眼氲成霜色,他倚在树下,稠艳到极致的容颜,神色却宛如雕像般冷清。


    “殿下,


    兰公子也发觉了逍遥居的异常,是否让我们的人与他通个气?”暗卫将暖炉递给楚修玉。


    楚修玉折下一截红梅:“不急。”


    “殿下不信兰公子?”


    “阿栩的为人孤自是信的,但他身边的人,孤不信。正好趁此机会,看看世外仙山对于帝城的态度。”


    “先命人将逍遥居围了,我们的人,该撤的就撤。”


    三月前,楚修玉与仙门众人前往极北平幽之境,那时仙门众人中有邪门奸细,反被妖邪围剿,楚修玉一人吸引妖力,身受重伤,逃至北疆。


    然而独立于三界之外的北疆领地,竟与妖魔邪修为伍,动用人力搜寻楚修玉的踪迹。


    楚修玉回到沧月便开始了对北疆的查探,结合那仙门奸细的供词,查出了逍遥居这条线。


    暗卫犹疑道:“如今证据已经足够,逍遥居之事一旦败露,二皇子那里,怕是要按捺不住了。”


    他们的暗卫藏身于逍遥居中,收集的证据,足以让参与其中的谢家与烟家,从帝城中消失。


    青年哼笑一声:“狗急跳墙还是断尾求生,但凡他不蠢,就该知道怎么选择,孤等得就是他按捺不住。”


    暗卫颌首:“那……”


    楚修玉掀起眸子看向欲言又止的暗卫,暗卫:“烟家家主一直拒绝与二皇子一党同流合污,此次烟家旁支参与到逍遥居一事中,二皇子不会舍得与谢家割席,烟家怕是要被推出来……”


    殿下不是心悦烟家的次女吗?烟家若出事,殿下想必会为难。


    殿下记起那女子名姓后,最先彻查的便是帝城烟家的籍谱,不出意外的,烟家嫡系,次女。


    不仅知晓了那姑娘的身份,还查到了她曾在玉城与车夫买了马车,一路向北而行。


    若一路搜寻,大抵眼前已经查到那姑娘所在之地了,可不知怎地,殿下又不查了,似是刻意与自己较劲一般,心魔越来越重,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楚修玉手里的红梅被折断,他冷眼看着梅花落入雪中:


    “烟家不出事,她怎么舍得回来。”


    青年眸底的寒意令暗卫打了个冷颤,太子殿下这次回来,像是变了个人,以往殿下虽极难伺候,行事狂妄到令人发指,但最起码阳气充足,人也鲜活。


    不像现在,他们至今也想不到,为何仅仅一场梦,殿下好似吃尽了苦楚,不像以前一般挑三拣四这是好事,可整个人越发阴沉,直叫人心里发寒。


    暗卫将楚修玉的命令发布下去,再回到寺中庭院,顿住脚步。


    只见青年坐在秋千上,长长的狐裘拖沿在雪地之上,他眉眼认真地盯着手中光秃秃的梅花,指尖将倒数第二瓣花瓣扯掉:“她爱我。”


    最后一瓣花瓣被扯掉:“她爱我…”


    花瓣落地,青年周身魔息更加浓重……


    翌日,烟袅的房门被双生女侍敲响,二人一同说道:“兰姑娘,东家命我等来唤你,今日要随兰少主一同外出哦。”


    烟袅蹙眉,二人已经开始替她挑选衣裙首饰。


    半个时辰后——


    烟袅像是被精心包装好的礼物般,被二人送到了聆月楼,云间阁。


    双生女侍离开前,塞给她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跟紧他,回来禀报。”


    谢曦晚这是让她当盯梢的,烟袅将纸条收起,敲了敲云间阁的房门。


    房门被打开,青年的眉眼覆着绸带,见到烟袅并不意外。


    “走吧,烟姑娘。”


    烟袅突然捂住他的唇:“莫要在此处提及我姓氏。”


    少女掌心的烫意令兰知栩错愕半响,他微微颌首:“知晓了。”说完,他站在原地,未动。


    烟袅回身催促:“走啊?”


    兰知栩依旧未动,语气严肃地对烟袅道:“你可不可以不要碰我?”


    烟袅:“?”


    一旁的护卫打圆场:“姑娘莫怪,我家宿主并非嫌弃你,他自小便是如此,不喜别人触碰,连亲人也不行。”


    烟袅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抱歉,方才一时情急。”


    兰知栩这才挪动步伐。


    烟袅跟着他来到逍遥居外的广阔平台上,随着天际云舟由远而近,平台之上狂风簌簌。


    烟袅踏上云舟才看清逍遥居的全景,一砖一瓦无不是金银堆砌,辉煌如宫殿一般的层叠楼阁如镶壁间,实在壮观。


    为了作恶,谢家与二皇子当真是下了血本。


    她转头看向端坐在帘幕中的青年:“去哪?”


    兰知栩饮了口茶,一旁的护卫代为说道:“少主听闻北疆中有一客栈中的点心很好吃,想去买些。”


    烟袅“哦”了一声,按兰知栩这个身份,想吃点心知会一声便可,哪里需要亲自去买。


    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护卫道:“是给太子殿下买的,太子殿下幼时便喜甜,公子亲自去买比较有诚意。”


    烟袅心中翻了个白眼,只觉兰知栩怕不是染上了什么隐疾,眼睛是要被蒙上的,话是要别人代为传达的……


    “很累。”哑巴终于开口说话了。


    烟袅:“什么?”


    护卫再次开口:“我家少主的意思是,说话很累。”


    烟袅:“……”


    是她表情太明显吗?他是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明显,习惯了。”青年再次开口。


    这次不等烟袅问,护卫主动解释:“姑娘脸上的情绪很明显,我家少主修炼的功法比较特殊,习惯了感知他人气息与情绪的波动。”


    烟袅无语到背过身去。


    仅一炷香时间,云舟便到达了北疆城中,烟袅万万没想到,兰知栩要买点心之处,竟是她先前所住的客栈——抱梦斋。


    不同于客栈中的客人惊艳的目光,小厮见到烟袅,如同见到鬼一样,躲避着烟袅目光。


    烟袅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


    兰知栩问烟袅:“你要吗?”


    烟袅不喜欢甜的东西,摇了摇头。


    回去的路上,烟袅发觉云舟并未直接原路驶回逍遥居,而是围着逍遥居打转。


    而坐在云舟中的青年,周身散发着淡淡绿色流韵。


    就这么过了近半个时辰,青年脸色苍白,唇角溢出一道血迹。


    护卫不间断为他护法,眼下脸色也有些虚弱。


    “东西在吗?”


    兰知栩点头:“在。”


    他先前的感知没错,佛陀兰就在逍遥居里面。


    烟袅不知他们打什么哑谜,既不想告知她,她也装作没听见,站在云舟边缘望向瞧。


    “哐——”


    云舟忽然倾斜,烟袅维持住身形,抬眸看向天际。


    本还晴朗的艳阳被乌云遮住,天空云层流转,形成一道漆黑的旋涡,紫色雷霆闪烁,映彻了大半个天际。


    是进阶劫雷!


    在场三人面色微变,护卫紧急将云舟调转方向,尽可能向悬崖之上的山丘中偏移。


    万丈高空,若劫雷落下,谁也活不了。


    就在此刻,粗硕的紫雷落下,少女猛地吐出一口鲜血,云舟也裂开一道缝隙。


    “轰——”


    隐含着血光的紫雷再次落下,烟袅半跪在云舟的地板上,木质地板七零八落坠入悬崖。


    “少主,这劫雷……竟是渡神期劫雷?!”


    兰知栩透过绸带看向烟袅,出于本能,少女周身的魔息将其包裹主。


    “不止,这劫雷有渡神半境的强度。”


    堕魔的修士度劫,往往比寻常修士更痛苦,艰难。


    “烟姑娘竟骗我们?”护卫眸底划过警惕之色,接近渡神的修为,怎么可能被轻易绑到逍遥居!


    “他人之事不予置评,先将云舟停靠。”青年蹙起眉。


    他只知晓,绝不能让楚修玉的人在他眼前出事。


    云舟扶云之上,在又一道劫雷落下之时,落于嶙峋崖边。


    烟袅双臂撑着地板,劫雷落于周身,彻骨之痛令她止不住地颤抖。


    真倒霉啊…


    汗水浸湿衣衫,她勉强着撑着身子站起,还未维持住身形,紫雷落下,她整个人狼狈扑到地面上,指尖抽搐着。


    ……


    烟袅灵魂宛如被撕碎一般,渡神之境共二十四道劫雷,许是她入魔的缘故,此次劫雷比突破至圣之境时要难以承受数倍。


    护卫看向脸色惨白到极致的少女:“她承受不住了。”


    兰知栩抬眸看向天际,二十四道劫雷已过,天际的电闪雷鸣却无停歇之兆,倒在那里的少女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她不能死。”


    兰知栩说完,护卫上前一步道:“属下愿去助她。”


    兰知栩缓缓摇头:“他人因果,你助她挡劫雷,她这二十四道的雷劫算是白受了。”


    他站起身,护卫面色剧变:“少主,不可!你方才为找出佛陀兰位置已经耗损严重!”


    兰知栩轻叹一声:“让开。”


    他先天蕴灵之体,替她引渡雷劫,不会折损她境界。


    烟袅意识已然模糊不清,瞳孔涣散,眼前一片模糊。


    她在哪?好疼……


    为什么这么疼,她又回到每夜灵魂备受穿心之苦的时候了吗?


    都怪楚修玉,他怎么这么坏,为何要杀她…


    都怪楚修玉,她好疼!


    胸口好疼,皮肤好疼,骨头好疼,哪哪都疼……


    她都不喜欢楚修玉了,为何还是这么疼?


    烟袅蜷缩在地面上,泪水自眼尾滑落,下一瞬,她被人扶起,又一道劫雷落下时,青年将她笼罩在怀中,用手托着她的后颈,萦绿色灵息宛如温和的泉水般将烟袅周身包裹住,而紫雷,落在他的背脊上。


    剧痛随着劫雷流窜在四肢百骸,兰知栩神色未变,脸色却更加苍白,少女被他扶着,但已经维持不住身形,虚脱一般靠在他胸膛。


    接连几道劫雷落下,兰知栩身形一晃,一手托着怀中少女不让她脱离自己的灵蕴,另一手撑在地面上,指尖泛白,手臂青筋凸起。


    一旁的护卫神色紧张地看着兰知栩,生怕青年支撑不住,有任何闪失。


    “少主,她虽是楚公子的人,但你不必拿自己的性命……”护卫声音滞住,瞪大眼看着忽然被少女环住脖颈,吻住唇,有如石化雕像般呆愣在原地的自家少主。


    唇肉被少女柔软的唇瓣含住,青年撑在地面的指尖缓缓收紧,手背的青筋紧绷,周身淡绿色灵蕴不断闪烁。


    “你……”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瘦削锋利的脸颊忽然被少女的双手捧住,再一次被堵住呼吸,灵巧的舌尖撬开他的唇齿,嘶磨碾转,交缠。


    又一道劫雷落在身上,彻骨的痛意下,兰知栩绸带下失去焦点的墨绿色瞳孔浮现清醒之意,他偏过头,猝不及防的转头令少女的吻落在他脸侧,青年苍白的面容蔓延出红晕。


    就在这时,他的脸又被烟袅拨了回去,她眼眸水润而迷离,凑近他,隔着绸带与他对视着。


    “楚修玉,你坏!”


    兰知栩眼睫一颤,轻声道:“抱歉。”


    他早就猜出她把他认成了另一人,可他并没有及时制止,是他之过。


    少女手臂抬起,宽大轻柔的衣袖随着她的动作滑到肘间,光滑纤细的藕臂环在他脖颈上,她贴近他,柔嫩的脸颊蹭了蹭他颈窝:“那你为何不亲亲我?”


    少女含糊不清的声音像是故意撒娇一般。


    兰知栩不说话,她就对着他颈间又啃又咬。


    兰知栩眉心直跳,承受雷劫的同时,抬起手,按了下烟袅的后颈……


    烟袅再次醒来,已是在云间阁,她感受到内里的灵息更加浓厚,度劫成功后,身上因雷劫而引发的伤痛尽数消失。


    她揉着后颈坐起身,目光触及到端坐在窗前的青年,面色一僵,昏迷前的记忆随之而来。


    太过尴尬,导致她脸色空白一瞬,而后面色自然的下了床榻,装作什么也没记起。


    “嫂嫂,不该给我个解释吗?”


    兰知栩刻意且生硬地唤她“嫂嫂”,自己也不知,是在提醒她,还是提醒自己——


    作者有话说:楚:没有老婆的日子,我自己会发疯。


    (扯花瓣:她爱我,她爱我,她爱我,……)


    兰:嫂嫂,嫂嫂,嫂嫂……饺子。


    抱歉,今天晚了,本章揪十个崽发红包~


    (日夜颠倒,去睡觉了,睡醒了发)


    第44章 轻浮!


    烟袅故作茫然地看向他。


    他嘴角扯了下:“嫂嫂不是被掳来的?几近渡神期的修为, 也能被掳来吗?”


    听他提起的是这件事,烟袅心中松了口气。


    她眸光一转,破罐破摔:“我为何要给你解释?”


    兰知栩缓缓蹙起眉:“修玉兄长在找你。”


    烟袅厌烦地不行, 自他出现, 本已经快忘了的名字, 不断在她耳边萦绕, 像挥之不去的魔咒。


    “所以呢?”她走到兰知栩面前。


    青年绸带下的眼眸微微缩紧, 她有恃无恐的态度,与先前伪装出的可怜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你既能逃, 为何不回去找他?”


    明知她多有隐瞒,这不谙世事的少主还在天真的以为楚修玉找她是因爱她,烟袅笑了起来, 指尖抬起他下颌:“我厌了他, 觉得他没意思了, 不行吗?”


    少女指尖萦绕着一抹幽香, 兰知栩呼吸凝滞, 猛地起身退后两步, 与烟袅拉开距离。


    “你还说, 谢曦晚强迫了你。”


    烟袅收回指尖,向门外走去,声音尾端带着继续懒倦之意:“骗你的,怎么什么都信呀, 真蠢。”


    刚要推开门,恰巧碰见了从外而来的护卫, 护卫微微颌首:“烟姑娘,你伤好了。”


    烟袅抬手轻点了下他脸侧:“好了,多谢关心。”


    护卫呆愣在原地, 回过神来,见自家少主脸色紧绷地看着早已不见少女身影的房门。


    “少主,我怎么觉得烟姑娘有些反常?”


    兰知栩紧抿着唇,反常?怕不是本性流露!


    他向来引以为傲的感知能力,在她面前,宛如一个弱智。


    从现在开始,她说的话,他一概不信。


    兰知栩瞥到桌面上搁置的精致点心盒,眉间拧起一道褶皱。


    楚修玉为何会喜欢一个满嘴谎话,没有半分真诚的女子?


    烟袅回到住处,幽幽叹息一声。


    垂眸看着指尖浓郁的灵息,这进阶劫雷来得可真是时候,圆谎也很累的好不好…


    逍遥居的勾当她已经查了个大概,虽不知兰知栩要找什么,总归不是他与谢曦晚说的什么祝寿牡丹,交易不存在,便不可能与谢曦晚为伍,他既开始调查这逍遥居,也给楚修玉传了信,此处的隐晦勾当也用不着她费心思了。


    她得寻个机会,离开此处才行,绝不能被兰知栩带回去。


    烟袅端坐在椅塌上,周身灵力运转,闭目修炼。


    再睁开眼时,已经分不清过了多久,房门被敲响,是兰知栩的护卫。


    “烟,不,兰姑娘,不知可否请你帮个忙?”


    烟袅挑了挑眉,护卫双手作揖:“我家公子今日身体耗损严重,他……”


    护卫欲言又止。


    烟袅问道:“你想请我帮他运功疗伤?”


    护卫摇头:“运功疗伤是我等属下份内之事,按理说不该来麻烦兰姑娘,可我家公子的体质与寻常人不同,今日搜寻东西已经耗损了身体,又为姑娘你挡了十道雷劫,眼下有些麻烦。”


    经护卫提起,烟袅回味起不对来,按理说她自己的劫雷,若旁人干预,她该是无法进阶成功的,可兰知栩为她挡劫雷,却没有妨碍她进阶?


    而且,她注意到,护卫说的是兰知栩“身体”耗损严重,而非灵力……


    “你家少主的身体到底有何特殊?”


    护卫面上浮现为难之色,烟袅换了个问题:“你家少主可是先天蕴灵之体?”


    护卫看向她,缓缓点了点头。


    烟袅面色微滞,世外仙山兰家少主,竟是蕴灵之体?


    心中虽已经有了猜测,得到证实,依旧难免震惊。


    蕴灵之体,对天地灵气,灵物的感知超脱常人,在修行上也日行千里事半功倍。


    因蕴灵之体不需食人间烟火,只吸收天地灵气,随着修为越高,□□也会变得与常人不同,通俗来讲,修行到一定境界,蕴灵之体就如承载灵气的人形载体,与天地灵气融为


    一体,脱离了人类的范畴。


    所以,兰知栩帮她挡劫雷,亦可叫“渡化”,他来承受雷劫之苦,而那劫雷被他的灵蕴转化为灵息引渡到她体内。


    而烟袅之所以震惊,是因先天蕴灵之体还有一个别称——


    先天炉鼎之体。


    烟袅轻声问道:“我能帮上什么?”


    护卫:“姑娘就在一旁与少主聊聊天就行,我等会趁机给他疗伤。”


    好奇怪的要求。


    烟袅关上门,随护卫向云间阁而去,她好奇问道:“以往他受伤,都要寻人聊天转移注意力?”


    护卫摇头:“公子从前在世外仙山,从未将身体耗损至此,以往皆是服药便可。”


    他没说,以往有伤重之时,兰知栩皆是将自己关起来不见人。


    这次不仅不服药,拒绝他们给他疗伤,还……


    护卫悄悄看了身侧少女一眼,还一直唤“嫂嫂。”


    他挠了挠头,少主难不成是想家了?


    少主打小就崇拜楚公子,二人年岁虽相差无几,但他知晓,少主一直拿楚公子当半个兄长。


    楚公子的相好,在少主看来,也算是“家人”吧……


    烟袅随着护卫走进云间阁,便见床榻上的青年蜷缩在角落,眼瞳上的绸带掉落在肩头,发丝披散着,垂着头看不清神色,周身灵蕴淡到微不可见。


    听到声音,青年抬起头,白皙的脸颊上两朵酡红,不见午时冷清神态,那张清雅绝尘的脸,流露出一丝稚气与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之色,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烟袅。


    烟袅对护卫所说的“异常”在此刻明了。


    这哪里是异常,是病得不清,换了个人一般。


    烟袅坐在他床榻旁的椅子上:“我是谁?”


    “嫂嫂。”


    护卫欣慰地点了点头,他猜的没错,公子就是想家了。


    这不,烟姑娘一来,他便不闹了。


    烟袅扫过桌椅下的茶盏碎片:“这是你弄的?”


    青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对不起…”


    烟袅勾起唇,只觉神智不清的兰知栩还挺好玩儿的。


    她对他伸出手,本想将他的绸带给他系好,还未说话,青年挪动了下身子,将脸颊贴到烟袅的掌心上,一双碧湖般剔透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看着烟袅。


    烟袅一愣,回头看向身后为兰知栩输送灵力的护卫:“你家少主不是不喜他人触碰?”


    护卫还未说话,烟袅掌心被柔软濡湿的舌尖轻舔了下,烟袅抽回手,兰知栩挪动到床沿,倾身吻在烟袅脸颊处“啵”地一声。


    护卫瞳孔震颤:“!!!”


    手中灵力险些不稳。


    烟袅用手按住他的脑袋,用眼神询问着护卫。


    护卫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但唯恐烟袅甩袖走人,强撑着镇定:“少主可能是,饿了吧。”


    “蕴灵之体,饿了?”烟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护卫满脸涨红,他怎么知道啊!!!


    “嗯…嫂嫂……”


    青年好听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砺过一般,带着含糊不清的喑哑,他蹭着烟袅肩头,握着烟袅的指尖,轻轻舔拭着。


    半阖着的朦胧眼眸因不知名的隐忍而氤氲出湿意,呼出在指尖的哈气灼烫的惊人。


    烟袅伸手桎梏住他的下颌,语气淡定,却令身后的护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们世外仙山的人,都这般罔顾人伦?”


    护卫彻底无法继续施法,他磕磕绊绊道:“烟,烟姑娘,我我我去寻别人问一问公子的状况,你你你我……”


    他边说着,脚步匆匆向门外走,好似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般。


    护卫合上门,面色惊悚地怔在门外,毁了,全毁了,公子这是想与楚公子割席了……


    烟袅垂眸看着如被人夺舍一般的兰知栩,这人长相虽挺符合她心意的,但烟袅还没饥渴到与一神智不清的人滚来滚去。


    青年似是对自己的身体一窍不通,尽管难受,也不知该如何发泄,只会紧紧贴着烟袅,意图用肌肤传来的磨砺之感驱散身体上的难受。


    烟袅帮他解开衣带,而后将他修长的手挪到难受的根源,起身合上帷幔,走到窗边。


    很快,床幔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压抑喘息,烟袅抱着手臂倚靠在窗前,过了不知有多久,床幔后的喘息声渐渐平息。


    烟袅拉开床幔。


    兰知栩看到烟袅,逐渐平息的喘息又变得沉重,他刚靠近少女,颈间一痛,整个人歪倒在床榻上。


    烟袅勾起唇,将自己衣领扯松,腰带也扔在地面上。


    不是想带她回去见楚修玉吗?那就好好尝一尝多管闲事的代价。


    她倒要看看,等他醒来,是一副怎样精彩的表情。


    护卫整夜未归,次日清晨,他站在门口徘徊,担心兰知栩的身体,又怕进去看见不该看见的。


    刺目的光亮从窗边映射到床榻边缘,洒在青年鬼斧神工般精雕细琢的面容上,兰知栩眼睫颤了下,向床榻里侧靠拢。


    指尖忽而触碰到柔软滑腻的肌肤,他猛地睁开眼睛,落入眼中的是少女柔美的侧颜,属于女子淡淡的清香涌入鼻间,他指尖蜷缩了下,整个人僵在原地。


    兰知栩茫然地垂下眸子,纵是从未经历过情事,此刻也清楚他身体上残存的异常之感代表着什么。


    烟袅翻了个身,唇角微微扬起,这位兰氏少主此刻怕是天都塌了吧,活该,让他多管闲事。


    她等了许久,没等来青年发怒,一件带着冷香的衣袍被轻轻披在她身上。


    烟袅微微一愣,有些装不下去了,睁开眼睛看向身侧的青年。


    兰知栩耳根红到发紫,精致的面容依旧清冷,对上烟袅的目光时,略有些僵硬:“我……”


    烟袅:“如你所见。”


    兰知栩轻声道:“我知道,抱歉,我会对你负责。”


    烟袅惊诧地坐起身,身上的长袍滑落,松散的领口春光乍现。


    兰知栩眸底划过一抹慌乱,默默将长袍捡起,再一次围在烟袅身上。


    想像中的好戏没有上演,兰知栩对此接受的有些过于轻易,实在出乎烟袅意料。


    “怎么负责,将我带到楚修玉面前求他成全?”


    兰知栩沉默了。


    烟袅哼笑一声,心情不错,不管兰知栩如何作响,她的目的达到了,但凡是个正常人,面对眼前的状况,都不会再执着于将她带回去。


    “就当作你昨日助我度劫的报答,兰公子不必在意。”


    烟袅将自己的衣裙系好,缓缓向外走去,层叠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摇曳,宛如盛开的花苞。


    兰知栩身形一闪,挡在房门前:“我会向修玉兄长赔罪,我会对你负责。”


    他又重复了一遍。


    疯了吗?


    烟袅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青年脸色苍白,凌乱的衣袍半敞着,半点不显轻浮,一脸正气正到发邪。


    “让开。”


    兰知栩背脊挺得笔直,固执地挡在烟袅身前。


    烟袅实在没招儿了,轻笑一声:“兰少主不会这么玩儿不起吧?”


    兰知栩皱眉:“玩?”


    烟袅的指尖游离在他脸侧,兰知栩绷紧下颌,直直地盯着烟袅。


    “是啊,不过就是睡了一觉而已,若人人都要对我负责,那我可真是忙死了。”


    少女唇角勾起的弧度满是恶意,她点了点兰知栩肩头:“兰少主,你不需要对我负责,也莫要再掺合我与楚修玉之间的事,否则……”


    “我告诉楚修玉,是你强迫了我。”


    谁还不会告状了。


    青年良好的修养在少女说出那句“若人人都对她负责”时便已维持不住,脸色难看至极。


    若说他喜欢烟袅,他们二人相识短浅,他不认为自己对她有意。


    想对她负责,是因此事本就是他之过,轻薄冒犯了她,秉持着本该有的责任感与修养,他一直认为,那种亲密之事,只有道侣与夫妻才可做得。


    可没想到,对方将此事当做儿戏,简直是——


    轻浮!


    兰知栩伸手拉开房门:“出去。”


    烟袅轻飘飘瞥了他一眼,怡然自得地走出


    房门。


    守在门外的护卫紧张地看向二人,跟在烟袅身后走了两步,还未等发问,便听自家少主冷声道:“回来。”


    护卫止住步伐,一时不知少主在唤谁,但少女脚步不曾停下,那便是唤他了……


    护卫脸色茫然地回到云间阁,青年似是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怒气,按在桌面上的指尖泛白:“昨夜,你人呢?”


    护卫战战兢兢道:“昨夜少主你……”他组织了下语言:“少主你不是与烟姑娘有事要谈吗?属下怕你嫌我碍事,就……”


    兰知栩脸色更冷了几分:“你就把她独自一人留在我房间了?”


    护卫小声嘀咕道:“我也不想啊,但您抱着人家不撒手,又亲又贴的。”


    兰知栩深吸一口气:“滚出去。”


    护卫松了口气:“是。”


    兰知栩双手撑在桌面上,闭上眼眸。


    以往每次受伤,或灵力耗损严重,他都无法控制自己对欲望的渴求,在世外仙山时,他为隐瞒此事,每次受伤后都将自己关在房中,浸泡冰泉,压制难以把持的欲望。


    他知晓,不该怪罪任何人,若要怪,只能怪自己拥有这么一具肮脏又卑贱的躯体。


    体内的燥意与对被触碰的渴求在脑海中叫嚣,兰知握紧掌心,脊背微微颤抖着,半垂着的眼眸泛起红意。


    等升降笼梯之时,烟袅见谢曦晚的近侍云昭缓缓而来,她还以为是谢曦晚唤她去回禀兰知栩昨日踪迹,正思索着如何编,没曾想云昭站在她身侧,丝毫未提此事。


    “兰姑娘,你上次说的果然没错,烟公子完全没有提及那日之事,还有,他当日醒来后,竟摔断了腿,如今人在轮椅上坐着呢。”云昭掩唇轻笑。


    烟袅勾起唇:“恶人有恶报。”


    她看向云昭:“东家没提唤我过去之事吗?”


    云昭摇头:“东家昨夜有急事离开逍遥居了,到现在也未归。”


    烟袅看着云昭,总觉她的眼眸,比起上次见到明亮不少,好似有什么喜事一般,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云昭察觉烟袅视线,微微一笑。


    烟袅轻声问道:“平日里东家离开逍遥居,你不跟着吗?”


    云昭:“跟着的,但这次不同,这次逍遥居出了些状况,有些麻烦。”


    烟袅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云昭,她是谢曦身边的人,谢曦晚有麻烦了,她不仅一点也不担心,反而心情不错?


    二人一同来到地下层,路过舞姬们的训练庭之时,烟袅听到她们在讨论。


    “红袖,程公子是不是那日为难你之人?”


    “就是那日为难红袖之人,听闻他吸食云梦散过量,脑子痴傻了。”


    “当真?你们是如何知晓的?”


    “自是真的,是五层的娘子们亲耳听到贵人们闲聊,那程公子离开了逍遥居后,当夜便险些不行了,程公子是王府义子,北疆王没有子嗣,当程公子是亲生的一般,谁料程公子捡回了一条命,脑子却痴傻了。”


    烟袅看向云昭的背影,她记得烟奉说过,云梦散向来是云昭负责。


    谢曦晚既如此信任云昭负责云梦散,想来云昭对与云梦散的用量极为了解,也定然是个小心谨慎的性子,怎么会突然致使那程公子服用过量而毒坏了脑子?


    烟袅左右环顾了下,神识化作一缕不明显的黑烟沿着云昭的路线而去。


    地下层空旷的后厨内——


    “名单送出去了?”云昭轻声问道。


    “我买通了外出采购粮酒的厨子,装作给家中捎信,已经送出去了。”


    手持琵琶的女子转过身,烟袅意外地看向她,尚清枝?


    “大人说太子殿下近日便有动作,让我们尽快撤离,我常跟在谢曦晚身边,许多人识得我面容,不便多走动,你去将消息传达给其他人。”云昭道。


    “好,你此次动手虽谨慎,但谢曦晚性子多疑,你自己小心。”


    ……


    烟袅回到房间,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兰知栩的信前几日才送,而尚清枝与云昭显然已经潜伏在此处很长一段时间,尤其是云昭,竟能成为谢曦晚的近侍。


    楚修玉早知逍遥居有异常……并且暗中布下棋局,而现在,大抵到了清算的时机…


    烟袅轻啧一声,看来她来此处,倒是多此一举了。


    不过,楚修玉的人要来了,她得提前走才行。


    这般想着,有些苦恼,兰知栩与楚修玉是好友,况且他还要在此处寻东西,离开之事是指望不上他了。


    谢曦晚不知何时回来,逍遥居也不会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由她乘坐云舟出行。


    烟袅沉思许久,突而想到还有个断了腿的蠢货。


    她起身向七层而去……


    “砰!”


    烟奉见烟袅推门而进,下意识将手中信件藏在身后。


    烟袅伸出手,烟奉咽了下口水,将信纸给烟袅。


    “我没跟烟月长姊告状,也没跟谢曦晚提起你,我也不知谢曦晚抽得什么风,要将本公子送走。”


    烟袅垂眸看着信,谢曦晚信上说,在三日后有人来接烟奉回帝城,让烟奉好好准备下,三日后辰时准时离开。


    谢曦晚不愧是能将逍遥居经营至此的奸商,仅凭那位程公子出事便已敏锐嗅到要出变故,想先行将这个软骨头的蠢货送走。


    正好趁了烟袅的意,她对烟奉道:“三日后我与你一同走。”


    烟奉打了个哆嗦:“二堂姊,你不会是想回烟家跟大伯父告我的状吧?”


    回烟家?


    烟袅眸光渐冷:“我很闲吗?”


    烟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的神色:“你不回烟家吗?其实大伯父他们……”


    烟袅弯腰与他平视:“再多嘴,杀了你。”


    不欢迎她的家,回去做什么?


    烟奉紧闭着唇,不敢再说话。


    夜——


    “你也长大了,不过一只畜生,死了就死了,也值得你如此发疯?”


    “袅袅,你怎能如此不懂事,你阿姐如今是二皇子妃,是帝族儿媳,你怎能放火烧她闺阁,若是传出去,我烟家的女儿皆要被戳着脊梁骨骂上一句“没教养!””


    “袅袅,你莫怪我们,这桩婚事不可推脱,你既生在烟家,便要为烟家出一份力。”


    可是……烟家真得拿我当烟家的人了吗?


    教养,何曾有人教养过我,我一直都是被你们忽视的那一个!


    “姐姐,我助你逃婚吧?”


    “想我爱上你,你也配?”


    “终于找到你了,敢辱孤,何敢苟活于世!”


    烟袅猛地坐起身,汗意浸湿寝袍,她捂住胸口,大口的呼吸着。


    “宿主,你没事吧?”系统感知到烟袅情绪的不稳定,担忧道。


    烟袅摇了摇头:“做了个噩梦。”


    她梦到许多曾发生过的事,梦境的最后,楚修玉抓住她,然后杀了她……


    烟袅攥紧被角,辜负真心的人,从来都是他,而非她。


    “啪哒…”房门的锁掉落在地面上。


    烟袅眼睫一颤,禀住呼吸闭上双目,指尖萦绕着浓墨色的灵晕。


    是谁?


    她周身蕴藏着杀意。


    站在床榻旁的黑影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语气里含着委屈与不解:


    “嫂嫂,你为何不理我,你讨厌阿栩吗…”——


    作者有话说:快换地图了,帝城~


    感谢宝子们的投雷和营养液!


    第45章 回帝城(二合一)


    青年俯身, 轻轻嗅着烟袅的颈窝,伸出舌尖舔拭了下。


    “嫂嫂,香…”


    整个七层藏了那么多世外仙山的人, 烟袅不知他们究竟怎么守的人, 将人守到了此处。


    她心情算不上稳定, 准确来说, 方才的噩梦令她情绪变得很差。


    她伸手扯住青年的发丝:“滚出去, 我没空陪你演戏。”


    兰知栩吃痛,环着少女的手却更紧了, 像一个树袋熊般,四肢紧紧缠在烟袅身上。


    “嫂嫂为何讨厌阿栩?”


    烟袅被气笑了,这人精分吗?白日里嘴上口口声声要负责, 实则一副自己好似又多么冰清玉洁, 干净剔透, 被她占了多大便宜般的神色。


    眼下又来眼巴巴问她是不是讨厌他?


    “想知道我为何讨厌你?”烟袅眸底划过一抹恶劣。


    兰知栩心里难受极了, 嫂嫂没有否认讨厌他, 嫂嫂讨厌他……


    他靠在


    烟袅肩头, 声音极小地“嗯”了一声。


    “因为你装模做样, 心口不一。”


    “我没有。”青年委屈地反驳。


    青年执起烟袅的手,落在自己胸膛上,滚烫的体温透过质地上好的缎料传入烟袅掌心:“嫂嫂,你碰一碰我。”


    他抬眸看着烟袅, 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眸氤氲着雾气,隐含着渴求。


    烟袅指尖沿着她衣襟划动了下, 兰知栩轻吟出声。


    烟袅眸光一闪,指尖落在他凸起的喉咙上,青年身体上的温度更烫了, 冰雕玉彻般的眉目被朦胧欲色所覆盖。


    “很喜欢被触碰?”


    青年不假思索地点头,认真的答道:“喜欢,嫂嫂。”


    他说完,烟袅腰间缎带散落在床榻上,整个人被抱起来靠在床榻上,而兰知栩——


    钻进了她的裙摆。


    嫂嫂,好香…


    烟袅一怔,随即唇角勾起浅淡的弧度,不得不说,眼前的兰知栩比清醒时那副端着的冷冰冰木头样有趣多了。


    许是梦境残存的压抑情绪急需纾解,这一次,烟袅没再推开兰知栩。


    她调整了个姿势,指尖插入青年的发丝间,尾椎泛起丝丝麻意,流窜到四肢百骸。


    …


    兰知栩半跪在地,少女宽大的裙摆搭在他肩上,握着少女脚踝的指尖颤了颤,泛着酸麻之意的舌根好似一把剑刃,将他喉间搅的刺痛干涩。


    他脊背僵直,甜腻的香气充斥在鼻间,他目光涣散,迟迟未曾聚焦在那绯糜之处。


    少女的喘息声落入耳中如同擂鼓砸在脑海,将他整个人砸得头晕目眩。


    “不会就滚开,笨死了。”


    烟袅无语至极,她也是昏了头了,才会信一个神智不清的人能将她伺候舒服。


    除了啃咬,什么都不会,笨死得了。


    她刚说完,感觉握着她脚踝的手攥的更紧了,随即而来的,便是与先前判若两人般的碰触。


    烟袅忍不住轻哼出声,仿佛被突然拖入了欲海中,意识浮浮沉沉。


    良久,叩住穿插在兰知栩发丝间的手猛地收紧,头皮又麻又痛,一阵柔软的窒息感浸入青年口鼻,兰知栩神色空白一瞬,掌心的脚踝挣脱,随即便抵在他胸膛将他踹开。


    兰知栩沉默看向餍足靠在床榻上的少女,那张精致的面容媚色未消,在发呆时,失焦的浅色瞳仁呈现一种无辜无害的姿态。


    很美,但也很过分。


    兰知栩收回视线,唇舌间的发麻胀痛感令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起身向外走去,感知到少女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连指尖都变得僵硬。


    “你找得到回去的路?”


    兰知栩没有回头,怕被看出破绽,轻声道:“找得到的……嫂嫂。”


    衣袖下的指尖蜷缩起来,那声“嫂嫂”在此刻,比方才所做之事带给他的羞耻感,还要多上十倍百倍。


    烟袅应了一声,沉浸在感官的舒适中,不曾注意到门口的青年。


    兰知栩踏出房门,见到守在外面的护卫,气得说不出话。


    跟在他身后的护卫,见到他已然是清醒的状态,有苦说不出。


    他是主他为仆,主子一直念叨着“嫂嫂”嫂嫂的,他打又打不过,还能如何,总不能给他下毒……


    次日夜晚,兰知栩将一整包迷药倒入茶盏中,一饮而尽。


    一觉醒来,已是三日后。


    一直守着他的护卫见青年身上的伤已然自愈,松了口气。


    兰知栩按了按额心,脑海中昏昏沉沉的感觉对他来说并不算陌生,以往每次浸冰泉后仍控制不住自己之时,睡个几日,等身体自愈便一切都正常了。


    “少主,我等已经确定了佛陀兰的位置,只需等您醒来,我们拿了佛陀兰,便可离开此处。”


    兰知栩“嗯”了一声,沉默片刻,清冷的面容略有些不自然:“将她一并带走。”


    说完,他垂下眸子。


    护卫茫然一瞬,很快明白过来青年口中的“她”是何人。


    他欲言又止。


    兰知栩见他许久未曾应答,缓缓蹙起眉。


    “少主,烟姑娘昨日清晨离开逍遥居,至今未归。”


    他说完,小声补充道:“属下以为,她或是已经离开了。”


    “为何不拦住她,她是修玉兄长……”兰知栩说着,眸光一颤,眼底浮现茫然与恍惚。


    她是楚修玉的人,他却与她……


    他无意间,做了对不起楚修玉之事,不能再错下去了。


    “罢了,走了也好。”


    她既不屑他负责,他又何必自寻麻烦,他堂堂世外仙山少主,怎会与那些低贱的外室一般,上赶着去破坏别人感情。


    虽这般警醒告诫着自己,可脑海中却不由得闪过那夜他跪伏在她裙下,少女那糜乱又轻软的喘息声。


    兰知栩握紧被角,呼吸一凛:“出去。”


    护卫本还想与兰知栩商榷夺佛陀兰之事,刚想开口,看到青年面若冰霜的脸色,话语吞进喉咙里,恭敬地退出了房间。


    刚合上门,便听到房中传来一声轻浅又压抑的低吟,护卫心下紧张起来,看来少主这次的伤还未曾好的完全。


    屋内,床榻轻轻晃动着,青年呼吸粗重,额侧青筋微微突起。


    过了不知多久,他身子一颤,喉结剧烈滚动了下,青丝凌乱地躺在床榻上,眼神涣散,垂落在一侧的修长指节因羞耻感而颤抖着。


    他的身体,好像坏了…


    为什么……他隐忍多年的身躯,怎会因为一个轻浮的女子,变得这般下贱!


    ……


    高空中呼啸的狂风簌簌刮过,乌黑色的鹰隼蜿蜒直下,豆大的乌瞳被凌厉破空的箭矢射中,乌隼哀嚎一声,自空中坠落。


    少女收回视线,浅色的瞳仁在艳阳下如同琥珀琉璃般,寒芒闪烁。


    “二堂姊,我们在这附近转了一天了,到底何时能启程?”


    烟奉不解,这万丈悬崖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蠢货。”


    烟奉不知烟袅为何又骂他,心中忿忿不平,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


    烟袅目光落在悬崖之上的丘林间,茂密的树丛中似有铁甲银光闪烁,而方才的箭矢,便是丛那处划破天际。


    这三日谢曦晚一直未曾现身,起初烟袅还以为谢曦晚奉烟月之命,先行将烟奉送走,避免这个蠢货在此危机关头添了麻烦。


    在察觉到逍遥居外隐藏着的沧月军之时,她突然意识到,谢曦晚或不是怕烟奉给他添麻烦,而是想将逍遥居的麻烦,全部推到这个蠢货身上。


    不,是推到整个烟家身上。


    先前他们都在逍遥居,对外界情形一概不知,而谢曦晚那般心思细腻诡计多端之人,近几日不曾现身,想来他已然察觉到了逍遥居外已经设下天罗地网。


    他给烟奉传信,让他离开。


    是因所有来往逍遥居之人乘坐的云舟,都不会逃过沧月军的监视与调查。


    他在此时送烟奉走,明摆着是拿烟奉当活靶子,将烟家拖下水。


    可他如此做,难道不怕得罪了烟月?烟家毕竟是烟月的母族。


    狗急跳墙了吗……


    她侧目看向烟奉:“烟月上一次与你传信是什么时候?”


    烟奉已然习惯她对于自己


    的亲姐,帝族的二皇子妃直呼其名,半点没有敬意。


    他想了想:“烟月长姊上一次与我传信,是五日前,信中说家主的寿辰就快到了,让我为她寻北疆的珍稀其花,近几年烟月长姊虽与家主关系僵冷,但生辰礼这般该尽的孝道却从未忘记过。”


    烟袅垂着眸子,心口处被烟奉口中的“孝道”轻轻戳了下,泛起丝丝麻痛。


    摒除纷乱的思绪,她思量起来。


    烟月还想着生辰礼,就证明她并不想与烟家彻底切割,凭借她二皇子妃的身份,谢曦晚该是不敢做对烟家不利之事才对,除非……


    烟袅瞳孔微缩,谢曦晚不敢,二皇子却敢。


    结合烟奉先前所说,烟家主家并未因烟月而支持二皇子派系。


    一个是财力雄厚倾力支持他的首富谢家,一个是态度不明姿态清高的妻妇母族,于争夺帝位的二皇子来说,前者显然更为有利用价值。


    不是谢曦晚狗急跳墙,而是二皇子为谢家断尾求生!


    “二堂姊,你到底在想什么呢?神神秘秘的。”烟奉撇了撇嘴。


    “哐当!”


    烟奉从轮椅上飞出去,撞到云舟的板沿上,疼得呲牙咧嘴。


    他愤愤地指着踏入云舟厢阁间的少女,嘴唇动了动,终是不敢怒骂出声。


    烟袅环顾四周,逍遥居的云舟算得上是豪华,舟厢足有一个普通女子卧房般大小,厢阁中不仅有可供安睡的软塌,质地上好的锦毯铺满了地面,两侧整齐摆放着软椅与精致的圆桌,花瓶,金帘,壁画,香炉样样不缺。


    烟袅走到香炉旁,将线香折断,而后踏入前厢,掌舵云舟的舟夫是个中年男人,面容憨厚,见烟袅来此,笑着问道:“姑娘,可是要启程?”


    他刚说完,少女手中银光一闪,长剑架在他脖颈上。


    舟夫大惊失色,云舟舟身偏离一瞬。


    “姑娘,你这是…”


    烟袅眯起眼眸:“东西在哪?”


    谢曦晚若想将逍遥居的祸事推到烟家身上,仅仅只是在这种危机关头,让烟奉被跟踪调查是不够的。


    还得有足够的证据,能证明烟奉与烟家才是逍遥居主使的证据。


    舟夫满面惊惧与茫然:“什么东西?”


    烟袅打量着他,他面上的神色不似作伪。


    烟奉驱使着轮椅缓慢而来,见眼前场景,瞪大了双目:“二堂姊,你,你这又是干什么!”


    “我可不会操控云舟,你把她杀了,我们掉下去摔死不成?”


    烟袅浅淡的眸光扫过他:“过来。”


    她将剑塞到烟奉手中,继续架在舟夫的脖颈上:“看着他。”


    烟奉握着剑,不解地看向回到厢阁中各处翻找的少女,她动作粗鲁又利落,很快将舟厢翻的乱七八糟。


    花瓶落在地面上,烟奉瞪圆了双目,那一束鲜艳的花,根部竟是连接着极品玉髓!


    玉髓与寻常珠宝不同,哪怕离得远,也能看到晶石中流动的微光,这几块玉髓,便已是价值连城。


    “曦晚兄当真是财大气粗,竟拿这有价无世的极品玉髓当做垫料!”烟奉眼含艳羡地感叹道。


    他说完,只见少女冷笑一声,瞥了他一眼。


    虽未说话,眸底的嫌弃之色,仿佛真的将他当成了蠢货。


    烟奉满脸涨红,恨恨地瞪着她。


    烟袅将玉髓从花枝上拿下来,刚想放到一旁,被脚下锦毯微微突起的褶皱绊了下,身形微晃。


    她站在原地,鞋底轻轻踩了踩锦毯褶皱之处,锦毯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弯腰,将锦毯从桌椅下扯出,翻了个面。


    烟奉难以置信地看着锦毯,锦毯背面竟贴满了各种纸张与字据,他喃喃道:“这是什么啊…”


    烟袅将字据一张一张扯下,走到前舱,给舟夫下了一道闭听咒,走到烟奉面前,将厚厚一叠字据甩在他脸上:“这是什么?你与谢曦晚做的恶心事!”


    烟奉抖着手拿起落在腿上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皆是逍遥居中服侍的女子的名姓,家中住址,还有赏金。


    这赏金当然不是给舞姬女娘们的赏金,而是参与绑她们到逍遥居的几人,应得的分成。


    后面有白小公,有吴昌,还有几个陌生的名字,每人到手的赏金份额不同,白纸黑字明明白白。


    而字据最后,公章下的名字,赫然是——烟奉。


    这些字据并非仅仅只是证实逍遥居逼良为娼,还有许多常出入逍遥居的名单,吸食云梦散的顾客名单,制作云梦散材料的购买份额,以及与三界各势力往来交易等等……


    而所有名单的署名,皆是烟奉。


    “五年时间,逍遥居绑架无辜女子二百八十六人,其中沧月地界的人族女子有一百六十三,修士六十,凡人一百零三人,到如今,逍遥居中尚存于世的女子有六十人,沧月女子仅尚存十三人,修士十二人,凡人一人。”


    随着烟袅开口,烟奉的面色惨白到极致,冷汗直冒。


    “烟奉,不言其他,只这一份名单,你觉得…够你被凌迟几回?”


    烟袅说完,继续返回厢阁中,手中灵息化作的利斧向地面木板凿去“哐哐”几声,地板被凿出个矩形洞,烟袅冷眼看着地板之下整齐摆放的箱子。


    伸手拨开箱伐,饶是已经知晓藏着何物,眼下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箱子中并非繁重的金银,而是满箱的银票,数额为金,单张以千计,单薄的票张垒满了足有半人高的木箱。


    在凡间,一百金足以供一个寻常百姓家不必减衣缩食,安稳度过一整年。


    地板并未全部掀开,这样的箱子从烟袅的视角看去,便足有六箱,若整个地板之下全部都是……


    到了此时,烟袅就算不想插手烟家之事,也无法冷眼旁观。


    结合名单,这些赃款的数额,足以让烟家从主家旁支到不来往的远亲,上下全族,万劫不复。


    纵使是烟袅,只要烟家族谱之上还有她的名字,她亦逃不了干系。


    “二,二堂姊,逍遥居中的女子,当真是……被掳来的?”烟奉没有看其他名单,只盯着手中那一份,颤着声问道。


    烟袅不曾想到了如此地步他竟还在装作不知,忍无可忍将他从轮椅上提起来,用力踹向厢阁中。


    这一脚用了十足的力气,烟奉摔在花瓶碎渣上,伏在地面呕着血。


    长剑抵在他胸口上,他掌心支撑着碎瓷,好似感知不到疼痛与惧怕,又重复了一遍:“当真…都是…掳来的?”


    他双目泛红,哀求地看着烟袅。


    烟袅蹙起眉,烟奉的反应,有些出乎她意料。


    当日她撞见烟奉对云昭拳打脚踢毫不留情,便确定,他这人又蠢又坏还没有人性,就当他真的蠢到被谢曦晚隐瞒了此事,他也绝非是会因那些无辜女子而动容之人。


    烟袅垂眸看着他,注意到烟奉指尖落在名单上,被死亡划线划去的名字之上,缓缓眯起眼眸。


    烟奉颤着手将名单捂在胸口之上,涕泪纵横,眉眼中覆着狰狞的恨意。


    他低吼道:“谢曦晚骗我。”


    “他骗我!”


    他整个身子都不住的抖动着,握拳用力捶向地面,碎刺扎入指肉也感知不到,整个人宛如一个崩溃的困兽般,大声嘶吼着。


    过了很久,他蜷缩在地面上,手中依旧仅仅攥着那名单。


    “二堂姊,你曾喜欢过一个人吗?”


    烟袅靠在窗前,垂眸看向他。


    “三年前,我奉烟月长姊之命来到逍遥居,遇见了一个女子,她有点笨,总是挨鞭子,但她从来不哭,我起初,总是欺负她,想看她是不是真的没有眼泪。”


    “她好像真的没有眼泪,每次被欺负了,依旧提着唇角的笑脸相迎,她明明不想笑,笑起来有些滑稽,可每次看到她笑,我都莫名觉得好开心,后来……”


    “后来有一次,我终于看到她哭了,她竟敢伸手抱我,哭得好伤心,我嫌她将眼泪蹭到我衣领上,将她斥责了一顿,只有那一次,她没有再对我笑,紧紧抱着我,像是怎么也拉不开。……第二日,我去寻她,谢曦晚说,她攀附上了一个魔族的将领,接下重金,心甘情愿与那魔族之人离开了。”


    “我…”烟奉泣不成声:“我不明白,她明明说过想要我再喜欢她一点,喜欢多一点,可为什么明明我很喜欢很喜欢她了,她却与别人走了,为了那几个臭钱,与别人走了……”


    “我命人去寻过她,可始终寻不到,我想见她,就偷来谢曦晚的云梦散,只有在梦中,我才能见到


    她,梦中她没有与别人离开,见到我就笑,笑起来滑稽又好看……”


    “二堂姊,为什…为什么我这么痛,她没有与别人离开,没有背叛我,可为什么,这里…”他用力捶着胸口,喉间不断向外涌出血液:“…更痛了?”


    “因为她死了,就如逍遥居里其他被残害的女娘般,被你助纣为虐的愚蠢害死了。”


    “这世间再也没有她的存在,你,再也见不到她了。”


    烟袅清冷的声音宛如一把巨锤,砸在烟奉的心口,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她与其他女子不同,她那么乖,那么听话,逢人就笑,怎么会……”烟奉的目光落在名单上,喃喃道。


    “或许…她只在你面前乖,只在你面前笑。”


    烟奉先是愣了一瞬,而后忽然笑起来,边笑着眼泪从眼眶涌出,漆黑的眸子好似出现了一抹光亮,却掺杂着无尽地绝望,他跪伏在地面,脊背处颤抖个不停。


    烟袅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被烟奉泪水打湿的名单上,心中叹息一声,眸底划过惋惜。


    她并没有骗烟奉,烟奉说每次见到那姑娘,她都在笑。


    可那姑娘若真的如他所言般乖顺,又怎会被惩罚,被抽鞭子。


    迟来的深情能感动到的只有自己,她为那姑娘觉得不值,满腔真心所遇非良人。


    对于烟奉,有唏嘘,却无半分同情。


    他悲痛欲绝,不过是因名单中有在意之人,就算逍遥居劫掠女子,逼良为娼之事他不知情。


    难道他就看不到那些女子被剥削,压榨,甚至惨死?


    二皇子与妖魔勾结,利用逍遥居行贿受禄,用云梦散牵制达官贵人,这一桩桩一件件,他如何能撇清干系!


    跪伏在地面上的烟奉,握住一旁的瓷片,趁烟袅不注意,决绝地向颈脉刺去!


    烟袅抬脚将他掀翻,烟奉倒在一旁,掌心被瓷片割伤,血液源源不断滴落到地面。


    “我是罪人,我害了她,害了烟家……”


    烟袅冷笑一声,将他指侧的瓷片踢走:“想死?不急,等回到帝城,整个烟家谁也逃不了,都陪你一起,到时再死也不迟。”


    烟奉哽咽:“对不起,我…”


    “你就不想报仇吗?”


    烟奉抬眸看向烟袅,眸底的恨意已然作答。


    “与恶魔为伍,承受反噬是你应得的,但在死之前,好歹也将恶魔的皮给扒下来,才痛快啊。”


    “他想拖整个烟家下地狱,他谢家与二皇子,就得先走我们前面!”


    烟奉怔怔看着烟袅,眸底的绝望褪去,弯下脊背,重重对烟袅磕了个响头:“二堂姊,谢谢你。”


    烟袅将捡起的名单塞入他手中:“我可不是为了烟家,烟家出事,我也会很麻烦,去,将所有字据重新抄录,能抄几遍就抄几遍,字据上你的名字全部换成谢曦晚。”


    烟奉捏紧怀中厚厚一叠字据名单:“可我们没有公章…”


    “官府的判官需要公章,民间的判官可不需要。”


    两日后——


    帝城繁华的街道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整整无日未下雪的帝城忽有一阵狂风刮过,一页纸张随风覆在驾驶马车的车夫脸上,车夫被阻隔了视线,勒紧缰绳,马儿扬蹄,马车骤然停下。


    身着锦衣的贵人不悦的拉开车帘,还未等开口,视线落在车夫脸上的纸张上,垂眸看着密密麻麻的名字与数额。


    就在这时,街道上有行人望着天际惊呼。


    许多百姓驻足望去,起初,只是十几张纸页随风拂落,直到越来越多的纸张自天际落下,宛如漫天飞雪,飘飘洒洒。


    后来,狂风将数之不尽的纸页拂过帝城每一条街道……


    云层之上,烟奉垂在衣袖下的手,小指指骨弯曲着,已然无法伸直,他垂眸看着那落满街道的白纸黑字,忽地红了眼眶。


    起初,他同意与谢曦晚合作经营逍遥居时,只是想着多整些银钱,多结交些人脉,能让家人看得起,能走到哪处,介绍自己时,不再是烟家旁支。


    后来他分红分得越来越多,心中的贪婪也越来越多,是何时变得呢?


    或是他吸食云梦散开始,又或是烟月参与进来……


    也许都不是,是他见到了学识深厚之人家徒四壁,见到了天赋异禀的剑修买不起上等的伤药,而他这个不学无术无所作为之人,却能用那熠熠生辉的金子装满了整个房间,那一瞬,他仿佛能凌驾于他们之上,居高临下的俯视,比他有学识,有天赋之人。


    “二堂姊,这不是回烟家的路…”


    他第一次如此想念烟家,大抵是因前路渺茫,这一见,是最后一面。


    “不急,先去皇城义庄。”


    舟夫在进城前已离开,烟袅操纵着云舟向郊野的皇城义庄而去……


    烟家作为帝城第一世家,府邸比起一般氏族要巍峨庄严许多,夜幕下,北郊的寸土寸金的地段,相隔甚远便能看到那子夜里依然灯火通明的门庭阔府。


    往日里热闹的门庭,今日显得格外萧索,金戈铁马气势凛然,朱门前,烟家众人看着那锋利的长戟,紧张的氛围将空气都变得凝固。


    “陈督领,烟奉到底做了何事,为何失态如此严重?”烟重山看向为首的将士,此人他认得,是二皇子母族亲信。


    陈樊微微躬身:“烟家主,你既是二殿下的岳丈,小的也不瞒你。”他停顿了下,眸光变得锐利,扬声道:“你们烟家在北疆做了何事,烟家主心中该是清楚才是,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贪污受贿,残害百姓,勾结妖邪,私售禁药!”


    陈樊厉声道:“这些可都是你们烟家干得好事!”


    他话音落,烟府众人面面相觑,场面变得嘈杂起来。


    “你这人怎么凭空造谣,我烟家一直安分守己待在帝城,何时去过北疆?”


    “是啊,我烟家清清白白,怎能受你空口污蔑!”


    “家主,这可如何是好?还有,这二皇子的人,为何凭白对我烟家发难…”


    陈樊呵斥道:“烟夫人,这话嘛,可不能乱说,陈某旗下的督卫负责监察百官,什么叫做二皇子的人,烟夫人这是怀疑二皇子要害你们烟家吗!”


    “闭嘴!”烟重山吼道。


    不知是在对烟府众人,还是对陈樊,陈樊脸色不大好看。


    烟重山向外走去,没走出两步便被长戟阻住步伐,他冷目看向陈樊:“烟某好歹也是正二品朝官,怎么?你还能阻拦我见帝主不成?”


    陈樊笑了起来:“烟大人莫要动怒,论资历论权势,小的哪里敢与您较量,只是此次事态严重,烟府一众戴罪之身,怕是无法离开此地了。”


    “哦?你说烟府获罪,可有诏令?”


    陈樊脸色一僵,烟重山环视着立在烟府门前的督卫军:“无诏私囚朝中官员,你们好大的胆子。”


    那些督卫神色慌乱一瞬,很快被陈樊的言论压下:“实话与烟大人说了吧,都督处接到举报,此次案件罪魁祸首烟奉已携带巨额脏款与证据逃出北疆,是以,在烟奉回到烟府之前,为防有人与他报信,烟府众人一概不能外出。”


    烟重山想到烟月三年前曾与他提及的北疆生意,心下一沉。


    他不欲掺合帝位之争,那生意既是二皇子攒的,他烟家不缺钱,更不缺声望,便也未曾同意入伙。


    没想到,烟奉这个蠢物,敢违背他的命令,与烟月那逆女一同在北疆惹出祸事来!


    烟重山一双鹰目极具压迫地扫视着众人,人群中,烟家老三一支的几人心虚


    地避开他的视线,还有族中几名年迈的长老。


    烟重山脸色黑沉如水,心脏更是被气得震痛。


    方才陈樊所说的几条罪状,任何一条,都足以将让烟家千年声望付之一炬。


    就在此时,一阵狂风袭来,天际云舟缓缓降落在宽阔的马路上。


    陈樊勾起唇角,对一众督察卫挥手:“去,仔仔细细地搜!”


    督察卫涌入云舟,头戴帷帽的女子推着轮椅上的烟奉走出云舟。


    来到烟府门前,烟奉先是看了一眼隐于人群中的父母,而后从轮椅滑落,对着烟重山叩伏在地面上,声音大到两侧围观的群众听得一清二楚:“烟奉前来跟家主请罪!”


    一旁的陈樊见他如此轻易便承认,面色一喜。


    烟重山将视线从头戴帷帽的少女身影上挪开,沉声道:“你到底做了什么。”


    烟奉继续扯着嗓子道:“侄儿识人不清,误将恶徒认作好友,助纣为虐犯下恶事,侄儿有罪!”


    陈樊脸色剧变:“你莫要胡乱攀扯!”


    烟重山目光阴鸷地看向他:“陈督领,眼下证据未曾找出,孩子认罪也认不得了?”


    烟奉直起身子,看向两侧围观之人:“今日,烟奉当众请罪,便是不愿在与恶人为伍,更不愿被逼迫着继续作恶!”


    “谢家长公子谢曦晚,与神庭二皇子,在北疆以行商之名,勾结异族,残害百姓,逼良为娼,贪污受贿,烟奉实在看不下去他们贪婪无度的嘴脸,是以,与谢曦晚决裂,回到帝城自请罪责,烟奉有辱烟家培育之恩,辜负爹娘教养之情,恩也好情也罢,烟奉这个不孝子,来世定当偿还!”


    烟奉对着烟府众人重重磕头,额间被磕得青紫方才停下。


    陈樊看着议论纷纷的百姓,压下心中慌乱,扬声道:“烟公子一人之言何以定论,更何况,烟公子将自己摘得倒是尽显无辜,不如解释解释,那云舟之上的证据与赃款!”


    烟奉茫然地看向他:“你是如何知晓云舟之上有赃款?”


    陈樊冷笑:“自是有人举报。”


    他刚说完,搜寻证物的督察卫返回烟府门前:“督领,云舟之上,没有东西。”


    陈樊一把拽住督卫的衣领,咬牙道:“不是让你们好好找,翻天覆“地”的找?”


    督察卫再次重复道:“都找过了,没有东西。”


    陈樊指着烟奉:“说,证物被你藏到何处了,到底是何人给你通风报信!”


    烟重山见状开口:“陈督领方才不让我们离开烟府,不就是为了阻挠我烟府众人通风报信?我烟奉之人皆在此处,一个都不少,敢问陈督领,你是来查案的,还是来栽赃陷害的!”


    “是啊,这烟府众人全在此处了,方才他不是说定能找出证据?”


    “人烟家公子都自己请罪了,也供出了另外两个作恶之人,他不去抓人,还在此处纠缠烟家……”


    “二皇子,谁敢抓?你敢抓吗?”


    “那确实不敢。”


    烟袅勾了下唇,说话之人自是她雇来的,没有这牵头之人提起那位高权重的二殿下,寻常百姓哪里敢提及皇子。


    比起烟家勾结异族,帝族皇子勾结异族,才更为劲爆不是吗?


    烟奉扬声道:“我不愿一错再错,自知请罪无法补偿半分罪孽,因此,我趁着谢曦晚外出,将他藏匿多年的赃款尽数带出,全部捐入了皇城义庄,共计一百六十万金。”


    这一次,不用烟袅所雇佣之人开口,围观的群众嘈杂起来。


    “一百六十万金,沧月国库里也不一定有这么多钱!”


    “怪不得谢家是沧月首富,仅是赃款便一百多万金,这哪里是他谢家的钱,都是贪官从百姓身上剥削而来的血汗钱!”


    恰逢此时,又一人高声道:


    “大家伙别忘了,这一百六十万金只是谢家的分成,二皇子位高权重,手里的赃款,怎么可能比谢家的少?一百六十万金,若是用于私下里招兵买马,囤积粮草,这……我有些不敢想了。”


    这一番言论,不仅百姓闻之色变,就连烟重山与陈樊都变了脸色,可谓是字字戳中痛点,直击要害。


    烟袅挑了挑眉,看向说话之人,那人并非她雇来的……


    陈樊眼看事态不可控,想命人将烟奉带走,烟重山抬了下手,府中护卫涌出。


    “陈督领,想抓我烟家之人,先将帝主诏令拿来。”


    陈樊:“他自己已然承认…”


    “是口头承认,又无签字画押,诏令没有,陈督领还是回吧。”


    烟奉忽然指着陈樊大喊道:“家主,莫要让此人将我带走,这人是二皇子母族远亲,我若落在他手里,便是想指认二皇子,也没有机会开口了!”


    陈樊意识到围观群众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脸色发白,抖着手指向烟奉:“你,你莫要诬陷本官!”


    “你就说你是不是二皇子母族的亲戚吧。”烟奉梗着脖子道。


    就在这时,一架马车停在烟府门外,一道轻柔的声音隐含着怒意:“烟奉,你到底在胡闹什么?为何大庭广众胡乱攀扯殿下!”


    “无碍的,阿奉年龄尚幼,说话也没轻没重,娘子莫要与他动气。”


    马车上下来二人,男俊女美,锦衣华服贵气逼人。


    正是烟月与二皇子楚奚舟,众人见状,纷纷躬身行礼:“见过二皇子,二皇子妃。”


    烟月疾步走到烟奉身侧,反手扇了烟奉一耳光:“我原以为你虽蠢,但也不算太过离谱,没想到你竟敢蔑视帝威!”


    她这一巴掌,不仅令烟奉无法置信,还令在场的烟家众人寒了心。


    要知道,那罪状若无转圜之地,整个烟家,除了她这个皇子妃,解要大难临头。


    烟袅打量着烟月,女子气得胸脯微颤,怒意不似作假,她突然轻笑一声。


    烟月看向她,抬手便要挥向烟袅:“贱婢,你笑什么!”


    烟袅握住她手腕,毫不迟疑,利落干脆“啪”地一声,众人噤声,震惊地看向头戴帷帽的少女。


    只有烟奉,眼眸更加清澈了些。


    “自小到大蠢得要死,五年过去没有半点长进,刀悬在脑袋顶了品不出个好坏来,还是那副蠢样。”


    烟月捂着脸,双目圆瞪紧盯着烟袅,久久不曾回神。


    楚奚舟走到烟月身侧,脸色阴沉:“来人…”


    “人皮兽心,连枕侧之人都算计,你恶不恶心?”


    话还未说完,少女再次抬起手,又是一记响亮的巴掌声,这一次,守在一旁的众督卫跪了一地,不敢抬头。


    空气中只剩下冷风簌簌的声音。


    烟袅转向一旁的陈樊:“狗仗人势的玩意儿,没有诏令便对神庭正二品府邸刀戈相向,你不归神庭管?”


    陈樊下意识捂住脸,腹部一阵剧痛,整个人被踹出三米开外!


    而那些督察卫为何没动?


    烟袅如今修为虽刚突破了渡神,但加上心魔丹,也能算得上是渡神中期。


    楚奚舟的暗卫,加上那些督卫,在少女释放出强大的威压时,便已不敢贸然行动。


    毕竟眼下离少女最近的,是楚奚舟,她连皇子都敢打,那些人生怕她一个不爽,将人宰了。


    烟袅打完人,转向面色复杂看着她的烟府众人。


    视线落在不远处,发鬓已经泛白的烟重山,和红了眼眶的烟家主母脸上。


    她撩开帷帽,当着众百姓,与楚奚舟等人的面,缓缓跪伏在地:“昔日里不孝女烟袅不辞而别,今日在此与各位长辈认错了。”


    烟重山上前一步,伸出颤抖的指尖,刚想扶起她,便听她继续道:


    “今日前来,烟袅郑重与各位长辈道别,自请从族谱中除去我之名姓,往后天高海阔,我与烟家,再无干系。”——


    作者有话说:客人久等~明天有事,下章明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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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宿主!”


    的手疼……


    少女起身, 将手中纸张拍到楚奚舟身上,轻嗤一声,转身离开。


    “袅袅…”


    烟府门前姿容美艳的妇人上前一步, 被烟重山拦住。


    烟重山看着少女背影, 肩头聋拉下来, 仿佛一瞬间, 那张威严又犀利的面容变得更加苍老了许多。


    “今日起, 烟袅不再是我烟家女儿,往后与烟家再无干系。”


    “烟重山!”李似锦眼眸泛红, 难以置信地看着烟重山。


    烟重山目光落在二皇子楚奚舟微肿的脸颊上,他这个女儿啊,当真是长大了, 也更加聪明了。


    为了脱离烟家, 做下此种冒犯帝族的大不敬行为, 如此, 烟家若不按她所说, 将她从族谱中除名, 便要一同担上蔑视帝威的罪名, 北疆一事还未有个结果,想保全烟府,在此关头,又怎能让二皇子寻到把柄向烟家发难?


    她来此与他们道别, 姿态看起来谦逊,实则在楚奚舟脸上落下巴掌那一霎, 便已是强硬的没有给烟家半点留下她的机会。


    留下她,还是保全烟家的利益,五年前他选择了后者, 后悔至今,而今日,留下她与保全烟家,他依旧不得不选择后者……


    烟重山猛地吐出一口血来,向后倒去。


    “家主!”


    “老爷…”


    烟府门前顿时一片骚乱,众人将烟重山扶回府中。


    楚奚舟垂眸看着本该出现在烟奉身上的证据,落款处的姓名,却从烟奉,变为了谢曦晚。


    他脸色阴森铁青,将纸页撕碎,怎奈他撕碎了一张,又有几张纸页被狂风拂来,围观的百姓手中也不知何时,多出了几页纸,议论纷纷。


    “烟奉说的竟是真的?这名单上明明白白写了谢大公子的名字!”


    “谢大公子是真的,那二皇子……”


    就在这时,有人匆匆来报:“殿下,您名下的月华楼…被当众搜出了二,二…”


    楚奚舟极力压制着怒意:“说!”


    “整二百五十万金的存票…”


    楚奚舟脸色大变,伸手拽住那人的衣领:“你再说一遍。”


    “殿下名下的月华楼,被霆卫军搜出了二百五十万金…”


    霆卫军……


    楚修玉!


    楚奚舟瞳孔震颤,脸上闪过一抹慌乱:“回宫!”


    他的衣袖被一旁的烟月扯住,烟月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页纸,纸张上印刻着公章,与楚奚舟手中的名单不同,她这份,是原名单,落款之处是烟奉。


    楚奚舟面色一喜,刚想伸手接过,烟月将纸张揉成一个团塞进口中,眼眶通红地看着他,忽而笑了起来。


    烟月抬起手,手顿在半空,又无力垂下。


    “楚奚舟,我为你争,为你抢,是因爱你,而不是为了与你一同作践我的母族。”


    楚奚舟低声道:“阿月,你听我说,此事是误会……”


    “她说的没错,我真蠢啊,但你楚奚舟比我更蠢,你觉得我与你成亲五年,这五年里,就没留下半点有利的证据?”


    “若你再妄图毁掉烟家,大不了我们玉石俱焚,一起下地狱!”


    冬季的寒风宛如一把尖刃,透过衣物,刺得骨头都生涩发痛。


    凛凛寒风中,帝城街市却是热闹非凡,先有冤怨陈情如雪翩然而落,又有月华楼赃款公之于众,街道人来人往,提起此事,纵是不相识与能驻足闲谈几句。


    头戴帷帽的少女路过嘈杂的街市,走出即将宵禁的城门,在郊野林中停下脚步,刚想解决了楚奚舟派来的尾巴,那些尾随在暗处的杀意竟如风过境般尽数消散。


    她眼睫一颤,将心中离奇的猜测压下,继续赶路。


    “咔嚓!”


    墙角盆栽中凌乱的花枝被剪短,淡粉色的美人梅含苞待放,花瓣随着枯枝折断微微颤动。


    青年将手中的剪刀递给一旁的侍者,接过花壶,晶莹的营养露洒入泥土中。


    “不行了,我笑得肚子疼,真想亲眼看看二皇子被扇了巴掌后的神情。”妙温在门口与暗卫首领付浅下棋。


    前来汇报之人险些压不住唇角:“属下当时隐在人群中,亦是不敢相信,那可是二皇子啊,说打就打,那一巴掌响亮的,属下膝盖都软了。”


    此话刚落,屋内浇花的青年握着花壶的手一颤。


    付浅落下一子,道:“二皇子经受如此屈辱,绝无可能善罢甘休。”


    “属下已按殿下吩咐,自烟姑娘入了帝城,便已派人跟在暗处保护。”


    妙温探头看向楚修玉:“怪不得那传闻中的意中人入了城,太子殿下还能如此气定神闲,原是早已经设下了局,就等着将人抓回来了。”


    妙温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凭空出现在几人面前,面向房门跪下身。


    “殿下,人跟丢了,烟姑娘趁属下们解决二皇子派去的杀手时,没了踪迹,属下甘愿领罚!”


    此言一出,执棋的妙温与付浅坐不住站起身来,楚修玉对烟袅的执念几人皆知,这好不容易回来的人,怎能说跟丢就给跟丢了?


    “无碍,孤知晓她会去何处,命人回来吧,先解决北疆与楚奚舟之事。”


    楚修玉拿起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沾染的泥土。


    妙温松了口气,没丢便好,没丢便好……


    他可不想再看着楚修玉人整日阴气森森的望着秋千,活像一个怨夫。


    “月华楼的事解决得如何了?”身姿修长的青年将枯枝扔掉,靠在门边随口问道。


    “烟姑娘将钞票藏入月华楼后,属下按您所言,给二皇子凑了个整,如今闹得满城风雨,霆卫军直接将那二百五十万金送到了皇城检,此刻帝主该是已经知晓此事。”


    站在一旁的付浅道:“北疆逍遥居已经被我们的人控制,经烟姑娘这么一遭,二皇子想利用烟家保全谢家是不大可能了,如今就看谢家是否甘愿将所有罪责全部担下。”


    妙温笑了起来:“这是从断尾求生,变成了一桩狗咬狗的好戏,烟姑娘横插一脚,简直让这出戏变得更为精采绝伦,妙极,妙极。”


    几人笑了起来,转头便见青年神色并不算明朗,垂着狭长的眸子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他轻叹一声。


    几人笑意僵在脸上,心都提了起来,不知还有何错漏。


    “也不知她的手疼不疼…”楚修玉盯着自己的指尖瞧。


    在梦里,她扇完他,他都会给她揉一揉的。


    在场几人:“……”


    这话要是被二皇子听到了,都会觉得离谱到不该与他计较的程度。


    清晨,土山镇的街市上热闹非凡,烟袅在早摊吃完包子,拿着房契回到了熟悉的院落。


    她在院门处站了许久才踏入院落,楚修玉想寻她报仇,想必早已寻过此处,她不在此待久,歇息个十来日,已经寻过的地方,应是不会撞见他的人。


    “咚!”


    烟袅面色一凛,闪身躲到门侧。


    “咯吱…”房门被从内打开,烟袅手中长剑祭出,抵在少年肩头。


    少年闷哼一声,身后的十条雪白的绒尾在感知到烟袅气息时,愉悦地晃动着。


    “宿主!”


    少年宛若玉面书生般的俊俏面容一扫哀怨之气,双目明亮地看着烟袅,裂开唇角露出一排整齐的雪白牙齿。


    烟袅没回过神来,便被一把抱住,少年开心极了:“宿主,你终于回来啦!”


    他说着说着,抹了抹眼角:“呜呜呜,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十条狐尾紧紧缠着烟袅,烟袅好似被蒸笼裹住,透不过气来。


    烟袅用剑柄将少年推开,狐疑地打量着他。


    “系统,怎么回事?”


    脑海里的系统:“?”


    它一个统子也能碰上修罗场?


    剧情修正系统回来跟它抢宿主了!


    “宿主,呜呜呜,你去哪了?我在此处等你两个月了…”少年哭得又惨又好笑,边哭边拿自己的狐狸尾巴擦眼泪。


    烟袅:“系统?”


    少年与脑海中的系统同时应答:“在呢。”


    烟袅:“……”


    她伸手拨了拨少年的狐尾:“你什么情况?”


    剧情修正


    系统抱紧自己的尾巴:“在升级之前我的光脑留存到了兑换身体的界面,谁知升级过程中发生故障,竟直接将我的积分自动兑换了这具灵兽身体……”


    烟袅:“你的光脑为何会留存在兑换身体的界面?”


    “就。随便看看嘛…”剧情修正系统眸光闪烁:“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被遣返到这个世界,无依无靠无家可归,唯一的亲人只有你了,结果你还……不见了。”


    “我不知你身在何处,就只能等在这。”少年可怜兮兮的垂着狗狗眼,幽怨地看向烟袅。


    烟袅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那你还能变回去吗?”


    “不可!”


    “不能!”


    两个系统异口同声。


    1106气坏了,这个破剧情修正系统回来,它不就被挤出去了?


    剧情修正系统:“我的积分都没了,想回去,得攒够积分才行。”


    烟袅看着弯起眼眸的少年,也不知他在高兴个什么?


    “你不是有光脑吗?为何找不到我?”她问道。


    “我先前没与宿主绑定,脱离你脑海,自是没办法寻到你的踪迹的。”


    剧情修正系统似是想起什么,眼眸一亮:“宿主,我们结灵契吧,我现在可是天阶灵兽,结契以后就不怕走丢了!”——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又迟到了……


    发十个包~


    第47章 喜怒不明


    五日后——


    听到院门声响, 少年从房门处探出脑袋,察觉只有少女一人,这才顶着身后十条大尾巴跑出房门。


    他看着烟袅怀中的喜袍与凤冠, 脸颊微红。


    烟袅将装有凤冠的匣子塞到他怀中:“小白, 帮忙。”


    三日来, 剧情修正系统已经习惯了这个新名字, 虽然觉得宿主取名有些随意, 但宿主说了,他可以随她的姓, 烟小白,就很好听啦!


    烟小白抱好匣子,心里美滋滋, 身后的十条尾巴都要晃成了虚影。


    “宿主, 只是结个灵兽契嘛, 倒也不至于这么隆重。”他有些不大好意思地道。


    烟袅伸手拍了下他的脑袋:“这是吴嬢嬢家女儿成亲所用之物, 想什么呢?”


    烟小白揉了揉脑袋, 茫然地看向烟袅。


    心中有些可惜, 原来宿主不是为了与他结灵契。


    “吴嬢嬢家的女儿, 不就是上一次循环,喜欢男主的那个,许……”烟小白声音渐小,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烟袅神色。


    烟袅并未在意系统提起楚修玉, 答道:“许之伶,她要成亲了。”


    “新郎官是外地人, 无父无母,婚礼就在吴嬢嬢家中操办,我已经答应了吴嬢嬢, 家中可以借给他们,当做新娘送嫁之处。”


    此处离吴嬢嬢家较近,又只有她一名女子居住,吴嬢嬢既开了口,她也不好拒绝。


    烟小白瞪圆眼睛:“那我怎么办?”他扯住自己雪白的狐尾,因系统故障,他的尾巴怎么也收不回去,若让他人见到这明晃晃的尾巴,不会把他当做妖怪宰了吧?


    烟袅抬起手,晃了晃手中的金缕袋:“到时就麻烦你到这里待上一日了。”


    储灵袋,她去北疆的路上见着好看,便随手买了,没想到竟真得有用处。


    烟小白尾巴聋拉下来:“好吧…”


    烟袅注意到他身后半垂的尾巴,莞尔一笑,这般习性,简直与她养过的狮子犬如出一辙。


    记得当年,每日清晨她要去学堂,狮子犬便垂着尾巴坐在门口可怜兮兮的望着她,等日暮落下,她归家,它还在门口坐着,尾巴却摇得欢快。


    烟袅垂下眼眸,胸口有些酸涩,它陪了她十三年,这世上,大抵只有它不曾忽视过她,比起烟家人,它才更像亲人。


    所以,在他们一口一个“畜生”“死了也就死了”之时,她便已经不想再做烟家的人。


    到如今,更不想踏入烟家一步。


    袖口被扯住,烟袅看向烟小白,烟小白小声道:“宿主,你看起来有点难过,是不是我何处惹你生气了?”


    烟袅摇了摇头,将手中喜袍也塞进他怀中:“去放好吧,我还有些装饰物价没拿,这就去拿。”


    腊月末的气候不再冷得刺骨,风意变得柔和了些许,逢艳阳天,屋檐的积雪消融成水滴,每到夜晚温度下降,水滴凝成冰晶悬于瓦檐“啪哒”妙温捂住脑袋,抬头看着檐上的冰茬,一挥手,冰茬噼里啪啦掉落一地,尽数砸到他脑袋上。


    这一场景被身后的白衣青年收入眼中:“妙温舅舅不仅面容变得年轻了,人也年轻了许多。”


    妙温指了指他:“好你个小兰,说我幼稚是不是?”


    兰知栩侧目看向护卫:“我说了吗?”


    护卫憋笑:“少主没说。”


    妙温轻哼一声,敲了敲面前的房门:“殿下,阿栩来了。”


    “别敲了,在这。”


    几人抬眸,看向站在屋顶的青年。


    兰知栩双手握于胸前,微微俯身:“见过修玉兄长。”


    青年一身玄色劲装,手中拿着铁锤,看到兰知栩,抬了抬下颌:“多年未见,阿栩。”


    妙温仰头疑惑地望着房顶的青年:“殿下,你这是?”


    楚修玉身形一闪,出现在几人面前:“这寺中的房屋年久失修,孤帮住持修缮修缮。”


    妙温匪夷所思地看向楚修玉,他何时又学会修缮房屋了?


    兰知栩注意到楚修玉周身萦绕着的黑色灵蕴,有些出神,心中产生一种微妙的愧意,楚修玉为了她,堕魔至此,他竟……


    他简直不配做他的兄弟。


    他对护卫微微颌首,护卫将巴掌大的锦匣奉上。


    “太子殿下,此乃佛陀兰,我家少主得知殿下之事后,便离开了世外仙山,从北疆寻到了此物。”


    妙温面色大喜,赶忙接过:“阿栩,此行有劳你了,有此圣物,殿下的心魔算是不足为患了。”


    楚修玉看向兰知栩,没有多说什么,只轻笑道:“下一局?”


    兰知栩微微颌首:“阿栩之幸。”


    这一盘棋,从午时下到晚上,兰知栩收回手中黑子,轻叹一声:“十年未见,兄长的棋艺比少时精进了不少。”


    “十年前我输给阿栩,可是耿耿于怀了不少日子,不过……我棋艺不算精进,阿栩的棋艺,倒像是退步了不少?”楚修玉指尖一拨,棋局被打乱:


    “逍遥居出事,比孤意料中,来得早了几日。”


    兰知栩起身:“不问世事,难免一叶障目,多谢兄长提点,阿栩先行告辞。”


    兰知栩离开后,妙温从屋内走出:“阿栩怎么不留下用顿斋饭再走?”


    楚修玉斜睨了他一眼:“也就你将此处斋饭奉为甘露。”


    兰知栩踏上马车,护卫犹疑道:“少主带给太子殿下这般贵重的礼,太子殿下怎么连句道谢都没有?”


    要知道,这佛陀兰可不好找,这世间,除了少主,怕是无人能在如此短暂的时日里寻到。


    兰知栩冷声道:“慎言。”


    “修玉兄长已经给我回礼了。”


    护卫茫然,又听兰知栩道:“给族中传信,让他们寻出与帝族暗中勾结之人。”


    护卫面色一凛:“世外仙山不问世事几百年,少主此言……当真?”


    “我以为祖母寻雪域牡丹之名离开世外仙山,感知到佛陀兰气息在逍遥居之时,又借寻找雪域牡丹之名踏足逍遥居。”


    “谢曦晚本无雪域牡丹,却恰好,在我们离开世外仙山之时,重金购置了一株雪域牡丹。”


    少主寻雪域牡丹之事,只有兰氏主家几位知晓


    ,并未外传。谢曦晚早早得知,已是证明了兰氏主家中,有人与逍遥居暗中联络。


    护卫心中震颤:“所以,他的雪域牡丹,是早早便得知了消息,特意为了我们而准备?他想做什么,拉拢世外仙山?”


    兰知栩眉头紧锁,缓缓摇头:“你不觉得,我们刚到逍遥居没几日,逍遥居便出了事,这时机有些过于巧合了吗?”


    如今北疆之事牵扯甚广,帝主震怒,下令彻查所有来往逍遥居之人,逍遥居是二皇子结党营私之处,世外仙山之人出现在此,有谁会信这是巧合?


    护卫:“谢曦晚难不成故意在逍遥居出事之际,引我们过去……可他是二皇子的人,又是逍遥居的东家,帝主下令彻查,势必会查到我们曾居于逍遥居,世外仙山一直被帝城忌惮,如此,就算将世外仙山拉到浑水中,二皇子也无法从中获利,只会罪加一等……”


    “若他最终的目的,便是置二皇子于死地呢。”兰知栩沉声道。


    护卫打了个寒颤,难以置信地道:“谢家真正效忠的,另有其人?”


    兰知栩磨砺着指尖的那枚棋子:“端看北疆之事最后的结果,到底是二皇子倒台,还是谢家覆灭。”


    护卫盯着兰知栩手中的棋子,突而想到少主与太子殿下的那一局棋,明白了少主口中所谓的“回礼。”


    少主在他看来已是足智近妖,可这一次,仍如身处云雾中,需靠点拨才能通明,太子殿下远在千里之外,竟能一眼参破隐于缭雾中的凶机,护卫只觉头皮发麻,这样的人若登临帝位,想对世外仙山出手,怕是……


    护卫偷偷瞄了兰知栩一眼,连他都能想到的事,族中的长老与老夫人,又怎会想不到。


    少主一门心思与修玉太子交好,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兰知栩隐于绸带下的眼眸灵晕一闪,已然看破了他的心思:“修玉兄长对那个位置无意,只是祖母他们不相信罢了。”


    “我与他,不会成为敌人。”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帝城中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二皇子楚奚舟自认于北疆结党营私残害百姓,以禁药敛财,被贬为庶人,发配牢营,终生囚禁。


    二是,二皇子楚奚舟自尽于京外,尸体不可入帝陵,于城外曝晒七日,方可入棺。


    楚修玉站在郊野林中,看着悬挂于城门外的尸首,身后的暗卫首领付浅为其披上裘衣:“殿下,你说这二皇子怎么就连同谢家那份罪责,全部认下了?”


    “自是有不得不认的理由。”


    付浅更为茫然:“谢家不过是一介商贾,在神庭中更是无人有半分官职在身,属下不明白,一介商贾,也能逼得皇子顶罪不成?”


    “你觉得在这帝城中,何人能令楚奚舟心甘情愿的顶罪?”


    付浅沉思片刻,而后猛地跪在地上。


    楚修玉轻笑一声:“这有什么说不出口的,除了帝主,还能有何人。”


    付浅震惊地看着楚修玉:“殿下是说……谢家背后,是,是帝主…可北疆之事……”


    “北疆之事他若知晓,不会震怒至此,那谢家大公子……”


    “三姓家奴罢了。”


    青年说完,缓缓向马车走去。


    “去土山镇。”


    ……


    火红的爆竹纸皮散落在院门口还未来得及打扫,红绸被几近消融的雪色洇湿,被风拂起时水滴扬扬洒洒。


    马车停住,驾车的妙温茫然看向明显刚办过喜事的院落,回首询问:“殿下,我们是不是走错了,这……”


    他话还未说完,被一旁的付浅捂住嘴。


    马车中的青年浓艳俊美的面容喜怒不明,掀眸之时,天色骤变,狂风席卷呼啸肆虐——


    “哐——”半敞着的窗子磕到墙壁上,碎裂在地。


    而屋中的女子,似是不曾发觉这诡异的一幕,面色不改,温柔又细致地给一个半露原形的男狐狸精绾发……


    第48章 “娘子…”


    “娘子…”


    少女手中拿着的玉梳颤了下。


    青年站在门口, 身披白色狐裘,青丝被玲珑玉冠束起,光影下, 肌肤苍白地几近透明, 隐于眸底浓烈的情绪化作蛛网般的血丝遍布眼白。


    楚修玉泛红着眼眸, 目光落在烟袅的面容上, 她与他梦中的女子容貌不一, 可他知晓,她就是她。


    他上前一步, 少女微微侧身,将身后的少年挡在身后。


    她神色平静,眉眼中带着警惕与疏离:


    “你是?”


    楚修玉曾以为, 那场荒诞的梦境中, 囚禁他, 折磨他, 碾碎了他的骨头还要捧着他的脸颊细说爱语的她已是卑劣至极。


    到如今才恍然, 梦中所受凌辱, 不及此刻她疏离目光的万分之一。


    他在她带给他的屈辱中寻找爱意, 这两个多月来为她寻找无数借口,纠结她爱不爱他,到了今日才明白过来,她的卑劣远比梦中更甚——


    她并非不记得, 只是玩腻了,就不要他了。


    烟小白感知到青年周身气息变得危险, 下意识想挡住烟袅,他刚迈出一步,锐利的锋芒化作无数剑刃凭空乍现, 直至他周身!


    烟袅蹙起眉,下一瞬,眼前一片空白,意识消失前,她落入青年寒凉的怀抱中,听到他轻声呢喃:“爱也好恨也罢,既招惹了我,就注定了,永远永远……不能丢下我。”


    随着青年抱着少女缓缓走出院落,所过之处的红绸囍字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日暮西山,夕阳为郊野山寺镀上一层神圣的佛光,钟鼓余波阵阵,马车停在山脚下,手持念珠的住持对着马车中的青年微微颌首。


    “太子殿下已然回了帝宫,公子来晚了一步。”


    兰知栩踏下马车:“近来晚辈心中有一事颇为困扰,不知可入寺求签解惑?”


    住持看了看天色:“公子圣名在外,该是知晓,此时并非求签问道最好的时机。”


    兰知栩轻笑一声:“无碍,晚辈所求只为念想,真正的答案,或也是事与愿违。”


    二人一同向寺中行去。


    “冒昧问之,公子所困惑之事,可为姻缘?”


    “公子形色,与许多为情所扰之人,并无二致。”


    ……


    月色如银纱倾泄,雪梅透过窗隙寒香扑鼻,玉彻寒雕的巍峨宫殿内,碧炉香雾炉烟袅袅,流动着灵蕴的玉髓地面折射出重重蛟纱摇曳倒影,宛如窗外湖泊中泛起的丝丝涟漪。


    烟袅醒来时,已是三日后凌晨。


    她下了床榻,环顾四周,奢华的宫殿寂静无声,她拉开殿门,脚步滞在原地。


    锦绣院落一眼望不到尽头,足有一座府邸那般辽阔,宫殿被一片湖泊包围,斑斓的湖面倒映着月影流光,湖对面的槐树下,青年安静地坐在秋千上,披散着的发丝微微凌乱,苍白浓艳的脸庞在这昏暗月色下,如人偶般,精致又诡异。


    他的目光隔着湖泊落在她身上,意味不明地勾起唇角。


    烟袅的视线从他脸上挪开,缓缓上移,悬垂着秋千的老槐树上,挂坠着九条雪白的狐尾,每条狐尾之上,都绑了长长的红绸,随风飘摇!


    烟袅瞳孔震颤,不可置信地僵在原地。


    “这般在意你的新夫君?”


    青年的声音并不算大,与烟袅相隔甚远,却好似在他耳边呢喃耳语。


    烟袅拂袖,面前的湖泊裂开一道缝隙,强大的灵力直击楚修玉所在之处。


    楚修玉轻笑起来,不曾躲闪,缓缓张开双臂,宽大的衣袖随风晃动,任由那剑芒般凌厉的寒芒穿透胸膛。


    他指尖一勾,烟袅出现在他怀中,回眸看向系挂在枝头的狐尾,离得近了看得更加清晰,是裘毛制成,假的……


    青年一手环住她,唇角溢出血液,修长的指尖握住她下颌,迫使她看向天际。


    朦胧的夜空中,漂浮着数不清的纸鸢,随风波动间,纸鸢上的荧粉散落,无数条牵缕凭空乍现般,如金色幕雨自天际倾泄而下。


    狂风不止,天际的纸鸢却始终遨游与此间天地,未曾飘远,飞走。


    没有线轴的牵引线,被系于烟袅腕间。


    烟袅怔怔地看着漫天的纸鸢,忽而想起,第一次循环中,她用纸壳做得风筝,那时,她为了风筝能飞起来,画上了符文,在无风的境况下,自欺欺人地看着风筝高飞。


    可看着看着,又觉那风筝像是自己卑微的爱意,纵使费尽功夫制成自己想要的模样,可它到底也只是个简陋而不堪的纸壳。


    她看向楚修玉,青年唇角还挂着猩红的


    血迹,到了此刻,她才感知到他周身萦绕的魔息。


    楚修玉,堕魔了?


    为何?因为她?是恨还是……


    烟袅只觉荒唐又滑稽,在她最为恳求渴望之时,等来的只是一场雄雄燃烧的大火,是他在她最接近幸福的边缘,燃尽了她最后一丝希翼。


    如今她只想远离剧情,远离他,她宁愿他眼中浓烈的情绪,是因恨。


    “公子,我夫君呢?”


    烟袅看向楚修玉,她自知自己此刻的神情并未加以掩饰,他知她是装的,她也知他知她是装的。


    可那又如何?


    她不愿再与他纠缠,更不愿再去分辨谁对谁错,他爱她亦或恨她。


    青年轻笑了一声,目光描摹着她的轮廓:“你夫君欠了我的债,将你抵给我了。”


    她不愿与他相认,他便配合她演戏。


    “你若不想他有事,只能乖乖在此处,不许逃跑。”


    是演戏,也是威胁。


    楚修玉将身上的裘衣披在烟袅肩头,烟袅沉默片刻,问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如何才能放了我…和夫君?”


    青年忽然剧烈地咳了起来,他弯腰,指尖紧紧握住身侧的秋千绳索,手背青筋凸起。


    烟袅本能想要抬起手,指尖蜷缩了下,缓缓攥紧。


    “咳咳,你也看到了,我如今病入膏肓,又堕了魔,我身份与常人不同,一旦被发现这具身体已是行将就木,怕是要死得更快些。”


    “剩余时日,咳咳咳…你在此处照顾我可好?等我死了,自然放你与你夫君离开。”


    烟袅皱起眉,指尖落在青年腕间脉络之上,心脉断裂,血行逆流,毒入肺腑之兆,他…


    他没有骗她,竟真得时日无多……


    “系统,楚修玉身死,是否还会回到剧情初始?”


    烟袅意外于短短两月不见,楚修玉的身体状况竟发生如此巨大的转变,也意外,明明自己已经不爱他,得知他时日无多,却还是难以将他当做陌生人看待。


    “宿主,我之所以能出现在这个世界,便已证明,主舱已然放弃纠正剧情,从此次循环之初开始,无论是男主身死,还是女主身死,剧情都不会再次陷入循环。”


    烟袅茫然地看着面色虚弱的青年,楚修玉,要死了?


    她从未设想过,他是名冠天下的天之骄子,是天道下的气运之子,是剧情中的男主,他怎么会……


    “就照顾我三个月,也不行嘛…”青年冰凉的指尖勾住烟袅,轻轻晃动了下。


    烟袅刚想开口,目光触及到雪色的地面上斑驳的血迹,这才发觉,他身上玄色的衣袍早已被血液洇湿,血液顺着衣摆滴落,胸前伤口处赫然是方才硬生生接下她那一击所致……


    显然,暗处守着此处的隐卫也察觉到了不对,青年昏迷的一瞬,一道少年身影急匆匆赶来,命人将楚修玉带回了殿内。


    烟袅坐在殿外的台阶上,垂眸注视着掌心的血液,久久不曾回神。


    天色渐亮,青年睁开了双眸,入目便是妙温极度不赞同的目光。


    妙温咬牙切齿,也顾不得楚修玉的身份,恨铁不成钢地道:“本以为烟姑娘回来你能安分些,自断心脉,服毒,我看你不是染了相思病,是染了疯病!”


    “太子殿下,算我求你,你莫要再考验我的医术了,眼下你体内的毒素我尚且还能抑制,若你再这般不将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我就算是神仙,也救不了你!”


    “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楚修玉看向他:“她呢?”


    妙温没好气儿地道:“回偏殿了,真不知你们二人在别扭什么。”


    一个宁愿伤害自己,也不知如何好好爱人。


    另一个明明关心,又故作不在意的姿态。


    当下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妙温离开后,楚修玉神色平静地从一旁的锦盒中,拿出一颗紫色药丸塞入唇中。


    他轻声咳了起来,而后弯起唇角,她还是在意他的。


    只要他快死了,她就不会离开——


    作者有话说:楚修玉:我可以死,老婆不能跑。


    第49章 命格(二合一)


    阴暗潮湿的水牢中, 楚修玉慵懒靠在椅塌上,视线落在那与他三四分相像的青年面容上。


    “还是不说吗?”


    “朝祭在哪,帝后又在哪?”


    朝烬双手被囚锁吊起, 半身没入寒凉刺骨的池水中, 发丝被汗意浸湿, 他低低地笑出声来:“太子殿下在说什么?我不懂。”


    楚修玉眯起眼眸, 在梦中, 若非他以娘亲为要挟,他又怎会错过吉时, 更不可能将她置于危险的境地。


    他轻轻抬了下指尖,吊着朝烬的绳索猛地下坠,足底被池底的钢筋铁刺贯穿, 朝烬死死咬着牙, 眼球遍布血丝。


    楚修玉勾起唇角:“不急, 孤有得是时间, 一日, 一月, 一年, 十年,就是不知,你这具半妖的骨魄,能硬撑到何时。”


    他站起身, 向外走去。


    路过另一刑狱中瑟缩在墙角的少年,烟小白察觉那带着锋芒的目光, 十条狐尾紧紧将自己包裹住。


    “嗤——”


    青年一句话未说,仿佛多看他一眼都脏了双目,一声嗤笑, 轻蔑又讽刺。


    烟小白忿忿地看向楚修玉的背影,小声骂道:“死男主,怪不得要被抛弃!”


    楚修玉走出刑狱司,迎面撞上一温文尔雅的男人,大皇子楚齐。


    “听闻修玉近日在东宫养病,最近如何,身子可有好些?”


    楚齐担忧地看向楚修玉。


    楚修玉抱着手臂,懒倦地瞥向楚齐:“今日这刑狱司真热闹啊。”


    楚齐面上笑意不改:“奚舟发生了那样的事,如今尸骨未曾入土,兄弟一场,我来此处看看他生前的牢狱中,可还有何未曾收敛的旧物。”


    神庭中三位皇子,楚齐与楚奚舟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同为齐妃所生。


    楚修玉扬了扬眉梢:“如今刑狱司中关有要犯,帝主已经下令,无关人等不得靠近,兄长不知?”


    楚齐:“修玉,你也知奚舟是我……”他话音未落,楚修玉轻轻抬起指尖,刑狱司周围的数十玄甲卫利剑出鞘,挡住刑狱司入口。


    楚修玉从楚齐身侧擦身而过,轻轻拍了拍楚齐的肩头:“无诏不得入内,兄长见谅。”


    楚修玉收回手,接过身侧暗卫递来的素帕,将指尖擦拭一遍,随手将帕子丢到楚齐脚下。


    楚齐弯腰捡起帕子,递给身后的侍者,弯着唇看向靠在銮辇上的青年:“修玉,你的帕子掉了。”


    “脏了,不要了。”


    銮辇掉头离开,楚齐身旁的近卫愤愤不平:“殿下好歹也是他兄长,他怎能如此目中无人。”


    楚齐看向他:“太子殿下是储君,在这宫中,只有尊卑,没有长幼,以后莫要再言此种大不敬的言论。”


    ……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梅园中,红梅如火绽放,伴随着悠扬悦耳的琴音,风过,梅瓣纷然而落。


    几名听琴赏梅的雍容妇人端坐于玉桌前,身侧仆从环侍,凤伞遮于头顶,几人目光扫过抚琴女子的面容,眉目中皆流露出一丝欣赏之色。


    “这便是谢家幼女?”端坐于几名妇人中央,姿容端庄,衣着奢华的女子端起茶盏,侧目问道。


    “回齐妃娘娘,正是家中幼妹谢莘柔,柔儿自幼拜于京中大家四古弦师门下,听闻齐妃娘娘近来身体抱恙,特来此为娘娘弹琴解闷儿。”


    回话的女子,是谢家次女谢芷微。


    齐妃许君玉勾起唇,拍了拍谢芷微的手背:“你们谢家有心了。”


    其中一名听琴的贵妇道:


    “芷微,你这幼妹如今也到了年纪,可有婚配?”


    谢芷微缓缓摇头,面上流露出一丝烦扰来:“说出来也不怕几位长辈笑话,柔儿自小性子便乖顺,可唯有在这婚事上,令家中长辈实在头疼,她有一心悦之人……”说着,她小心翼翼看向齐妃许君玉。


    齐妃抿了口茶:“本宫看这丫头颇为讨喜,她看上了京中哪家儿郎,芷微直说便是,喜事一桩,本宫也乐得做这牵线之人。”


    谢芷微对抚琴的谢莘柔招了招手,琴声戛然而止,谢莘柔缓缓走到几人面前。


    “晚辈拜见齐妃娘娘,各位长辈。”


    这离得近了,几名贵妇人眼中惊色更甚,这份惊色倒不在于谢莘柔的样貌。


    而是……她的身段与从内而出的娇惑媚人的酥柔气质。


    比起名门贵女,谢家幼女更像是古书之上言写的瘦马。


    这……


    围绕在齐妃面前的几名贵妇人互相对视一眼,纷纷歇了与谢家结亲的念头,她们皆是帝城中有头有脸的官家世族,各个都是人精,谢家乃五大世家高门大户,将女儿培养成这副柔媚之姿,其用心,只怕不是为了做什么世家主母,而是……


    “你且说说,你心悦的儿郎,是何人?”齐妃笑着看向谢莘柔,岁月在她眼尾留下浅淡的纹路,却并不锋锐,反而更显亲和。


    谢莘柔忽然跪在地面:“柔儿,五年前曾见过修玉太子,自此便……日日不忘。”


    此话一出,齐妃周侧几名鬼妇人脸色骇然,这谢家幼女心悦的,竟是修玉太子!


    要知道,前几日二皇子出事,可就是修玉太子的人将证据呈递于陛下,谢家向来与齐妃交好,这怎么又准备攀附于太子殿下了?


    她们偷偷瞥向齐妃,齐妃虽惊讶,脸上笑意却未变,她抬手点了点身侧谢芷微的额心:“怪不得你这丫头今日一反常态带自家妹子进宫,原是打的这个主意。”


    谢芷微亲昵地摇了摇齐妃的衣袖:“整个帝城谁人不知这偌大神庭帝宫只有娘娘一位女主子,太子殿下亦是娘娘的孩儿,柔儿心悦于殿下,自然是要先来娘娘这里过过眼,才算合礼。”


    齐妃弯起唇角,刚想开口,便听梅园深处传来一道声音:“哦?是吗?”


    齐妃的笑意僵在脸上,几名贵妇人注意到缓缓而来的銮辇,纷纷起身:“拜见太子殿下。”


    华盖的帘幕下,身披裘衣的青年抱着琉璃瓶盏,一双狭长的眸子半垂着,将新鲜折断的红梅一枝一枝插入盏中。


    “孤怎么不知,自己凭空多出一个娘来?”


    他靠在銮辇上,眉眼认真地看着娇艳欲滴的红梅:“方才是何人说的这话?”


    谢芷微脸色发白地垂下头。


    场面一时有些寂静。


    “没人承认便通通拖下去。”楚修玉轻嗤一声,依旧没有抬头。


    谢芷微身形一颤,跪在地面上:“殿下恕罪,是民女所言,与几位夫人无关。”


    楚修玉抬起手,銮辇两侧的宫侍走上前,架住谢芷微。


    “修玉哥哥,放过姐姐吧,我代姐姐向你赔罪。”


    谢莘柔跪在銮辇前,眸底含着泪珠,娇柔纤细的身形像是积雪的枝头般微微发颤。


    “将她也拖出去,以后莫要让孤在帝宫看见她。”楚修玉恹恹道。


    谢莘柔瞪大眼睛,身子一晃,晕了过去。


    “修玉,你怎能如此无法无天!”齐妃起身,皱眉看向楚修玉。


    “比不得某位陪嫁的贱婢无法无天,许氏,孤叫你一声娘,你当真敢应?”


    楚修玉斜睨了她一眼:“与其有闲心操心孤的婚事,不如将人给你大儿子娶回去,正好冲冲喜,消一消你二儿子作孽的晦气。”


    他说完,低低地笑了起来,精致俊美的面容比这满园花色更加夺目。


    在场几人,却只觉毛骨悚然。


    銮辇渐行渐远,几名贵妇人不知如何安慰齐妃,亦不敢卷入这帝族秘辛与是非中,如坐针毡的候在一旁,直到齐妃面色不愉的挥了挥手,才起身离开。


    銮辇进入东宫,楚修玉一眼便看到槐树上闭目养神的少女,抱着手中的红梅盏向那处走去。


    烟袅的裙摆被轻轻拽了下,她睁开眼眸,对上青年委屈到泛红的狭长眸子。


    她疑惑地看向楚修玉。


    楚修玉吸了吸鼻子:“不用担心,受点欺负而已,我都习惯了。”


    烟袅:“?”


    她看向楚修玉身后的东宫大监,司谨大监一愣,而后缓缓抬起手指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花:“姑娘不知,帝后娘娘走了以后,殿下在宫中那是举步维艰,一步一坎儿,如今连自己的婚事都要被齐妃算计,齐妃竟想为殿下和谢家女牵线,这哪里是关照殿下,分明是明目张胆望殿下枕头底下塞锋针,想要监视殿下,谋害殿下!”


    烟袅挑了挑眉,狐疑地看向楚修玉,青年隐忍地垂下眼睫。


    司谨大监说着说着,越说越激动:“那齐妃今日堂而皇之将谢家女引入宫中,想来明日便要求帝主给殿下赐婚,这婚旨一下,殿下后半辈子可不就是如履薄冰,处处防备着得过且过?”


    烟袅侧靠在枝头上,似笑非笑地看向二人:


    “哪来的后半辈子,他不是要死了?娶谁有何关系?”


    司谨大监一噎,求救般看向楚修玉。


    楚修玉像是没感知司谨大监的目光般,坐在秋千上无论如何也不回头。


    烟袅磨了磨牙,那日楚修玉跟她说他快死了之后她便觉得哪里不对,因此见到那神色紧张的陌生少年时,便向系统问了一嘴那人身份,世间第一神医,妙温。


    楚修玉的舅舅。


    楚修玉体内的毒在她看来的确是无药可医,但若是从神医妙温那拿的毒,就说不定了。


    眼下这大监的神情证实了烟袅的猜测,楚修玉根本就是骗她的,和他手底下这些人一起合伙骗她。


    “楚修玉。”


    坐在秋千上的青年背影一僵。


    “过来。”


    烟袅眯起眼眸。


    司谨大监看着少女冷淡的眉眼,瑟瑟发抖地道:“奴还有事要忙,先行退下了。”


    他转身匆匆离去,抬手扇了下自己的嘴巴。


    让你多嘴!


    青年垂头走到少女面前:“我……”他刚开口,见少女抬起手,眸光微颤,却并未躲开。


    想像中的痛感未曾传来,少女纤柔的指尖抹去他眼尾的晶莹水色。


    “我知道,你时日无多,所以更不想嫁与你之人,是别有用心之人对吗?”


    烟袅垂着眸子,指尖落在他瘦削的脸颊上。


    她做何要拆穿他呢,不是喜欢服毒吗?便让他服,反正疼得不是她。


    楚修玉喉结滚动了下,干涩地“嗯”了一声。


    他将少女抱到秋千上,而后席地坐在她腿侧。


    他知他用谎言的方式留下她,很卑鄙,可他不愿她离开她,也不忍伤她,除此之外,他不知该如何才能将她留在身边。


    “我来当你的挡箭牌,帮你解决关于赐婚的烦扰,你放了我……夫君。”


    烟袅想到那夜树上悬挂着的九条狐尾,虽知晓是假的,现在想起仍不免心底发寒。


    烟小白是无辜的,不该因他们二人之间的事受到伤害。


    楚修玉指尖微颤,在听到烟袅那声“夫君”之时,宽袖下的手缓缓收紧。


    “好。”他艰难地答道。


    想杀了地牢中看起来蠢得要死的男狐狸精,想把他尾巴一截一截斩断,吊在树上。


    可是那样,她会伤心……


    楚修玉的眉眼因隐忍而泛起猩红之意,烟袅察觉到他周身气息波动之时,已经被青年抵在树上。


    她平静地看着他眼白处如蛛网般的血丝,他此刻的神情下,隐含着她从未见过的危险欲望。


    犹到此刻她


    才恍然发觉,楚修玉入魔竟是因,爱她?


    不,他眼底的情绪太复杂,比爱意,更加沉重。


    烟袅慌乱地撇开头,重重推开他。


    “楚公子,我有夫君,自重。”


    她说完,似是逃避,却又不知慌乱些什么,步伐匆匆向偏殿而去。


    灵息化作匕首,满是血痕的腕间皮肉绽开,源源不断的鲜血从修长的指节滴落在雪地上,楚修玉靠在树旁闭上双目,压制着周身几近暴动的灵息。


    夜——


    烟袅在睡梦中感知到一股极为浓郁的血腥气,她想睁眼,意识却混沌一片。


    整个人好似被丝丝缕缕的茧丝缠住,那茧丝没入她口鼻,心口,丝丝震痛。


    青年靠坐在殿门外,抬眸看向隐于云层间的朦胧月色,落雪风霜覆于他眉眼之上,他宛如一樽雕像般,直到天明才离开。


    接下来几日,楚修玉不知做些什么,未曾露面,送到偏殿的衣裙,首饰,点心却从未断过,许是怕烟袅无聊,湖中央甚至搭建起了戏台,司谨大监每日下午都会请帝城中最有名的戏班前来表演。


    烟袅坐在槐树下认真看着湖中央的戏台,今日的第一幕,半腰高的戏童神色悲呛,用怪诞的嗓音哭喊道:“难道孤当真是不详之人,贪狼转世,否则为何连娘亲也要离我而去呀…”


    此言一出,烟袅注意到一旁的司谨大监面色剧变,尖锐的嗓音吼的破了音:“拖下去,杀了!”


    场面一时间变得纷乱,烟袅轻声道:“都住手。”


    司谨大监面上犹豫一瞬,咬了咬牙,扬声对戏台边的东宫守卫道:“退下。”


    烟袅对那戏班抬起手:“继续。”


    “姑娘,这戏目分明是对殿下的不敬…”


    烟袅侧目看向司谨大监:“戏班从何处请来?”


    司谨大监如实答道:“是城中。”


    “前几日班主问我平日喜欢听何种戏目,我与他说,只演这帝城中近两日最热门的戏目。”


    司谨大监看向烟袅,烟袅抬手唤来被吓得不清的戏童:“今日唱的这出戏,叫什么名字?”


    戏童跪伏在地面:“回贵人,这曲“命格”是近两日城中最为广传的戏目了。”


    烟袅将戏童扶起:“莫怕,你且继续,我想听听。”


    戏童眼中怯色因少女唇角柔和的笑意而褪去,重新踏上戏台。


    烟袅垂眸听着这出名为“命格”的戏,戏童所演之人,出生那年岭南洪灾,妖邪屠尽边城,三岁祖父病逝西去,五岁幼弟早夭,七岁丧母,妖邪祸乱家族死伤无数……


    这出戏并未提及主角身份,可主角口中自称的那一声“孤”,又好似一切都在不言中。


    用岭南洪灾,妖邪屠城,先帝主病逝这一系列随机而意外的事件,去给一个人安一个凶残命格,并无说服力,然而将这些与幼弟早夭,生母丧命,和主角本人的身份结合到一起,就会有大批的看客,因担忧到沧月未来的国运,而相信这错漏百出的命格戏目……


    人戏尽散后,烟袅侧靠在秋千椅上,裙摆随之摇曳着。


    帝主看重楚修玉这个未来储君是不争的事实,帝主不会容许他看中的储君深陷此种风波,想追根溯源在简单不过,在这帝城,用命格之谈来毁去楚修玉的声名,实在是太过浅显又笨拙的伎俩。


    连她都能第一时间想到的事,做这一出戏的幕后主使又怎会不知。


    可这“命格”戏目还是在帝城上演了。


    除非——


    做这一出戏最终的目的,不会令帝主怪罪。


    烟袅支起身子,看向身后的司谨大监:“大监觉得,帝主对殿下可有何不满之处?”


    司谨躬身到秋千旁,眉眼中不掩骄傲之色:“君上对殿下自是哪哪都满意极了的,殿下性子略带反骨,五年前自请辞去太子之位远走他乡,如今归来,君上不曾苛责,反而生怕殿下再次离家一般,殿下入京当日这恢复太子之位的帝诏可就送到了。”


    烟袅眸光一闪,怕楚修玉离开帝城……


    烟袅缓缓勾起唇,她大抵知晓了,怪不得齐妃明知楚修玉性子,还敢招惹他,为他与谢家女牵线搭桥。


    原是身后有更大的靠山。


    帝主不愿楚修玉远走,成亲,有了家室,自是无法如从前般自由。


    若她没猜错,这凶煞的命格传扬出去后,过两日,便该有个两全其美的解法了。


    身后的几名侍者只见少女轻声在大监耳边说了些什么,大监转身匆匆离去。


    入夜,风尘仆仆的青年踏入东宫,司谨大监躬身跟在他身后:“殿下,夜深了,您在外操劳一日,今日就莫要再去姑娘门外……”


    当活化石了吧。


    剩下半句,司谨大监不敢说。


    也不知殿下到底被烟姑娘下了什么蛊,这几日因神庭之事忙的不可开交,晚上回来也不好生歇息,夜夜守在烟姑娘的偏殿门外。


    “你去歇息吧。”楚修玉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却不容质疑。


    司谨大监轻叹一声,躬身离开。


    烟袅躺在床上,因今日之事,久久未曾入眠。


    忽而听到门外传来细微的响声,起身走到门前,看到身披重甲的青年坐在她门前,像个石头般一动不动。


    “吱呀…”


    楚修玉眼睫一颤,回过头,正好对上门隙中少女那双浅色的眼瞳。


    “你杵在这当门神吗?”烟袅打开门走了出来。


    楚修玉张了张嘴,像做错了事般,垂眸道:“对不起。”


    烟袅打量着他:“为何道歉?”


    楚修玉沉默半响,轻声道:“我就是来看看你,我知你讨厌我,我不进去。”


    烟袅缓缓皱起眉,忽而想起那日她推开他,这才明白过来他是何意。


    她讨厌楚修玉吗?


    虽然很不想承认,她爱过,恨过,怨过,但讨厌?她并没有这种情绪。


    虽这般想,烟袅却不打算解释她对他讨厌与否,不讨厌,但想远离。


    她坐到递给楚修玉一方干净的帕子,指了指他脸侧的血痕。


    “你要在这坐多久?我要睡了,你早点回去吧。”她说完,转身进了偏殿。


    楚修玉握着帕子,并未擦拭脸颊的血迹,整齐的叠好塞进怀中。


    继续坐着。


    又过两日,烟袅正靠在秋千上看戏,东宫外轰轰烈烈来了一群人,比戏台上热闹多了。


    司谨大监小跑着禀报:“姑娘,不好了,是齐妃娘娘,带着一堆皇城法官的老道人来了。…”


    烟袅勾起唇:“把门关上。”


    司谨大监膝盖一软:“姑娘……真要关门?”


    齐妃毕竟是后宫中唯一的掌事主子,皇城法观又颇得帝主信赖,殿下被帝主派遣出京,此刻还未归,若姑娘因得罪齐妃获罪,殿下定然饶不了他…


    烟袅将剥好的葡萄塞入口中:“齐妃是楚修玉的娘吗?”


    司谨大监腰板一直:“自然不是。”


    “皇城法观是楚修玉的爹吗?”


    司谨大监刚直起的腰又弯了下去:“姑娘啊,这话可万万不兴说啊!”


    烟袅将葡萄投掷到司谨大监身上:“楚修玉是太子欸,太子居处,何人胆敢擅闯?”


    司谨大监愣了一瞬,猝不及防红了眼眶,烟袅不懂他怎么突然感动起来了,歪了下头。


    司谨大监:“姑娘见笑了,奴就是想到……若殿下幼时也能碰见您该多好。”


    当年帝后薨逝,尸首被邪祟带走,帝主沉浸于哀伤,足有三年,不愿也不敢看太子殿下与帝后娘娘相像的面容。


    那三年里,所有人都以为殿下或沦为弃子,空有太子之名却再难翻身,这东宫,沦为了一个人人可闯,人人可踏足之处。


    烟袅收回视线,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来,心想着,那时他就算遇见她,同样也不会记得她。


    她看着司谨大监的背影,楚修玉幼时,过得很不好吗?


    许君玉看着面前紧闭的朱门,难以置信。


    她来此前已然知晓,君上将楚修玉支去军营带兵,东宫这些贱侍,到底怎么敢的!


    如今只需拿出楚修玉的命贴,在东宫,大庭广众下做一场法事,测算出与之相配的“福星”八字,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许君玉怎么也没想到,楚修玉不在,东宫这些人竟敢将她这个掌印之主拦在门外。


    她深吸一口气,顾及着自己的贤名,勉强扯起笑容:


    “各位道长莫怪,修玉的性子向来如此,手底下的人,也都肆意惯了。”


    她唤来身后的嬷嬷:“去议事殿请帝主令牌。”


    她牵起唇角,笑意一如既往般温和:“眼下几位大臣皆在那处,莫要告知君上,东宫此番无礼行径,免得污了修玉声名。”


    司谨大监匆匆跑向湖边:“齐妃命人去帝主那告状了,姑娘,那议事殿里可是有不少朝臣,这可如何是好?不如我们还是给她开门吧,省得他们污了殿下的名声。”


    “名声?楚修玉有?”烟袅淡然瞥向司谨大监,司谨大监一哽,回过味儿来。


    确实没有。


    “姑娘,齐妃今日不带着人进来,怕是不会善罢甘休,此事若是闹大了…恐对您无益。”


    “怕什么?天榻下来,不还有楚修玉顶着呢吗?”


    烟袅荡着秋千。


    司谨大监心下不安,可那日他与殿下禀明此事之时,殿下说了,一切听从烟姑娘吩咐。


    殿下既相信烟姑娘,他便听烟姑娘的。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想来是帝主令牌传来了,守卫打开了东宫大门,为首的齐妃身后的嬷嬷先行一声尖锐地暴喝:“该死的奴才,齐妃娘娘也敢拦,不要你们的狗命了是不是!”


    “来人,将这几个拦门的狗奴才拖下去杖毙!”


    为首的齐妃假意与道长交谈,似是没听到般,不曾阻止。


    就在此时,众人看到东宫大监带着一名面若精魄的女子缓缓而来,女子先是对齐妃欠了欠身,而后轻声吩咐道:“掌嘴。”


    齐妃身后的嬷嬷冷笑一声:“不敬主子,可不是掌嘴便能躲过去的!”


    烟袅含笑看向她,微微抬起指尖,轻轻指了指趾高气昂的嬷嬷,东宫守卫上前,将那嬷嬷架起。


    司谨大监身后的女侍上前几步“啪!”响亮的巴掌甩在嬷嬷脸上。


    齐妃神色冷了下来:“这位姑娘…”她话还未说完,被烟袅打断,烟袅走到那嬷嬷身侧,抬手“啪!”反手“啪!”


    她揉了揉掌心,对一侧的女侍道:“继续。”


    说完,少女笑容恬静而无害地看向齐妃:“齐妃娘娘仁慈贤圣之名传遍天下,这恶奴竟敢当众败坏娘娘名声,动辄要打杀太子殿下的人,这传出去,可是要被百姓指着脊梁唾骂娘娘这后妃苛待帝嗣,晚辈不忍娘娘声名被这恶奴玷污,这才越俎代庖,加以教训。”


    齐妃勾起唇:“你这丫头口齿倒是麻利,如此说来,是在怪罪本宫教导无方了?”


    “民女哪里敢,我敢如此说,还不是因殿下早就言明过,齐妃娘娘宽容大善,向来明辨是非,对他更是百般照拂,将殿下当做“亲儿子”一般,若非如此,民女只是个乡野村姑,哪里敢妄自进言。”


    烟袅说着,唇角的笑意散去,探头看向身后:“怎么停了,继续打啊!”


    转头看向齐妃,又挂起乖巧的笑意:“齐妃娘娘,今日殿下离开时特意嘱咐民女关好门,倒不是防着谁,只是民女是个粗人,心直口快,帝宫中贵人多,若是不小心冲撞了谁,得罪了人,还要殿下来替我善后不是?”


    齐妃脸上的笑意崩坏一瞬,不知哪里来的野丫头,牙尖嘴利!竟还知晓搬出楚修玉来压她!


    齐妃抬手握住烟袅的手,锋利的甲端刺进烟袅掌心:“姑娘与修玉是何关系?”


    烟袅面色不变,眸底透着一股茫然:“民女失忆了,被殿下从小镇子带回,不知自己与殿下是何关系,殿下说……他心悦于我。”她垂下头,唇角的笑意带着一丝羞涩。


    齐妃眸光一闪,上下打量着烟袅。


    此女言语挑不出错处,打了她的人不仅不怕,还搬出楚修玉挑衅,寻常世家女被悉心教养,顾念着家族,怎敢与她如此说话?若是乡野凡女就说得通了,这些言辞定是楚修玉教给她的,不敬尊长,无法无天。


    她此行有正事,何必与她一个粗鄙的乡野女子争些口角。


    她拍了拍烟袅的手:“本宫还从未见过你这般样貌可人儿的姑娘呢,你身世虽与修玉不相配,但修玉既将你带了回来,定不会负了你,就是你这性子,可得再磨练磨练,做婢女也好,侍妾也罢,万万莫要惹未来的太子妃不快。”


    烟袅险些笑出声,她若真是一心托付于楚修玉,失忆的凡女,听到此言,只怕是天都要塌了。


    她垂下头,步伐微微一晃,膝盖磕到齐妃的鞋底,齐妃猛地扑倒在地。


    烟袅边掉眼泪边扶起脸色铁青的齐妃:“对,对不起,娘娘,我只是被泪水模糊了眼睛,一时没有看清……”


    齐妃手肘处破了皮,被一旁的侍者用锦帕裹住,侍者瞪向烟袅:“娘娘凤体尊贵,你这乡野丫头怎么如此莽撞!”


    少女擦拭着眼泪,吸了吸鼻子,好奇看向一侧憋笑憋地脸发紫的司谨大监:“齐妃娘娘也是凤体吗?我还以为,只有帝后娘娘是凤体呢,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此言一出,身后几位道长面面相觑。


    “你!”那侍者还想说什么,被齐妃一个眼神止住。


    齐妃心底冷笑一声,楚修玉带回来的人,果然都不正常。


    与这么个玩意争口舌,简直落人话柄。


    她冷声对身后侍者吩咐道:“今日修玉不在宫中,你们去将他的命贴拿出,几位道长资历深厚,定能将他凶煞命格给破除。”


    她说完,看向抹眼泪的烟袅:“姑娘,本宫看你也是个质朴的,修玉性子高调,有些事可以不必跟他学。”


    司谨大监以及身后东宫侍者听到齐妃口中的“质朴”,险些在心中笑得背过气去,偏偏面上还不能显露,导致一众人面色涨红,唇角抿地发白。


    “多谢娘娘,娘娘真是个大善人。”


    没过多久,有侍者拿着盛有命贴的锦盒走出,齐妃眸底流露出几分喜色,赶忙命侍者交给几名道长。


    烟袅站在一旁,看着那几名道长挥动手中拂尘,念了个口诀,拂尘燃烧起来,她注意到其中一名道长的“法术”似是出现了故障,面色慌乱一瞬,连续甩了好几下才燃起火焰来。


    她弯起唇,这可比看戏有意思多了。


    钦天监中那么多真道士,但凡揪出来一个都能让这出戏更真实些。


    “寻到了,能够破解太子殿下凶煞命格的福星,正处于帝城正南方向,稍后我等会将那福星的八字告知于娘娘,娘娘寻到人,只需将此人命贴送至皇城道观,与太子殿下的命贴合上一合,到时自会见分晓。”


    齐妃含笑点头:“有劳几位道长了,到时还望几位道长将二人命贴带来,一同在帝宫做个见证,也好让君上放心。”


    众人齐齐向外走去,烟袅目送着面容肿胀的嬷嬷随齐妃等人离开,侧目看向司谨大监:“殿下的凶煞命格就快解除了,高不高兴?”


    “你方才说,议事殿许多朝臣?此种天大的好事,定要好好宣扬一波,莫要辜负了齐妃娘娘的良苦用心。”


    司谨大监躬身道:“奴这就去办。”


    子时,月明星稀。


    烟袅看着楚修玉又坐到她房门前,不理会,自顾自躺在床上闭上眼眸。


    夜半,感觉自己手心痒痒的,第二日醒来才发现,被齐妃指尖刺破的掌肉被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


    ……


    近来烟袅的睡眠质量比以往不知好了多少,光滑白皙的肌肤透着粉意,整张脸也多了几分明媚的鲜活之气。


    这日,楚修玉不同以往,午时便回来了。


    直到帝主身侧的司总监踏入东宫,烟袅才知那命贴之事有结果了。


    司总监特意提醒楚修玉,言明晚间的宫宴不只是帝族宗亲,还有朝臣携同家眷,帝城中有头有脸的名门世家皆会到场……


    第50章 宫宴(上)


    月色映夜, 崇华殿的金顶玉檐微光熠熠,璇霄丹阙,明珠玉璧, 身着隆重正服的朝臣与世家臣眷缓步而入。


    巍峨高殿中, 长案排于两侧, 悠扬雅致的曲乐不掩贵人闲谈, 宫娥莲步纤姿, 布下菜肴间一丝声响也无。


    一大一小两道素色身影走入殿中,落座于头列右侧的案桌旁, 正闲谈的世家贵胄脸色变得怪异。


    “二皇子出了那等事,她怎么还有脸出现在此等场合”


    “烟家到底是五大世家之首,如今烟家家主重病未愈, 她大抵是代表烟家而来, 更何况, 二皇子被贬为罪庶, 小帝孙可没有。”


    “二皇子做下的那些荒唐事, 她这个唯一的正妻怎会不知, 君上还是太过仁慈, 此等罪臣遗孀,就该贬出帝城,省得日后……”


    “省得日后如何?”面容儒雅的男人笑着站到二人面前。


    “拜,拜见大皇子。”


    “拜见殿下。”


    二人面向楚齐, 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小小身影从烟月处跑来抱住楚齐的腿:“大伯伯!”


    楚齐弯腰将楚稚清抱起,含笑看着两名大臣。


    那两名大臣刚直起的背又弯下:“拜见小帝孙。”


    楚稚清伸手扯住面前大臣的胡须, 眯起眼眸笑了起来:“大伯伯,你看他像不像一只山羊?”


    年仅六岁的稚童声音清脆,引得周遭许多视线, 六岁半的年纪,就是寻常家族中的小童也该知晓分辩场合,看眼色,而这小帝孙,生于规矩森严的帝室皇家,亲爹尸骨尚于乱葬岗,孝期未过,竟还如以往般顽劣,半分看不出伤怀之色。


    实在是秉性低劣,教养失责!


    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案首的烟氏长女身上,女子早已不复二皇子妃往日光彩,似是不曾发觉楚稚清这边的动静,她面容憔悴,始终垂着头。


    楚齐轻声哄了几句才哄得楚稚清松开那大臣的胡须,而后轻声笑道:“阿稚年幼不知事,许老莫要与小孩子计较。”


    就在此时,一行人从踏入崇华殿,为首的是一道慵懒修长的身影,身侧跟着貌若近妖的少女,后方随行皆是面带麒麟面具气息肃杀的玄衣侍者。


    众人纷纷躬身,齐声道:“拜见太子殿下。”


    为首的青年身披玄色裘衣,头戴紫金冠,一双狭长眼眸恹恹地半垂着,路过楚齐与楚稚清之时,脚步微顿,侧目看向鹌鹑般缩在楚齐怀中的楚稚清。


    烟袅自也注意到这小童与烟月相像的面容,只一瞬便知晓了他身份,有些意外,他看起来好似很是害怕楚修玉。


    这般想着,就见青年抬手从楚齐怀中将小童拎起来:“道歉。”


    楚稚清被抓住后领,连挣扎也不敢,小声对被他抓掉了胡子的朝臣道:“对不起…”


    楚修玉轻啧一声:“没吃饭吗?”


    楚稚清看着两侧玉桌未动的点心,有点想点头,又因惧怕楚修玉,嘴唇一瘪,大声道:“对不起,我不应该抓你。”


    楚修玉将他扔在地上,继续向高座之下的玉案走去。


    楚稚清爬起身,本想回到烟月身侧,却忽然瞪大眼睛,小跑着跟在楚修玉身侧的少女身后。


    烟袅瞥了一眼楚稚清,没有理会,谁知小童竟连楚修玉也不怕了,直到烟袅坐下,依旧站在她身侧,一双乌黑的眼瞳满是好奇地盯着她瞧。


    楚修玉将摆放在面前的葡萄剥好,推到烟袅面前。


    烟袅看向他,他垂下眼睫,没有与烟袅对视,轻声道:“司谨说你喜欢。”


    烟袅将剥好的葡萄退回去,淡声道:“我有手。”


    楚修玉抿住唇“嗯”了一声,那盘被剥好的葡萄就那么摆在那,谁也未动。


    烟袅视线落在站在她座位旁盯着她瞧的楚稚清脸上,声音更冷了些许:“离我远点。”


    烟袅冷淡的态度令楚稚清眼泛泪花,依旧不肯走,杵在烟袅旁边:“我认得你,你是娘亲的妹妹。”


    烟袅面色未改:“我不是。”


    楚稚清抹了抹眼睛,这次有些生气了,带着哭腔小声道:“你就是!我娘亲有你的画像!”


    烟袅闻言,指尖颤了下,还未等深想,自入宴后始终未动的烟月忽然起身,走到楚稚清身旁拉住他的手。


    而后对楚修玉和烟袅微微颌首:“阿稚胡言,认错了人。”她看向烟袅,停顿一瞬,又道:“姑娘莫要在意。”


    她说完,扯着不愿离开的楚稚清回到原位。


    楚修玉轻声道:“你阿姐曾派人寻过你。”


    烟袅衣袖下的指尖收紧,烟月寻她?她只觉有些可笑,她若在意她这个妹妹,便不会放任宫奴将她的狮子犬折磨至死。


    在她被逼着上喜骄之时,怎么不见她阻拦?


    她在烟家时,烟月不曾多在意她几分,她走了,寻她做什么?


    她讨厌烟月,更不会喜欢她的儿子。


    嘴里被塞了颗酸杏干,思绪被打断,烟袅被酸得轻嘶了一声,瞪向楚修玉。


    楚修玉看着瞬时变得鲜活的少女,低笑出声。


    烟袅指尖被覆住,青年狭长的眼眸微微弯成半月弧度:


    “此处人多,烟姑娘得给孤留些颜面才行,可不能动手打我。”


    烟袅一怔,垂眸看向桌面的暖玉,他手上的温度,类于冰块般,过于寒凉。


    可他方才分明一直握着暖玉…


    周遭许多隐晦的视线落在二人身上,尤其在那众人看来,向来不可一世的太子殿下为少女剥葡萄,还惨遭嫌弃时,更是觉得这场面十分离奇。


    他们入宫前便有所耳闻“命格”一事。


    能参与今夜晚宴的各个都不是等闲之辈,有些人已经得到消息,今日这场宴会的目的,就是为了破除“凶煞命格”一事。


    至于破解之法……


    有人将视线落在同样参与宴会的谢家席位,谢家乃经商世家,历经二皇子北疆一事的争议,不仅未曾折损分毫,在世家中的地位甚至不降反升,席位更是与朝中一品大臣齐头而坐。


    一介商贾之身,一无官身,二不握权,却能在满是官宦贵胄的晚宴中获得如此厚待,明眼人早已看出,“破解之法”最终的走向。


    因此,这场宫宴的起始变得格外不同,太子未出现时,谢家席面,比起那些朝中重臣和帝族贵胄攀谈簇拥者更多。


    然而谢家席面的热闹盛景,在太子与那名少女并肩而坐之后,莫名怪异起来。


    宴会上的风向逐渐变得琢磨不清,直到总司监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帝主到!”众臣纷纷回到本来位置,叩伏在地:“拜见帝主!”


    “诸卿请起,就当普通家宴便好,无需多礼。”


    烟袅第一次见到这个名震八荒的沧月之主,男人身着浅金长袍,衣摆绣着繁复龙纹,一双饱含风霜的鹰目,不怒自威,哪怕笑着,也令人不敢直视。


    眼见众人皆叩伏于地面,楚修玉却仅是站起身,烟袅刚要屈膝,被楚修玉握住手腕提了起来。


    这一幕,引来坐于高位之人的目光,他的视线扫过烟袅,只轻轻一眼,便极具威压,令烟袅汗毛直立。


    很快,那目光被青年侧身挡住,随着众臣起身,宫娥鱼贯而入,将精致丰盛的菜肴依次端入,略显严肃的场面恢复了几分热闹。


    觥筹交错间,舞姬长绫栩栩如仙影,一身着白色流纱裙的少女端坐于中央,指尖拨动,清乐婉转。


    “咳咳…”楚修玉洁帕掩唇,轻咳了几声。


    烟袅的目光从弹琴的少女身上收回,转而看向他,楚修玉将绢帕收入掌心:“清河祭月,很好听。”


    烟袅:“你应对弹琴之人说。”


    楚修玉哼笑一声,突而站起身,走到弹琴的少女面前。


    谢莘柔指尖一抖,错了一弦,索性起身,对楚修玉欠了欠身,言语含羞:“太子殿下。”


    正推杯换盏的众人看向青年,高台之上的楚擎沧与齐妃也同时看过来。


    齐妃见状,笑着道:“修玉也被柔儿的琴音打动了吗?上次匆


    匆一面本宫竟忘了给你们二人介绍,今日正巧,听闻修玉也善音律,不如你们二人合奏一曲。”


    齐妃话落,众人有些期待地看着台上二人,却因齐妃打趣的对象是楚修玉,此刻无人敢开口搭茬。


    只有楚齐起身道:“修玉贵为太子,与谢家女合奏,怕是不合规矩。”


    齐妃看了身侧的楚擎沧一眼,见对方面上并无不悦,开口道:“齐儿,诸位,你们大抵还不知,修玉和谢家莘柔,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齐妃的话还未说完,站在古琴旁的楚修玉不耐道:“行了,你的话过会儿再说也不迟。”说罢,司谨大监将他的椅子搬到古琴旁。


    齐妃被打断有些不悦,见楚修玉坐到古琴旁,面色稍缓。


    就连尊位上的楚擎沧意外地抬起眸。


    谢莘柔轻声道:“能与太子殿下合奏,是柔儿的荣幸。”


    她面色因欣喜而微微泛红,她自小被家中委以重任,为了能够嫁入帝族,不知受了多少苦楚,她本以为家中给她择定的目标是大皇子楚齐,暗中打探了不少楚齐的喜好,可没想到,族中野心竟比她想像的还要大。


    神庭太子,这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人,上次见面,他性子再是恶劣,今日还不是被她的琴音所吸引,等今日之后,她就是太子妃,他身边有其他女子又如何?


    谢莘柔看了一眼太子席面端坐的少女,在这帝宫中,没有家世的托举,再美貌的脸蛋不过也是昙花一现,只要太子殿下对她改观,她有无数方法能让她悄声无息的消失。


    谢莘柔收回视线,刚想在楚修玉身侧坐下,便见司谨大监将她的椅子搬走了……


    她嘴角的笑意僵住,只觉落在身上的众道视线忽而变得意味深长。


    谢莘柔无措地看向坐在琴旁的懒倦身影,青年修长的指尖拨了下琴弦:“清河祭月,何意?”


    谢莘柔小心翼翼开口:“清河祭月,讲述了情爱于苦难中永存,十年前域外异族交战,一位凡女因得知丈夫战死,行至数百里,于离战场最为相近的清河界祭身殉情。”


    谢莘柔说完,楚修玉还未开口,反倒是坐于另一侧的烟月讽笑一声,伸手摸了摸楚稚清的头:“阿稚,你来说,清河祭月所讲述的,究竟是什么?”


    楚稚清站起身:“十年前域外两族交战,一位妻子得知丈夫战死,行至数百里来到战场临近的清河界,到了清河才发觉,她所思念的丈夫,为了苟活于世早已投敌,成为了异族走狗,清河因丈夫而毁灭,她爱自己的丈夫,却无法面对清河界内同族的英灵,万分悲痛之下,在一个月圆之夜,她用一杯毒酒,杀死了丈夫也杀死了自己。”


    “清河祭月意为无法割舍的爱,此爱并非爱情,而是故土明月,族人英魂,还有心中大义。”


    楚稚清说完,许多视线落在他身上,意外于这个过于顽劣的小帝孙认真之时,竟也着实有些让人另眼想看。


    也意外于清河祭月这首曲目真正所讲述的故事,竟是悲痛绝望的无力,与难以割舍的故土情深。


    却不知怎么,传到今日,就成了缠绵婉转的男女情爱。


    高台之上传来雄厚而爽朗的笑声,帝主楚擎沧看向对谢莘柔做鬼脸的楚稚清:“阿稚又是如何得知这首曲目下真实意境?”


    “我娘亲告诉我的。”楚稚清骄傲的扬声道。


    烟月起身,恭谨行礼:“回君上,这首“清河祭月”是家妹八年前所谱写。”


    烟袅没有看向烟月,抿了一口盏中烈酒,辛辣的酒水划过喉咙,些许呛目。


    “朕险些忘了烟重山还有个小女儿,听闻当年在成亲时被匪徒劫走了,如此才气,就这么失踪了,当真是可惜。”楚擎沧说完,目光在端坐在另一侧的烟袅身上一扫而过。


    在场众人心思莫测,两月前烟家府前发生之事不少人有所耳闻,听闻那烟家次女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还好生生猛,扬言与烟家断绝关系气得烟家家主旧病复发,还留下三记耳光,将帝族颜面狠狠踩在了脚下。


    烟月叩伏在地:“家妹吉人天相,无论何地,定能过得安好,多谢君上挂念。”


    楚擎沧摆了摆手,烟月起身回到座位上,他似怒非怒般瞪向坐于琴旁的楚修玉:“既不愿合奏,你还在这杵着做什么?还不滚回去,莫要影响朕用膳。”


    楚修玉勾起唇:“不合奏,儿臣就不能露一手了?”


    楚擎沧气得发笑:“以往叫你给朕奏上一曲好似比登天还难,今日在此处现什么眼!”


    楚修玉轻笑出声:“今日不同,儿臣怕今日之后,再难奏出这曲子的音魄所在。”


    轻飘飘地一句话,令高台之上的帝主皱起眉。


    烟袅抬眸看向楚修玉,青年侧头与她对视,辉煌灯影下,青年那张浓艳到极致的面容,竟流露出几分病气的虚弱来。


    想到方才触及他掌心异常的温度,总觉似有何事被遗漏忽略。


    修长的指节拨动琴弦,殿内安静下来,琴音里缠绵婉转的爱意掺杂着悲鸣壮阔的绝望之感,如潮水般时而倾泄而出,时而又四溢缓动,琴音动听,并不刺耳,可那种被翻腾的海水淹没的窒息感却好似穿透耳膜,拉扯着皮下经络,心中无可避免得生出感伤。


    所有人都沉浸在琴声中,只有烟袅,抬眸看向高殿穹顶。


    琴音传出殿外,化作无形的弦刃,落在隐于崇华殿外的数十道身影之上。


    琴弦拨动的每一下,穹瓦之上,皆有一道闷响跌落。


    烟袅握紧杯沿,楚修玉的琴音化作杀意惊乱了殿外之人,才让她感知到对方的气息,这证明,殿外那些人的修为在她之上。


    神庭帝宫里里外外不知有多少修为高深之人护守,只一个明尘道,便已是化神巅峰的修为,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逃过他的耳目,所以,殿外的数位高手不是刺客,而是——


    她看向高台之上的身影,是帝主的人。


    可楚修玉为何要对帝主的人出手……


    琴音渐渐停歇,楚修玉起身,烟袅清晰看到他身形微微晃动了下。


    “早就听闻太子殿下擅长音律,今日得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实乃幸事。”


    “听完这一曲“清河祭月”,才知这首琴曲之下真正想表达的意境。”


    “这首曲子是烟家次女八年前所谱,那时烟家次女还未及笄吧?如此年幼便谱写出这般灵气之作,怎么从未听人提起过?连烟家好似也鲜少提起……”


    楚修玉回到烟袅身侧,勾唇道:“如何?”


    烟袅看着他,脸色白得都快透明了,还在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般。


    “悲重太过,缺少听感。”她面无表情地点评道。


    楚修玉轻啧一声,意有所指道:“也不知到底如何弹奏,才能令谱写这琴曲的烟二姑娘满意。”


    烟袅轻声道:“你所弹奏的是曲中人,而谱写琴曲之人是旁观者。”


    “旁观者,该是清醒的。”


    这句话,好似也在提醒着她自己,醒悟太晚,不能一错再错。


    青年身子一歪,忽然靠在她肩上。


    “我有些累,睡一会儿,你答应过我,会帮我解决那谢家女子之事,烟袅,你不会把我送给另一个女子的,对吧…”


    他说完,烟袅肩头一沉。


    烟袅侧目看向靠在她肩头的青年,抬眸,对上高台之上那双锐利威严的寒眸。


    常年身居至高尊位之人,仅是审视,便如凛冽寒芒刺穿心底的防线般,足以令人心惊胆颤,烟袅亦无可避免,脊背都变得僵硬。


    尽管如此,她不曾与楚修玉拉开距离。


    因她知晓,还有一场关于“命格”的戏目,未曾上演——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一口气把宫宴戏份全写完的,但是太,困,了……伏笔只能留在下章解决了~


    发十个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