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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阴雨


    药炉苦涩的气味弥漫, 掺杂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少女抱着膝蜷缩在床榻旁,血色未褪的双目直勾勾盯着昏迷的青年, 瞳孔涣散。


    脸颊两侧的纹路如蠕动的毒蛇般, 浓重又渐淡, 周而复始。


    过了许久, 烟袅捡起落在腿边染血的匕首, 透过银色的寒芒看着自己赤红色的瞳孔,和鬓间的霜发。


    “宿主, 别怕,只要你控制住自己的心绪,你会恢复如初的…”


    少女指尖勾起垂在肩头的发丝, 眼珠缓慢转动了下:“我


    为何要恢复如初?”


    她笑了起来, 笑地脊背发颤, 缓缓倒在地面上, 如锦的霜发散落耳侧:“这样…就再也不会有人忽视我的存在了, 不是吗?”


    系统愕然, 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宿主, 不要被心魔丹所影响,你会变成一个人人惧怕的怪物!”


    “闭嘴!”


    “一个连人都不是的东西,你懂什么?你根本无法感受到,一个人明明在这世家存在着, 却一直被隔绝在人群之外,爹, 娘,师父,同门, 我爱的人……


    他们好似不知,我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如果变成这副样子,能让他们看见我,哪怕是惧怕,憎恨,也好过那一场长久的被孤立,被忽视……你永远也不会懂,我所经历过的二十年!任何人都不会感同身受……”


    这是系统第一次在烟袅身上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情绪,哪怕在她得知自己的既定命运时,她也神思淡漠的宛如不在意般,她情绪稳定的做下逆转剧情之事,也鲜少将自己的心境表露在外。


    系统一直觉得,烟袅的性子如杯盏中半温的白水,早已被日积月累的平庸岁月磨平了心性,如一个不起眼的路人甲般,哪怕心生怨恨,纵然波澜流动,杯盏碎裂,也不过一滩不凉不热,无色无味的白水。


    汇不成川河,也无力激起洪流涡漩。


    可就在此刻,在少女激烈的情绪中,它好似被卷入了她未曾表露过的记忆缝隙中——


    三岁的小女童精致可爱,雪肤猫瞳,长睫弯弯,穿着一身做工精细的粉色小裙子,盘着双鬓,坠在双鬓上的铃铛随着她欢快的脚步晃动出悦耳的脆响。


    小女童粉粉糯糯的,手中牵着一个通身雪白,毛发蓬松的小狮犬,狮犬赶上她半身高,一招不慎将女童绊倒,婴儿肥的两腮沾了些泥灰,依旧可爱的像一个画布中才存在的神仙娃娃。


    “袅袅,看,这是什么?”锦衣华服的男子惩罚般地拍了下狮犬的头,抱起眼底满是泪花的小女童,晃了晃手中的风筝。


    风筝上画着女童和她最喜爱的小狮犬,华服男子将风筝放到女童手中,随后抱着她跑起来,清风捡起,风筝飘荡在空中,小女童笑起来时,葡萄一般的大眼睛亮晶晶的。


    小狮犬在一旁欢快的来回蹦。


    “快看,妹妹飞起来啦!”


    “那才不是妹妹,妹妹比风筝上的画像可爱多了。”


    “娘亲,爹爹果然把妹妹哄好了!”


    站在不远处的三个半大小童你一言我一语,一旁温婉柔美的妇人笑了起来,偌大的花园中,就连修剪花枝的下人看到小女童被哄得眉眼弯弯,都带着一丝宠溺。


    狂风肆起,乌云遮蔽云层,五岁的小女童看着渐行渐远的断线风筝,泪眼朦胧。


    “不过一个风筝,明日让管家带你上街买,你是我烟家的女儿,因一个风筝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是啊,袅袅,你父亲事务繁忙,娘亲要去接哥哥姐姐下雪,你去自己玩,莫要使性子。”


    小女童拿着手中的线轴,还未等将掌心被勒出的伤痕给妇人看,便被一旁的管家带回院落。


    她蹲在屋檐下,狮子犬蹭到她身边,成年的狗狗坐在一旁,比蹲着的小女童还要大一圈,她靠着雪白的狮子犬,轻轻吹了吹掌心的勒痕,小手学着从前安慰她的父亲娘亲,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袅袅不哭。”


    七岁的女童样貌已经变得平庸,原本好看的猫儿瞳,像是被笼罩了一层看不见的阴霾,皮肤也黯淡下来,嘴巴鼻子脸型……这四年里,他人对她的夸赞,逐渐变得牵强,言不由衷。


    烟袅迷了路,她不知为何,说好的玩捉迷藏,她已经藏了一个下午,阿兄阿姐还是没有来寻她,烟袅寻了许多人问路,到家时,已是夜晚。


    偏厅之中,她的阿兄烟衡,阿姐烟月,还有父亲母亲正在用晚膳,烟衡烟月在聊着今日外出的玩趣儿,父亲时不时爽朗的笑起来,母亲也含笑地嘱咐他们莫要太过“顽皮”。


    阿兄阿姐忘了将一起外出的妹妹带回来。


    爹娘也忘了唤最小的女儿用膳,四个人,说说笑笑,竟无一人发觉她失踪了半日。


    女童委屈红了眼眶,却将嘴捂住,不曾哭出声。


    她很饿,可她没有踏进偏厅,而是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狮子犬见到她,欢快地摇着尾巴,不知是不是察觉到女童红红的眼睛,跑到窝里将藏起的鸡腿叼了出来,放到女童脚边。


    女童抱着狮子犬的脑袋,终于忍不住,委屈的大哭起来。


    “是不是袅袅不够聪明,所以他们都不喜欢我。”


    狮子犬“呜呜”几声,尾巴也不摇了。


    十二岁的烟袅,在学堂测考中获得了头名,所谱琴谱被宫中乐师抄录在乐册中,一纸丹青牡丹挂在学堂最显眼的位置,就连帝城最有才学的古师都忍不住拿着带有烟袅字迹的竹简,啧啧称赞“烟家姑娘,颇具风骨。”


    一句“烟家姑娘,颇具风骨。”成全了烟袅的亲姊烟月本来无望的爱情,促成了烟家与帝族二皇子的联姻,令烟家彻底坐稳了帝城第一世家的位置。


    而烟袅,依旧无人在意。


    丹青,乐谱,“风骨”所有人只记得出自“烟家姑娘”,并且更加愿意相信,是样貌出众的烟家姑娘。


    烟袅拿着头名的名单回到家,家中在忙着给她阿姐庆祝与帝族结姻之事。


    那晚,烟袅未曾出席晚宴,自也无人在沉浸喜悦之时顾念起她。


    烟袅将攥刻着她努力成果的卷轴绑在狮子犬身上,狮子犬又蹦又跳满院子乱窜,烟袅揉了揉狮子犬蓬松的雪毛,喃喃道:“这个世上大概只有你真心为我高兴了。”


    然而,当狮子犬离开那日,烟袅连为它伤心都是错事。


    烟袅十五岁时,狮子犬悄无声息的不见了,派出去的下人寻了整整五日,烟袅五夜未眠。


    管家说,狗在寿尽之时,会远离主人,寻个无人之地独自离开。


    烟袅信了,却在第七日清晨,无意听到下人道出真相。


    他们说,那日,帝孙随二皇子妃烟月回烟府,狮子犬的犬吠吓到了帝孙,被下令打断了四肢,沿街拖行而死。


    她去找父亲问个明白,得到了一句“一只狗而已,死了就死了,你的外甥是帝孙,为父还能因这点小事教训他不成?”


    烟袅想,大抵是狮子犬与她待的久了,沾染了她的晦气,以致于父亲忘了,狮子犬是她三岁时,他送给她的,他说狮子犬护主,有它在,定能保护好她。


    那是烟袅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发疯,她将烟月的房间砸得一片狼藉,将她留在家中的首饰与珠宝全部换成冥币,装满了她整个院落,一把火燃烧殆尽。


    这一次,他们终于想起了烟袅的存在,烟袅用烟月的院落与冥币燃起的雄雄火焰为她的狮子犬祭奠,这突如而来的叛逆,换来了一桩被家族放弃却仍要发挥余热的屈辱婚事……


    系统只是看到了几个时间截点,便有些喘不过气来,它注意到,在三岁以后,无论哪一个截点的宿主,永远都是形单影只,孤身一人。


    有一幕令系统很深刻,在学堂,同窗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嬉笑打闹,热闹熙攘的氛围下,宿主,孤身坐在阴影角落中,连洒进学室中的阳光都无法附着于她周身。


    如若她不开口,所有人都不会注意到她,就算她主动与人交好,那人很快也会被其他事物吸引而忘记宿主的存在,就如宿主所说,这个世间,将她隔绝在外。


    而真正令系统无法喘息的是,他们并非不喜宿主,也并非刻意为难宿主,他们的忽视,宛如对待一颗树,一盆花,没有人会对一棵树产生恶意,同时,也不会有人想要关心在意一棵树。


    这种被忽视的感觉就像一场极为普通的阴雨天,寻常人的一生也会在某一


    刻经历这样一种感觉,雨点砸不死人,若不爽利,待到明日晴空艳阳,一切都过去了。


    可宿主的阴雨天,绵延了整整十七年,没有晴朗之时。


    雨点砸不死人,可那湿气经年入骨,每一口呼吸都伴随着潮湿寒凉的阵痛,如影随行,挥之不去。


    宿主所经历的一切,没有阴损手段,甚至没有人为的故意针对。


    却是剧情连同这个世界所有人,对宿主完成一场长达十七年,比任何手段还要肮脏的,无知无觉中满含恶意的,盛大的霸凌!


    系统在这一刻,无比厌恨所谓的剧情使然,人物设定,路人甲的死亡为剧情而服务,那宿主这些年被孤立,被忽视,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使她本该灿烂的人生,变得平庸,符合路人甲的本质?


    荒谬,太荒谬了!


    她本有一副姣好的样貌,顶尖的才学,底蕴深厚的家世,她本该备受宠爱肆意生长,她本该耀眼到无需自卑……


    系统气到发抖,直接切断了与主舱的联系。


    它看着呆呆靠在床榻旁的少女,她将脸贴在青年的掌心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此刻再看她脸颊上的纹路,已然不觉可怖,只觉可怜。


    她有什么错,她只是太缺爱了,将唯一对她伸出援手的男主,当做唯一的精神寄托。


    它想好了,男主要是个不会爱人的犟种,它就用全部积分兑换个身体陪着她。


    兑换个什么好呢?


    系统翻动着光脑,目光落在灵兽页面,灵兽好啊,灵兽她可以骑着它到处玩儿。


    它是剧情的帮凶,她现在肯定很讨厌它兑换个灵兽还可以顺理成章与她绑定。


    嗯……不能太丑,丑的会被她嫌弃,也不能太壮,壮的笨拙。


    系统的目光在十条尾巴的狐狸和带翅膀的龙,还有能变形的木头精之间徘徊不定。


    犹豫不决中,天色亮了,床榻上的青年睁开眼睛。


    那双形状好看的眼眸中布满了血丝,他缓慢地坐起身,韧带拉扯着双腿撕裂一般的痛。


    楚修玉的唇干涸苍白,他弯下腰,忍着剧痛将熟睡的少女抱到床榻上后,撑着床沿的指尖,额间渗出汗珠,呼吸微微颤抖。


    霜白的发丝像是活过来一般,缓缓游动,缠绕在楚修玉脖颈上,而后向下一拽,青年倒在床榻上。


    那双血色弥漫的眼眸森然地盯着他:“若你再敢逃,我就杀了你。”


    楚修玉:“……”


    他以为他在昏迷前已经将她哄好了。


    怎么还是这副不通人性的畜生样?


    “回答我。”少女握着楚修玉脖颈,幽声道。


    楚修玉仰起头,吻了下她唇角:“做吗?”


    烟袅眯起眼眸盯着脸色苍白如纸的青年,亲她一口都要喘两下的虚弱样子,他到底是哪来的底气问她?


    而且——


    她挑断了他脚筋,他为何不生气?


    还在耍手段想迷惑她……


    就在烟袅脸颊两侧的墨纹越来越重之时,青年轻声道:“不过我现在没有力气,你得自己动。”


    少女愣住,霜色的发尾蜷缩了下,茫然地看着躺着解腰带的青年。


    她神色怪异地给了他一巴掌:“你脑子坏了吗?”


    楚修玉没忘前日她口口声声说的那个“又”,思来想去,越想越压制不住怒火。


    在他之前,她竟还绑了别人。


    而那人,就是令她滋生心魔的罪魁祸首!


    楚修玉沉重地喘息着,怪不得他与她无冤无仇,她对他心狠手辣,几番凌辱。


    原是脑子坏了,眼睛也瞎了,不知将他当做哪个丑男人的替代品折磨!


    楚修玉咽下喉间上涌的血腥气,布满血丝的双眸更红了:


    “是啊,不就是发疯吗?来,老子今天舍命陪君子,今日你要么做死我,要么把那人名姓吐出来!”


    第32章 骗他的


    烟袅俯身, 靠在青年胸口上,贴在耳廓的剧烈跳动令烟袅短暂失神:


    “楚修玉,你别再跑了, 我……”


    她闭上眼眸, 发丝上的霜白雪色一点点褪去, 眼尾的妖纹消散。


    烟袅突然觉得, 她有些累了, 她怨他恨他,凌辱折磨他, 可当他再一次逃脱,她依旧会痛,她无法忽视恨意下交织的爱意。


    他总有办法让她相信他, 然后再一次欺骗她。


    这次她挑断了他的脚筋, 难保下一次, 不会做出更疯狂的事情来。


    她不知自己何时又会因他, 而变成无法自控的怪物, 她想折磨他, 却并不想, 这个世界没有楚修玉的存在。


    少女眼神空洞,喃喃道:“我会……放了你的。”


    她的声音缥缈,夹杂着无可忽视的难过。


    楚修玉眸底的笑意散去,状似漫不经心般地问道:“放了我后, 要去寻另一个替代品,还是……”


    少女的泪水一滴一滴砸在楚修玉胸膛上, 如密密麻麻的针尖扎在心脏一般,干涩刺痛。


    楚修玉眸光微颤,将没说完的话咽进喉咙里。


    他想知晓那人是谁, 到底有多令她无法忘怀,可又怕真得从她口中得到确认,他是另一人的替代品,自己心中那点少的可怜的体面,就再难维持。


    为何……她卑劣地将他拉入情欲与谎言编织的旋涡,他深陷其中,她却连半分真心都吝啬。


    坏人,她怎么偏偏对他这般坏。


    楚修玉喉间滚动了下,双目泛红。


    他可以容忍她是个妖邪,甚至连她对他犯下的恶事也可以不追究。


    可他绝无可能低贱到,心如明镜般,求着她做一个被玩弄的替代品。


    楚修玉勾起唇角,尽量维持着往日里高傲的神态,可泛红的眼却洇出破碎的眸光:


    “好啊,本公子巴不得你放了我,你既知晓我身份,就该清楚,我早就受不了在这破地方待着了,床硬得硌骨头,茶也劣质难喝,这房子又破又小,穿得衣裳更是磨人,还有你……总之,此处哪哪都配不上本公子!”


    他说完,按在床沿的指尖泛白,脸色也发白。


    等了许久,少女并未如先前一般被他的呛声所激怒,她平静拿出药膏,涂抹在他胸口的鞭痕上:


    “是我做得过分,我知我配不上你,等养好你的伤,我就送你回承天宗,这段时间……我们就当做朋友一样相处吧,我不会再欺负你了。”


    “朋友?哈…”


    楚修玉讽刺地低笑出声,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她现在竟想与他做朋友?


    无非是玩腻了他,想丢掉他又怕他报复罢了!


    她当真一如既往的,卑鄙又残忍……


    他想与她细数她罪行,想追根究底问一问,凭何觉得他会依她所想,与她做什么见鬼的朋友。


    可目光触及少女通红的眼眶时,话未说出口,他先侧过头避开了视线。


    “就算不做朋友,本公子也不会掉价到报复一个曾与我同榻而眠的女子。”他声音沙哑而干涩。


    他楚修玉又非玩不起放不下之人,何必自降身份,如一个被抛弃的怨夫般,对一个妖邪耿耿于怀。


    烟袅涂药的指尖一顿,缓缓点头:“那这药……”


    楚修玉恶狠狠地瞪向她:“继续涂!”


    伤是她造成的,就算是陌生人,也得对他的伤口负责吧。


    烟袅垂着眸子,细细为他涂着药,二人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结界般,谁也没再开口。


    涂完药,烟袅走出房门,将熬好的药汤盛入碗中,给楚修玉放到床榻旁。


    楚修玉被扶起靠座在床榻上,见少女转身想要离开,他拧眉道:“伤是你造成的,你不该喂我吗?”


    烟袅看向他:“我以为你不想与我做朋友,是想我离你远点。”


    楚修玉将碗拿起,递给她:“做朋友就做朋友,喂我。”


    烟袅接过药碗,将汤匙凑到他唇边,青年喝下后,整个身子木在原地,一双眼眸肉眼可见的憋红了。


    好苦,苦到想原地去世。


    “怎么了?”烟袅茫然。


    他梗着脖子:“你不知道吹一吹吗,太


    烫了。”


    他才不会让她有嘲笑他的机会。


    楚修玉咽下苦涩的汤药,甚至想咬破舌尖,用血腥味盖住苦味。


    烟袅用灵力将汤药的烫意驱散,一勺接着一勺喂给青年,药不烫了,楚修玉的眼眶却越来越红,连身体都微微发颤。


    “又怎么了?”


    青年抬起闪烁着湿意的潋滟眸子,掩饰一般地瞪向她:“我腿疼。”


    烟袅起身:“我去给你熬一副止痛药。”


    楚修玉赶忙拽住她,注意到她眼底的怀疑之色,脸色一点点涨红,又松开了手。


    “不嫌麻烦就去,反正你得喂我。”


    ……


    烟袅坐在炉火旁,明明灭灭的火焰将她的轮廓晕染的更为柔和,她撑起下巴,微微低垂的眼睫好似更加精致了几分。


    “宿主,你真的打算不在执着于男主了?真的要放男主离开?”


    系统心里高兴极了。


    兴奋之余,更加纠结了,它到底选哪个身体?狐狸,龙,还是植木精……


    “当然是……骗他的。”少女唇角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系统一哽,缓缓看向烟袅,火光下细细打量才发觉,少女的瞳仁,好似……揉进了那抹诡异的赤色,与她本身的漆黑瞳色彻底融合,尽显诡异。


    她不仅没有恢复如常,反而好似与心魔融合,疯得更彻底了!


    “那你为什么要对男主说,放他离开?”


    “自然是想稳住他,免得他再做一些逃跑的蠢事他激怒我,我怕我忍不住杀了他。更重要的是,我好似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烟袅抬起手,手缓缓伸向火焰,飘起的火苗将指尖灼伤。


    她好似感受不到痛意一般,碾了碾指尖的烬灰:“楚修玉,好像有点喜欢我了。”


    她将他伤至此,他那种眼底容不得沙子的人,却连愤怒都不曾,反倒是……纠结于她口中无意流露出的“另一人”的存在。


    她曾无数次默默注视着楚修玉,她见过他许多种心情,可今日这种神色,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


    却在自己脸上见过许多次。


    总想着挣脱绳索的狗,实在浪费心神,可若她的猜想是正确的,她或许可以用另一种方式,让他心甘情愿的,匍匐于她脚下。


    系统气闷地关闭了兑换身体的页面:“你们根本就不配。”


    “如果剧情再次重启,我体内的心魔丸还存在吗?”烟袅问道。


    系统如实说道:“心魔丸是主舱的任务,不是这个世界之物,不会随着剧情回到起点而消失。”


    “所以啊,我已经回不了头了,配不配得上他有什么关系呢,我只要我自己开心。”


    系统眼见她误解了自己的话,刚想解释,烟袅站起身,将汤药端入房间。


    它看着少女状似不经意地露出被火烫伤的指尖,床榻上的青年看似不在意,却弯腰拽出床底的药箱,负气般地拉过她的手,将治疗烫伤的药膏涂到她指尖上。


    末了,还此地无银三百两般的别扭道:“我才不是关心你,是你非要当我是朋友,举手之劳罢了。”


    楚修玉说完,夺过烟袅手中的汤药一饮而尽,眸底不出意料的憋出生理性泪花。


    男主有什么好的,一丁点儿苦都受不了,喝碗汤药跟要了他的命一样!


    系统在心中吐嘈。


    烟袅眸光一闪。


    看向紧抿着唇掩饰的极好的青年,原是受不得药苦啊。


    那可要,让他多苦上一苦呢。


    夜——


    烟袅将属于她的被子搬到椅塌上,楚修玉满眼阴沉地看着窝在椅塌上的少女。


    演都不演了,当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谁稀罕与她在一个床上挤着,耽误他养伤!


    楚修玉背过身去,胸口微微起伏着。


    油烛被吹灭,青年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受伤的腿磕到墙壁,他痛得到抽一口凉气。


    那狠心的妖邪当真一点也不管他,独自在椅塌上睡得安稳。


    翌日清晨,烟袅看向不知是没睡还是早醒的楚修玉,视线落在楚修玉眼下浓重的阴影上,明知故问:


    “睡得好吗?”


    楚修玉磨了磨牙:“没有人压着我手臂,动辄动手动脚,本公子自然睡得非常好,好极了。”


    少女弯起唇:“那就好。”


    午时,楚修玉看着烟袅不知从何处借来的轮椅,恹恹道:“做什么?”


    “怕你无聊,有了它,你就可以出去溜一溜,晒晒太阳了。”


    楚修玉刚想说不需要,又听烟袅接着道:“今夜起我就不在此处过夜了,有了它你也方便照顾自己。”


    楚修玉喉间被挤压一般发紧,面无表情地看向少女:“你去哪?”


    烟袅神色如常,随口答道:“我们孤男寡女待在一处,实在于名声和清白有碍,今夜起我去另一处房子过夜,不过你放心,我白日会回来给你熬药的。”


    楚修玉竟是不知,在这镇子上,她与他哪一个还有什么清白的名声可言?


    想与他撇清关系是吧?


    呵,他堂堂仙门第一公子,巴不得与她这个妖邪划清界限。


    不过是让她抢先提及,有些不爽罢了。


    到了晚上,听到房门被合上的声音,躺在床榻上的青年烦躁地闭上眼。


    烟袅刚走出院落,便看到默不作声站在门口如雕像般的祝慈。


    她脚步一顿,倒是忘了,今日正是约定好的,杀他之日。


    刚好,她不用上山了。


    “最近几晚你有没有时间?”


    祝慈疑惑地看着她。


    “你在玉香楼给我提供个住处,刚好我时间充裕,我可以每一晚,都杀你一次。”


    夜黑风高,少女轻软的声音诡异而惊悚。


    然而,她对面的青年听到此言,眼眸亮了几分,唇角微微上扬。


    “有劳。”


    第33章 变强


    玉香楼内粉黛飘香, 丝竹之音缠绵入耳,灯影交错间,舞娘纤腰婉转长袖摇曳, 引得一阵叫好。


    鲜血滴落到厅堂中推杯换盏的富商额前, 富商袖口一蹭, 大惊失色。


    “有歹徒!”


    沉浸于曼妙舞姿的锦衣华客们顿时纷乱起来, 一个两个抬头看向玉楼顶阁的楼栏处, 只见一青衣少女的背影消失在原处,而木栏之上, 残存着未干的血迹!


    这一幕,令许多饮酒作乐之人惊慌失措,驱散了作乐之兴, 纷纷起身离席。


    曲乐停奏, 舞娘茫然站在原地, 宾客四散, 香娘子挽留不及, 慌乱提着裙摆向顶阁而去。


    “主子, 这到底怎么回事…”


    香娘子脚步顿在顶阁之外, 垂眸看着自己鞋底的鲜血,忍着惊惧颤手推开顶阁之门。


    却不曾想,入目第一眼竟是擦着匕首的少女。


    “你,你把我们玉香楼的东家如何了?”香娘子壮着胆问道。


    烟袅瞥了她一眼:“杀了。”


    香娘子脸色煞白, 后退了两步,撞上另一人, 她回头,看到面无表情的青年,倒吸一口凉气:“主, 主……鬼啊!”


    她尖叫出声,祝慈蹙起眉:“我说过,无事莫要踏足此处。”


    香娘子听到青年一如往常的语调这才平静下来,她拍了拍胸口,不赞同地看向屋内少女:“烟姑娘,你说你平白无故吓唬奴家做甚,奴家险些以为东家真让歹徒给…”


    “歹徒?”祝慈看向她。


    香娘子小心翼翼看向祝慈:“东家既没受伤,那血迹是从何而来?客人们非说咱这玉香楼不太平,眼下一楼主厅都空了,咱们玉香楼是放松取乐之地,最忌沾染忌讳,想来近几日贵客们都不会再来光顾了。”


    祝慈掀眸看了屋内的少女一眼,面色如常对香娘子道:“大抵是对家陷害,近几日先闭楼休整。”


    香娘子犹疑道:“主子,咱们玉香楼可是得罪了何人……”


    祝慈淡淡看了她一眼,香娘子垂眸,欠了欠身:“奴家这就去吩咐底下人,闭楼休整。”


    香娘子离开后,祝慈走到烟袅面前,没有说话。


    烟袅将手中匕首收起来:“香娘子是凡人。”


    祝慈颌首。


    “这玉香楼中,无人知晓你身份?”


    祝慈再次颌首:“我习惯独来独往。”


    他伸手,握住她执着匕首的手,送入自己胸口:“你恐我利用这玉香楼残害凡人,所以故意将那些宾客吓走?”


    尖


    刃刺进血肉的痛楚是实实在在的,祝慈额前渗出冷汗,少女手腕一转,鲜血不断自胸口冒出,染红了衣衫:“残害百姓的事你又不是没做过。”


    痛意令祝慈的眼眸染上兴奋,他向烟袅靠近一步,匕首刺得更深:“在凡间生活处处离不得钱财,玉香楼于我而言,是必不可少的纳财之处,我不会傻到为了残害几只蝼蚁,断了自己的财路。”


    被烟袅刺中的胸口,愈合速度比以往要慢上许多,祝慈唇角微微扬起,他的目光落在少女脸上,平静的语气带着几分愉悦:“你存在于世间,真是太好了。”


    烟袅神色未变,她再清楚不过,这宛如爱语般的呢喃下,是祝慈对于死亡执念病态的渴望。


    她倒也能理解,得不到的执念会让一个人变得癫狂,不正常。


    比如祝慈,也比如她。


    显然,祝慈也发觉了这一点,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烟袅眼尾不明显的纹路:“连心魔都滋生了,就这么喜欢楚修玉?”


    烟袅用力拔出他胸口处的匕首,血珠迸射在脸颊上,神色诡异又冷清:“与你无关。”


    祝慈吃痛,捂住胸口。


    伤口缓缓闭合,留下一寸刀痕,虽不深,却又足以令祝慈更加难以掩饰愉悦,比起上一次她留在他身上的痕迹,更重了呢。


    他突然抬起手,握住烟袅手腕,丝丝缕缕的魔息如藤蔓一般缠绕在烟袅手臂上。


    “不是喜欢楚修玉吗?我渡你更多力量,这样,谁也不会将他从你身边抢走了。”


    烟袅冷笑:“帮我?你是想我能更快杀了你吧。”


    祝慈挑眉:“这并不冲突,你放任你的心魔侵染灵台,注定回不去承天宗,被仙门视作妖邪异类,更别说你绑了楚修玉,待到某日东窗事发,下场……万劫不复。”


    “我为你渡魔息,你变得更强大,才能好好的保护自己,活到杀死我。”


    烟袅脸上的妖纹因脉络中乱窜的魔息而不断扭动着,她缓缓看向祝慈,暗红色的瞳仁不断变大,弥漫到整个眼眶:“等我的心魔吸收你的魔息,滋生到我无力控制之时,那时,你也可以用蛊法再次“助我”,寡念道人好算盘。”


    祝慈轻叹一声,有些可惜:“被发现了……”


    “你别生气,我不继续就是了。”他没想到她还挺有脑子,不想激怒她,说着,想要收回指尖魔息。


    可下一瞬,掺杂血色的雾气却将祝慈指尖末端的魔息缠住,近乎压制般的快速汲取着属于祝慈的力量。


    少女笑了起来,好听的声音在此刻尖锐刺耳:“当然要继续了,只要你给的够多,我何愁压制不住心魔呢…”


    祝慈感知到自己修为竟在被缓慢稀释,眼底的笑意不见了,试图斩断魔息与少女的牵连,匕首扎在他肩头,祝慈被按在椅子上。


    祝慈有些苦恼,他该如何在不伤她的情况下挣脱…


    “不是想死吗?区区修为而已,寡念道人莫要吝啬。”


    烟袅勾着唇,将他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他:“我变得更强,才更好助你了却执念,杀了你啊。”


    魔息快速流失令祝慈目露疑惑:“你一个承天宗弟子,从何处知此禁术?”


    将他人修为渡到自己身上,乃是当年邪门共主,朝祭所创禁术——渡灵。


    五百年前朝祭凭借着“渡灵”屠戮仙门无数,以如今的血冥宗为首,联合天下数十邪宗奉朝祭为共主。


    这世间,除了朝祭,无人能知晓如何修得渡灵禁术。


    十年前,朝祭失踪,邪门群龙无首,有人曾言在其失踪前见过他,听闻他全身溃烂,发丝尽白,被渡灵反噬,命不久矣。


    烟袅闭着眼平息经络里乱窜的魔息,她也没想到,两次与系统交易,竟都是因祝慈。


    第一次,她为保命。


    第二次,为了变强。


    虽不想承认,但祝慈并没有说错,若有朝一日被仙门发觉她已入了心魔,甚至绑了楚修玉,她的前路,只有万劫不复。


    只有她变得足够强,楚修玉才能不被抢走,才能保全自己。


    既然她重新回到剧情初始,也摆脱不了心魔丸,那么,只要她足够强,便有更多胜算,防止意外发生导致剧情再次循环。


    至于系统的任务,它若能直接发布任务禁止她靠近楚修玉,或者让她去死,便不可能会有心魔丸的存在了。


    除此之外,其他的,她不在意。


    系统恨铁不成钢地捶了下光脑:“宿主,你不知道主舱有多阴险,一个心魔丸就毁了你的仙途,此次,说不定……”


    它还未说完,被少女打断,她的声音无比执拗:“我只要楚修玉。”


    “宿主,你被心魔影响了,心魔将你的执念放大,你能不能为自己想一想,你不想与仙门为敌,该做的是放了男主,然后寻个僻静之地避避风头……”


    “我只要楚修玉。”少女再次重复道,语气多了几分不耐。


    系统自闭下线。


    “你这人,比我这个不死之身的邪修还要邪上几分。”


    上次也是,她……


    这般想着,祝慈突然愣了一瞬,缓缓蹙起眉,上次?


    除了能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上次她好似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可他为何对于此刻因她产生的茫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五十年修为,还没够吗?”祝慈无奈地问道。


    少女睁开眼睛,瞳孔中的血色淡去,手腕一转,萦绕在祝慈周身的雾气散去。


    她当然觉得不够,可身体却有些承受不住了。


    匕首被祝慈递到她指尖,青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跃跃欲试:“再杀我一次。”


    烟袅毫不留情将匕首捅入他胸口浅淡的伤痕处,祝慈闷哼一声,匕首被少女拔出。


    这一次,血肉闭合,留下的伤口,足有一个指节深。


    胸口处泛着丝丝痛意,随着祝慈站起身,那痛意愈发宛如撕裂一般。


    祝慈指尖碰触了下伤痕,喃喃道:“我感受到了,死亡离我又近了一步。”


    他笑了起来,时常冷面的人眉眼弯起,竟有些憨厚天真之态。


    烟袅懒得看他扮傻子,刚想离开,手腕上的传讯印记闪烁了下,不是女主,印记中传来青年温和好听的声音:“姐姐,房子快盖好了,你要不要来看一看?”


    这么快?


    这才几日…


    烟袅随口回复了句:“明夜吧,今夜有事。”


    她还需要调理内里的魔息。


    “好,我…我们等你。”不知是不是烟袅的错觉,那头的青年语气中带了一丝委屈。


    烟袅指尖一拂,传送印记消散。


    “艳奴?”


    烟袅方才便有注意到,祝慈刚听到艳奴的声音时,神色就变得极为凝重。


    “是啊,你们血冥宗的人,你该是熟识的吧?”


    祝慈:“我十年没回血冥宗了,不熟,不了解。”


    烟袅挑了挑眉,可他方才的神色,不像是不了解的样子。


    祝慈想了想,眉眼认真地看着烟袅,许久才言:“离他远些。”


    烟袅眸光一闪,饶有兴致地说道:“你不是说不了解吗?”


    祝慈闷不吭声。


    烟袅走到门口,听他再次开口:“血冥宗是鬼窝狼穴,狼窝里是不可能养出兔子的。”


    “换句话说,往往看起来越像人的,越不是人。”


    ……


    清晨第一缕晨晕洒在火红的枫林,冷风拂落枫叶,落在青年肩头。


    “艳奴,你的手怎么了?”


    凌筱担忧地看向青年血肉模糊的指尖,指尖上还残存着些许泥土,和鲜血混杂在一起,触目惊心。


    青年缓缓摇头:“昨日上瓦之时磕碰到了,无碍。”


    凌筱环


    顾四周:“我去附近寻一寻,找找看有没有药草。”


    艳奴弯起唇,唇边梨涡若隐若现:“多谢阿凌了。”


    凌筱摆了摆手,艳奴不是月殊那恶魔,这几日盖房子都是他的功劳,艳奴在血冥宗时就温柔谦逊,在此处更是对她多有照拂,如今他受了伤,她帮他寻些治伤的药草也是应该的。


    烟袅设下的结界范围很大,但如今已是深秋,想寻到药草也不容易,凌筱不知不觉走到结界边缘,终于在一棵枫树下发现了治疗外伤的药草。


    她蹲下身,打量着散发着淡淡灵蕴的药草,开心之余有些疑惑,这凡间地界的山,竟也能生出灵药来?


    就在这时,凌筱面前的枫树颤了颤,她抬起头,足有树干粗的紫蟒悬挂于枝头,阴森的竖瞳直勾勾盯着她,尽在咫尺,她甚至能感受到它吐出信子时黏腻的热息…


    凌筱瞬时汗毛直立,脊背发寒,顾不得药草,转身向后跑去!


    下一瞬,紫蟒探出头,张开血盆大口,凌筱脸色一白,她好似听到腿骨被挤压,一寸一寸断裂的声音。


    她尖叫出声,用尽全力对着艳奴月殊所在方向求救。


    月殊从初具雏形的房子中走出,双目带着刚睡醒的困顿之色:“艳奴,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坐在枫树下的青年抬眸看向他,缓缓摇头。


    月殊伸了个懒腰:“都怪那疯女人,她抢走我的内丹,害得本少主听觉下降到如此地步!”


    远处少女的哭嚎求救声越来越小,直到被枫叶簌簌声盖过。


    ……


    “宿主!这次女主真的要没命了!”


    “你只有半炷香时间,半炷香一过,女主就死透了!”


    烟袅听到系统提醒,强行中断灵力运行,她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不及擦拭唇边血迹,身形消失在原地……


    第34章 糖果(修)


    一道黑雾袭卷至枫林中, 就在凌筱被缠绞的几近窒息之际,眼前一道刺目弧光,周身的挤压感瞬时消失蛇首落在地面掀起巨大尘浪, 缠在她身上的紫色巨蟒鳞片散落一地, 蟒身一分为二, 墨绿色血液散发出刺鼻的恶臭。


    凌筱被少女拖拽到一旁, 骨骼移位咔嚓作响, 她忍着剧痛,泪眼朦胧地向少女:“烟姐姐…”话说出口, 因哽咽而停顿,低低地呜咽起来。


    烟袅此刻脸色并不算好,强行中断灵力运转, 内里的魔息躁动紊乱, 除此之外, 她刚刚解决的紫蟒, 实乃中阶妖兽, 她设下的结界, 却并未感知到妖物入侵结界的信号, 它出现在结界内绝非偶然。


    烟袅将凌筱扶起:“我带你下山治疗。”


    她说完,浓重的雾气包裹住二人,转瞬消失。


    烟袅将凌筱带到了玉香楼,祝慈靠在房门处, 打量着床榻上昏迷的凌筱,有些意外:“你看起来好似很在意她的死活。”


    烟袅淡声道:“让你的人去寻医者。”


    祝慈:“已经去寻了, 但你使唤我使唤的有些过于自然,好像我是你的奴仆般。”


    烟袅没有答话,祝慈自顾自道:“你也就仗着我现在有求于你, 但我并非你的奴仆,下次再想让我帮你做事,至少也该在前面加上一个“请”。”


    “请你出去。”


    祝慈:“……”


    秋雨微凉,木轮将地面轧出一道细长的褶印,柳花婶子看到院门前坐在轮椅上的青年,好心递上一把油纸伞。


    “小楚啊,两日不见,你这腿是怎么了?”


    青年浓艳好看的面容被撑开的伞面遮住,神色不明:“被狗咬了。”


    柳花婶子瞪大眼睛:“哎唷,谁家的恶犬,怎个能咬得这般严重,你得找到主家,让他多赔些医药前才是!”


    “是啊,得让她赔,但她不知跑何处去了。”


    柳花婶子听青年的声音带着几分惆怅与怒意,竖起眉头,颇有些同仇敌忾:“这也忒狡猾了,你得让你娘子挨家挨户去找,咱镇子不大,总能找到那恶犬的主家。”


    “我娘子也不知去哪了,大概也跑了。”


    柳花婶子一哽,愣了许久,看着青年那张异常好看的脸,隐隐透着一股平静的疯劲儿,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八卦,此刻竟有些无法消化,她赶忙抬头看向天际:“这雨下得也太大了,婶子先回去了,你,你也小心着了凉。”


    她迈开脚,所去之处却不是家中方向,而是与她交好的吴嬢嬢家…


    吴嬢嬢家大铁门传来哐当一声,紧接着便是急不可耐的嘀咕声:“我家隔壁那小楚,被狗咬断了腿,残了就够可怜的了,他娘子不要他了……”


    楚修玉扬了扬眉梢,驱使着轮椅向院中而去。


    还说白日会回来给他熬药,骗子。


    骗子还要什么狗屁名声。


    烟袅回到镇子时已是接近日落,确认凌筱的伤势经过医治已不会有性命之忧,她才放下心赶回来。


    走在街道上,不知是不是错觉,烟袅总觉如芒刺背,她停下脚步,身后几个嬢嬢大爷如往常一般闲聊着,余光却忍不住偷瞄她。


    烟袅茫然,正巧遇见宝桂嫂子迎面而来,宝桂嫂子将烟袅拽到一旁,一脸严肃:“烟姑娘,此事你做得不对。”


    烟袅:“?”


    ……


    推开院落的门,烟袅看着坐在树下悠然自得的青年,险些气笑:“你养好伤就回宗门了,何至于在此关头散布谣言给百姓平添笑料。”


    楚修玉抱着手臂靠在轮椅上:“我说的是我娘子,与你这个“朋友”有何关系?”


    烟袅弯起唇角:“原是如此,这么说…我大可不必给你熬药,毕竟你对外言说你的腿是被恶犬咬伤的,也与我没什么关系。”


    “烟袅,你欺负我。”


    青年低沉的声音好似轻轻拨动的弦,将哀怨缱绻于舌尖。


    短短六个字,好似包含了天大的委屈般,令烟袅怔然一瞬。


    楚修玉偏过头:“你昨夜分明说今晨就回来,就算做朋友也不能不讲信用。”


    他说着,被少女执起手,掌心被放了一颗糖果。


    “就当做我不讲信用的赔礼。”


    少女垂落的青丝划过耳廓,一闪而过,转身向药炉走去。


    楚修玉揉了揉耳垂,而后盯着掌心那枚糖果:“一个破糖,谁稀罕……”


    夜幕降临,楚修玉咽下一口汤匙里的苦药,看一眼手心的糖果。


    又咽一口苦药,再次看一眼糖果。


    不知多少次垂眸,烟袅放下汤匙,将他手里的糖夺走。


    楚修玉直起身子疑惑地看着少女。


    烟袅:“不是不喜欢糖果吗?”


    “是,是不喜欢…”楚修玉极力压制舌尖苦涩,嘴硬道。


    烟袅将指尖的糖果扒开纸皮,在他面前晃了晃,而后塞进自己嘴里。


    她弯起眉眼:“真甜。”


    楚修玉瞳孔一缩,瞬时感觉舌尖的苦涩再也压制不住,被气红了眼,指尖握住少女下颌,身子微微倾斜,唇肉覆在她唇上,撬开她的唇舌,将她含在舌尖的糖果卷到自己嘴里。


    三两下将糖块咬碎,此刻他还未觉有什么不对,得意地看向烟袅。


    “我们只是朋友,你越界了。”少女起身向外走去,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令楚修玉唇角的笑意僵住。


    听到院门被合上,不知为何,只觉嘴里的甜味齁住嗓子,好似一根刺堵在咽喉,不上不下,隐隐刺痛。


    烟袅离开院落,眸色变得阴沉,径直向镇外枫林而去。


    乌云遮月,月殊百无聊赖地仰靠在房顶:“姓凌的叛徒消失了整整一日,她该不会想偷懒,寻个地方躲清闲去了?”


    白衣青年将手中瓦片贴在房顶,瓦片陈列整齐,不留一丝缝隙。


    “凌姑娘白日里说要帮我寻治伤的药草,如今还未归来,不会是遇到什么危险了……”


    “艳奴,要我说,你就是太心善,那疯女人设下这结界,连只鸟都飞不进来,姓凌的蠢货还能平地摔死不成?”月殊话音刚落,周身被黑雾包裹住,失去内丹令他反应迟缓,转瞬间便被踹下屋顶。


    月殊脸色黑沉,未等爬起神,脖颈被灵力化作的长鞭缠住,整个人被甩在树干上“


    嘭!”


    少女从黑雾中现身,拽着他衣领将他按在树上,反手甩了他一巴掌,月殊苍白的右颊迅速肿胀,他不可置信地瞪向烟袅。


    “啪!”


    另一侧脸颊火辣辣的刺痛令月殊双目赤红,眸底闪过屈辱之色,大声吼道:“你发什么疯?”


    烟袅指尖握住他脖颈,眼含杀意:“我有没有说过,不许再对凌筱动手?”


    月殊胸口剧烈起伏着,脸颊两侧的红印十分明显,发丝凌乱,十分狼狈:“你要杀便杀,何必编造个由头!谁……”他的话被另一道声音打断,烟袅听到身后的白衣青年担忧地问道:


    “姐姐,凌姑娘怎么了?”


    “她已经失踪一整日了,传讯符在她身上,我们没办法联系到你。”


    烟袅看向艳奴,青年目光坦然不躲不闪,如上一次一样温润又柔和。


    她敛下眸光,手中黑雾化作尖刃向月殊刺去,手腕被握住,艳奴轻轻蹙眉:“我不知少主何处惹得姐姐不痛快,但姐姐答应了我,留少主性命,不能言而无信。”


    月殊看着与自己近在咫尺的尖刃,猝不及防泛红了眼眶,他不怕死,只觉她当真是可恶极了,为何总是针对他一人。


    他就这般令她生厌?


    月殊沉浸于自己的情绪中,并未注意青年的话。


    “若少主真的做了错事,艳奴愿为他赎罪,姐姐莫要生气。”


    烟袅一掌将不断挣扎月殊劈晕。


    “他是你们血冥宗少主,出行定然有护生兽追随,今日凌筱险些被一条妖蟒生吞,定与他脱不了干系。”烟袅满脸愤然。


    “凌姑娘如今在何处,伤势如何?”艳奴垂下眼眸,有些自责:“若不是想着为我寻药,凌姑娘也不会走远,是我的错,但我并未见过少主的护生兽,此事到底是不是少主所为……”


    “就你们三人在此处,他一直看凌筱不顺眼,不是他还能是谁!”


    烟袅抬眸看向青年,目光在他那双与楚修玉相似的眉眼之上定格:“你让我放了他,你打算如何替他赎罪。”


    青年垂下眼眸,沉默片刻,道:“凌姑娘伤势要紧,若姐姐没有时间照看,我可以代为照顾她,少主的命在你手里,我不会违逆姐姐,更不会逃走。”


    烟袅唇角勾出一抹不明显的弧度,眉心舒展:“行啊,那你可要好好赎罪,将凌筱照看好才行啊。”


    “跟我下山吧。”


    烟袅转身,指尖被勾住,她侧目,青年避开目光,面上浮现一抹淡淡的红晕,勾着烟袅的指尖却未松开……


    烟袅带着艳奴踏入玉香楼,祝慈站在楼梯上盯着烟袅身侧温润无害的白衣青年,青年察觉视线,微微俯身,谦逊端雅:“晚辈见过寡念圣使,许久未见,没想到能在凡间遇见您。”


    祝慈不动声色侧过身子,避开他的见礼:“血冥宗一切可好?”


    话虽这般问,祝慈面上却无多少关心之色。


    尽管如此,艳奴依旧回答的认真:“血冥宗一切都好,唯独却一个主持大局之人,许多长老都顾念着圣使,盼着圣使回宗。”


    祝慈眸底渐深,意味不明地看着艳奴:“艳奴还是如以往般,对长老们的心思了如指掌。”


    艳奴唇角掀起一抹笑意:“长辈们多年照拂,相处久了,艳奴自也习惯多加留意几分。”


    他说完,转头看向烟袅:“姐姐,也不知凌姑娘醒没醒,我们先去看看她?”


    烟袅抬步,艳奴跟在她身后,与祝慈擦肩时,青年掀起眼眸。


    祝慈只见青年淡淡瞥了自己一眼,如墨的眼瞳与他对视不躲不闪,眸底哪里还有半分谦逊。


    ……


    看过凌筱后,烟袅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桌前,看着跟在她身后踏入房间的青年。


    青年将烟袅随意脱下的外袍拢好,挂在一旁,而后走到烟袅面前蹲下身,为她脱下鞋子,伸手将她抱在床榻上。


    艳奴拿起梳妆台的玉梳,将烟袅半挽的绸带解下,玉梳穿过青丝,青年的眉眼冬日里的和煦春风,他的动作太过自然,像是已经排练了许多遍。


    烟袅握住他的手腕,眼眸浅淡又疏离地看向他。


    艳奴轻声道:“姐姐说过,要艳奴假装…爱你。”


    “我没有爱过人,却见过父亲如何爱护娘亲。”


    烟袅挑了挑眉:“你不是在血冥宗长大?”


    青年笑了笑:“幼时还是在父母亲身边的,十岁那年才被送到血冥宗。”


    说这话时,他唇角的笑意依旧温润又适宜,却能令人感觉到那笑意下隐藏着难以抑制的苦涩。


    烟袅没有再问,她与他还没有熟络到可以互相袒露伤痛的关系。


    “你照顾好凌筱就行了,不必再做其他的。”


    她话音刚落,突然被艳奴抱住,冬雪融化般的冷木沉香充斥在她鼻间,青年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姐姐不要嫌我笨。”


    “就算姐姐把我当做其他人也没关系,我还会很多东西,可以取悦姐姐。”——


    作者有话说:楚修玉:勾栏做派!


    第35章 楚修玉,受伤了?


    烟袅眼波微动, 漠然看着青年蹲下身,感知到细碎的吻从脚踝一路向上……


    她神色空白一瞬,微微眯起眼眸, 指尖穿过青年的发丝缓缓收紧。


    系统要气炸了, 长这模样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知道宿主喜欢别人还上赶着做小三, 道德败坏!


    等屏蔽解除, 系统看到少女慵懒靠在床榻上,鬓角绒毛被被汗意浸湿, 那张素净的面容而周身未褪的欲色而潋滟生媚,可那一汪春色下透着清醒,割裂出来的矛盾美感令人舍不得挪开目光。


    系统注意她衣着完好, 连领口都并未散乱, 反观还跪在床榻旁的青年, 淡色的唇好似熟透了的浆果, 侵染着浓艳的花汁般微微红肿。


    他抬眸看着少女, 在她视线中, 将唇角晶莹的水渍抿入舌尖。


    “你是如何知晓我将你当做其他人?”烟袅的足尖抵在青年胸膛。


    “姐姐从第一次见到我, 就好似透过我,在看另一人。”


    “可是他……也会假装爱你吗?”


    “啪!”


    艳奴垂下眼睫,做错了事般无措地轻声道:“对不起,是艳奴失了方寸, 说错话了。”


    烟袅抬起他的下颌,注视着他那双与另一人相似的眉眼:“他不爱我, 或许连假装也不屑。”


    少女的眼眸如一片平静幽深的黑色湖泊,沉静下藏着诡谲波涌,在这昏黄的烛火下, 温婉素净的脸庞也增添一丝妖冶的危险,她在透过他的眉眼,看着另一人。


    很快,少女眼眸里的情绪产生细微的变化,短暂的痴迷与偏执消散,如同打量一个廉价的货物般,轻蔑,微妙,丝毫不见方才半分缱绻沉迷之色。


    她轻轻拍了拍他脸颊:“我要歇息了,出去。”


    她清浅而随意的驱使,令青年眸光暗了下来,好似他在她眼中只是一只完全不被在意的狗,他第一次险些维持不住平稳的神色,轻轻咬了下还在发麻的舌尖,起身向外走去。


    将门合上,他看向抱着手臂站在廊窗前的祝慈,祝慈嘴角挂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似揶揄似讥诮:“看来合欢门学来的技巧也不算毫无用处。”


    “那帮老家伙若知晓你在此处做狗,想来也倍感欣慰。”


    艳奴面色平淡,掀起唇角:“做狗这点,艳奴还需与圣使多多请教,在血冥宗跪了几十年,如今站起来了,也不知圣使的膝盖还疼不疼。”


    祝慈唇角的笑意散去,眸底划过


    一抹杀意,视线落在艳奴腰间不起眼的玉铃时才压制下,他走到艳奴身侧:


    “跪了几十年也不算没有收获,知晓了些其他人很难发现的秘密,就例如——”祝慈弯了下唇角,拍了拍青年肩头:“你的名姓。”


    “我若是你,就不会来凡间自取其辱。”


    ……


    接下来半月,楚修玉腿上的伤势逐渐好转,从烟袅熬出的药汤依稀可以分辨,她用了许多珍稀的灵药,可随着从他伤口处的痛意减轻,烟袅回到院落的时间越来越少,近几日更是熬过药汤后便离开。


    “你好好喝药,近日天凉,你照顾好自己,我先走了。”


    少女笑意柔和,与先前折辱他之态宛如两人,就好似此刻真的将楚修玉当做友人一般。


    反倒是楚修玉,每每她露出这般温婉有礼的神态,青年整个人好似一根绷紧的弦,避开她的目光,眸底阴沉。


    少女离开后,楚修玉从轮椅上站起身,忽略隐隐作痛的脚踝,步伐缓慢地跟在她身后。


    自烟袅说过与他做朋友后,覆在院外的结界便消失了,好似真的不在意他是否逃走,这个认知,出乎意料的并未令楚修玉觉得高兴。


    感知到楚修玉跟在身后,烟袅没有回头,轻轻勾起唇。


    走到无人巷口,楚修玉看到一道白色身影等在一架马车旁,那人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容,与少女一同上了马车。


    楚修玉看着马车渐行渐远,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胸口处如蚂蚁啃蚀一般的酸痛感令他无法喘息,手臂青筋突起,他扶着墙壁的指尖缓缓收紧。


    马车驶回玉香楼,烟袅接过艳奴递来的酒盏饮了一口,酒盏倾斜一瞬酒液滴落到指尖,青年弯腰,将她指尖的酒液一点点吻拭干净。


    烟袅凑近他,带着酒意的甜息喷洒在青年下颌:“艳奴今日怎么想着与我一同回镇中?”


    艳奴喉间滚动:“今日凌筱姑娘醒来了,艳奴无事可做,便想着陪在姐姐身边。”


    烟袅靠座在椅塌上,又为自己到了一杯酒,尽数饮下:“陪在我身边,供我取乐?”她指尖在他脸侧游离。


    艳奴看着少女逐渐迷离的双目,喉间干涩,这段日子,只有在酒醉后,她才会呈现出些许亲密之姿。


    或许也只有酒醉后,她才能蒙蔽自己,他是他。


    艳奴在少女的目光中,缓缓点了点头,喉间却干涩的说不出话。


    她撑着下巴看向他,眼尾因饮酒而泛起红晕,沉默许久,她对他轻轻勾了下指尖,艳奴凑近她的唇,这一次,她并未如往常一般偏头避开,烈酒从她口中渡到他唇中。


    艳奴鲜少饮酒,辣口的酒水呛得他轻咳了几声。


    她轻声道:“抱我。”


    艳奴弯腰将她抱起,她手臂环住他脖颈,转身之际,余光瞥到门外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艳奴脚步微顿,脊背僵直。


    一步一步踏上楼梯,青年眸底泛红。


    将烟袅抱回房间,艳奴看向她,那双眸子里,哪里还有半分迷离,如墨的眼眸愉悦地弯起。


    “姐姐是故意的。”


    她一直都知道,那人在外面,任由他吻她,也是做给那人看。


    “不然呢?”少女歪了歪头:“我为何明知你另有目的,还将你带下山?”


    在看到那妖蟒之时,她便已经重伤凌筱是他所为。


    所谓的护生妖兽不过是她试探,月殊若真有护生妖兽,上一次循环也不至于被困在山上。


    她不拆穿,不过是想看一看,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出乎意料的,他似乎只想接近她。


    她并未从他眼中看到丝毫情念,不喜欢却能伏低身子取悦于她,答案显而易见,他真正的目的在她身边。


    这张与楚修玉相似的脸,并非巧合。


    艳奴沉默片刻,轻叹一声,突然低笑出声:“本想利用姐姐的,却没想到反被利用,是艳奴大意了。”


    “你究竟想对楚修玉做什么?”烟袅眸底溢出锋芒。


    青年唇边的梨涡显得无害极了,他走到烟袅面前,神色带来些许委屈:“昨夜为了服侍姐姐,我的舌头都麻了,姐姐当真狠心,为了试探他利用我也就罢了,竟还对我如此防备。”


    “我不会伤害他,我只是…想将他在意的东西,一件一件夺走,就比如你…”


    烟袅蹙起眉,看着满眼认真的青年。


    艳奴倾身环住烟袅,下颌靠在她肩头,好听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水汽滋润过的微哑:“我在合欢门修习,知晓许多他不会的东西,姐姐不想试试吗?”


    “他那般被捧着惯了的人,与他做时,姐姐不觉得无趣吗?”


    系统:“?”


    这死狐狸精一点也不装了是吧?


    就在这时,烟袅掌心的主仆印记散发着淡淡的血色红晕,她瞳孔一缩。


    楚修玉,受伤了?


    昏暗的房间中,青年失了血色的浓艳面容在光影下宛如易碎的琉璃神像,他闭目靠在椅塌上,指尖不疾不徐的点敲着桌面,脚踝处源源不断向外流出的鲜红血液洇湿了一大片地面……——


    作者有话说:疯性初显——


    第36章 你回来了


    烟袅推开房门便闻到蔓延在空气中的血腥气, 视线落在地面的血迹上,她皱起眉。


    “你回来了。”


    青年睁开狭长的眸子,语气平静, 好似寻常问候。


    烟袅走到他身侧:“你……”


    他伸手, 将少女拽入怀中, 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身:“真可惜, 我这伤势, 似乎更重了,要辛苦你再照顾我多些时日了。”


    他脸上血色尽失, 眉宇间萦绕着虚弱之气,桎梏着烟袅腰身的手臂却十分牢靠,烟袅凝视着他, 心中起了个匪夷所思的念头。


    他该不会是因为……她先前所言, 等他伤势好转便送他离开, 这才……


    烟袅细细打量着他, 楚修玉与她对视着, 眸底布满血丝。


    忽然, 他按住她后颈, 倾身覆住烟袅的唇,他忍着脚踝的剧痛翻身将烟袅压在椅塌上,急促的呼吸落在她颈间,锁骨, 嘶磨啃咬。


    直到青年的指尖没入裙摆,传来异样之感, 烟袅抵在他胸膛,还未开口,便听楚修玉声音低沉嘶哑, 似是在极力平复着情绪:“要么叫,要么闭嘴。”


    烟袅像是与他作对般,他不愿听,她偏要提及:“楚公子,我们是朋友欸,这样做,不合乎常理。”


    楚公子?


    楚修玉眸色渐深,修长的指节用力了些,少女脊背一僵,轻咬住唇。


    “我是朋友,那人是什么?找到别的狗,连称呼都变得生分了,想要避嫌?”


    烟袅唇边溢出一声轻吟,喘息道:“不然呢?当初想逃的是你,我都,嗯,都答应放你走了,我与别人之事,与你何干…”


    “看不得。”青年声音发沉,他用力咬住烟袅的唇肉,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松开,泛红着眼低吼道:“老子就是看不得你与他人亲近!”


    他胸口起伏着,一想到先前看到她被别人抱着,口舌嘶磨,心中像是堵了一块石头般,难以呼吸。


    他想斩断那人碰过她的手,想杀了那人。


    “他碰你何处了?”


    “算了,你闭嘴,老子不想听。”


    青年高挺的鼻尖微微发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上动作越来越重。


    烟袅被他弄疼了,扇了他一巴掌:“滚开,他比你服侍的舒服多了。”


    她眼底的嫌弃刺痛了楚修玉,他恶狠狠堵住她的唇,用力搅弄着,近乎疯狂地掠夺着少女的呼吸,直到舌根发麻,唇角红肿,烟袅重重咬在他舌尖上。


    楚修玉眼底一暗,垂眸看着瞪向他的少女许久,终是败下阵来,上挑的眼尾微红,潋滟惑人:


    “我将婚服绣好了,你还穿不穿?”


    烟袅怔愣一瞬,胸口的跳动快而乱。


    楚修


    玉环住她:“不要再去找别的男人……”


    他锋利的下颌靠在她肩头,低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 :“我会难过。”


    “我们成亲吧。”他说完,自己都怔住,回过神来,眉目认真地看着烟袅,眼神不曾躲闪。


    烟袅眼睫一颤,缓缓看向楚修玉:“即便我是妖邪?”


    楚修玉曾无比憎恨妖邪,包括她。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会对一个妖邪滋生情念,今日所见令他确定自己的心意,可他总觉得,在此之前,他已经喜欢她了很久很久。


    荒唐的事他做得多了,不差这一件。


    “喜袍上的阵脚有些粗糙,就算嫌弃,你也得穿。”楚修玉轻轻吻了吻烟袅唇瓣。


    烟袅指尖颤了颤,心脏剧烈的跳动似要冲破胸腔一般,眼尾晕染些许湿意闪烁,她喜欢他五年,上一世的卑微,这一世的强迫,却从未妄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心甘情愿对她说出这句话。


    兴奋之下,更多是茫然。


    她本只想折磨他,以解上一次他骗她之怨。


    可他的眼神,好像…真的喜欢上她了。


    她无法否认的是,她爱了他五年,即使是恨他,怨他,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抽离。


    这一次不是她逼迫他成亲,是他先开口提及。


    既然如此,不管未来如何,她决定先成全自己的执念。


    “那你,要听话。”


    楚修玉蹭了蹭她颈窝:“好,听娘子的话。”


    “不许发脾气。”


    “不发脾气。”


    “不能逃走。”


    “不逃。”


    楚修玉有些心虚,以他的身份,就算她不逃,失踪的久了,神庭与仙门之人总有一日会寻到此处,仙门若容不下她,到时他便带她一同回帝宫,这应该不算逃走。


    “也不准欺骗我。”


    楚修玉喉间滚动了下:“嗯,都听你的。”


    烟袅硌在她腿间的异常,不满地瞪向楚修玉:“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听我说话?!”


    楚修玉脸颊发烫,底气不足轻咳一声:“我听了,我就是听你说话才忍到现在。”


    他呼吸灼热,喷洒在烟袅颈间,嘶哑好听的声音半是无赖半是撒娇:“你都半个多月没有碰我了,你碰一碰我。”


    他握住烟袅的手,落在那隐秘之处,缓缓动了起来。


    没有刻意压制的喘息听得烟袅耳垂发烫,偏偏他还用那双勾人的狭长眸子注视着她,眼下好似腿也不疼了,人也不虚了,那目光,要将她吞之入腹了一般……


    夕阳下,院外枯黄的枫叶飘落,白衣青年站在枫树下,将手中的枫叶碾碎。


    “为何他总是被选择的那一个?”艳奴侧目,看向身后的黑影,他垂下眼睫,纤长的睫羽被夕阳的余晖晕出阴影。


    明明是一个娘亲,他是仙门赞誉仰望的天之骄子,他只能是令人憎恶唾弃的邪修。


    凭什么同为儿子,失了神智的娘亲却只记得他,而视他为孽种,屈辱……


    他离开了娘亲,依旧能在神庭里备受宠爱,肆意妄为。


    而他守在娘亲身边,却被逼迫丧失自己姓名,只能靠着伪装他来获得几分亲情的余温。


    “眼下他灵力全无,公子若觉实在碍眼,不如趁此机会……杀了他。”黑影从角落中走出,若此时烟袅见到此人,定能认出此人正是卖给她灵药的,灵药医。


    “杀了他……娘亲若有清醒的一日,定会恨我。他活着,总有一日,娘亲会知晓,谁才是令她骄傲的儿子。”


    “到时她就再也不会……将我认作他了。”


    艳奴弯起唇,如玉的脸显得温润无害:“既是兄弟,他要成亲,我也得送他一份大礼,聊表心意才行啊。”


    说完,他深深看向那紧闭的窗户一眼,避免去想此刻房中的场面,忽略心中异样的酸涩感,转身离开。


    烟袅衣衫半褪,斑驳的吻痕从锁骨处蔓延到胸口处的起伏处,若隐若现。


    她腰肢发软,脸颊被汗意蒸的透着粉,一手扣在青年绸缎一般的青丝上,一手支撑着身子。


    楚修玉半跪在地面上,唇瓣上挂着湿润的晶莹,他舌尖一动,明显感觉到少女腰肢颤了下,声音软的不像话,他指尖蜷缩了下,眼底汹涌的欲望快要压制不住。


    但她好似很喜欢这样。


    楚修玉也不急着起身,继续垂下头,碾磨舔拭,每一下都牵动着烟袅的神经,脊椎发麻。


    ……


    她的皮肤白到发光,又软又滑,几块并未用力的吻痕就显得触目惊心,香汗淋漓地蜷缩在楚修玉怀中,浓密的睫毛微微翘着,眼尾阴影处透着红晕,半垂着的眼宛如只猫眼一般透着慵懒,楚修玉有些失神,恍惚地竟有些记不起初次见她时,样貌是否如现在一般。


    烟袅指尖游离在青年腹间坚硬的肌肉上,他肌肤灼烫的过分,被她指尖划过之处紧绷着,她仰头看他,他俯身堵住她的唇舌。


    双手托着她将她笼罩在怀中,烟袅知道他没完没了的毛病又犯了,她轻声道:“不可以。”


    青年眼皮聋拉下来,后背宽厚坚实的肌肉紧紧绷住,靠在烟袅肩上呼吸沉重,像一只口渴却喝不到水可怜巴巴的大型犬种:“你不爱我。”


    烟袅揉了揉他脑袋:“乖,我最爱你了。”


    “那你……”


    楚修玉还想反驳,烟袅斜睨了他一眼,他憋屈地闭上嘴。


    第37章 月老祈愿


    寒冬将临, 帝城的第一场雪纷纷洒洒的飘扬而至,洁白的雪花触及地面的一瞬,还未等凝成一片霜白, 便被洒扫干净, 石板路一尘不染。


    沧都作为人间第一繁城, 街道车水马龙, 文人墨客名门贵族往来无数, 有人倚在琼楼下闲看漫天雪景,提笔起墨, 有人拂落衣角的寒凉,步伐匆匆。


    悍马蹄疾,飞驰如风, 马蹄卷起落雪尘烟, 引得街市行人频频侧目, 诸多不满。


    疾马一路向北, 行至沧都至高处, 云层间若隐若现的巍峨城墙下, 一封书信送入宫城。


    帝宫, 神庭。


    掌管人族权利中心的至高处,雪落琉璃瓦沿,融雪在微弱的日光下折射出寒冷的锋芒,九曲长廊下, 宫娥莲步走,寂静长廊中, 身着藏青官袍的外臣略过宫娥,顾不得体态匆匆朝着庄严古老的巍峨宫殿跑去……


    “砰!”


    涎香震落半截,书信被按在摆放着奏折的雕龙玉案之上。


    案台下几名朝臣身子颤了下, 目光似是要将鞋尖盯穿,迟迟未敢抬头。


    只有一旁手持极地拂尘的国师轻叹一声,道了句:“帝主息怒。”


    “明尘道,依你所见,修玉是否如信上所言,与异族妖邪私定终身。”


    高台之上雄厚的声音不怒而威,殿中气氛因这敛藏着危险的问题更加沉寂。


    几名朝官将头垂得更低,这几位皆是神庭中资历深厚的老臣官,无人不晓这帝宫对于妖邪的忌讳。


    妖邪祸乱,帝后自尽,往年隐秘是帝主心里永远消不去的刺,更是屈辱,“妖邪”二字在神庭中向来讳莫如深,无人敢提,更无人敢沾染。


    可如今,白纸黑字从地方属地传来,神庭最被看重的帝子,与妖邪有染,生出情念,来日就要喜结连理。


    几个朝臣心如明镜,能呈上神庭的信件,势必要经过多方探证,绝无可能是虚假妄言。


    修玉太子乃帝后所生,帝后之死便是因妖邪作祟,信件之言,简直是踩在天颜之上作祟,在场几人谁也不敢应出那句“此言为真。”


    而被点名问话的明尘道,指尖落在臂间的拂尘上捋了捋:“信是青州郡守赵寒命人传来,赵寒性子严谨,不会作假。”


    此言一出,几名朝臣脸色微变,只觉周身威压更加凛冽。


    “妖邪善诡道,就连昔年的陛下都无可避免,修玉太子年方气盛,一朝不甚被妖邪趁虚而入,臣觉倒也并非十恶不赦之罪。”


    “听闻修玉太子前些时日为了百姓,与那邪宗的寡念道人战了一日一夜,寡念道人乃世间前十的高手,殿下纵是天资奇才,定也危机重重,殿下不惧不退,想必心中定然时刻谨记陛下教导,视妖魔为仇敌,如今殿下或有苦衷,陛下英明,还望


    查明事实,还殿下一个公道。”


    明尘道说完,殿中紧迫的氛围有所缓和,几名朝臣松了口气,隐晦地看向白发老者,目露羡慕,国师所言,真乃国师也。


    看样子,事实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心中根本不想定罪于修玉太子,眼下需要一个台阶,将信中之言合理化。


    “明尘道,此事既涉及妖邪,便交由钦天监来办,修玉年少不知事,许久未曾回宫,就趁此机会,将他带回来罢。”


    “至于那妖邪……就地斩杀。”


    明尘道踏出庄严的高殿,飘雪落在拂尘上,拂尘轻轻一晃,雪花绕转了个方向,积于地面。


    这一场初雪,不过短短一日,枝头便积攒了厚厚一层,随着秋千晃动,簌簌落下,染白了少女的睫羽。


    一个雪团被塞进烟袅衣领,冰得她瑟缩下脖颈,她瞪向站在秋千旁的青年,刚想跳下秋千报仇,秋千被晃得高了些。


    “楚修玉!”


    楚修玉略显无辜地弯起狐狸眼:“在呢,娘子。”


    雪色融于他眉眼,青年俊美的面容,在这一片素白中更加灼艳,他看着荡在秋千上下不来的少女,促狭地勾起唇:


    “还敢不敢嫌弃我缝的喜袍丑?”


    他弯腰揉成一个雪团,每当烟袅荡到他面前,雪团便落在烟袅身上。


    烟袅磨了磨牙:“你是人吗?”


    人怎么能犯贱成他这样子!


    又一枚雪团正中她眉心,烟袅忍不了了,从高高荡起的秋千上跳下。


    楚修玉唇角的笑意一滞,赶忙张开手臂接住烟袅,他闷哼一声,被扑倒在雪地上。


    趴在他身上的少女雪肤粉腮,嫣红的唇和琼鼻还粘着雪粒,浓密的睫羽被雪色氤氲出蒸汽,瞪向他时眼尾微微翘起,睫羽融雪的湿意泛做水色,毫无威慑力。


    楚修玉喉结上下划动了下,有点想亲是怎么回事?


    “夫君?”


    楚修玉被她唤的尾椎发麻,呼吸都深了几分,他轻咳一声,耳根红到发紫。


    下一瞬,超级大一捧雪对准他面门砸了下来,不少灌入他衣领中,透心凉。


    烟袅站起身,眉眼弯弯。


    楚修玉哼笑一声:“你完了。”


    他说完,坐起身,将雪拢到一起,而后搬起巨大的雪球走向烟袅:“快与我认错。”


    烟袅就知道他没完没了,伤刚好便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儿,幼稚。


    楚修玉刚走到烟袅面前,少女抬起双手,埋怨地看向他:“手冷。”


    他垂眸看向少女冻得泛红的指尖,刚将手中的雪球放下,烟袅忽然蹲下身捧起地面的雪球砸向他。


    被砸了满身雪的楚修玉:“!”


    系统看着院中你来我往互不相让的二人,小声嘟囔了句:“真幼稚。”


    可看到少女没有阴霾,笑意纯粹的眼眸,又有些替她开心。


    除此之外,它又不知为何,心中空落落的,开心的不是那么开心。


    系统屏蔽了视野,按了一下光脑上的绿色升级按键。


    它想,它不是人,不该存在一些无谓的情绪。


    等升级以后,大概就不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了。


    房中,楚修玉给烟袅倒了一杯热茶,烟袅没接,垂头抿了一口。


    他握住烟袅冻得通红的指尖:“有灵力护体还这么凉…”


    他话音刚落,烟袅指尖从他掌心抽离,冰凉的指尖顺着衣襟落在他腹间滚烫的肌肤上。


    楚修玉眉心一跳,沉默半响,忽而勾起唇:“你倒是不亏待自己。”


    青年肌肤滚烫,不出片刻,指尖的凉意便散去,楚修玉呼吸加重,垂眸看向烟袅,只见少女闭着眼睛靠在他胸口,呼吸均匀。他将她抱到床榻上,不满地戳了戳她脸颊。


    正逢此时,院外传来声响。


    楚修玉打开院门,温文儒雅的中年男人拎着两包药材。


    “楚公子,近日身体如何?”


    “好多了,许医师今日怎么有空闲来此?”男人是烟袅为他请来治伤的灵药医,楚修玉想将人请入院中,中年男人摇了摇头:“我就不进去了,今日在镇中诊治病人,想着也快到日期了,便将这最后两副药顺路给楚公子送来。”


    楚修玉接过他手中的药,礼貌地颌首。


    灵药医微微一笑:“药已送到,我就不打扰楚公子了,告辞。”


    他转身,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楚修玉叮嘱道:“我听街坊说楚公子与烟姑娘近几日就要成亲了,烟姑娘前两日从我这拿的避子丹还是不要吃了,避子丹效用久,虽不伤身体,可若服用了避子丹,短则三五年都……”


    他说着,似是察觉青年变了脸色,有些意外:“楚公子,烟姑娘不曾告诉你避子丹之事?”


    楚修玉沉声问道:“她何时拿的丹药?”


    灵药医思索片刻:“三日前,我上次来送药之时。”


    楚修玉紧抿住唇,三日前,那时他们已经在玉城酒楼定下了婚宴的迎亲队伍。


    灵药医离开后,楚修玉回到房中,沉默地看着少女熟睡的面容。


    他将烟袅揽入怀中,压制住脑海中纷乱的念头。


    大抵她不喜欢小孩子…


    翌日,烟袅刚踏出房门,便见院中枯树挂满了红色的绸带,在满庭落雪中随风飘舞。


    她看向弯腰劈柴的青年,楚修玉扬了扬眉梢:“宝桂嫂子说土山镇中的年轻男女,每年三月都会在城外土庙前的槐树上挂满红绸,祈祷岁岁年年携手白头,说这叫什么……”楚修玉停顿一下:


    “月老祈愿。”


    烟袅好奇地看向满树红绸:“你信?”


    楚修玉摸了摸鼻尖:“本公子才不信这些,只是觉得这样很喜庆,有喜事的氛围。”


    烟袅本想着将婚房定在山上,可看到这满树的红绸,突然改变主意了,几百条红绸,他大抵是整夜未睡。


    以往想搬到山上是因怕他太过抵触节外生枝,现在不需要担心这些,烟袅觉得其实这里也很好,邻居友善,住得也习惯。


    不过……


    一想到山上和玉香楼里还有几个麻烦,烟袅微微蹙眉。


    其他三个,除了想起来会影响心情,暂时还不算棘手。


    艳奴……


    他心思深沉,又善于隐藏,他轻而易举对她表露对楚修玉的恶意,尽管现在将他困在玉香楼,烟袅依旧觉得,他还留有后手。


    他的身份,绝非血冥宗一个邪修那般简单。


    那张与楚修玉几分相似的面容,也令烟袅隐隐觉得不安。


    烟袅掩下眸底的杀意,轻声对楚修玉道:


    “我前日见宝桂嫂子的喜娘袍有些旧了,今日与她约好了一同去城中挑件新的。”


    楚修玉揽住她的腰,吻了吻她唇角:“就不能带我一起吗?”


    烟袅伸手摸了摸他头顶:“你在,宝桂嫂子会不适应,乖一点。”


    楚修玉垂下眼睫,指了指嘴唇:“那你亲我一口。”


    烟袅踮脚吻了他一下,青年翘起唇角,又指了指额头:“这里也要。”


    唇瓣落在他额头上一触即分,青年又抬起手,没等他说,烟袅捧着他的脸,眼睛,鼻子,脸颊,下颌,楚修玉脸颊微红,被亲得头脑昏沉,遏制不住地咧开唇:“早点回来。”


    ……


    烟袅踏入玉香楼时已近午时,祝慈倚在门口,上下打量着她:“几日未见,你好似变了不少。”


    他眼带探究,目光落在少女的脸上,若非知晓她是人族,他都要以为她是善于幻形的幻妖了……


    不只只是样貌有些许变化,连周身气息,神色,皆与上次见她变化巨大。


    怨气好似少了许多。


    烟袅不知他是何意,也懒得理会,抬步就要向楼上而去。


    祝慈抬手,垂眸看向她手中的长剑,缓缓皱起眉:“你要做什么?”


    烟袅反手将长剑刺入他心口,祝慈脸色空白一瞬,胸口的刺痛似乎


    比以往更加难耐。


    剑身被少女抽出,祝慈身形晃了下,沉声道:“我既答应你困住他,就不会食言,但他,你动不得。”


    烟袅冷声道:“我不信你。”


    这个答案祝慈并不意外,可见少女没有丝毫顾及的直白脱口而出,祝慈心中依旧不爽。


    他沉下脸:“你不知他身份,你若杀了他,余生会有数不尽的麻烦。”


    “他什么身份?”


    祝慈拧眉抿住唇。


    烟袅不再废话,用剑身拨开他,踏上楼梯。


    “你可曾听说过朝祭?”


    烟袅脚步顿住,邪门之主,她自是知晓,她与系统第二次兑换任务的交易,便是朝祭的渡灵禁术。


    “朝祭消失前,曾有一子。”


    烟袅猛地看向祝慈,祝慈:“他的名字,实为朝烬。”


    “你动月殊,最多不过是得罪了血冥宗老宗主的旧部,可你若杀朝烬,是在与世间所有邪门宗派为敌。”


    烟袅只怔愣一瞬,便又向着长廊尽头走去。


    神庭与她的确没有必要为自己添劫增难,杀了他,被邪门追杀,得不偿失。


    可她没忘,他对楚修玉不加掩饰的敌意,就算不杀他,她也得断了他兴风作浪的念想。


    推开长廊尽头的房门,青年抱膝靠座在床榻下,长而坚固的锁链从房梁蔓延至他手腕上,烟袅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瞥了身后的祝慈一眼,他劝她有理有据,轮到他自己,又不怕得罪这邪门少主了?


    祝慈轻咳一声:“我懒得时刻盯着他,索性绑起来。”


    他的确不怕,朝烬与楚修玉还是有些不同的,朝烬虽为邪门少主,可到底身份不在明面上,只要不把他杀了,凭他寡念道人的名号,那些个知晓朝烬身份的老家伙,就算动怒也不过是威逼警告,不至于命人追杀他到天涯海角。


    青年掀起眸子,看向烟袅,察觉到烟袅眸底的杀意后,眸光颤了颤:“姐姐想杀我。”


    “因为楚修玉?”


    他轻笑一声:“想必他已经告知你我是谁,如此,你还敢杀我吗?”


    烟袅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锋利的剑刃挑起青年下颌:“为何不敢?”


    朝烬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犹到此时,那一双眼眸依旧平和:“好啊,那你杀了我吧。”


    青年话音刚落,祝慈只见房中银光一闪划过一道刺目的弧线,面色剧变。


    他上前一步,见青年脸色苍白地靠在床榻旁,血液源源不断从四肢腕线流出,白衣侵染的斑驳。


    祝慈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看向面无表情的少女。


    坐在地面的青年忽然笑了起来,他费力抬起手,拽住烟袅的裙摆,手臂难以抑制的颤抖着:“看来姐姐还是不忍心杀我呢。”


    烟袅半蹲下身,细细打量着他的神情,他唇边若隐若现的梨涡令他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无害。


    被废了筋脉,竟还笑得开心。


    果然不正常。


    朝烬忽然倾身,手臂搭在她肩头,凑到她耳边道:“殊途无法同归,喜欢楚修玉,你能落下的,只有万劫不复。”


    他说完,含着烟袅耳垂,轻轻咬了下。


    烟袅手腕一转,剑刃没入他肩头!


    “呵…”朝烬低笑起来,肩膀微微颤抖。


    “姐姐该不会以为,我打算靠武力加害于楚修玉吧,我没那么自不量力,修为武力于我而言,是最不重要的东西,今日我就算残了,楚修玉依旧无法得偿所愿。”


    朝烬含笑看着烟袅,她把他当了半个月的狗,虽然不得不承认,她的滋味的确挺令他上瘾的,可他并非楚修玉,今日就算她不伤他,他也不会对她生出恻隐之心,手下留情。


    烟袅将剑刃拔出,精致的侧颜迸射几滴血珠,冷意漫过双眸,平复许久才说服自己不将剑刃贯穿他胸口。


    “你不疼吗?”她指尖用力按在他肩头上的伤口上。


    痛意不曾让青年求饶,平静的眼眸中反而划过一抹兴奋之色。


    他的人生中,身体上的疼痛大抵是最不值一提的事,他最亲近的人将他的灵魂,人性,尊严踩在脚下。


    说来可笑,这些年里,只有在扮作楚修玉能体会片刻生而为人的存在感,其余时间,在他那个早已疯魔的父亲眼里,他连一头牲畜都不如。


    也就是如此,他才更恨楚修玉。


    是这个名字,让他知晓,何为母爱,何为人子。


    也让他愈发难以忍受,怨愤,憎恨自己,为什么他不是他呢?


    “若我说疼,姐姐会高兴吗?”


    烟袅收回手,用帕子将指尖的血迹细细擦拭干净。


    “你疼与不疼,我都不会高兴,也不在意。”烟袅只是觉得,这人看起来,割裂极了,喜怒哀乐全都一副表情,像一张面具,早已融合在他骨骼之上。


    她站起身,略感无趣地向外走去。


    祝慈跟在她身侧,烟袅突然停下脚步:“你想他死?”


    祝慈:“?”


    “你不去给他止血,跟着我做什么。”


    祝慈:“……你为何不去?”


    她怎能使唤他使唤的如此理所应当?


    烟袅突然想起什么,恍然大悟再次开口:“请去给他包扎。”


    祝慈淡漠的面容有一瞬的崩坏,紧抿着唇转身上楼……


    烟袅回到土山镇,先去了一趟宝桂嫂子家,将为她新添置的喜娘袍送给她。


    宝桂嫂子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哎哟,这还是嫂子第一次收到新娘子的礼物呢!”


    烟袅抿唇笑起来,宝桂嫂子看着烟袅,越来越心惊:“小烟啊,嫂子怎么觉着你有些不像你了呢?”


    烟袅摸了摸脸颊,什么叫……她不像她了?


    宝桂嫂子摆了摆手:“看来还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瞧瞧你这小脸蛋,越发光滑了,嫩得就跟那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烟袅笑出声来,心中想着,大抵是她并非凡人的缘故,常年辟谷,皮肤肯定是比寻常人要好些的。


    宝桂嫂子接着道:“要说前些日子你们小两口吵架,许久都不见你露面,咱们这镇上街坊还真担心你们这郎才女貌的一对儿,就这么一拍两散了,没想到这一转眼,还有三日你们就成亲了,嫂子真是替你们高兴。”


    宝桂嫂子抱着装着喜娘服的布袋爱不释手:“正巧能配上楚郎君方才送来的锦腰带。”


    烟袅看向宝桂嫂子:“方才他来了?”


    宝桂嫂子点头:“是啊,前日在街上碰见楚小郎君了,他去买绸带,说是给你绣喜袍时顺便给我绣了腰带,非要当做我指点他针脚功夫的谢礼,他本想昨日给我送来的,我昨日去城中出工,便与他约好了今日。”


    “这楚郎君为人处事当真周到……”


    宝桂嫂子还在说着,烟袅眸底闪过一丝懊恼。


    他与宝桂嫂子约好今日送来锦腰带,那他今晨…不会就知她说谎了吧?


    烟袅从宝桂嫂子家回去的路上有些心虚,早知她该换个理由的,也不知他明面配合她的谎话,心底会不会多想。


    她站在院外徘徊,心中盘算着该如何解释。


    “想好理由了吗?”


    烟袅脚步顿住,抬头望去,青年慵懒恣意地坐在墙沿上,一腿屈起,一腿半垂着,似笑非笑地不知看她了多久。


    烟袅张了张嘴,还未等开口,楚修玉跳下墙壁,发间的红色绸带随风拂起:“不想说就不说,进来。”


    院门从内拉开,楚修玉手臂屈起揽在烟袅脖颈上,另一手点了点她鼻尖:“寻个理由都不会,真笨。”


    “你就说你去城中散步,独自一人享受未成亲的时光。”


    烟袅抬眸:“我可以这么说吗?”


    楚修玉眸光一暗:“当然——”


    “不行。”


    门合上,他将少女抵在房门上,俯身堵住她的唇。


    “想不出理由,你就得乖乖的……”楚修玉托起少女,凑到烟袅耳边,说出两字。


    烟袅满脸涨红,抬起手,指尖包住,十指相叩按在门壁上。


    房门“咯吱”一声,烟袅指尖蜷缩了下,下意识想抽离,又被那修长分明的指节叩紧。


    房门断断续续晃动的响声落在烟袅耳朵里简直如同魔音绕耳,甚至盖过了青年粗重的喘息声。


    她昏昏沉沉的想着,改日定要将这破门换了……


    “滴,升级完成!”


    “叮!主舱任务发布,宿主不可拒绝。”


    不知是不是神智混乱的缘故,烟袅总觉得系统的声音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请宿主完成任务——杀死男主!”


    “任务失败惩罚,宿主将被彻底抹杀。”


    第38章 二周目结束——


    “距离结算任务, 倒计时——五日。”


    子夜,油烛燃尽,唯有一缕月光映窗朦胧, 窗外冷风簌簌不停歇, 烟袅靠在床榻上, 静静看着熟睡的青年, 许久不曾挪开目光。


    她握紧手中匕首, 锋利的尖刃对准青年均匀起伏的胸口,指尖泛白, 腕间纤细的脉络血管微微突起。


    匕首停滞在半空不知多久,久到手臂发麻,折射着寒芒的微光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刀刃一转, 化作飞烟消散。


    烟袅缓缓躺下, 靠在青年肩头, 怔怔望着蓬顶。


    “主舱任务不可逆, 他若不死, 你会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 不会有人记得你的存在。”耳边传来生硬的电子音。


    系统的声音没有起伏,如同设定好的一般,冰冷且不容置疑。


    烟袅喃喃道:“可他是男主啊,男主怎么能死。”


    “剧情崩坏, 小说世界不复存在,主角便不再是主角, 请宿主尽快抉择——”


    烟袅闭上眼眸:“我不杀他。”


    过往二十年里,她的存在,如长河一粒纤埃, 无人在意,更无人爱她。


    她一直回避,却不得不承认,多年来被忽视的自己,是自卑的,自卑到被伤害,被嫌恶,就算遍体鳞伤,心生怨恨,也想拼尽全力抓住那一丝来之不易的温暖。


    她太想有人爱她了。


    若未曾得到,她会欺骗自己,爱是她虚妄出的美梦幻境,望而不及触而不能,爱是虚构的,因为她得不到。


    可当那岌岌可危的幻影被她抓住,变为实质,她不想松手。


    她的世界是看不见颜色的一片荒芜,她能听见清风,闻到花香,看见闹市繁嚣人间烟火,可它们,通通绕过了她。


    她活着吗?


    是活着的。


    可她不想一直这样活着。


    她历尽千辛得到的爱,终将化作燎原烈火将她吞噬,那么……


    她期待她暗无天日的世界,被灿烂的火焰照亮,骨肉燃成灰烬,她甘愿死在她的执念中。


    ……


    这一场初雪足足下了三日,积雪覆在高矮不一的瓦房上,将质朴的小镇添一抹梦幻银装,艳丽的红与极致的白交织交错,白日焰火从天际乍现开来,街道的小童看着比之日光还要绚烂的彩色烟花,兴奋地蹦蹦跳跳。


    宝桂嫂子将点翠朱钗簪进少女发丝,看向镜中妆点精致的少女,片刻失神。


    她身上穿着的喜袍并不算精致,因绣制喜袍之人的技法生涩,几处纹绣甚至有些肉眼可见打的粗糙,额前被金穗流苏遮住,点翠发冠也是镇中出嫁女子的常见样式,可这般纵是这般,镜中少女依旧美得令人挪不开目光。


    黛眉轻染,朱唇水润,雪肤之上两抹嫣红透着妩媚,微微翘起的眼尾旁贴了珍珠钿,眼波流转间,潋滟惑人。


    宝桂嫂子回过神,不知为何,从前并未觉得少女美得这般夸张,可记忆中,她又好似一直都是这副样貌。


    她盯着烟袅看了许久,突而鼻子有些发酸。


    烟袅察觉她的异常,握住她的手:“嫂子,你怎么了?”


    她眼下在宝桂嫂子家中,按照土山镇习俗,出嫁前一日,一对新人是不能见面的,她和楚修玉并不信这些风俗忌讳,奈何经不住邻里嬢嬢婶子你一言我一语的劝导,她们说成亲乃是大事,丝毫不能出现差错。


    烟袅不忍拂了她们的好意,昨日在楚修玉幽怨的目光中,搬到了宝桂嫂子家中。


    宝桂嫂子抹了抹眼角:“看看我这人,真是晦气,大好的日子怎么就……”


    “若我能有个女儿,如今想来也与袅袅你一般年岁了,只可惜嫂子我所嫁非良人,白白蹉跎了半生。”


    她有些哽咽:“你傻不傻呀,嫂子是个不祥之人,你本不该从我这出嫁的……”


    她知晓烟袅不缺银钱,选个上好的酒楼做出嫁之地既有面子,也更加方便,可她却出乎所有人意料,住进了她家中。


    自她和离,牛二入狱后,来寻她做喜娘之人少之又少,她知晓,他们都怕染了她的晦气。


    她住进她家中,不是无处可去,而是为了能在她婚事后,驱散她在他人眼中的晦气。


    “嫂子做了十几年喜娘,哪里有半分晦气,我看啊,你这院子里,哪哪都是喜气,福气。”


    宝桂嫂子握紧烟袅的手,红着眼眶笑起来:“那你可要与楚郎君恩恩爱爱到白头,如此啊,嫂子也能对外说,你是从我这里出嫁的,我这里可是个福地。”


    烟袅眼睫一颤,看向窗外的飘雪,这场雪下的真久啊。


    或许等两日后她被系统抹除,依旧还下着,这怎么不算另一种白头呢…


    “承嫂子吉言。”


    少女唇角弯起一抹愉悦地弧度,绝美的脸蛋将略有些昏暗的房间趁得明亮几分。


    “为什么?”系统不懂,为何她都要被抹杀了,还能如此开心。


    “时间定格在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为何不开心?”


    她一声所求,不过一个“爱”字,残缺的圆满也是圆满。


    若命运无法改变,至少结局,是她自己选择的。


    系统卡壳许久,光脑中程序飞速计算,缺爱性偏执,自毁倾向,边缘型人格障碍……


    系统放弃了,它不该试图在这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修真世界里寻找人性的规律,每一条症状里似乎都有宿主的影子,她病得不轻。


    “你不是上一个系统吧?”


    系统陷入诡异的沉默,良久后:“……你怎么知道?”


    烟袅:“我听不见你的心声了,上一个呢?”


    “它在升级过程中出现了程序错误,具体情况我没有权限知晓。”


    烟袅“哦”了一声,还剩两日,换了就换了吧,就是有些可惜,那个统还挺有人情味儿的,没机会与它告别了。


    隐于云层中的日晕升至半空,挂满红绸的院落中,红衣青年将红色编花绑到马颈上,唇角从辰时起床开始便怎么也压不下去。


    门外的柳花婶子探头喊道:“小楚啊,吉时快到了,再一炷香你们迎亲队伍就要出发了!”


    楚修玉应了一声,到了此时,心中突然升起一股紧张来,伸手摸了摸头上的发冠,又扯了扯衣袖,一炷香过得格外漫长,门外的队伍只见青年在院中来回踱步,一刻也不得闲。


    一页纸张被冷风拂到院落中,地面上的积雪将纸张的画像晕染的模糊。


    楚修玉脚步顿住,弯腰捡起纸张,唇角的笑意褪去,指尖将页脚攥的褶皱。


    他垂眸看着画像上的女子。


    记忆中至亲之人随着模糊的画像缓缓变得清晰,画像上的女子,比那场大火中的最后一眼,多出些岁月的痕迹,却依旧美艳。


    他看向院外,有一道身着迎亲队服的身影渐行渐远。


    柳花婶子正与拿着鼓槌之人闲聊,见青年从院中径直走出,她赶忙上前:“小楚,吉时就要到了,你这是……”


    青年脸色有些苍白,不复先前那般意气风发:“婶子,我有些急事,去去就回。”


    他说完,绕过柳花婶子,匆匆向着远处那道身影而去……


    镇西河畔,楚修玉跟着那身着迎亲队服的可疑之人走到河畔的树下,白衣背身而立。


    楚修玉眸光冷沉,那日在玉香楼,虽未看清他容貌,却记得这人


    的身形,


    他攥紧手中的画像,走到白衣青年身后。


    “初次见面就在兄长大喜之日,阿烬在此恭喜兄长了。”


    白衣青年转过身,楚修玉瞳孔一缩,视线落在青年那张与他几分相像的容貌上,眉眼覆满霜寒。


    这张脸,比起他来,更像……


    他垂眸看着手中画像。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唤我兄长。”


    朝烬笑了起来,并未在意楚修玉口中的刻薄之言:


    “兄长,娘亲还活着,你开不开心?”


    楚修玉迈出一步,一把拽住朝烬的衣领,目露阴鸷:“你找死?”


    他亲眼看着母亲断绝声息,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东西,既知晓他身份,竟还敢拿他死去至亲做饵,怕不是活腻歪了?


    朝烬抬起手,掌心一颗绿髓耳坠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楚修玉目光一凝,难以置信。


    “这稀世不遇的鲛人泪,可是娘亲最喜爱之物,总不至于是假的吧?”


    ……


    天际飘雪越来越大,宝桂嫂子站在院门前,时不时探头张望。


    烟袅坐在屋内,不多时,宝桂嫂子走进屋中,拂落身上的雪末。


    “迎亲的队伍迎娶新娘前需先去镇外土庙绕上一圈,大抵是这天气缘故,想来是路上耽误了些时间。”宝桂嫂子怕烟袅等得急了,轻声解释道。


    烟袅含笑看向她:“嫂子放心,晚些就晚些,无碍的。”


    她垂眸看着手中的红盖头,明明上一次循环她已经将成亲的步骤走了一遍,可眼下竟脑海竟有些空白,难以遏制的紧张起来。


    她拿起茶水抿了一口,指尖抚住胸口跳动之处。


    她要成亲了。


    这一次,不是她自欺欺人搭建的戏台。


    喜袍是楚修玉绣的,婚房与喜台是楚修玉布置的,成亲……也是他提的。


    他会随着迎亲队伍,与她曾许多次梦到过的景象一样,来接她。


    宝桂嫂子将少女略显紧张的神态收入眼中,会心一笑。


    只盼望新郎官快些来接他娘子,莫要让这大雪耽搁太久。


    只是这一等,等过了吉时,鹅毛大雪渐渐停歇,也未等来那迎亲之人。


    宝桂嫂子屋里院外来来回回走了几趟,围在门口的观礼之人也少了许多。


    “楚公子莫不是将吉时记到了晚上?”


    “是啊,这新郎官的迎亲队伍怎么还不到。”


    “该不会是反悔了……”


    宝桂嫂子走到几人面前:“呸!大喜的日子莫要胡说八道!”


    她看着匆匆而来的柳花婶子,赶忙迎了上去:“楚郎君到底怎么回事?这吉时都过了,怎么还不来?”


    柳花婶子焦急道:“我这不正想与你说呢,一个时辰前小楚突然就出去了,说是很快就回来,到现在也没回!”


    宝桂嫂子将柳花婶子拉到一旁:“小声些。”


    柳花婶子压低声音:“我们找遍了镇子,也没发现他踪迹,你说他会不会……不想成亲了?”


    “要不要告诉小烟啊,新郎官不见了,这喜事还办不办?”


    宝桂嫂子摇头:“先莫要与袅袅说,我相信楚郎君,他说回来定然会回来,再等等。”


    ……


    屋内,少女的指尖将红盖头攥出褶皱。


    她端坐在铜镜前,轻声喃喃道:“再等等…”


    日暮西下,喜庆的锣鼓声由远而近,宝桂嫂子面色一喜,在院门前探头张望。


    确认是向这个方向而来的迎亲队伍后,松了口气,连忙向屋内跑去。


    “来了来了,迎亲队伍来了。”


    她动作麻利地将红盖头为少女盖上,搀着少女向门外走去。


    喜骄倾斜,宝桂嫂子环顾四周,并未见到青年身影,皱眉看向迎亲队伍为首之人:“新郎官为何没来?”


    那人道:“新郎官有事在身,在婚房等着新娘子。”


    饶是脾气好的宝桂嫂子,此刻也流露出不满,她握着烟袅的手:“袅袅,嫂子知道这话不好听,但嫂子做了十多年的喜娘,就未曾见过不来迎亲的新郎官,要不……什么时候楚郎君现身,我们再上这喜骄。”


    最后一句话宝桂嫂子是说给迎亲队伍听的。


    她一直觉得楚修玉是个顶顶好的儿郎,以后定能对烟袅好,可此时,突然有些不确定了。


    烟袅忽而低笑一声,类似的话,宝桂嫂子在上次循环,她一人拜堂之前也同样说过。


    可是为什么呢,明明这一次成亲不是她一人的求而不得,为何还能体会到与上一次相似之感…


    “嫂子,想来他是真得有棘手之事,眼看这天色也晚了,还请嫂子帮忙去办喜宴的酒楼告知一声,直接开席吧,我们二人拜堂仪式从简,先不去酒楼了。”


    宝桂嫂子还想说什么,少女轻声道:“麻烦嫂子替我们招待酒楼中的街坊们了。”


    她说完,弯腰踏入喜轿。


    喜轿被抬起,唢呐再次吹响,长长的迎亲队伍沿街离开。


    烟袅听着轿子外整齐的脚步声,盖头下的眉眼缓缓弯起,夹杂着自嘲般的笑意。


    镇中的迎亲队伍皆是由普通百姓组建而成,一个迎亲队伍,怎么会走出军队才有的整齐步伐呢。


    烟袅看着掌心消失的主仆灵契,只觉太好笑了。


    她笑楚修玉的演技比起上一次来,简直毫无错漏。


    也笑自己,蠢得可笑。


    她抚住自己心口,这里,并没有想像般痛苦,出乎意料的平静。


    他为何不能等一等呢,再等两日,她就彻底消失在他世界中了,也能成全她自以为的圆满……


    喜轿停下,头覆红盖头的少女缓缓踏出轿子,无数闪着寒芒的剑刃将她团团围住。


    她踏入院落中,每走一步,对准她的剑芒也随着她的脚步挪动一步。


    直到她踏入房间,身着玄甲的沧都卫将院落围地水泄不通。


    烟袅掀起盖头,看着房中精心布置的一切,窗纸上的雕花“囍”字,床榻旁的红绸帷幔,精致成对的合卺酒杯……


    将酒水倒入酒杯中,拿起来,她穿了三次嫁袍,这一杯合卺酒,一次不愿喝,二次求不得,这第三次……


    她将指尖松开,酒杯落在地上应声而碎。


    她不求了,反正结局都那样。


    “嗖!”燃着火焰的箭矢射到窗棱上,火焰将贴在窗上的囍字燃成烬灰,一道道箭矢落在屋顶院落,烟袅抬起头,被修补的歪歪扭扭的瓦片掉落下来砸到床榻红被之上。


    她靠坐在椅塌上,看着屋内的浓烟蔓延,随着窗帘和房门燃起火焰,她红唇勾起,轻笑一声,莫名觉得有些畅快。


    她没有死在系统的抹杀,却也算死在了她的执念中。


    “殿下!”


    青年翻身下马,身子一歪,跪倒在地面上,血液顺着衣摆滴落到地面,他弯腰呕出一口鲜血。


    身后巷口,横七竖八倒着许多沧都卫,楚修玉掀起眸子,看向踏下马车的明尘道,拄着剑站起身。


    “殿下,你强行催动内丹本元之息,不出一炷香,修为尽散。”


    “为了一个妖邪,何至于此。”


    楚修玉缓慢挪动步伐,向院中走去,明尘道抬起手,数十名沧都卫阻拦在他面前。


    楚修玉看向明尘道,将手中剑刃架在自己脖颈上,鲜血顺着脖颈流下,明尘道叹息一声,将手放下,对众沧都卫道:“灭火。”


    楚修玉踉跄地跑入火海中,将椅塌上奄奄一息的少女拥入怀中,下一瞬,利刃贯穿胸口,青年唇角源源不断溢出血液。


    “楚修玉,我们两不相欠了。”


    若爱意能演到以假乱真,那她所求的被爱,当真是一场悲哀的笑话。


    她凭什么能甘愿为了这虚假的爱意,赴死。


    感情一事就当做她不自量力,这一剑,只为给被他杀死十八次的路人甲一个交代。


    自此,他不欠她。


    火焰爬上裙摆,少女的身形被烈火吞噬,灼烧之痛袭遍全身,仿若连带着灵魂都被燃尽……


    飘散在空气中苦


    涩的药气混杂着难闻的焦糊,左湘扶着白沐踏进药阁,察觉药炉被烧干,顾不得给受伤的白沐拿药膏,连忙将药炉之下的火焰熄灭。


    “烟师妹,你怎么趴在此处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下周目轮到男主发疯。


    第39章 远离剧情(三合一)


    好痛, 被火焰灼绕的痛感牵连着发丝末端,痛到灵魂好似都不断痉挛抽搐着。


    左湘轻轻拍了拍伏靠在药台旁的烟袅,指尖刚触碰到她的后肩, 少女猛地坐起身, 急促而大口的呼吸着, 宛如失去水源的鱼儿, 脊背微微颤抖着。


    左湘怔怔地看着少女, 她额前的鬓角绒毛被汗意浸湿紧贴着颊侧,雪白柔腻的肌肤和挺翘的琼鼻透着烫意般的粉红, 巴掌大的精致脸蛋宛如一颗刚从蚌壳剥出的水润珍珠,精致无暇,湿气下不掩明亮光泽。


    “烟师妹…?”左湘又唤了一声, 似是在确认烟袅身份。


    “五师姐?”少女声音带着些许虚弱的哑意, 抬手按了按泛着麻痛的额侧, 连指尖都纤柔的不像是习武之人, 左湘手中还提着烧干的药炉, 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盯着烟袅瞧。


    相处五年的小师妹在此刻突然令左湘产生一种陌生的惊艳感, 就好似她第一次见到烟袅的脸一般, 左湘茫然的回想着记忆中烟袅的面容,奇怪的是,她记忆中的烟袅就是这般模样。


    可为何,她从前竟并未注意过她的脸, 好似今日才发觉,师妹不仅美貌, 还美得很夸张……


    夸张到,她只是坐在那,就好似一幅精心描绘的画作, 就连脸侧凌乱的发丝弧度,都好似是下笔之人精心琢磨设计后的杰作。


    手中被塞了一个瓷瓶,左湘回过神来,垂眸看去,正是她想找的药膏。


    少女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她,剪水浅瞳像琉璃一般通透,无端令人软了心防,左湘被她看的心里一抽一抽的,脑子闪过一个又一个念头《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这么好看的人是她师妹??》《师妹怎么这么好看???》


    左湘并非以貌取人之人,可眼下,脑子里竟贫瘠的除了“好看”以外,混沌一片,想不起其他。


    “五师姐,大师兄还在门口等着你。”左湘灼热的目光看得烟袅极不自在,不得不出言提醒。


    左湘这才想起来此处的正事,她将手中药壶放下:“小师妹,你这药是给修玉师弟熬的吧?我看这药都烧干了,就算了吧,玉穹顶医侍众多,你不必麻烦的。”


    师妹看起来就不食人间烟火,不会熬药也正常。


    烟袅垂下眼帘,轻声道:“不是给师弟熬的,我近来常做噩梦,便为自己煎了一副药。”


    怎么可能不是给修玉师弟熬的,她分明……


    左湘遏制住脑海中凭空出现的念头,拍了拍脑袋,她今日到底怎么了?怎么总对正在发生的事情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挥去乱七八糟的思绪,担忧地看向烟袅:“噩梦?烟师妹要不要去奉医阁诊诊脉?”


    烟袅也很疑惑,这一次回来,左湘师姐变得话好多。


    她点头,敷衍道:“我会去的,多谢师姐关心。”


    左湘还想说些什么,烟袅弯起唇角:“师姐,不用担心我,你去忙你的吧。”


    左湘目光更加柔和,师妹好懂事,好温柔……


    见左湘终于转身向门外走去,烟袅继续靠在药案上。


    左湘走到药阁门口,扯了扯站在门旁的白沐,小声道:“大师兄,你有没有感觉小师妹今日有些……格外的好看?”


    白沐有些茫然,看向药阁中:“小师妹好像一直都这般模样。”


    他说完,补充道:“但今日确实有些不一样。”


    除了左湘,他不常关注他人样貌,尽管如此,今日见到烟袅,也无可避免觉得比以往惊艳许多。


    左湘翻了个白眼:“算了,问你这木头也没用。”


    二人渐行渐远,药阁中的少女始终趴在药案上未动,烟袅茫然地盯着药壶。


    系统从前只说女主的死亡会导致剧情重新开始,连它也不知道,男主死亡,会发生什么,因此,烟袅在杀死楚修玉之时,并未抱着会重生的想法。


    没想到……楚修玉的死亡,也能让剧情回到初始。


    她驱动灵息,一缕黑雾自指尖缠绕。


    系统没有骗她,再重来一次,心魔丹还是在她体内。


    烟袅心里空落落的,她对楚修玉的执念,好似在踏上那围剿她的喜骄之时,便消散了。


    或许也不是消散了,是她累了。


    其实,她在楚修玉说出成亲,到婚期来临之日,她的喜悦中,永远夹杂着不安。


    在等他来迎娶她的那一个下午,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袭卷而至,幻影破碎,从满心甜蜜跌至谷底,就好像悬于头顶的刀尖终于落下,她竟产生一种从未有过的安稳。


    她累了,连恨意都提不起来,懒得纠结他如何将爱意伪装到极致,何时布局想要逃脱,也懒得去分辨他出现在火海中有什么苦衷和隐情。


    得到他,无论是过程还是结果,都令她无比疲倦,她厌腻了与楚修玉纠缠。


    承天宗作为四大剑宗之首,对妖邪的容忍程度几乎为零,如今她心魔未除,宗门是无法待下去了。


    承天总容不下她,帝城烟家更不是她的家。


    她该去何处呢?


    烟袅站起身,向门外走去,抬眸看向落在枝头的喜鹊。


    她已经不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帝城贵女,世间天高海阔,总有她容身之处……


    日暮落下,秋蝉长鸣,隐于云层间若隐若现的水榭楼阁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血水一盆又一盆的从阁中端出,医侍脚步匆忙,神色焦急。


    几道流光落在玉穹顶,为首的青澜长老沉声问道:“修玉的伤势为何会突然加重?”


    医侍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修玉公子从昨夜开始便有些异常,整夜未歇息,今日午时忽然昏迷,身上的伤口崩裂,也不知怎地,这血无论如何也止不住,医道君已经为他施了一个时辰的治疗术,奉医阁中的珍稀灵药能用的都用上了,谁料修玉公子的伤势愈发严重,医道君说……”


    青澜扬声道:“说什么!”


    “医道君说修玉公子心脉断裂,似是……无力回天。”


    几名长老面色剧变,青澜深吸一口气,尽力维持着镇定对身后弟子道:“去,命人加急赶往帝宫,请妙温神医前来。”


    几个长老面面相觑,犹疑道:“妙温神医十年前便已不再入世,如今除了神庭帝主,怕是无人请得动他…”


    帝宫神庭与剑宗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帝主又怎会为了承天宗的弟子请妙温神医出山?


    青澜没有理会几名长老的疑虑,对身后弟子道:“快去,只管将此事如实禀报给帝主即可。”


    那弟子奉命离开,青澜携几名长老走进楼阁,几道金色灵光源源不断输送到床榻上昏迷的青年体内。


    子夜——


    悬于空中的夜明珠的晖晕映在青年白玉般的肌肤上,手臂近乎透明的肤色下,能清晰看见淡青色血管中诡异的紫黑色一闪而过。


    站在床榻旁的小少年眸底划过一抹凝重之色,侧目看向屏风外的众人:“都出去。”


    青澜等众位长老本欲留在此处帮忙,还未开口,守在门外身着重甲的将士涌入阁中,为首的将领执剑而立,颇有种若几位长老不出去便要动手之势。


    几位长老对此种霸道的做派极为不喜,念及眼下楚修玉的伤势需仰仗屏风内的少年,压下面上的不悦,拂袖向外走去。


    青澜知晓楚修玉身份,并未如众位长老那般动气,面向屏风双手作揖:“麻烦妙神医了。”


    妙温鲜少入世,他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世间第一神医,竟


    是个看起来还未及冠的小少年。


    青澜等人离开后,妙温看向守在门口的将领:“李将军,命人将此处围起来,莫要让任何人靠近。”


    “是。”


    阁门被关严,妙温拿出针囊,半响,青年头顶,胸膛,腕间的银针冒出丝丝缕缕的黑气。


    果然,入魔之兆。


    妙温皱起眉,数根银针回到针囊中,他拿起放置在一旁价值不菲的锦盒,将锦盒中散发着淡淡灵蕴的丹药塞入青年唇中,手腕一转,指尖青色灵息从刚刚银针扎入的位置涌入青年脉络中。


    半个时辰后,楚修玉睁开眼睛,唇边溢出紫红的血迹。


    “事态有些严重。”


    他接过少年递来的帕子,将唇瓣上的血拭去。


    “多谢,舅…”他也许久未见过妙温,眼下看到他更为年轻的稚嫩面容,那声“舅舅”实在叫不出口。


    妙温是楚修玉母亲,神庭帝后妙如音的胞弟,年少成名的医术天才,如今年岁已过百,他沉迷研制丹药,三十年前用自己身体试药失败,因药物反噬,身体出现逆转之象。


    楚修玉上次见他,是在十年前妙如音出事后,那时他的脸便宛如十六七岁的少年,没想到这次见,身形与容貌竟如同十岁出头的孩童。


    “你入魔了。”妙温神情严肃,与他那张稚嫩的脸极为割裂。


    楚修玉垂下眸子“嗯”了一声,又躺回床榻上。


    妙温:“什么缘由?”


    青年沉思许久:“做了个噩梦。”


    “也不算……又像是一个美梦。”


    妙温深吸一口气,气急败坏地呛声道:“你若不想说,没有必要编谎话来骗我!”


    什么噩梦美梦,他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因为一个梦堕魔的修士。


    堕魔之兆啊,不是什么伤寒,是极有可能毁掉一个人,一念炼狱的堕魔!妙温指着楚修玉的指尖有些颤抖:“你知不知道,帝城中有多少人等你抓住你的错处?”


    “此事一旦传扬开来,你此生再无缘那个位置!”


    “我本就对那个位置无意。”青年语气恹恹。


    “你!”妙温气得在房中踱步。


    楚修玉突然撑起身子,满脸病气也不减半分灼艳,狭长的眸子轻轻眯起:“舅舅,你说梦里的人会出现在现实中吗?”


    妙温不可置信地看着楚修玉:“太子殿下,你伤得到底是心脉,还是脑子?”


    楚修玉轻“啧”一声,漫不经心地喃喃道:“我也想知道。”


    昨日,他做了一场梦,梦中他爱上了一个女子。


    一个以折磨他取乐,满目卑劣的女子……


    她说爱他,却杀了他。


    楚修玉捂住剧烈疼痛的胸口,脑海中关于梦境的片段有些混乱,但那种刻在骨髓中既痛苦又兴奋的颤栗感,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他依稀记得,梦里的女子今日午时会来此处将他绑走。


    可他从昨夜等到午时,她并未出现。


    当真只是个梦吗……


    妙温看着青年摇摇晃晃踏下床榻,走到玉案前,执起笔墨。


    他低吼道:“你到底在折腾什么!”


    这家伙当真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他好不容易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一醒来,片刻不消停!


    “妙温,守在外面的人太多了,你去让他们隐匿身形,我在等一个人。”


    妙温:“口出狂言,我是你舅舅!”


    本以为他离开帝城会收敛些脾性,没想到还如帝城传闻中那般,大逆不道,无法无天!


    虽不爽他直呼他姓名,妙温还是遵从楚修玉命令,让守在门外的沧都霆卫军藏匿起来。


    “你要等的人叫什么名字,为何不直接命人将其传唤过来。”


    青年执笔的手一顿,浓黑的墨渍滴落到雪白的纸张上,他沉默片刻,道:“记不得了。”


    价值不菲的极品藤纸被随意丢在地面上,妙温垂眸看去,纸张上面寥寥几笔,沟壑出女子的身形,发丝半挽在耳侧,面容却是不曾落笔。


    楚修玉又抽出一张崭新的藤纸,再次落笔,一炷香后,笔触依旧在女子面容轮廓上停住,喉间涌出一抹腥甜之气,握着毛笔的指尖颤抖。


    他抬起手拂过,玉案上的精致的青瓷花瓶和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青年周身强大的威压令妙温脸色发白,就连隐匿在窗外的守卫也受到波及,跪倒在地面上艰难喘息。


    楚修玉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脑海中少女的面容在不断变化,他双眸布满血丝,眉眼阴鸷。


    他无法确定,到底哪一张脸,才是真实的她……


    艳阳高照,玉城街道人来人往,牛二从赌坊走出,带着帷帽的纤柔身影从他面前走过,连清风都沾染上女子身上的好闻清香。


    牛二神色痴迷的吸了吸鼻子,忽而听到一声尖叫:“杀人了!”


    牛二好奇地望向街边的妇人,人群汇聚,牛二疑惑的望着面前的众人,哪里杀人了?


    他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模糊,众人的目光,好似是在看着他?


    牛二感觉胸口一片濡湿,伸手摸了下,满手的血液令他瞪大双目,他张了张嘴,却再难发出声音……


    中年男人倒在赌馆前,喉间发出“呼噜呼噜”地窒息声,喉间的皮肤一点一点撕裂开来,血液从脖颈源源不断流出。


    等到官差到来之时,中年男人早已没了呼吸,双目还不可置信的瞪着。


    人群挡住了马车的去路,驾车的中年男人回首道:“公子,前方似是出事了。”


    “掉头,绕行。”朝烬掀起车帘,淡淡瞥了一眼嘈杂纷乱的人群聚集处。


    马车调转方向,与另一架马车交错而过,微风拂起车帘的一霎,令一架马车中女子精致的轮廓令朝烬眸光微滞,心跳错落一拍。


    “停下。”


    架车的中年男人勒紧缰绳,马车停在原地。


    “公子?”


    朝烬茫然地看着那渐行渐远的马车,无法解释方才一瞬,心口处凌乱的跳动。


    他收回视线:“无事,继续走吧。”


    朝烬抚住胸口,不解的皱起眉。


    两架马车沿着相反的方向而行,一个向南,一个向北。


    烟袅靠在车中,没有回头看赌馆门前的纷乱。


    “姑娘,你还没说去何处呢。”车夫回头问道。


    车厢里传来少女轻浅好听的声音:“一路北行。”


    车夫还是第一次接到这样没有目的地的客人,小心翼翼地问道:“姑娘,若你想去之处太远,我恐怕…”


    鼓鼓囊囊的钱袋扔到他身侧,车夫打开钱袋,里面装的竟是满满当当的碎金!


    “送我到城门,马车归我。”


    车夫面色大喜:“好嘞!”


    烟袅闭上眼睛,清风拂过发丝,将少女的侧颜覆上一层柔光。


    直到下定决心远离剧情,从系统那看到这世间的地形图之时,她才恍然发觉,她所在的世界,真的很大。


    而她,好像一直在固步自封的奢求着不属于她的东西,无论是待了十六年的帝城烟家,还是留在承天宗的五年。


    她渴望亲情,渴望爱情,却从未真正为自己而活。


    北疆。


    一个不属于人妖魔三族,却包容万象之处。


    听闻在那里,雪落之时,花草不会枯萎,冬梅亦可与夏荷一同绽放……


    最重要的是,系统说,北疆之中没有主角,亦涉及不到半分剧情。


    马车从玉城一路向北,途径青州,丹洲,中庆,北泽,越过人族边界,到达疆外以北,已是两月之后。


    艳阳下的冰筑之城,落雪飞花,石门拱桥下,碧湖荡漾锦鲤成群,洁白的雪花漫天飘零,街道两侧鲜花绽放。


    烟袅伸出手,比之白雪先落到指尖的,是一只色彩斑斓的彩蝶。


    纵是曾听闻过北疆包罗万象,身临其中,仍不免觉得宛如梦境。


    烟袅坐在马车前,将帷帽拨开一角,看向桥下碧湖。


    湖中花船缓缓而行,满船鲜花簇拥着几名花枝招展的美貌女子,指尖拨动琵琶


    素弦,配合着动听的吟唱,花船之上的女子舞姿灵动曼妙,花瓣从指尖倾斜落在地面之际,又随着摇曳的裙摆飞舞至空中,伴随着漫天飞雪,花船之上美得各不相同的女子宛如天女下凡。


    从花船出现那一瞬,桥岸两侧便汇聚越来越多的人,那些欣赏花船之人,有修士,有凡人,还有的……烟袅隔着路便能感知到对方身上的妖息。


    北疆的气温偏低,却比烟袅所历经的寒冬要暖上许多,体感温度因人而异,身上所着衣衫薄厚不一,相同的是,无论男女老幼,这里的人似乎很喜欢艳丽浓稠的色彩,他们身上的衣物装束,就像那满城鲜花一般,姹紫嫣红浓丽绚烂。


    烟袅坐在马车前,一个小童跑到她面前,举着一枝红梅递给她,烟袅看向小童泛旧衣衫上的补丁,接过红梅,刚想拿出钱囊,小童已经跑远。


    她伸手扯了下缰绳,马车行驶到城中一家客栈停下,她打算在寻到满意的住处前,先在客栈歇脚。


    她跳下马车,将手中缰绳递给前来接待的小厮,透过帷帽看向客栈的牌匾“抱梦斋”,沿路而来时便注意到,北疆的客栈酒楼各式小铺的名字皆极为风雅,城中经营的一点也不似人妖魔三不管之地。


    烟袅还拿着小童给她的红梅,等待小厮的过程中,有一身形矮瘦皮肤黝黑的男子走到烟袅面前:“姑娘,你是外地过来游玩的吧?打算在此处待多久?”


    烟袅打量来人,男子身上的蓝色长袍将他肤色衬得更黑了,宽大的长袖比他右臂长出一截,松垮的垂在腿侧。


    男子将右臂的长袖晃了晃,咧唇道:“前些年出了意外,右手断了。”


    “姑娘别怕,我不是坏人,我叫多伽,是这条街上租房卖房的牙人,这“抱梦斋”可不便宜,姑娘若在北疆待得久,不如来我这租个宅院,比你住在这客栈实惠不说,更是比这里要安静舒心许多。”


    男子刚说完,将马匹安置好的小厮回来了,见到蓝衣男子便竖起眉,没好气儿的道:“你们这些散牙子能不能滚远些,再敢来我们抱梦斋抢生意,别怪我们掌柜的不留情面!”


    烟袅本以为能看场散牙子与小厮的叫骂热闹,谁曾想那牙人一溜烟跑了,烟袅勾了勾唇角,随小厮踏入客栈。


    “姑娘别信那些坑蒙拐骗的杂种,我们抱梦斋许多客人都被骗过,这银钱一交,别说宅院,那些个散牙子人影都寻不见。”


    烟袅交付过三日房费,随小厮踏上楼梯,她问道:“若我想租宅子,去何处比较稳妥?”


    小厮想了想:“咱们北疆风土宜人,许多贵客慕名而来,城中有许多租赁房产的正规铺子,咱这草木街街尾就有一家,掌柜的姓吴,是个实在人,姑娘若想租赁房产,可以去瞧瞧。”


    烟袅点头,随小厮走到三楼一间客房,小厮指了指房门处的摇铃:“姑娘请便,若有事吩咐扯一下铃铛即可。”


    小厮离开后,烟袅走入客房,垂锦珠帘将床榻与厅堂隔开,窗前的桌面上摆放着琉璃花瓶,三枝月色芙蓉含苞待放,微风吹来,悬于窗棂上的一穗穗灯笼花样式的风铃清脆悦耳。


    烟袅将手中的红梅插在窗隙中,指尖点了点红梅蜜色的花蕊。


    她垂眸看向人来人往的街道,一架马车停到对面的客栈,一名样貌姣好的女子被中年男人扶下马车,从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动作来看,那女子似乎怀有身孕。


    烟袅目光落在女子手中握着的一截雪色腊梅上,挑了挑眉,又想起给送她红梅的小童。


    二人站在客栈门口,那名为多伽的牙人从一旁的巷子中探出头来,凑到那一男一女身侧与二人交谈起来。


    不出意外的,那人又被赶走。


    烟袅勾了下唇角,整整一下午,那牙人四处揽客,不知被驱赶了多少次。


    “宿主,你好无聊。”


    系统电子音没有波动的阐述事实。


    烟袅支着下巴,视线依旧落在窗外:“我觉得很有意思呀。”


    她的时间多的是,最不怕的就是浪费时间了。


    到了傍晚,房门被敲响。


    烟袅打开门,是午时的小厮,小厮看到少女摘下帷帽的脸,嘴巴张了张,竟紧张到失了声。


    烟袅疑惑地看向他,小厮脸色涨红,支支吾吾地道:“姑,姑娘,这,这是我们客栈的花印,街尾的吴掌柜认得我们掌柜,姑娘带着花印去,他能给姑娘个友情价。”


    小厮摊开手,掌心一枚芙蓉雕扣。


    烟袅拿起芙蓉扣,弯起唇角:“多谢。”


    小厮摇头,垂下头,叫目光从烟袅脸上挪开。


    烟袅不经意地问道:“你们客栈平日里忙吗?”


    小厮点头:“很忙,我们客栈虽不必城中酒楼客源多,但一楼厅堂膳食点心出了名的实惠,本地回头客数不胜数。”


    “现在呢?现在正值晚膳之时,想必也极为忙碌吧。”


    小厮:“没错,眼下一楼厅堂座无虚席,不过姑娘若想用膳,我可以将膳食为您送到客房来。”


    烟袅摆了摆手,勾起唇:“不用了,我不饿,你先去忙吧。”


    小厮走到拐角,又偷瞄了少女一眼,她倚在房门旁,昏黄的烛光映在她精致柔美的轮廓上,紧紧一道侧影,就美得惊心动魄……


    翌日清晨,头戴帷帽的少女来到一楼厅堂中,小厮迎了上来:“姑娘,可用膳吗?”


    烟袅:“不了,我去你昨日说的吴掌柜那处瞧瞧。”


    烟袅用手指了指左边:“是这个方向走到头吧?”


    小厮点了点头,眸光一闪,犹豫问道:“姑娘可带了客栈的芙蓉扣?”


    “带了。”


    小厮还想说什么,被后厨唤走。


    烟袅沿着街道缓缓而行,又看到了多伽,多伽蹲在胡同里,黝黑的脸上多了许多伤口,看到头戴帷帽的少女时,冷淡地挪开视线,全无昨日谄媚讨好之态。


    烟袅略过他,环顾着街道两侧的小摊,别致的手工编织,款式各异的头饰首饰,还有散发着流盈,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的淬石胡珠,更多是品种繁杂,随风流香的鲜花。


    今日不曾下雪,气温也比昨日更加温和,烟袅欣赏着满是繁花街道,有许多人同她一样,步伐不紧不慢,姿态懒倦松散,时不时停下脚步闻一闻花香,十分松弛。


    就这样走走停停,烟袅终于来到了草木街的街尾,她扫过棕色牌匾上的“房庄”二字,走到店铺柜台旁:“请问,可是吴掌柜?”


    椅子上歇息之人坐起身,此人身形肥胖,是个秃头,慈眉善目,裂开唇角时更添几分和气:“鄙人姓吴,姑娘想要租房还是买房?”


    烟袅将芙蓉扣递给他:“租房。”


    吴掌柜拿起芙蓉扣瞧了瞧,笑得更为和善:“原是抱梦斋介绍来的客人,姑娘放心,既是熟人介绍,价钱好说,姑娘随我来,小的带你去看看咱城中的各处宅院图册。”


    烟袅跟着他走到店铺里面,不多时,吴掌柜拿来一本手册,在烟袅的面展开“砰!”


    店铺的门重重合上,淡金色的粉末随着图册纸张翻动而漂浮在空中,少女下意识想起身逃离,站起身的一瞬,意识消失,整个人软倒在地面上……


    日暮西下,月晖如同银纱般拂洒在云雾缥缈的崖边琼楼殿宇,巍峨奢华的楼阁共有七层,从远处看,好似雕融在后方的雪山岩壁中,玉壁金瓦,玉髓成幕,梁柱雕刻着神秘又古老的斑斓彩绘,巨大的永夜珠悬于空中,比之月辉更胜。


    每隔一段时间,便有一轮云舟停格于空中,锦衣华客被簇拥着踏入亮如白昼,缥缈如仙境的琼楼。


    “宿主,那秃头胖子不是你对手,你明明有实力逃走,为何要装晕?”系统看着被蒙住眼睫一动不动的少女,满目茫然。


    “因为无聊呀,我不装晕,哪里能知道,这北疆还有这么一个有趣又神秘的地方?”少女手脚被缠住,缩在角落


    ,也不挣扎。


    “你是何时察觉异常?”


    宿主晕得也太自然了些,片刻迟疑都没有。


    烟袅勾起唇角:“昨日一整个下午,抱梦斋与对面客栈,共有十几位看起来似外地而来的新客入住,那号称租房牙人的多伽,同样的话术,却只接近了包括我在内的三名外地新客,我们三人有一个共通点,皆为女子,皆拿着梅花。”


    从那小童递给她红梅时,她便注意到红梅的枝干上有一串长短不一的刻痕,再到牙人来接近她,试探她是否有租赁房产的打算,而后假意被小厮驱赶,小厮以提醒她牙人是骗子取得她的信任,有意引导她去街尾吴掌柜之处。


    “昨晚,客栈人满为患,如此忙碌的情况下,那小厮却特地来给我送芙蓉扣。”


    梅花与芙蓉扣,皆是代表着记号。


    牙人凭借着梅花来接近被选中的倒霉外地人,梅花带入客栈自也无人想着将其带出,也就失去了效用,客栈的芙蓉扣,则是用来给秃头吴掌柜分辨被选中之人。


    小童,牙人,客栈,吴掌柜,皆是贩卖人口一条链上的人牙子。


    这些人牙子手段还挺高明,不绑人,一环扣一环,指引倒霉蛋自己走到他们布好的陷阱中。


    若她体内没有心魔丹,只凭借着至圣期的修为,那藏在图册中的飞粉还真说不定能将她迷晕。


    这也就意味着,凡人,至圣期以下的修士,中阶以下的妖魔,只要被盯上,都只能认命,无法逃脱。


    就是不知,他们到底凭借着什么来挑选目标,将人绑到此处,又要做些什么……


    少女被绸带覆住的眉眼划过一丝兴奋。


    不知人妖魔共存的北疆,藏着什么她未曾见过的花样腌臜。


    真令人好奇又期待。


    不知等了多久,寂静的空间中传来女子低低地啜泣声,烟袅早就感知到了,此处除她以外,还有近十名女子。


    有一人醒了,其他人也逐渐从昏睡中醒来,有人茫然喊叫,有人惊惧地不敢出声,还有人听到哭声,也跟着哭起来。


    房门处传来一道阴柔的声音:“听闻今日这批货有红梅?当真配得?”


    烟袅心下轻嗤,她又成货了?


    很快,烟袅听到秃头吴掌柜的声音,他语气中带着惧怕与讨好:“请白小公掌眼,吴某拿赏金发誓,这次的红梅,绝对配得。”


    一股浓烈刺鼻的香气涌入烟袅鼻间,眼前覆着的宽大绸带被扯下,烟袅看向面化浓妆的中年男子,男子双目放光,捻起指尖抬起烟袅下巴,他脸上的脂粉浓得吓人,烟袅生理不适,几乎是本能地向后扭动着,在男子看来,是惊吓过度的表现。


    “这货极好,极好…”


    烟袅听到他口中阴柔的声音,知晓他就是秃头口中的白小公。


    白小公的目光落在烟袅脸上,惊艳又惊喜,他抚摸着烟袅雪白的脸颊:“乖女,别怕。”


    系统冷漠地吐嘈道:“这谁能不怕。”


    烟袅:确实。


    她不怕好像说不过去。


    白小公只见少女垂下眼睫,身体不住地颤抖着,晶莹的泪珠一颗一颗往下掉。


    白小公最是不喜手下女子哭哭啼啼,但眼前的少女除外,她哭起来我见犹怜,让人忍不住想要怜爱。


    他横了身后的几名侍者一眼,不悦地道:“还不将我们聆月楼的花魁好生扶起来?”


    此言一出,不仅侍者,连吴掌柜都免不得意外。


    逍遥居共有七层楼,分别是听风,慕雨,无忧,归山,煮雪,倚云,聆月。


    除一层的听风楼是不分品级身份的共享场所外,每高一层,都对应着不同身份的客人,七层聆月楼的客人,容不得丝毫怠慢,各方面的,包括在七层服侍的歌姬舞娘,普通侍者。


    而聆月楼的花魁之位,已经空悬许久。


    烟袅不可思议,有点无奈,绑人时搞得那么缜密,合着此处是个青楼?


    还有,这些人眼睛怕不是有问题,她的样貌,能当花魁……?


    “宿主,重回剧情初始后,你是不是没过照镜子?”


    烟袅应了一声,多年以来,她习惯了不去关注自己的样貌。


    系统了然。


    烟袅被侍者扶着,穿过静谧的长廊,来到一个嘈杂嬉闹的厅堂。


    推开门,烟袅看到八九个容貌姝丽的女子,有人抱着琵琶,有人开口吟唱,有人抬腿下腰。


    正日昨日初入城中,花船游行天女下凡一般的几名女子。


    侍者对那些女子欠了欠身:“白总管命奴给几位姑娘传话,兰姑娘自今日起,担任聆月楼的花魁。”


    烟袅见众人的视线看过来,她茫然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她看向侍者,提醒道:“我不姓兰。”


    而且,那白脸龟公,当真确定了让她当花魁?好离谱。


    侍者对她欠了欠身:“姑娘,聆月楼的花魁,只能姓兰。”


    烟袅:“……”


    系统:“好有趣。”


    侍者将烟袅留在此处,便转身离开了,抱着琵琶的女姬见烟袅看着房门处,不冷不热地开口道:“你若不想挨打,最好别想着逃。”


    另一个抚琴的女子轻笑:“雨姐姐,每来一个新人你都好心提醒,没用的呀,不挨几顿教训,只要还有心气儿,又怎会甘心留在此处。”


    烟袅将二人的话听进耳中,知晓了那白面龟公不派人看着她,大抵是试探,说不定她刚踏出这个房门,便会被围住。


    多此一举。


    她根本就没想逃。


    天际风云变换,月落日升,承天宗新弟子入门已有两月,炼体阶段,三十余名新弟子沿着陡峭的崖壁攀岩。


    有女弟子看向顶峰那若隐若现的楼阁:“那便是玉穹顶吧,修玉师兄所居之处?”


    “是啊,可惜咱们这群新入门的弟子没有人被主峰选中,不然还能打探些关于修玉师兄的消息。”


    “两月前就有传言,说修玉师兄在平幽之境受了重伤,现在看来,那传言恐怕是真的,玉穹顶戒备森严,除了主峰的师兄师姐,无人知晓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修玉是所有年轻一辈的修士望尘莫及的存在,因此一提及楚修玉,弟子间总有源源不断的话题,尽管此刻身心疲惫,也忍不住交谈几句。


    无人发觉,先开口的那名女弟子在云雾中悄然离队,向玉穹顶的方向攀爬而去。


    爬到崖边,女弟子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玉穹顶沉寂的过于诡异,她悄声跑到那雅致的楼阁外向内望去。


    却发觉,阁内阁外跪了许多身披重甲之人,这些人不像是承天宗之人,反而像是军队。


    “人呢。”


    青年的语气好似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好听嘶哑地声音既懒倦又充满压迫感,就连躲在屋外的女弟子都产生一种难以言说的胆寒。


    女弟子来承天宗就是因敬慕楚修玉,她强压住内心的恐惧,屏气凝神望向窗内,青年身上披着玄色裘衣,他垂着头,病态苍白的面容被披散着的凌乱发丝半掩住,白瓷般修长的指节不缓不慢地点敲着桌面,每敲一下,周身溢出的威压便更加强盛,令人在场众人直不起脊背。


    跪在阁中的将领回答道:“回殿下,烟姑娘两月前就自请下山历练,如今身在何处尚未可知。”


    殿下?


    女弟子来不及深想,听到青年低笑了一声,下一瞬,口鼻鲜血尽涌,转瞬被凭空出现的护卫按在地面上。


    “修玉师兄,我,我不是坏人,我就是想……”


    身披裘衣的青年站在窗内,居高临下地看向她,那双狭长的眼眸轻垂,没有情绪,却令女弟子通身发寒,感受到彻骨的杀意落在她身上。


    下一瞬,阁窗猛地关上,女弟子被护卫带离


    玉穹顶。


    楚修玉极力抑制着脑海中的嗜血之意,指尖一动,悬挂在屏风的长剑没入肩头,痛意令他清醒。


    在场众人将头垂得更低,妙温动作熟练又麻利地拿出止血药与绷带,衣衫褪至肩头,上面横亘着新旧数道剑痕,有些刚刚结痂,有些痂落成疤。


    每当他几近失去理智想要伤人,便在自己身上刺上一剑,妙温不知楚修玉这样到底能不能压制住被魔气浸染的嗜血本能,但他知晓,若他再这么下去,怕是活不久了。


    楚修玉握着手中之剑,剑刃上蔓延着他自身的血迹。


    他喃喃道:“舅舅,她不要我了。”


    妙温叹息一声,亦不知该如何劝他:“回帝宫吧,你身上的魔息在此处无法抑制。”


    起初,他丝毫不信一个梦境能让楚修玉堕魔。


    现在,他不得不相信,这位满身傲骨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爱上了一个不知到底存不存在于世间的女子……


    楚修玉在此处等了两个月,未等来梦境中的女子,随着梦境变得详细,他的心魔,已然如附骨之疽,深入骨髓。


    烟袅,他记起了她的名字。


    却找不到她了——


    作者有话说:男二即将登场,下章明天半夜~


    ——————预收分割线——————


    下一本《男主只把我当妹妹》在专栏~


    简介:


    帝城兰氏的少主兰景砚,天资卓绝,清雅绝尘,是整个仙都公认的白月光。


    也是温如瓷暗恋了十年的心上人。


    十年伴修,一朝酒醉,误将暗恋脱口而出。


    夜雨中,他为她拢好披风,眉目温柔又疏离:


    “我只将你当做妹妹,再无其他。”-


    温如瓷悲痛欲绝,才发现自己不过一本男频小说中为男主黑化,下场凄惨的青梅女配。


    为摆脱凄惨结局,她只能按照剧情,继续扮演对男主爱而不得百般纠缠的恶毒妹妹。


    她对他死缠烂打,娇嗔跋扈。


    她在他重伤之际,趁机冒犯。


    她于他远行前下药,夜半爬上他床榻…


    几经纠缠,兰景砚未曾怪罪,与他人闲笑时谈起她,依旧是那句:“只是妹妹,爱闹些小脾气。”


    …


    他远行归来,她假孕陷害。


    谁料,向来克己守礼的男人,竟几近失控。


    他泛红的眼睛满是戾气,将她逼至墙角,声音沙哑:“这孽种,是谁的?”


    那夜,他分明不曾动她!


    *


    温如瓷摆脱剧情远走他乡,顺手救了个长相符合她心意的妖族少年。


    结契之日,满目霜寒的兰氏家主不请自来,将她洞房围得水泄不通。


    他眸底隐忍的赤红几乎将她吞噬:


    “阿瓷,与我回去。”


    “你不是最爱我吗?让他滚!”


    “兰公子莫要闹了。”温如瓷为他理了理松散的衣领,笑得温柔且疏离:“我只拿你当兄长,再无其他。”


    #他说他只拿我当妹妹


    #我真把他当兄长,他却疯了


    第40章 炮灰逆袭系统


    厅堂中几个女娘有人练舞, 有人抚琴,看似各有事做,实则落在门口少女身上的隐晦视线并不少。


    烟袅无所事事, 觉得此处空气不流通有些憋闷, 走到遮挡严实的窗幕旁, 想透口气。


    “唰!”窗幕被拉开。


    看着面前结结实实的一堵墙, 烟袅嘴角抽搐了下。


    身后传来几声打趣地娇柔笑音, 烟袅循声望去,几名练舞的女娘面色如常地转动腰肢, 微微下压的唇角看起来有些刻意。


    烟袅用脚轻轻踢了下墙壁,没有窗子挂什么窗帘!


    她打量着眼前的厅堂,厅堂足有四间客栈卧房之大, 厅堂中十分空旷, 没有桌椅, 四周的墙壁之上皆覆着细腻的浅金色绒布。


    厅堂里曲乐连鸣, 烟袅随侍者走来时却并未听到丝毫声响, 这绒布大抵是作隔音用。


    这厅堂想来是专供青楼里舞姬乐姬训练所用。


    烟袅有些好奇, 这青楼到底有多大的规模, 连一个训练场地都占地甚广。


    就在这时,训练厅的门被推开,正在练习的众位女娘神色变得紧张起来,停下动作, 站到两列,整齐地对踏入厅堂的女人欠身行礼:“白阿娘。”


    女人眼尾细纹描摹着几许岁月遗留的痕迹, 曼妙的身姿却不失风情,身着深红色长裙,手持教鞭, 冷着脸缓步走到女姬队列中间。


    “啪!”教鞭落在其中一位女姬的脊背处。


    那女姬咬住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白阿娘伸手扯开那女姬整齐的衣领,雪白的肩颈裸露在外。


    “我说过,你们这些在聆月楼服侍的,是整个逍遥居的门面,无论何时何地面对何人,务必管控好自己的姿神形态,你们就如北疆这满城灯花,若无贵人欣赏,最终只能衰落成泥碾作尘。


    不管你们以前是修士,妖族亦或是凡人,到了此处就莫要想着能逃走,身上那点没用的风骨与端庄,并不能让你们在此处生存的如鱼得水。”


    白阿娘的脚步停在队列最后的女姬身侧,手中的带着倒刺的教鞭动了下,那女姬打了个寒颤,脚下一软倒在地面上。


    “没用的废物,昨日游湖扰了东家兴致的……就是你吧?”


    白阿娘冷嗤一声,对身后的男侍勾了勾手,侍者上前,毫不怜惜的拽着那女姬的发丝,手中寒光一闪,女姬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声息全无。


    白阿娘的目光扫视着众位女姬:“聆月楼的顾客是你们在外界,究其一生也无法得见的贵人,若能攀上其中一位,哪怕是做奴婢做姬妾,阿娘我跪在你们脚下为今日冲撞磕头赔罪。可若用错了方法,惹得贵客不悦,砸了我逍遥居的招牌,你们且记好,逍遥居从不缺美人,东家养的乌隼最喜食人血骨脏。”


    众女姬禀着呼吸,厅堂中一片寂静。


    系统:“真墨迹。”


    烟袅:“她是故意说给我听的,下马威。”


    那些女姬都不知在此处多久了,白阿娘这话,可不就是给说给她这个新来的听的。


    她盯着白瓷地面残余的血迹许久,系统问道:“宿主,你还觉得这里好玩儿吗?”


    “灯花迷人眼,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多有趣啊。”


    白阿娘走到倚在墙壁的少女面前,指尖抬起她的下颌,眸色犀利地打量许久。


    “你这张美人皮,确是出众,怪不得白小公那厮胆敢不经问我,便定了你做花魁。”


    烟袅看向女人,看来在此处,这白阿娘比白小公的地位要高。


    白阿娘转身,对身后一名女侍者道:


    “梦柳,以后你来服侍我们聆月楼的花魁姑娘,若出现任何闪失,你来担着。”


    烟袅看向名为“梦柳”的女侍者,名为服侍,实则是白阿娘派来盯着她的,梦柳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周身却流动着强大的妖息,比之那几名男侍者更甚,不好对付。


    白阿娘离开后,梦柳对烟袅欠了欠身:“兰姑娘,跟我来。”


    烟袅挑了挑眉,又是“兰姑娘。”


    梦柳带着烟袅离开厅堂,在迷宫一般的长廊七拐八拐,来到了一个布置的清新雅致的房间,刚踏入房门,烟袅便经系统提醒,房中的熏香带有压制灵力的效用。


    若没有察觉闻上一夜,不管是修士还是妖魔,身体上的功法怕是半点也使不出来了。


    烟袅环视着厢房,轻声问道:“此处也没有窗子吗?”


    梦柳并不意外烟袅的疑问,如实答道:“我们所在之处,是地下层,并无窗子。”


    梦柳将手中包裹递给烟袅,烟袅用指尖拨开一角。


    “……”


    里面的东西,烟袅只在图册上见过,有关于房中之事的……工具。


    烟袅轻咳一声,将包裹放到一旁,梦柳为她倒了一盏茶。


    “姑娘想问什么,梦柳可为你解惑。”


    烟袅接过茶,脑海中的系统再次提醒:“这茶中有软骨散。”


    烟袅眸光一闪,当着梦柳的面饮下。


    梦柳收回视线,垂下头。


    “你也是被绑来此处的?”烟袅问道。


    梦柳:“不是,我是自愿而来。”


    烟袅了然,怪不得许多女姬和侍者身上都无灵力波动,只有她不受桎梏。


    烟


    袅再次开口:“为何聆月楼的花魁只能姓兰?”


    梦柳:“因为聆月楼的花魁东家是为一人而准备的,那人姓“兰。””


    得到了重要的信息,烟袅眼里起了几分兴致:“聆月楼以往的花魁呢?也都姓兰?”


    梦柳摇头:“聆月楼以往是没有花魁的,许多被选中做“兰姑娘”的女子,皆不曾入得东家的眼,被调去了其他楼层,聆月楼的花魁之位一直是空悬的。”


    烟袅若有所思:“所以我这个“兰姑娘”也要被东家掌眼后才能成为真正的“兰姑娘?””


    梦柳颌首:“东家今日不在逍遥居,等回来了,会唤姑娘过去的。”


    她说完,补充道:“姑娘不必担心,白阿娘知晓东家眼光,白阿娘既然命我服侍你,姑娘的花魁之名也算是定下了七成。”


    烟袅视线瞥到花瓶中的红梅,想到小童递给自己的那支,白小公与光头也提起过“红梅。”


    “那红梅又是什么意思?”


    梦柳指尖碰触了下红梅瓣:“腊雪白梅,玉碟粉梅,朱砂红梅,外面的人用梅花颜色,来区分姑娘们的美貌,红梅,自然是最美的记号。”


    “就只是代表容貌?”烟袅匪夷所思地看着那株红梅,这世间大多数修士,都不会觉得容貌比起修为和身份更需要被区分。


    梦柳点头:“只是容貌。”


    烟袅垂下眼眸,她倒还真想见见那逼良为娼的绑匪“东家”,北疆虽是三不管之地,可同时也意味着人妖魔三族不管何种身份之人都可能出现在此,逍遥居敢光天化日不过问身份绑人,就不怕无意中得罪了不该得罪的?


    那位东家,要么是狂妄到不惧任何麻烦。


    要么是人脉甚广,就算无意中得罪了什么大人物,也有足以挽回补救的资本。


    烟袅通过梦柳透露的信息,觉得第二种更为符合,这逍遥居,大抵就是那东家用来“广结善缘”之处。


    这般想着,烟袅身形忽然晃了下,全身无力,连握着茶盏的指尖都泛着酥麻,使不上劲儿。


    梦柳见药奏效,对烟袅欠了欠身:“姑娘若无其他想了解,梦柳先退下了,姑娘有事寻我,便扯一下门边的听聆。”


    梦柳离开后,烟袅轻嗤一声,坐直身子。


    烟袅在系统提醒的第一时间便用体内魔息消释了软骨散的药力,她掌心一拂,香盏之上的压制灵力的线香瞬时熄灭。


    “宿主,那个梦柳,是不是太实诚了?怎么你问什么她都回答。”


    “实诚?她是足够自信,到了此处的女子无法逃出去。”


    “更怕因我无知,而牵连到她。”


    比起她因无知而想逃走而扯上麻烦,倒不如借着回答问题,警告她此处非同寻常之地,东家也非寻常之人,熄了她想逃走的心思。


    烟袅慵懒靠在躺椅上,比起梦柳,系统更令她意外。


    “你为何要提醒我香和茶水有毒,我只是个路人甲,我若中招,永远无法离开此处,就不再是你们主舱的威胁了,对你这个剧情修正系统来说,不是更好吗?”


    系统沉默半响:“……宿主,我好似还没正式介绍过自己。”


    “这本小说的剧情已经严重偏离,导致上一个系统升级出现偏差,主舱已经决定不再干预剧情,而我,是主动进入这个剧情崩坏的世界,与剧情修正系统不属于同一个部门。”


    “我的名字是——炮灰逆袭系统,编码1106。”


    烟袅陷入诡异沉默。


    1106接着道:“我是金牌逆袭系统,最喜欢的,就是剧情崩坏的世界,而导致剧情崩坏的人,就是我的任务目标。”


    烟袅不知想到什么,起身走到梳妆台的铜镜前,看到铜镜中的少女,愣了半响。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铜镜中的人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恍惚地看着镜中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我的脸,也是因为你而变化的?”


    “这就是宿主本来的样貌,你在上次循环成亲之时,就已经恢复了五分容貌了,只不过那种变化是潜移默化的,并不明显。”


    “而这一次剧情重启,你彻底摆脱了剧情赋予你的路人光环,自然也就恢复了本身样貌。”


    烟袅喃喃问道:“为何会摆脱路人光环?”


    系统:“主角是支撑这本书的重要因素,与主角纠缠过深,主角对你产生的,极致得爱,浓烈得恨,都有可能摆脱路人光环。”


    烟袅眼睫一颤,怔然许久。


    楚修玉对她的恨意,竟已经到了连回到初始失去记忆,都无法压制?


    烟袅勾起唇角,如此,甚好。


    她曾恨他恨到无法自愈,变作疯子,如今他的恨意浓烈到让她找回了脸,怎么不算另一种方式的扯平呢?


    烟袅静静看着铜镜中自己的眉目,与她过往的普通面容判若两人,却能依稀能看到多年前,那个被所有人喜欢疼爱着的,烟袅幼女的影子。


    她的脸找回来了,可那些曾将她视若明珠的至亲之人,却渐行渐远,再难找回。


    烟袅起身,路过被搁置在桌面上的包裹时,脚步一顿,伸手翻了翻,镣铐,锁链,鞭子,油蜡,助兴药物,还有玉……


    真离谱。


    这逍遥居怕不是左右脑护搏,不是说聆月楼的顾客尊贵至极?这些东西给他们用就不怕冲撞了贵人?


    系统:“?”


    “宿主,有没有可能,这些东西是给你用的?”


    “而不是让你,给别人用……”


    烟袅恍然大悟:……习惯了。


    烟袅将包裹扔到一旁,躺在床榻上闭上眼睛。


    睡梦中,总能听到屋外长廊中有女子的低泣声,烟袅紧闭的眼睫颤了下,虽不忍,却也没法子。


    以她目前的实力,能做到得,也只是保全自己。


    北疆不是剧情下的世外桃源,是隐于光明下的腌臜秽土。


    少女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道:“沟槽的逍遥居。”


    系统:“……”


    它没记错的话,宿主是高门贵女出身吧?


    接下来几日,烟袅被梦柳带去与聆月楼的女姬们一同排舞,烟袅的确精通舞技,但对于逍遥居所排,搔首弄姿举手投足间满是风情的艳舞,从未涉足过,也有些放不开,因此也时常挨白阿娘的鞭子。


    好在有这一张被白阿娘看好的脸,抽在她身上的鞭子比其他人轻上许多。


    与聆月楼的女姬相处日久,烟袅得知她们多数都是被绑来的,有些已经在此处长达几年,有些才几个月,相同的是,此处的酷刑惩罚也好,金银赏赐也好,将她们早已被驯化成了安于现状的迷途羔羊。


    她们如今唯一的要事,便是活着。


    烟袅对此十分认可,若没有逃出困境的能力,让自己尽可能舒适的生存,才是唯一的路。


    只是……


    烟袅侧目看着为自己涂药的女姬,她名为尚清枝,是这里待的最久的乐姬,曾是扬城江畔的富商之女,一手琵琶,成为扬城第一才女。


    却在成亲之日,被人陷害与他人私通,夫族退婚母族厌弃,她随着家中生意来到北疆,却被随行管家卖给了秃头吴掌柜,沦落此地。


    “若有机会能逃出去……”


    尚清枝指尖一顿,不假思索地道:“我无处可去。”


    “我不是修士,出去也不过一个卖艺的乐伶,朝不保夕,在此处虽仰人鼻息,却不愁吃穿,过得比这世上大多数人都阔绰。”


    烟袅垂下眼睫,轻叹一声。


    她知晓,有这种想法之人,并不只是尚清枝一个。


    “好了。”尚清枝将装有药膏的瓷瓶合上。


    烟袅还未拢起衣领,便见白阿娘推开训练厅的门,她身后,是一道身着紫衣的修长身影。


    一个看起来如沐春风


    ,手持折扇的俊美青年。


    他对上烟袅的视线,扬了扬眉梢,手中折扇指向烟袅:“她叫什么名字?”


    白阿娘躬起身子,脸上挂着烟袅从未见过的谄媚笑意:“她便是老奴精心挑选出的“兰姑娘。””


    青年踏入厅堂,身后跟着一众侍者与管事,其中包括烟袅先前见过的白小公,白小公见青年唇角勾起满意的笑意,而白阿娘将所有功劳揽在她自己身上,眼底划过不悦,却不敢表露出来。


    烟袅将他神色收入眼中,眸光一闪,对青年身后的白小公欠了欠身:“白小公,好久不见。”


    白小公怔愣一瞬,而后反应过来,嘴角挂起熟念的笑意:“最近还习惯吗?”


    为首的青年侧目:“你们二人是何关系?”


    白小公还未开口,烟袅:“是白小公说服我来此处……做工。”


    白阿娘脸色狰狞一瞬,不悦地皱起眉。


    白小公则微微瞪大眼睛,眸底不掩喜意,要知道,若此女真被东家选做花魁,往后负责她一切事宜之人,定然是东家指派。


    做花魁的管事,不仅地位高,油水也多,更重要的是,这可是聆月楼的花魁,与东家接触的机会数不胜数,日子久了,在这逍遥居自可横着走。


    “做工……?”紫衣青年放声笑了起来。


    他俯身平视着烟袅,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心:“不错,我很喜欢这个说法。”


    他转身向外走去:“就她了,兰姑娘。”


    不止身后侍者,就连一旁的众位女姬也深吸了一口气,艳羡地看向烟袅。


    唯有尚清枝,目光始终落在走出厅堂的紫色身影上。


    白小公颠颠地跟在青年身后,小心翼翼问道:“东家,那兰姑娘的管事……”


    青年晃动着手中折扇,随口道:“人不是你招来的吗,你做她的管事。”


    白小公面色大喜,得意地瞥了一眼脸色难看的白阿娘。


    一众人簇拥着青年离开后,训练厅的女姬将烟袅围住。


    “兰姑娘,以后多多关照姐妹们呀。”


    “兰姑娘,你可是唯一一个入得了东家眼的“兰姑娘”!”


    “托你的福,东家心情不错,想来我们又要有赏银了。”


    原来刚才那人便是这逍遥居的东家。


    烟袅不知她们为何会觉得,成为“兰姑娘”是一件好事,她有种预感,这千挑万选的“兰姑娘”,对那位东家来说,不过是一个被利用的更为称手的工具。


    她可没忘,“兰姑娘”是为梦柳口中那位贵客,专门准备的。


    这时,白小公带着侍者回到训练厅,短短片刻不见,白小公那张阴柔的脸满是得意,趾高气昂地面向众人:“东家心情不错,给你们的赏银。”


    他身后的侍者托着玉盘,玉盘上叠放着鼓鼓囊囊的锦袋。


    烟袅刚要伸手拿,白小公一个阔步走到她身侧,塞给她一个更为宽大的锦袋,白脸笑得皱皱起来:“兰姑娘,这是您的。”


    “兰姑娘随小的移步,东家单独召见。”


    烟袅收起锦袋,跟着白小公走了出去。


    长廊中只有白小公与她两个人,白小公谄笑着看向烟袅:“姑娘提携之情,小的记下了。”


    烟袅弯起唇角,也不谦虚:“记下了就好,小女子以后多有仰仗白小公之处,白小公多多担待。”


    烟袅的直白令白小公笑意更深,在这逍遥居,懂得合作共赢之人都是聪明人,聪明人能让自己过得好,也能让身边之人过得好。


    烟袅给白小公送人情,并非觉得他比白阿娘好多少,而是她与几位女姬打探过,白阿娘资历深手下能人多,只一个梦柳,就能将她盯得死死的。


    而这白小公手底下,多是吴秃子那种有点心机但不多的草莽之辈。


    况且她跟着白阿娘,白阿娘只会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倒不如送个人情给白小公,有点把柄捏在手中,以后行事也方便。


    “小公,东家唤我去,我可需要准备什么?”


    白小公带着烟袅走到一个铁门之处,伸手按了下门壁凸起之处,轰隆隆——


    铁门打开,机关铸造的升降笼梯停在二人面前。


    “东家唤您前去,自是要手把手教您一些,驭客之道……”


    白小公躬身对烟袅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却未踏入笼梯,表情变得严谨正经,叮嘱道:


    “姑娘什么都无需准备,只要谨记自己的身份,东家无论做什么,皆是为了正事,姑娘万万不可误解东家的用意,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白小公面色恢复笑意,小声道:“姑娘勿怪,小的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们东家这人与人相处时,时常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别说你们女子了,就连小的我,有时被东家注视着,都要误以为东家染上了断袖之好……”——


    作者有话说:迟到,滑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