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你这话不是自相矛盾嘛?”时然说, “如果他们真的有你说得这么好,为什么还要来把我骗得团团转呢?”
她妈妈一噎,似乎是没想到时然会问这么刁钻的问题, “可能是因为男人就是这样的吧,再好的也喜欢骗。”
时然忍不住笑了, “你说的没错。”
因为人类就是一种建立在谎言上的生物,在学会说实话之前, 人类就会无师自通的学会说谎话。
要为说实话设置奖赏才会有诚实的人,但说谎话天然符合人类趋利避害的利己本能。即使是刚学会说话的婴孩都明白这个道理, 更何况是周肇之这样的社会精英呢。
周肇之现在就在不断编织谎言,编织他在他外公的死亡这件事上全然无辜的谎言。
而现在她要让周肇之继续编造谎言,编造他们和孟昭昭父亲的死亡全然无关的谎言。
撒谎吧。时然在心里想,尽情的撒谎,尽情地欺骗, 她本来就是这样不诚实的人。
到傍晚的时候,时然的病房里又来了一个熟人。
邢烨来的时候穿的便服,身后跟着上次她见过的小警察,敲门进来后,她妈妈还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进来的人是谁。
她妈妈上次见到邢烨还是过年的时候,过去四五个月,如果不是邢烨长得实在出色,她妈妈应该已经认不出来了。
“刑警官?”她妈妈惊疑地问, “您怎么在这儿?”
邢烨伸手过来和她妈妈礼貌地握了一下手,“我处理完您女儿的案件就调回京市了,这不是巧了,您和您女儿与孟先生这次的纠纷也由我负责。
“不过我来也不完全是因为私事,我和时然私下里也算是朋友, 听闻时然出了车祸,一直抽不出来空过来探病,这会儿得空了赶紧过来了。”
时然记得她在这件事上没有报警,黎琛聿和周肇之应该也不会闲的没事让警察过来让事情变得更复杂,其他选项都排除了,应该是医院报的警。
医院大概是怕周肇之和黎琛聿找他们麻烦,索性报警让警方介入,这样即使最后的处理周肇之不满意,医院也有个能推卸责任扯皮的地方。
“我不记得我报警了,是医院报的警吗?”时然和邢烨确认。
“对,虽然目前来看不属于刑事案件,不过我这段时间正好有空,顺手就给你管了。”
时然:……怎么把警局和案件说的像是菜市场上挑菜一样呢。
“我听说周总外公的事情由您负责,我这种小事还要麻烦您的话不是太不好意思了?”
“说得哪里的话?忒见外了。”邢烨把提过来的果篮放在柜子上,自己搬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了,“既然你都知道他外公的事情归我管了,应该也知道周肇之进去过又出来了,事情都发展到这一步了,我还能有什么可忙的?”
邢烨的语气听上去不像是在抱怨,倒像是在试探。
时然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所以刑警官现在是来找我了解上午的情况的吗?”
“不急。”邢烨看上去是真的很闲,“你现在住院t了,小咪有人照顾吗?要不要我接过去帮忙照顾一段时间?”
她离开后小咪本来是艾瑞帮忙照顾,但现在艾瑞要回家了,黎琛聿说会找家政上门,每天打扫喂食。
黎琛聿不喜欢在家里养小动物,送去寄养的话一直关在笼子里也委屈,还不如这样每天上门,家里有监控,也不怕丢东西。
“找了人照顾,谢谢刑警官的好意,不过不用了。”
邢烨没有勉强,“还没问你是怎么出的车祸的,肇事司机找到了吗?”
时然简单地回答:“1号我外公去世了,我回去奔丧,晚上临时出去买东西,过马路的时候被一个醉驾的司机撞飞了,对方的车头撞在电线杆上,人现在估计不太行了。”
邢烨听到第一句话神情就变得有点微妙了,“节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和我说。”
时然点头,反客为主的问:“您会负责这起案件,应该和孟昭昭的案件有关吧?”
邢烨也没有避讳的承认了,“事实上孟大伟和李建红,也就是孟昭昭和孟黎黎的亲生父母,在今天上午袭击你和你母亲的两位嫌疑人,现在都已经被扣押了。
“我们在对他们进行审讯时,他们坚称是你怂恿孟昭昭自杀并将自杀行为栽赃陷害给孟黎黎。”
邢烨说这话的时候,站在他身后的小警察在惊讶的看着他。
即使时然不是警察,也知道这些话不应该对着嫌疑人说。邢烨告诉她这些话的意思很明确,他认为孟昭昭父母说的罪状没法成立。
而他之所以告诉她,就是因为他在知道这个控诉不成立的同时,也在怀疑她的确在这件事情里扮演着某种角色。
相信又怀疑,邢烨对她的态度矛盾的就像是人类本身一样。
“我支持他们用合法合规的手段查清事情的真相,如果我真的做过这样的事,如果法律认为我的确应该为这样的行为付出代价,我会接受我应得的惩罚。
“但我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所以请刑警官转告他们,我会让我的律师把律师函寄给他们,人的话语是有力量的,造谣诽谤诬告是要付出代价的。”
邢烨笑了一下,时然不太清楚他这个笑容的含义,不过他紧接着说:“我会帮你转达的,但有个坏消息我不得不告诉你,我来之前看过令堂的检查报告了,还不构成轻伤,不能作为刑事案件起诉。
“后续会有我的同事来帮你们进行赔偿协商事宜。即使你们不要赔偿只要道歉,最高也只能到行政拘留,不会留案底,说实话不太划算。
“对孟大伟这样的人来说,蹲号子还没有赔偿来的肉痛,不过以他们现在的经济状况,赔偿能不能执行也难说,总之,请个专业的律师吧,你应该挺擅长请律师的。”
最后一句话听起来多少有点阴阳怪气的意思,不过时然没有放在心上,“感谢您的建议,我会请个好律师的。”
邢烨没有多留,该说的都说了,就准备离开了。
不过在起身之前,他又问:“对了,最近程诺怎么样?”
时然被触发了关键词,狐疑地看着邢烨,“我最近不方便玩手机,已经好几天没和她联系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问问而已。”邢烨笑着说,“我现在手上的案子或多或少都和她有点关联不是吗?周肇之的外公包办了周肇之和程诺的婚姻,结果在登记当天死亡,据说当时就差周肇之签字了。
“孟昭昭的案件她是目击者,这次的事情也有她在背后的身影。这样想的话,问问她现在在做什么,说不定我还能提前知道下一起案件要在哪里发生了,预防犯罪也是我工作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时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解释,一时间有点说不出话来。
要说有道理似乎也有点道理,但仔细一想,这简直把程诺形容的和死亡笔记一样。
“我不太清楚她最近的动向,不过她和我另一个室友范可馨打算考完试去环球嘉年华玩,如果刑警官不放心的话,或许可以贴身保护一下。”
邢烨也没有把时然有点过分的玩笑放在心上,反而认真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我们就先走了。”
邢烨和小警察跟她妈妈打过招呼之后,一前一后离开病房。
他们前脚刚走,没一会儿又有个熟人进来了,还是有段时间没见到的周衍之。
她妈妈还没见过周衍之,时然在问好之后,给他们介绍了一下,“妈妈,这是我上学期的任课老师周老师,是周总的弟弟。周老师,这是我妈妈,她姓宋。”
周衍之没有用“时然妈妈”或是“时夫人”这类称呼,他伸手说:“宋女士,您好。”
她妈妈今天第二次伸手回握,“周老师您好。”
简单的寒暄后,周衍之步入正题,“我哥最近比较忙,让我来帮忙完成一下他上次承诺你的事情。
周衍之拿出手机,调出一个界面,把手机递到时然面前,帮她拿着让她看。
界面上意料之中的是一套房产的基本信息,时然从上看到下,周衍之看着她的目光移动,划到下一页。
时然看了六页,周衍之问她:“喜欢哪两套?”
时然没看出什么名堂来,这次的六个选项和上次不太一样,不全在一个小区,而且户型到市价都差异挺大的。
遇事不决选贵的,但时然在回答前还是多问了一句:“周老师您有什么建议吗?”
“我没有什么独到的建议。”意思是选贵的就行。
时然当即不再犹豫的选了两套贵的,回答完选项,她又怀疑的问:“该不会这是周总设置的考验吧?我选的会被排除,他在剩下四个选项里选两个什么的。”
周衍之看上去有点想笑,但他大概是天生不爱笑,最后只是唇角微微勾起,“我想他不会做这么幼稚的事情。”
她妈妈没有插话,只是看着时然和周衍之学生不像学生,老师不像老师的对话。
话说到这里,时然不免问起前几天的事情,“前几天仓立股价波动,周老师您应该大赚了一笔吧?”
“托你的福,算是。”周衍之说。
表面上看这件事怎么都托不到时然的福,不过当局者都知道没有时然就不会有大义灭亲的周肇之,更不会有波动的股价和大赚一笔的机会。
虽然这个关联性堪比南美洲的蝴蝶和北美洲的龙卷风,不过时然一点都不心虚的认领了这个功劳。
而周衍之也很上道,在时然为她四散的福气收费之前,他就主动献上贡品说:“所以你挑剩下的四套我送给你。”
时然震惊的看着周衍之。黎琛聿和艾瑞上贡她都没有这么惊讶,因为他们本来就有钱而且出手大方。
但周衍之在说出这句话之前,在她心里的版本还停留在年收入六位数的大学老师,新旧版本冲突一时间让系统卡顿了一下。
不过她很快完成了版本更新升级,现在的周衍之可是洋流资本在国内的总裁和股东之一。而洋流资本在金融市场的盈利能力,远不是黎琛聿和艾瑞这样跟风喝汤的小投资者能比的。
虽然现在周衍之的身价还远不及周肇之,但拿出一千来万买四套房对现在的他来说也不算是很大的消费。
况且讨好她是很必要的,说不定下一次要仰仗她燃烧生命换取他们逆天改命的就是他周衍之了——
作者有话说:因为签的时候没想到会发生这些事情,一下子签了二十年……解约好像很麻烦,应该不会考虑解约换平台了(因为写文只是副业,目前也没赚到什么钱……)但目前这两篇收费文完结后就不会再开收费文了,会写点免费的中篇或者短篇。
这段时间有看到很多作者夸jj,说实话,大部分小作者根本没有机会卖版权,反而jj的千字定价是我知道的收费平台里最低的,而小作者的收入几乎都来自读者的订阅和打赏,不感谢读者反而感谢抽走一半的平台,我作为一个底层小作者真的有点无法理解。
除此之外想说的是我现在和将来都不看bl且不会写bl ,我唯二两次上论坛是为了上传书籍封面,我是个单机党,连编辑的作者群都没加,也不认识其他作者,唯一的马甲号的书就挂在这本书的简介。写这些只是想表达一下我的态度,虽t然可能没人在意。
最后还是非常感谢一路追更的读者,感谢喜欢,感谢支持。
第182章
时然在被周衍之突如其来的大方震撼了一下之后很快回过神来, 所以她其实没必要六选二。
周衍之大概也猜到她会挑贵的选,让她这么选一下,不仅能名正言顺地把贵的推给周肇之买,还能坐享其成周肇之助理做功课选出来的其他候选。
资本果然让人腐化, 明明几个月前还是个正直到看见学生不求上进都浑身难受的好老师。
时然在心里谴责了一下周衍之, 但看在钱的份上说出口的是:“谢谢周老师。”
“不客气。”周衍之把手机收回去,“晚上想吃什么?我帮你们点好再走。”
时然和她妈妈中饭吃得晚, 虽然现在已经下午四点多了,但还没有饿的感觉。
不过有饭不吃白不吃,时然转头问她妈妈:“老妈,你想吃什么?”
她妈妈也是当老师的人,但她或许从来没有过被学生和学生家长心安理得地使唤着点晚饭的经历,因此这会儿相当放不开地说:“我吃什么都行。”
她妈妈吃什么都行,但时然现在还有很多忌口,想吃的基本都不能吃,最后还是周衍之自己点了适合病人吃的清淡的小炒。
在等餐厅的外送送到的时候,周衍之和她妈妈不知怎么就开始交流起了当老师的心得。
论学历是周衍之高, 但论当老师的资历, 她妈妈甩周衍之不知道多少条街。
虽然现在周衍之已经放弃了继续从事教育行业,不过看得出来他还是有一颗想当老师的心,和她妈妈探讨得相当认真。
周衍之举了个例子,问她妈妈如果她有个学生参加竞赛通过了初试,但学生自我评估没法在复试中获奖,因此不想浪费时间准备竞赛,想直接放弃,她会怎么做。
时然一听就知道周衍之是在含沙射影的说周肇之先前邀请她去参加洋流资本实习面试的事情,她没想到这件事都过去这么久了,他还念念不忘。
“这得看情况,如果这个学生确实能力水平不足,只是侥幸通过了初试,想放弃的话我肯定不会勉强,但如果我评估这个学生有能力在复试中获得名次,我还是会尽量鼓励对方去参加的。”
和周衍之的做法差不多,但她妈妈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说:“不过说到底,现在的老师只是一个职业而已,有时候管学生管得太多,家长反而觉得你事多,吃力不讨好。
“像我的学生都还是未成年,我们遇到问题肯定第一时间和家长沟通,不然我们帮学生做主了,事后家长来讨说法,我们根本说不清的。而大学里的学生都是成年人了,其实都应该是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
“你刚才说的情况发生在大学生身上的话,要是我是老师,我是不会管的。一来,在通过初试的情况下选择放弃,要么是真的能力不足,要么是没有斗志,无论是什么情况,强扭的瓜都是不甜的。
“二来,还是这句话,老师对学生只是起到一个引导作用,你说强求学生去参加复试就有点超出引导这个范围了,说到底,孩子小时候是家长负责,长大后是自己对自己负责,学生既然自己不想,那也没必要强求。”
不止周衍之对她妈妈的说法有点意外,时然也是。不过转念一想,现在老师、家长和学校之间的矛盾这么多,她妈妈会这么想也实在不能怪她。
老师也只是普通人,就算一开始怀着一腔热忱想要教书育人,在现实的一地鸡毛和琐碎面前也得让步。
“我知道了。”周衍之说,“我这段时间也反思了一下,我的确不太适合当老师。”
周衍之没有细说不太适合的原因,但时然感觉自己能猜到个大概。
周衍之的掌控欲对老师这个职业来说太强了,而同时他又对自己不在意、不想掌控的学生太疏远了,他根本没法平衡好私心和工作的界限。
看上去他在工作中不掺杂一点个人情感,连联系方式都只给学生留自己的邮箱,但细品就会发现这样的举动多少有点矫枉过正。
而在他给自己设置了这样的界限之后,他却又轻易地跨过界限给她和程诺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他就像是一个苦修不到位的修行者,一边苦修,一边又在无意识的欣赏枝头上缓缓盛开的花朵,最后理所当然地因为繁花而驻足,放弃了修行。
还不如一开始就和周肇之一样,当个彻头彻尾的贪婪的资本家。周衍之费尽周折地披上人皮,现在又得重新扒下来,何苦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对一个苦修者问出“何苦呢”这样的话,本身就像是个地狱笑话。
时然把过度发散的思绪扯回来,周衍之和她妈妈的心得交流因为外送的电话而告一段落。
在餐送到后,周衍之就告辞了,离开之前他说最近这段时间他比较空闲,有空还会过来看她的。
没想到折腾了一圈,最后最闲的人变成了周衍之。
周肇之应该还要在仓立忙上好一段时间,艾瑞因为他哥哥的意外事故短时间内也回不来,黎琛聿还在忙着兆信息的转型升级,尤其是现在艾瑞彻底当上甩手掌柜了,他的行程更忙碌了。
白语默刚请完长假回精卫中心上班,短时间内估计都请不出长假了,邢烨看上去最近倒是没有什么正经工作,不过时然觉得他肯定闲不下来,估计还想在孟昭昭和周肇之的事情上查出点名堂来。
这些人都排一遍,时然想起了有段时间没有联系的成昊,至于林成泽,因为硬性条件实在差太多,时然已经把他从关注列表里删去了。
而成昊虽然不太可能获得男主候选的资格,但男配候选的资格还是有的,对男主来说,他的年龄和家庭背景是短板,不过对男配来说,他和程诺相同的年纪还有对程诺来说不算高攀的家庭又变成了优势。
应该是类似于保底这样的存在吧。时然不负责任地猜测。
因为成昊至今都没有参与过男主男配和剧本相关的讨论,说不定剧本会选择对按头拉郎配不太抵触的成昊作为周衍之、黎琛聿、艾瑞、白语默和邢烨都失败后的保底。
想到这里,时然突然对成昊最近的动向有点好奇,不过她用行动还不太方便的手刷了一遍成昊的朋友圈,没看到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朋友圈里既没有程诺,也没有其他女生。看上去就是一个生活费充裕的男大学生的日常,正常的都让时然有点恍惚了。
都怪她现在和不属于她的年龄和阶级的人打交道太多了,这些人动不动就是送几套房送几百几千万的,看到成昊晒他花了四百块抽到的皮肤,底下有人评论“富哥”,她都已经有点不能理解了。
不,四百块买个皮肤确实是很奢侈的。时然纠正自己的想法,她怎么能因为她个人资产即将达到A8.5而飘飘然呢。
时然认真反省,时然被她妈妈追问她和周衍之是不是只是单纯的师生关系。
时然真诚的回答:“在师生关系存续期间是再纯洁不过的师生关系,现在师生关系解除了,他应该算是我的朋友吧,普通朋友,没有往上一点的那种,他哥哥,就是那个周总和我还更熟一点。”
她的回答很严谨,她妈妈以过来人的角度说:“家里有两兄弟的是不太好处的,像小黎和小艾这样的表兄弟还好一点,亲兄弟俩你要是夹在中间……”
时然知道她妈妈说的夹在中间是形容人际关系上的左右为难,但她已经被兄弟盖饭小说荼毒的大脑自动联想成了左右为男,实在没法再听下去了。
“我知道的。”时然说,“我有分寸的。”
她妈妈现在很相信她,她说有分寸,她妈妈就不再唠叨了,不过她妈妈虽然不说了,时然的思维还是在不受控制的发散。
她印象里周衍之在男女关系上的版本还没有更新,现在她依旧完全没法想象仿佛性冷淡的周衍之成为奥利奥中的一t个奥的场面。
不、还是别想象了,再想她下次就没法直视周衍之了。
周衍之说着他最近比较空,但邢烨似乎比他更空闲,没过几天,再一次来探病的人反而是邢烨。
这次他是一个人来的,给她们带了他在一家他常去的小馆子里打包的几个小炒,坐在旁边和时然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这次他是真的没在故意套话试探,就是吐槽遇到的奇葩人和奇葩事。
但说到一半,他接了个电话,面色一变,没和时然说原因,匆匆道别离开了。
时然在第二天知道了邢烨突然离开的原因,是周衍之把话带到的。
他推着时然在楼下的花园里散步,她妈妈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和一位和她年龄相仿的中年女性聊天。
“孟昭昭的父亲死了。”周衍之说,“是孟黎黎杀的。”
时然愣了一下,没忍住“哇哦”了一声,“厉害。”
周衍之知道内情,没对时然不恰当的反应给出什么不必要的反应,他只简单地和时然描述了一下事情的前因后果。
在孟昭昭父母从警察局出来的当天,孟黎黎也取保候审回家了。
孟黎黎原则上是不能取保候审的,但周肇之有能力让他待在监狱里,当然也能让他出来。
而孟黎黎出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搞钱。这也是周肇之用手段最擅长的地方,上次对付孙一鸣用的就是这招。
不过这样的手段太慢了,而且最后也很难达到他们预期的效果。
孟黎黎虽然是个人渣,但对父亲孟大伟他还是有基本的敬畏的,而且他对他和他爸是一条船上的这一点有非常深刻的认同感。
对孟黎黎来说,为他殚精竭虑的他妈妈可能只是一个提款机,但他爸爸绝对是他的利益共同体,不到万不得已,他是绝对不会对他爸爸动手的。
对孟大伟来说也是同理,和自己同样性别同样姓氏的儿子才是他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外最看重的东西,尽管孟黎黎遇到困难,他也不会不顾一切地帮孟黎黎摆脱困境,但这不妨碍他们父子情深。
所以想要让孟大伟痛苦地死去,光是身体上的痛苦是不够的,还要加上精神上的痛苦。
要父子相残的极致愤怒,最后愤怒变成恐惧和后悔,直到他的心脏停止跳动,他的眼睛也会怒睁着永远无法闭上。
那么,周肇之是怎么做到的呢。时然真的很好奇——
作者有话说:下次更新在周四~
第183章
“其实很简单,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关系都无法脱离金钱的束缚。”
钱能让父母抛弃孩子,也能让孩子放弃父母的治疗。能让情侣争吵分手,能让夫妻反目离婚。能让友人变成仇敌,能让仇敌拔刀相向。
高尚的、不被世俗的金钱玷污的情感当然也有, 只是时然目前还没见过,而人无法想象自己认知外的东西。
周衍之给时然从头到尾讲述了这几天发生在孟家的事情, 没有恶劣地吊起她的好奇心又不满足。
孟黎黎被取保候审后第一时间去找了他的未婚妻,但吃了个闭门羹, 女方家长差点报警又把人抓进去,他妈妈及时赶到给人赔礼道歉的勉强息事宁人。
回去之后孟黎黎一刻消停不下来,转头就去了他之前经常光顾的地方。这个好地方当然是赌的地方。
孟昭昭在留给时然的信里也提到过她爸妈介绍的未婚夫网赌成瘾,而她好心地让她未婚夫带着她爸爸和弟弟一起赚钱。
现在孟黎黎在里面关了一个月,出来又急需用钱, 肯定忍不住去赌两把,万一一下子全赢回来了呢。
在这好地方的事情周衍之也很清楚。孟黎黎最开始都是赢的,他当然也不会见好就收, 而是越赌越大, 开始有输有赢。
在一次他把手头的钱全输光了之后,问周围的人借了钱。在场的人里有个家里有钱的富二代纨绔,一开始借了他几万块。
孟黎黎有输有赢的几个来回把这几万块全输完了, 这人又借了十几万, 这次孟黎黎运气很好,一路赢到百来万, 结果一把全输完了。
上头的孟黎黎没法收手,问这人又借。这次这人还是借了,但提出了一个要求, 他说要是孟黎黎输了还不上,就割了他的晋江来抵债。
这听上去是一句恶趣味十足的玩笑话,但孟黎黎真的把再借来的五十万输完了,他被扣着不让走的时候,才意识到对方是真打算这么干。
孟黎黎害怕得要死,不过对方又宽限了一点,说他不愿意,用他爸的抵也行,他的或许还要用,但他爸的反正也派不上用场了,割了给儿子抵债正好物尽其用。
孟黎黎立马一个电话把他爸叫来了,一起来的还有他妈妈,两人一进来就被这阵仗吓坏了,孟黎黎手里拿着把裁缝剪刀,要把他爸爸的晋江给剪下来。
孟大伟肯定不能同意,他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想要出去,但一楼的场地被清空让给他们一家三口,门都锁上了,其他人都在二楼看热闹。
已经红了眼的孟黎黎像是个疯子一样追着他爸爸,中间他妈妈想要劝架被孟黎黎一把挥开,撞在桌子上动弹不得。
虽然孟黎黎年轻力壮,但孟大伟常年干体力活,论力气也不比孟黎黎差,如果不是孟黎黎手里拿着剪刀,可能还打不过孟大伟。
事实上孟黎黎虽然拿着剪刀刺了孟大伟两下,但还是被孟大伟给反制了夺走了剪刀。
孟大伟当时拿着剪刀压在孟黎黎身上,刀口都压在孟黎黎脖子上了,被他妈妈一声大喊给制止住了,就这几秒的愣神,孟大伟手里的剪刀被孟黎黎夺回去,一点没有犹豫地刺进了他的胸口。
孟黎黎没受过专门训练,这一刀扎得不深也没有刺中要害,但孟大伟在剧痛下还是倒在了地上,孟黎黎没有选择报警叫救护车停手,而是扒下孟大伟的裤子,一剪刀剪掉了他的晋江。
鲜血流出来的时候,一楼紧锁的大门打开了,富二代遵守诺言让他离开了,不需要再偿还欠款,孟黎黎浑浑噩噩的满身鲜血走出了会所,身后他妈妈正在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妈妈哭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叫救护车,她也想过报警,但孟黎黎还在取保候审阶段,如果被警察知道他干出这样的事情,他肯定得立马回去坐牢了。
离会所最近的医院在十几公里外,接到呼救后救护车立马出动,不凑巧的是当天的路况出奇的差,两辆追尾的车横在路中间,把路几乎完全堵死了。
救护车被堵在车流中半个小时,因为他妈妈不懂急救知识,等一个小时后救护车赶到的时候,孟大伟已经失血过多,等拉回医院,人都已经凉了,根本没有抢救的必要了。
最后当然还是报警了,不过在医院报警之前,遇到孟黎黎一身血迹还拿着大剪刀的路人已经报警让警察把孟黎黎带走了,过程中孟黎黎还试图袭警未遂。
这些都是前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现在第一轮审讯都结束了。
当时在场的其他人一口咬定没有教唆孟黎黎犯罪,所谓的用晋江抵债只是一句玩笑话,他们根本没想到孟黎黎真的会信,叫孟大伟过去也只是想让他们还钱而已。
会所里的监控不全,剪刀也只是正好放在桌上被孟黎黎拿来用了,会所是正儿八经的娱乐场所,客人要在会所里用手机网赌他们也没法干涉。
推来推去的,好像有错的只有孟黎黎一个人,说不定用几十万换了半截老男人晋江的富二代也能算是半个受害者。
时然安静地听完,没忍住笑了,“他还真有创意。”
他指的当然是周肇之。周衍之没有接话,时然仰起头看向自己曾经的老师。
虽然周衍之和她的师生情谊很短暂,但他是她遇到的所有老师里,少数几个真心实意地想要让她走上世俗意义上的正途的人之一。
比起关注成绩、升学和就业,周衍之应该曾经希望过她能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现在的她应该让他很失望吧。时然问他:“老师对我失望了吗?觉得我是个很恶毒的人?”
“我的看法对你来说并不重要。 t”周衍之也低头看着时然的眼睛,他平和地陈述,“而且比起失望这种虚伪的情绪,比起坚守正义这种伪善的论调,现在的我也能欣赏蝙蝠侠这样的角色了。”
如果无法通过阳光下的手段寻求正义和内心的释然,那么就走进黑夜,走进阳光无法照到的荫蔽处,用自己的力量为自己寻求内心的安宁。这是属于强者的特权。
时然看着周衍之,淡下去的笑容又露出来,“老师变了好多。”
“或许我只是不想再骗自己其实是个好人了。”周衍之也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这个世界上好人是没好报的,当个坏人恶贯满盈,下辈子即使堕入饿鬼道畜生道也是下辈子的事情了。”
好文艺的说法,真不愧以前是当老师的。时然这么想着,对周衍之说:“我倒是觉得神啊佛啊什么的都是不存在于此世的,要是真的存在的话,怎么还能容忍剧本乱来呢。”
“我对神佛是否真的存在不下定论,但我想如果真的有神明存在,或许也不会对剧本用上‘容忍’这样的态度。”
周衍之用和刚才讨论割晋江一样的平和语气和她讨论哲学问题。
“人类的神话故事中,神山上的众神有着和人类一样不美好的品德,长着和人类一样的相貌,和人类一样饮食,除了他们拥有人类所没有的呼风唤雨的权柄和绵延的寿命外,似乎和人类没有其他区别。
“我想这不是真正的神的模样,只是人类对自己的幻想,和一些仙侠小说里主角最后得道成仙没有本质区别。我想真正的神是和人类不一样的,祂可能甚至不会注视我们,当然也不会注视以摆弄人类为乐的剧本。”
“这样的说法好残忍啊。”时然说,“我是指对剧本来说。如果真的有神的存在,比我们更高等的剧本应该能察觉到对方的存在,但它这么努力却连神的注视都得不到的话,简直像是个小丑一样。”
“这么说也没错,不过为什么会假定剧本想要得到神明的注视呢?”
“因为剧本就给我这样的感觉吧,像是着急表现自己的小孩子,结果不断的把事情搞砸。”
周衍之没有反驳时然的说法,“这也不能完全怪它,虽然一直说生命是平等的,但没人会觉得天鹅和蟑螂是一样的。像剧本这样只敢躲在暗处的东西,用老鼠来形容它都是抬举它了。”
时然没忍住笑了,把剧本比作蟑螂什么的,要是剧本在听的话恐怕会气死吧,“没想到老师也会这么怼人。”
“我对人从来不这么刻薄。”周衍之一本正经的纠正她,“但对不是人的东西就不好说了。”
时然笑的肚子都开始痛了。不远处她妈妈听到刚认识的朋友问:“刚刚就想问了,那是你女儿的男朋友呀?”
通常情况下刚聊上第二句就会问这个了,不过到底是住私立医院的人,分寸感比较好,等现在聊得熟了才来满足自己的八卦好奇心。
“不是,只是朋友而已。”她妈妈说。
阿姨笑着说:“我看很快前面就要添个男字了,你没看见刚才他们对视的模样,一个低头一个抬头,一起笑起来的时候,诶哟,我在电视剧里都看不到这么好看的画面。
“我说真的,你女儿长得这么漂亮,这小伙子也长得这么俊,帅哥美女凑一对多养眼啊。而且我看他们也不是完全没意思,说不定真能成呢。”
她妈妈心想她女儿身边可不缺帅哥,那个周总、黎总,还有刑警官白医生,哪个不和周衍之一样帅。不过要单论帅,还得是那个混血小老外最帅。
但这话要说出来就有点显摆讨打了,她妈妈谦虚的说:“现在都是自由恋爱时代了,和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我也说不上话,还是看小孩自己相处得怎样吧。”
第184章
在听到了周衍之带来的好消息后, 还有一个好消息,时然可以出院了。
古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时然也不可能真的在医院躺上三个月, 她在最后一次检查没有问题后, 把石膏换成了支具, 当天下午就办理出院了。
她妈妈暂时还不打算回家,周衍之就把她们直接送到了时然从艾瑞手里租下来的房子里。
她妈妈是第一次来, 周衍之也是第一次来,时然没有过多解释这套房的事情, 她妈妈也没有多问。
周衍之帮忙提着行李,走在后面,她妈妈推着时然走在前面,到家的时候家政已经在准备晚饭了。
这段时间黎琛聿很忙,不过知道时然出院的消息之后, 让家政从每天两小时打扫卫生改成一天三顿的时间还是有的。
时然客气地问周衍之要不要留下吃晚饭,周衍之不出意料的拒绝了,“一会儿还要回公司, 下次吧。”
周衍之没有多留, 在离开前摸了摸躺在猫窝里不想动弹的小咪, 问时然:“这是孟昭昭之前养的猫?”
“对。”时然点头, “前段时间寄养在警局和刑警官家里, 没想到刚带来没多久我就进医院了, 所以现在和我还不太熟。”
“以后的时间还长,不用着急。”周衍之说。
时然没多想, “说的也是,现在也算是要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周衍之转头看向时然,“这段时间估计刑警官还会找你,虽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但你也要小心应付。”
时然心想周衍之真是完全弃明投暗了,“我知道的,也不是第一次和警察打交道了。”
“有事给我打电话。”周衍之最后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周衍之说这段时间邢烨还会找上门来,但时然出院第二天上午她就接到了邢烨的电话,问她最近身体怎么样,能不能去警局一趟。
邢烨说是为了上次孟大伟推搡她妈妈的事情,现在去协商一下看事情怎么处理。
他没说孟大伟已经死了,更没说孟大伟是孟黎黎杀的。估计是打着之后要用这一点来试探她的主意。
虽然邢烨说着去协商,但时然知道过去之后的正事肯定不会是协商,而是询问孟大伟的死和她有没有关系。
当然是没关系的。案发时时然正在医院,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而且这起案件已经明了的不能再明了了。
孟黎黎网赌上头借了钱输光了还不出来,债主开玩笑说要割他的晋江抵债,结果孟黎黎信以为真把他爸爸喊过来亲手杀了。
从头到尾错的都只有孟黎黎一个人。现在又不是以前还混什么道上的时候了,还不出钱来剁手的事情早就没有了,谁知道孟黎黎真的会当真呢。
虽然后续的事情时然害没有从周衍之那儿问到,但想也知道借钱的富二代肯定能请到一个好律师,帮他做无罪辩护的。
上次邢烨还让她请个好律师,现在她倒是不怎么用得着了,但邢烨现在自己估计都很想报警吧。
周肇之这个法外狂徒一次次地践踏着法律在他面前蹦跶,但凡邢烨正义感再强一点或是心理承受能力再差一点,现在都不会是这副还冷静理智的模样了。
不过时然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她决定去一趟警局满足邢烨的求知欲。
而且邢烨不早不晚选在今天喊她过去,估计今天会有什么错过了可惜的表演。
吃过中饭,时然和她妈妈一起打车去警局。
刚到警局门口,她妈妈正费力地从后备箱里把轮椅拿出来,旁边就伸过来了一只手帮她把轮椅拎了出来。
她妈妈转过头,“刑警官。”
邢烨笑了笑,“本来是想过去接你们的,但是这边实在抽不出空来。”
她妈妈和邢烨有一搭没一搭地寒暄了几句,时然也从车里挪到了轮椅上。
邢烨相当自然地推着轮椅往里走,总算说起正题,“孟大伟,就是上次在医院推倒您的人前几天意外身亡了,这件事您知道了吗?”
她妈妈惊讶地反问:“死了?怎么会这么突然?是因为什么?”
时然坐在轮椅上,邢烨低下头只能看到她的发顶,没法看到她的神情。时然不说话,他就无从窥探她的想法。
但至少从她放松地放在腿上的手来看,她对这件事并不惊讶,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波澜。
她早就知道了,这也是当然的。估计是周肇之告诉她的吧。邢烨现在想起这个名字就t有种心梗的感觉。
大部分刑侦剧里都有一个坏事做尽但无论怎样都抓不到的反派,邢烨本以为自己不会遇到这种事情,但这大概就是做警察的宿命吧。
遇到一个无论怎样都破不了的悬案,或是一个都已经画出肖像但怎样都抓不到的嫌犯。
而他遇到的是一个明知道对方犯罪了,但无论怎样都找不到证据把他逮捕的死局。
“这是另一起刑事案件,因为还在调查中,细节暂时没法透露。”邢烨说。
她妈妈感慨地说:“真是世事无常啊,上次见面时还活生生的一个人,现在就已经不在了。”
“这大概就是人在做天在看吧。”时然终于说话了,“人干的亏心事太多,总有一天会被亏心事找上门的。”
邢烨这会儿是真的很想知道时然说这话时的表情是怎样的,于是他做出了看上去很不礼貌的举动,他倾身往前,转头看向时然。
时然的目光很自然地和他对上,她朝他微笑,语气平和地说:“古话说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但现在法律对死刑的使用慎之又慎,杀人有时候别说偿命了,可能坐几年牢就出来了。
“美其名曰已经完成改造教化,要给犯错者第二次机会,但是谁来给被害者第二条生命呢?而且刑警官应该也知道的吧,被圈养的肉食动物一旦捕猎过活物,感受过猎物在利齿间挣扎着慢慢失去生息,就会沾上再也消除不掉的凶性。
“能够亲手杀了人依旧心安理得地接受改造教化,服刑期满被释放出来的人,真的和我们这些被圈养的凶性还没激发的人一样吗?把一条黑鱼放到养着一群小金鱼的缸里,在有人看着食物充足的时候,黑鱼是不会吃掉小金鱼。
“但如果人离开了,食物变得匮乏了呢?小金鱼被黑鱼吃掉后,是该责怪黑鱼竟然遵循本能吃鱼,还是该责怪把黑鱼放进鱼缸里的人呢?
“刑警官,你说这个人到底为什么要把一条明知道是肉食性的黑鱼,放到一群没有反抗之力的小金鱼里呢?是因为分开养需要两个鱼缸,养起来很麻烦吗?还是因为这个人其实根本不在意小金鱼的死活。”
时然看着邢烨,微笑着说:“毕竟小金鱼便宜又好养,不用管就会一群一群地生出来,被吃掉点也无所谓,反正小金鱼很弱,连黑鱼都打不过,更何况是鱼缸外的人呢?”
邢烨一时愣怔住了。他知道时然说的不只是金鱼和黑鱼,也不只是鱼和人。
“刑警官,或许你不知道,金鱼其实也有攻击性的,虽然没法跳出鱼缸咬到人,但在黑鱼虚弱的时候,金鱼也会咬掉黑鱼的眼睛,咬碎它的鱼鳍。虽然只是不值钱的小金鱼,可是也有努力生存下去的权力吧。”
“啊……”邢烨吞咽了一下湿润干涩的喉咙,站直身继续推着时然往里走,“是吧。”
在走进警局大门的时候,时然说:“刑警官应该是一条再饿也不想吃小金鱼的黑鱼吧,但说不定以后会变成鱼缸外养鱼的人。到时候刑警官也会选择把黑鱼养到小金鱼的鱼缸里吗?”
邢烨的喉咙依旧干涩,刚才的一点唾液根本不足以缓解他的干渴。
他会变成人,但这样的养鱼方法不是他一个人能改变的。如果想做养鱼的人,就要接受一直以来的养鱼规则。如果不遵守,他就永远只能是在鱼缸里的鱼。
这似乎是一个悖论。鱼缸里和鱼缸外都没有他可以付诸他认为的正义和公平的地方。
“站在阳光下才会有影子。”时然仰起头看向邢烨,“刑警官,你的脚下也有影子,你看不到吗?”
警局里人来人往的,还有人长在不远处大声争吵,但他们这个小角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一样。
在短暂的沉默后,邢烨笑着说:“被你给上了一课啊……想喝点什么?一会儿估计有得谈,我给你们先点杯喝的吧。”
刚才时然说的一番话她妈妈听得一知半解,不过也看得出时然和邢烨之间似乎有点小秘密。
现在见气氛缓和,她妈妈松了口气说:“刑警官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呢。”
第185章
最后还是邢烨点的奶茶。在等外卖送到的时候,邢烨找来了负责孟大伟在医院骚扰时然她们这起案件的警察。
虽然在孟大伟已经死亡的情况下,这起案件该怎么处理变得既麻烦又有种诡异的荒诞感,毕竟在世俗的看法中,死亡是一个人能为自己的错误付出的最深刻的代价了。
但在程序上这起案件还是要处理的。协商处理另一方理论上也是要来的, 不过时然没看到孟昭昭妈妈出现。
不久前看上去还和和美美的一家四口, 甚至差点就多出儿媳和女婿变成一家六口的家庭,现在在短短一个多月里变成了一家两口, 说不定不久后还会变成一家一口。
如果说之前孟昭昭的事情还没发完全给孟黎黎定杀人罪,这次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杀掉了自己的父亲,孟黎黎肯定是难逃罪责了。
即使有律师愿意帮孟黎黎做请罪辩护,说他这次是过失杀人,但在过失杀人的取保候审期间又过失杀了一个人,肯定算得上是加重情节了。
时然是希望孟黎黎被判死刑的。因为死刑下的无期徒刑说是无期徒刑,但实际上二十年顶格, 如果在监狱内表现良好,还能早几年放出来。
即使是关满二十年,出狱时孟黎黎也才四十几岁, 正是违法犯罪的好时候。
到时候说不定他妈妈都已经不在了,他一身轻松了无牵挂,既没钱也没家,怀揣着对社会的强烈仇恨,同时社会也对杀人犯避之不及,他不去违法犯罪还能做什么呢。
把黑鱼放回养满小金鱼的鱼缸里,这就是他们要做而且一直在做的事情。
不过时然相信周肇之会帮她的。把黑鱼从鱼缸里抓出来放上砧板, 手起刀落,掉下砧板的头颅会看到自己的身体还在本能地扭动。
所以没必要担心什么。时然心情平和而放松地听着警察和她们讲一些没什么用的调解方案,邢烨像是没事可做一样坐在旁边旁听。
唯一认真在听的只有她妈妈, 不过很快他们的对话就被打断了,门外传来了嘶哑的哭号声。
邢烨刚才出去拿奶茶的外卖了,这时候打开门的也是他,只不过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孟昭昭的妈妈。
邢烨走进门,让李建红也进来到时然她们对面坐下。
也才几天没见,李建红看上去已经苍老疲惫得不像话了,她的头发几乎全白了,乱糟糟地扎起来,眼睛也红肿得可怕,不知道哭了多久。
她妈妈看上去对李建红的处境有点同情,叹了口气,但没有说话。
而时然从始至终都没什么表情,无论是李建红坐下后就开始哭哭啼啼地倒苦水,还是最后她说现在家破人亡一分钱都没有。
期间李建红好几次提到孟大伟人不坏,孟黎黎人不坏,只是脾气暴躁了一点,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时候,时然也像是在神游天外一样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听了半小时,调解进度为零,但结果其实也能知道了。
孟大伟名下的财产偿还债务都不够,如果李建红要继承他的财产,就必须要继承他的债务,两边一抵反而倒欠钱。
要是不继承财产也不继承债务,李建红这些年都在和孟大伟干夫妻档,钱都是孟大伟管着,她每个月就拿一两千用来买菜,自己账上攒的一点钱也早就在前段时间奔波着给孟黎黎找律师时花完了。
李建红说她吃饭的钱都没有了,娘家也不管她,她都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说到这里的时候,时然看到她妈妈的眼眶微红,像是有点感同身受地触动了。
但时然依旧麻木地没有任何反应,最后李建红哭得说不出话来,调解被迫结束。
邢烨送时然和她妈妈出去,在等网约车来的时候,她妈妈接了个电话,走到旁边的树荫底下接电话。
邢烨和时然也站在树荫底下,他推着时然,看着地上因为在阴影里而不明显的属于他自己的影子。
“你看过《白夜行》吗?”
时然“啊”了一声,“刑警官该不会是觉得我像唐泽雪穗吧t?”
邢烨笑了一声,“不像吗?”
“不像吧。”时然看着马路对面的便利店,“无论把谁比做桐原亮司都很不恰当而且很失礼吧。而且……刑警官难道觉得自己是里面那个执着真相的警察吗?”
“或许……”邢烨看着时然妈妈挂断了电话往这儿走过来,“我才是桐原亮司也不一定呢?”
时然笑了,“也是,说不定呢。”
网约车在她妈妈回到他们身边后很快就到了,邢烨送她们上车,后退一步朝她们挥手道别。
他头顶是六月初灼灼的烈日,而在他脚底是一团漆黑的影子。
上车后她妈妈才说起李建红的事情,总归还是觉得她可怜的意思,不过也没说直接不要赔偿的事情。
时然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对她妈妈说:“一个正常人在目睹自己的亲生儿子杀害自己的丈夫后,也该醒悟过来自己的儿子已经是个无可救药的杀人犯了,但她现在还在帮她儿子说话,说明她已经不是个正常人了。”
时然转头看向她妈妈:“自然界中有一种生物叫蟹奴,它们会寄生在蟹类身上,吸取它们的养分供自己成长,而被寄生的蟹类看起来还能正常活动,但实际上身体里的养分都已经被蟹奴掏空了。
“如果放任不管,蟹类会被蟹奴寄生到死,但如果发现蟹奴后把它摘除,蟹类也会很快死亡,因为蟹奴已经和它的身体长在一起了。换句话说,当蟹奴长到连外人都能看到的时候,这只蟹已经注定会被蟹奴寄生到死了。
“我不需要她的赔偿,但我的帮助对她来说已经无济于事了。因为不管是被寄生的蟹也好,还是拖把扫帚锅碗瓢盆也好,她已经被她丈夫和儿子掏空了一切,或者说她自愿为他们奉献了一切,一具长得像人类的空壳不值得被同情。”
她妈妈愣怔了好一会儿,一时间没有说话,反倒是前面的网约车司机忍不住说:“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吧,思想也太极端了。”
司机是个四五十岁的男性,说不定家里也有一个把自己当作全自动拖把扫帚锅碗瓢盆的妻子,还有一个供他寄生的蟹母亲。
时然对着年长的人没什么尊老爱幼的意思,毕竟如果活得够久就能得到尊重的话,尊重这个词就太廉价了。
“辱骂乘客的话我会投诉你的。”时然看了一下显示屏上的司机的名字,“张先生,我很擅长和警察与律师打交道的。”
司机看上去很憋闷,脸都涨红了,但最后还是一句话都没再说。
回到家里,家政阿姨已经把中饭准备好了。
吃完中饭,她妈妈说要给她包饺子,出门去买菜去了,家政阿姨正在打扫卫生,而时然接到了白语默的电话。
她和白语默还维持着之前说好的心理咨询的频率,她接通视频通话,白语默似乎是在他自己的诊室里,身后的墙上能看到她上次去的时候没看到的一面锦旗的一个角。
“最近还好吗?”白语默微笑着问。
“说实话……”时然中间停顿了一两秒才接着往下说,“感觉有点不太好。上次那个医生说精神分裂有个典型症状是情绪淡漠,我感觉我现在变得更符合了。”
时然向白语默讲述了刚才在警局里面对李建红时的感受,“她哭得很惨,但我看着她不仅没觉得同情,甚至还觉得有点无聊和尴尬,就像是在看一部强行煽情的不好看的电影里的哭戏一样。”
“除了这件事,最近还发生了什么吗?”白语默说,“不如先说说为什么你和令堂会去警局见李女士?”
时然想起来白语默还不知道前因后果。但她觉得这也不能怪她。
除了白语默之外,她身上一发生比较严重的事情,半天之内肯定已经传遍几位男主和男配的耳朵了。
时然把时间线往前推,和白语默讲了孟大伟和李建红在疑似程诺的教唆下来医院找她麻烦,把她妈妈给推倒了。
“结果没两天孟大伟就死了。”时然略去中间她和周肇之的部分,也没有详细讲孟大伟是怎么死的。
“啊……”白语默看着屏幕里时然平静的神情,也看到在屏幕边缘时然自己都没意识到在微微颤抖的手指。
“我下午下班之后过去见你,今天可以晚点睡吗?”白语默问。
时然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要过来?我的情况很严重吗?”
白语默微微摇头,“你不是情绪淡漠的症状加重了,而是一直处在应激的状态中,你母亲受伤昏迷给你带来的影响似乎比你想的更大。”
第186章
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无欲无求的人吗?时然觉得应该不存在, 至少她不是。
她点开一本小说会渴望看到一个圆满的结局,看到动画中的好人死去会觉得难受。她渴望自己富有、幸福,渴望坏人得到惩罚。
但就一个普通人来说, 这些渴求的东西对她来说都是很难得到的。
好的故事一定会有冲突转折,通常伴随着关键人物的死亡。比如孟昭昭。
而在阶级固化的现代社会, 即使从小到大都是无可挑剔的尖子生,毕业十年后成为百万年薪的职业经理人已经是运气一般的普通人的极限了。
现实往往比故事更残忍。这里不会有突然觉醒的超能力, 不会有贵人从天而降帮忙扭转命运,甚至坏人都不会因为需要正确的价值观而得到惩罚。
在孙一鸣劈开门的时候,其实她应该会死。但因为她是还有作用的、在故事中有名字的女配,所以她被邢烨救了下来。
而在故事中没有名字的普通人,每分每秒都在不被关注的角落死去。孟昭昭也好,或是其他人也好,他们沉默的来到这个世界, 又沉默地离开。
但这就是她生活的世界。她看不到太多东西,也没有能力改变这个世界,她只能被动地接受被这个世界给予的一切。
分别也好、死亡也好。如果她妈妈真的在摔倒后没有再起来, 她也没法像热血动漫里的主角一样觉醒超能力。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她什么都做不到。
“孟先生的事情是你让老周想办法的, 对吗?”白语默在只有两个人的客厅问时然。
现在是晚上九点半, 白语默下班后搭最快的一架航班飞过来, 落地后直接来找时然了。
家政已经离开了, 她妈妈被和白语默一起过来的周衍之给带去逛超市了,他们的对话没有第三个人会知道。
但时然依旧没有直接承认, “今天上午去警局的时候,刑警官问我觉不觉得我像是唐泽雪穗……哦,就是那个……”
“《白夜行》 ,我知道,也看过。”白语默说,“所以你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时然向白语默复述了她当时的回答,“刑警官还说,说不定他才是桐原亮司。”
白语默对邢烨的说法不置可否,转而说起另一个看似不相干的话题。
“打个比方。某天我去药店买哮喘药,正好把最后一盒买走了,在我买走后不久,有个人因为突发哮喘来买药,但最后一盒药已经卖给我了,这位病人因为没能得到及时的救治而病逝,你认为这样我算是杀人了吗?”
从法律上来说当然不算,但在道德上,大部分人如果知道自己为了买不急需的备用药物而夺走了他人的求生机会,或多或少都会心里觉得内疚。
“你知道吗,人类真的是很会给自己增加不必要的心理负担的生物。”白语默没有等时然回答,“时而过剩时而匮乏的同理心,天真善良又冷血残忍,对了,你知道吗,我杀过很多人。”
时然懵懵的看着对面突然像是来到结局揭秘时刻的大反派一样的白语默,“……我现在知道了。”
白语默没有被时然的冷幽默逗笑,他依旧维持着唇边微微带笑的温和表情,但这种表情在他说这种话的时候反而显得更可怕了。
“我有过很多病人,他们找到我诉说生活的不幸和压力,强调他们内心无法平静的状态。我一开始很耐心地按照教科书上的方式劝解他们,但是收效甚微,他们已经走进了死胡同里。”
白语默说到这里的时候,露出了一点悲天悯人般的无奈。
“后来我意识到人类其实和其他动物一样,与生俱来的不是拯救同族的能力,而是杀死同族的能力,所以我告诉他t们,如果真的坚持不下去,可以选择让自己轻松的方式,以此获得永久的宁静。”
白语默看着时然,“那么现在,让我们回到困扰你的问题上。你觉得这个世界有美好到让你强烈的希望某个你爱的人一定要留下来注视着它,或者被它所注视着吗?”
时然愣怔地看着白语默。
“还是说,你只是害怕寂寞,害怕你和这个世界的连接被斩断。你无法割舍的是你的母亲,还是你‘有妈妈’这个状态?但是时然,人生来就是孤独的,任何人最后都会失去一切,独自一人走进死亡的黑夜。”
“……白医生是在用另一套心理治疗方式了吗?”时然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是在劝我去寻求永远的宁静吗?”
白语默依旧微笑,但没有回答时然的问题,而是说:“你没有否认我的说法。”
时然在长达半分钟的沉默后说:“怪不得白医生能和周总成为朋友。”
白语默的笑容变得清晰而真诚了一点,“是啊,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是个‘好人’。”
“那你亲手杀过人吗?”时然问,“不是通过间接或诱导的方式。”
“没有哦。”白语默温和而耐心地回答时然的问题,“我不喜欢杀人,杀人会让我做噩梦的。”
时然:……她突然有种不知道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她疯了的感觉。
“你真的是来给我做心理咨询的吗?”时然没忍住问。
“效果不显著吗?”白语默反问,“我一直认为心理咨询本质上就是帮助病人认识自己,最终能和自己达成和解的过程,在我们刚才的谈话中,你有加深对自己的认识吗?”
时然觉得比起她对自己的认识,她对白语默的认识加深得更多。
不过有一点她没法否认,“这个世界真的烂透了。”
白语默笑着问:“想吃点什么夜宵吗?我让小周顺路带回来。”
在等夜宵被周衍之带回来的时候,时然回想刚才的对话,又问白语默:“白医生刚才是在心理暗示我什么的吗?”
“你是不是汉尼拔看太多了?”白语默这么评价时然的质疑,“我能引导的只有精神已经濒临崩溃的人,你觉得你是吗?”
“……我好像离崩溃还有点距离。”
“太谦虚了。”白语默客观地评价,“你的心理素质很强大,我想大部分人在被车撞飞看到本该属于其他人的走马灯时,心理就已经崩溃了。”
“谢谢?”时然不确定地表示对白语默肯定的感谢。
“你现在只是被你自己绊住了,你认为自己不够坚强不够坚定,于是强迫自己抽离出去冷漠而客观地审视你周围的世界,强行压制自己的感受和情绪。
“但你其实已经足够坚强足够坚定了,你能接受失去,也能接受你的选择带来的结果,所以不用强迫自己做一个旁观的看客,去切实地感受周遭发生的一切,情绪也是人类本质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时然慢慢点头,“我知道了,谢谢白医生。还劳烦你特地跑一趟。”
白语默摇摇头,“不算麻烦,这也是在满足我自己的情绪。我喜欢和不同的人对话,这也是我选择成为心理医生的初衷。”
在他们继续讨论下去之前,周衍之和时然妈妈带着夜宵回来了。
现在已经入夏了,正是吃小龙虾的好时候。虽然时然的手不方便,不过她也做到了餐桌边。
为了照顾时然的口味,买的都是不怎么辣的。
五香、金汤和蒜蓉的各两斤,正好除了时然外三个人一人面前一盆,给时然剥不同口味的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
一边吃一边聊天,时然妈妈问白语默这次来多久,白语默说明天一早就回去,下午还要上班。
她妈妈犹豫了片刻,对时然说她要回去一趟,问她一个人在这儿要不要紧。
“你回去好了,这边有阿姨在,我没问题的,你也不用着急过来,等你的事情都处理完了再过来就行。”时然说。
她妈妈似乎松了一口气,“因为等学校放假后宿舍的事情就不好弄了。”
她妈妈现在还住在学校宿舍,要租房子搬出来是要不少时间的。
时然想说她有房子可以住,也可以让黎琛聿他们帮忙,但最后她还是只说:“需要我帮忙的话告诉我就行。”
她当然可以帮她妈妈轻松地把事情都摆平,但如果在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降临的车祸中她没能幸运地被放过呢。
她妈妈曾经把自己的人生寄托到她的丈夫、父母和弟弟身上,而现在这些依托被一次次斩断,她不想让她妈妈再一次失望,而且她知道她妈妈有能力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作者有话说:明天不更~
第187章
早上时然妈妈和白语默一起出门回去了, 他们会搭一班飞机,落地后她妈妈换高铁,再坐地铁去学校。
他们出门得很早, 她妈妈没有特地把时然叫醒和她道别, 只等到登机前才给她发了条消息。
收到消息时, 时然正在吃早餐。因为她妈妈回去了,家政现在是住家24小时看护她。
虽然时然现在还是断胳膊断腿的状态,不过她觉得这是她上学开始少有的没有负担的轻松时光。
不用为学业担心,不会被别人管束, 甚至不用考虑钱的问题。
时然躺在沙发上肆无忌惮地看电影看电视,做些会被认为是在浪费时间的事情,甚至希望能一直这么下去。
遗憾的是这是不可能的。即使她已经对现状相当知足,但把她放到斗兽场上的庄家可不会允许她摆烂躲在角落里,不给观众提供血腥的欢愉。
时然在看汉尼拔优雅地做人时接到了周衍之的电话, “程诺那边出点了状况,你想听吗?”
“周老师还学会卖关子了?您请说吧。”
“范可馨报警说程诺的父亲企图侵犯她。”周衍之说,“大概是昨天晚上的事情。”
“啊……?”时然放下手机看了日期, 仔细回忆了一下, “我没记错的话, 昨天她们本来约好要去环球嘉年华的?”
“是去了环球嘉年华, 不过和原定的行程不太一样, 程诺父母也一起去了, 准确的说,他们三天前就到了, 前几天一直在跟程诺、范可馨一起玩。”
时然有点无法理解,“一起玩是什么意思?他们专门过来陪程诺和她室友一起玩?”
“或许是因为婚事告吹来陪程诺散心?而程诺之前就和范可馨约好要一起去嘉年华,但你没法去多出了一张票, 所以最后就四个人一起去了。”
时然还是有点无法理解,不过一起玩的原因现在不是重点,“所以事情的经过是怎样的?我猜程诺爸爸肯定拒不承认吧?”
“当面说吧,我现在过去接你。”周衍之说,“刑警官也想见你一面。”
时然想起上次她开玩笑让邢烨在程诺和范可馨去嘉年华玩的时候当保镖,以免又发生了什么刑事案件。
没想到她还有当先知的天赋,虽然不是刑事案件,不过也因为不是刑事案件,这起案件估计不能归邢烨管。
周衍之过来得很快,半个小时后,家政阿姨把时然推到楼下,周衍之搭了把手,把时然扶到车里。
因为她现在出门很困难,所以她从医院回来之后,除了去了趟警局,几乎是闭门不出,出门也只在小区里透透气。
“下次还是叫辆货拉拉来拉我吧。”时然说,“把我连人带车往上面一推就好了。”
“有道理。”周衍之还认真答应了,“公司里正好有辆埃尔法,下次开那辆车来接你。”
埃尔法是大名鼎鼎的明星保姆车热门款,时然不懂车也听过这个名字。
“不,下次还是不要有这样的机会了,感觉我这段时间和警局打交道的次数也太多了。”
“我们平常和警局、法院打交道的次数更多。”周衍之平静地说,“多打打交道就脱敏了。对了……”
周衍之在等红灯的时候转头看了一下时然,“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白医生现在每周都会和我视频,前两天视频的时候他说我的状态好多了,我也这么觉得。”
放松的假期果然是能治愈一切的。时然在心里默默哀悼她戛然而止的平静假期,一边问周衍之:“您最近怎样?还有周总最近还好吗?”
“我t这段时间很闲。”周衍之不避讳地说,“前段时间仓立的事情让洋流资本被上面盯上了,在调查结束之前只能做点小打小闹的交易,那些全都交给底下的人去处理也没问题。”
这么看来周衍之和洋流资本是真没少吃仓立这个自己人的人血馒头,不然不至于这么快就被戴上涉嫌操纵市场扰乱秩序的罪名。
“毕竟国内和国外的金融市场不太一样。”时然说,“您和周总都回国不久吧?还没适应也挺正常的。”
周衍之没有否认时然的话,“这也算是一次试探吧,我哥打算回国发展就是因为在国外受到限制,但如果在国内受到的限制更严重,还不如重新去国外。”
“所以你们这次的试探结果是什么?”时然忍不住问了点稍微越线的问题。
“还在观望。”周衍之说。意思是不排除重新回国外的打算。
资本和资本家都是逐利的,对他们来说什么家国情怀都要往后靠,利益才是第一位的。
而他们现在还在观望的原因大概是想看凭借仓立留下的人情资源,能不能帮忙铺平洋流资本在国内上升的道路。
仓立是个实体企业,金融业务占比不到十分之一,盈利能力远没有洋流资本强,周肇之不是企业家更不是慈善家,作为一个资本家,他当然不会舍本逐末地去好好经营仓立。
说到底,仓立只需要维持存续状态,能和洋流资本互补就行。
“我哥那边进展得也还算顺利吧,董事会差不多要摆平了,只是还要忙一段时间。”
遵照遗嘱,周肇之继承到了他外公遗产中的大部分股份,但这点股份远不到能在董事会中成为一言堂的51% 。不过周肇之也不打算成为一言堂。
仓立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分散风险和提供资源的工具,越大的股份占比意味着越高的风险,他只需要成为持有股份最多的个人就行。
时然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一句话来:“忙,都忙,忙点好啊。”
她把这句有诡异画面感的话挥出脑海,对周衍之说:“所以我们现在不是去警局吗?”
“刑警官约在一家咖啡厅见面。”周衍之回答,“程诺父亲的案子不归他管,让你去警局见面没有理由。”
他顿了一下,说起自己的事情,“上次那几套房子已经陆续过户完成了,税我都帮你交掉了,等房产证出来后直接送到你家。”
因为时然腿脚不方便,所以她直接签了授权委托书,让周衍之和周肇之的助理去帮忙办理过户手续。
“我哥那边的进度也差不多,到时候房产证一起给你送过去。”
“好的,谢谢。”虽然时然觉得六套房光说句谢谢有点苍白。
不过都说免费的才是最贵的,她或许会在未来某一天付出同样昂贵的代价。就像她之前被车撞飞了一样。
除了周肇之和周衍之的六套房,同样发了周难财的黎琛聿和艾瑞也已经把分成打给她了。
黎琛聿转了她五百万,艾瑞转了一千三百万。她还是第一次知道她的银行账户原来也可以存上千万。
不过拿到钱后不久,她就把钱分成了两部分,一千五百万买了大额存单,剩下的钱转进余额宝里。
如果把这笔钱交给黎琛聿或是艾瑞来理财,收益率应该能更高,不过风险规避型的时然还是选择了最稳健的投资方式。
虽然收益率低,但架不住她钱多,一年的利息估计都要比她毕业后正常就业的工资高。
而且还有可以用来出租的八套房,保守点估计房租收入至少能有存款利息这么多。
她的未来一片光明。前提是她能有未来。时然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支具固定的手臂和腿,问周衍之:“最近周总对程诺没有什么想法吧?”
“目前没有,他还在观望。”
言下之意,这次的事情和周肇之无关。那么这次的事情会是剧情干涉出来的吗?
为了让范可馨成为恶毒女配?但是这样也会让程诺身上出现瑕疵吧?还是说瑕疵也是人设的一部分?
时然想不明白,还是打算等见到邢烨问清楚事情的经过后再做判断。
他们到的时候邢烨已经在等他们了,他连他们的咖啡都点好了,时然的是红茶拿铁,还有一份抹茶千层。
时然坐着轮椅进来,连椅子都不用挪过来了。
“最近好点了吗?”邢烨问的是时然的身体。
时然点头,“好多了。”
邢烨笑着说:“那就好。周总应该已经和你讲过我找你的原因了吧?”
“是范可馨的事情对吧,具体的情况您可以详细和我说说吗?”
邢烨这次倒是没有和之前对待孟家案件时一样,不断用侦办中不能透露线索来搪塞时然。
“根据程先生的说法,他们昨天晚上从嘉年华里出来时是晚上八点左右,他们在酒店附近的一家餐厅吃了饭,回到酒店大约九点半,因为时间不早了,他们就打算各自回房间休息。
“程先生和他妻子同住一间大床房,而程诺和范可馨在另一楼层同住一间双床房,各自回到房间后不久,程先生说他妻子接到程诺电话,想要说些母女间的悄悄话,因此他妻子独自离开了房间。
“而在他妻子离开后不久,有人来敲门,他开门后发现是范可馨,于是问她有什么事,结果范可馨说……唔,主动要求发生关系,但是程先生拒绝了,范可馨就威胁说不同意就报警说他性骚扰,程先生依旧拒绝,于是范可馨报警了。”
时然:……
先不提她对范可馨的信任程度和了解程度,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程诺妈妈就会回来的情况下对程诺爸爸提出这样的邀请,稍微有点廉耻心的人都做不到吧。这套说辞乍一听很合理,但细想就会觉得处处都是违和感——
作者有话说:明天不更~
第188章
“范可馨的说法呢?”时然问。
“在范同学的描述中, 一直到他们回到酒店的部分都是和程先生的描述一样的,但是按照她的说法,在他们两两回到各自的房间后不久, 程诺就离开房间了。
“并且程诺在离开前, 告诉范同学一会儿一起去她爸妈的房间吃夜宵, 而她和她妈妈一起去楼下拿外卖,待会儿直接去她爸妈的房间。
“范同学在过了十分钟左右后去程先生房间门口敲门, 对方开门后她没有见到程诺,但程先生没有否认吃夜宵的说法, 并邀请她进去等待。
“而在范同学进门后,程先生开始对她进行语言骚扰,在范同学打算离开时,还追上来企图脱她的衣服强行侵犯她。
“她慌张地打开房门离开房间,程先生站在门内喊住了她,并威胁说如果她不同意发生关系,就说她企图勾引她。双方争执不下,之后范同学选择报警。”
听起来很合理的说辞。时然又问:“那现有的证据和监控呢?程诺的说辞是怎样的?”
“酒店房间内没有监控, 根据走廊上的监控, 程诺和她母亲离开房间后并没有前往一楼拿外卖, 而监控的确拍到了范同学独自一人走到程先生房间门口敲门。
“在进入房间大约十五分钟后,房门再次打开,范同学神情张皇地走出房间,但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和房间里的人进行对峙,当时衣着完整。
“在对峙大约两分钟后,范同学报警,全程程先生都没有走出房间进入监控画面。除此之外, 程先生一家三口没有人点了外卖,同时他们也都否认了一起吃夜宵的说法。
“程诺说她离开房间是为了和她妈妈谈心,并没有和范同学说要吃夜宵,她觉得可能是当时范同学注意力都在手机上,搞混了短视频内容和她说的话,误以为一会儿要去程先生房间吃夜宵。”
很明显有人在说谎。时然没有说话,邢烨直接把她可能会提出的几个疑点给说出来了。
“根据监控画面和双方说法提出几个疑点:第一,范同学为何在离开房间后没有立刻远离房间门口;第二,程先生为何在独处的情况下让范同学进房间;第三,在双方的说法中,对方的动机都有点站不住脚。”
关于第一点,通常情况下,一个年轻女性遇到类似情况,逃出房间后会第一时间远离现场返回熟悉的地方。
如果范可馨没有隐瞒或撒谎,在当时的情况下,她更t可能做出的行为是逃出房间后立刻返回自己的房间,并且给程诺打电话,而不是站在门外和有能力把她抓回房间继续施暴的程诺爸爸对峙,并且当着他的面报警。
“监控没有声音吗?”时然问。现在很多监控都会同步录音的,如果监控有声音,问题应该就能得到解决了。
“很遗憾,没有。”邢烨说,“不仅监控没有声音,因为画面中范同学侧对摄像头,也没法通过读唇语的方式辨别当时他们的对话。”
时然也没有很失望,如果事情真的这么容易解决,也不会困扰到邢烨了。
她不怀疑邢烨作为一个刑警的专业素养,他在孟昭昭和周肇之的案件上屡屡碰壁,只不过是因为碰到了一些和案件本身无关的不可抗力的阻挠而已。
倒不如说在重重阻力下邢烨依旧在没法把真相公之于众的情况下摸到了真相,已经是件了不起的事情了。
原本邢烨一个专业刑警对付这种目前还不知道能不能立案的纠纷应该是降维打击,但可惜的是这件事同样存在不可抗力。
第一点暂且搁置,关于第二点程诺爸爸为什么在独处情况下放范可馨进门,她倒是不怎么纠结原因。
毕竟绝大部分男性都是无法用忠贞严格要求自己,杜绝瓜田李下这种事情发生的原始动物。
比起在独处时拒绝一个女大学生进房间,即使最后什么都不会发生,让人进门坐在旁边,而他在脑海里臆想一些不可能发生的18x画面才是更普遍的做法。
时然更在意的反而是程诺爸爸为什么没有走出房间。他是刻意在避开监控吗?
如果事情真的和范可馨说的一样,一个已经晋江上脑到忘记自己的妻子随时可能回来,都要扒掉衣服强行侵犯的男性,怎么可能会因为范可馨走出房间就放弃继续犯罪呢。
在普遍情况下,监控画面中应该出现范可馨和程诺爸爸拉扯争执的画面,但事实是全程程诺爸爸都没有试图用肢体阻止范可馨离开。
两个人都在撒谎。不,四个人都在撒谎。这就是第三点了,这件事中的双方的动机是什么?
或者说,程诺和她背后的剧本想要借此达到什么目的?
时然心不在焉地吃着蛋糕喝着拿铁,脑海里在思考剧本想利用范可馨推动怎样的剧情。
上次吴思彤是为了让程诺变成受害者,和周肇之搭上关系,而现在周肇之这条支线可以算是已经攻略失败打出be了,那么这次的目标是谁?
艾瑞和黎琛聿的可能性最低,其次是周衍之和白语默,最大的可能性是邢烨。
可是用这种方式真的能推进邢烨的攻略进度吗?以时然对邢烨的了解,他不像是会对案件的受害者产生多余的个人情感的人。
想不明白。时然换了个方向思考,不考虑目的,先考虑范可馨能做到什么。
如果没有外力干涉,以现在的进展来说,最后极大可能没法立案,调解的结果可能都不是范可馨占优。
剧本难道是希望范可馨在维权失败后向程诺展开报复,最后让某个男主或男配出场英雄救美吗?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因为上次吴思彤就是这么被剧情摆布的。
但范可馨和吴思彤不太一样,范可馨心大又胆小,吴思彤会因为她的一句诱导就把程诺挂到网上,可是范可馨不会。
而且现在因为她的搅局,男主和男配们对程诺的抗性都提高了,普通的英雄救美剧本恐怕不奏效了。
如果想要范可馨发挥出作用,只是现在这种程度是不够的。
这次剧情想要怎么毁掉一个无辜的女孩子呢?时然想,是用环境把人压迫到心理和精神濒临崩溃的地步,还是直接夺走她的生命呢?
这些都不够吧。想要创造出吸引人的冲突性剧情,这次要把两者都结合起了吧。
既要毁掉范可馨的精神世界,也要让她用自己的生命给程诺的女主光环铺路。现在这一切还只是刚开始。
它会像她消磨孟大伟和孟黎黎的精神与生命一样,消磨掉范可馨的一切。这或许是原本就在剧本中的情节,也可能是临时起意的报复。
而之所以选中范可馨,只是因为她时然,这个更好用的女配已经不听它的摆布了。
所以现在回到刚开始的问题,范可馨在隐瞒什么。
时然和范可馨说不上很熟,而如果往她和范可馨的关系中再加入程诺这个检索关键词,她最先想到的是环球嘉年华。
但环球嘉年华这个线索已经被使用掉了,继续往前推……项链。
时然抬起头看向邢烨,“刑警官,您有见到范可馨本人吗?”
“单方面见了一面,没说上话。”邢烨以为时然想问范可馨的心理状态,“她看上去精神状态不太好,我的同事建议她告诉她的家长,也被她拒绝了。”
时然点头,“您看到她的时候,有注意到她的脖子吗?她有没有戴着一条H字母的项链?”
邢烨皱眉想了一下,“我印象中没有,我可以找我的同事帮你确认一下。”
“他们白天去环球嘉年华应该有拍照,我想知道白天的照片上范可馨有没有戴着这条项链。”
时然记得范可馨戴上项链后一直没摘掉,范可馨也不是会因为要见到送项链的程诺父母而把项链摘掉的性格。
如果在嘉年华范可馨还戴着项链,但在之后项链不见了,很可能范可馨撒谎和隐瞒的原因就和项链有关。
或许是程诺爸爸提出用钱交换她成为他的“生活助理”?时然暂时没有把她的猜想说出来,避免背上诽谤造谣的罪名,也避免误导邢烨的思路。
“我会去查的。这条项链有什么特别之处吗?”邢烨问。
“那条项链是程诺妈妈上个月来看望程诺时给我们带的礼物。或者更准确地说,当时他们是来和周总的外祖父谈周总和程诺的婚事的,当时程诺妈妈背了一个同品牌的包。”
时然找出项链的网图递给邢烨看,图片上方就是这个品牌的logo ,“不知道刑警官对这个品牌的配货文化有没有了解?”
邢烨理所当然的不了解,“详细说说。”
“意思是一些稀有热门包款有购买门槛,需要消费其他非热门单品到一定数额后才有买这款包的资格。我不知道当时程诺妈妈背的包是什么款,但要见的是周总的外祖父,大概率不是没有购买门槛的基础款。
“项链是很常见的用来达到购买门槛的非热门单品,范可馨有一条,我也有一条,只不过我的那条没带过。项链虽然可能是程诺妈妈的配货,但公价和二手平台的价格都不便宜,范可馨家庭条件一般,这应该是她的第一件奢侈品。”
第一件的含义是不太一样的,或许范可馨会因此深入了解了这个品牌,进而对奢侈品产生超出她消费能力的购买欲。
如果这时候程诺爸爸给她提供一条满足消费欲的“捷径”,范可馨会动摇吗?
第189章
邢烨的效率很高,一个小时后他就拿到了范可馨在环球嘉年华拍的游客照。
现在是夏天,又是去游乐园玩,范可馨穿了件漂亮的吊带裙, 露出了锁骨和锁骨中间的项链。
但是现在还坐在警局的调解室里的范可馨脖子上没有戴着这条项链。
再顺着这条线索找到入住酒店时清晰的监控,一直到范可馨在离开自己的房间去程诺父母的房间之前,她都戴着这条项链。
他们已经找到了题干。范可馨和程诺父亲在房间里独处的十五分钟里一定谈到了钱相关的话题。
周衍之坐在旁边沉默地喝着咖啡,冷不丁被邢烨给点名了, “周总对这种事情应该知道得比我多吧,不如周总来分析一下。”
“刑警官,您一个警察不应该这么不懂法吧?这可是诽谤。”周衍之语气冷淡的回呛了一句,但还是回答了邢烨的问题。
“这也没什么难猜的吧?这位程先生想要用钱换取范同学提供的x资源,而范同学对此不是全然没有心动,但最后价码没谈拢。
“门打开后范同学没有第一时间离开恐怕就是在讨价还价。不过程先生估计是说了什么过分的话,才让范同学彻底拒绝了这门生意,并且t一时上头的选择了报警。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现在冷静下来后,范同学应该不再强烈要求追究程先生的责任,只想赶紧让这件事情过去。而程先生这时候估计反过来成了咬着不放,要追究范同学诬告的人了吧?”
邢烨笑了一声, “周总猜得完全没错,真的很懂啊。”
时然不知道邢烨为什么对周衍之表现出这么明显的敌意,这种事情也不定非要自己做过才懂,对人性和男性这种生物的劣根性了解深入一点,都能大致猜到事情的发展。
周衍之近乎冷笑地低笑了一声, 直白的问:“刑警官似乎对我有意见?”
“迁怒而已。”邢烨承认得很爽快,“毕竟你哥哥给我找了不少麻烦,现在遇到和你哥哥很像的人,难免有点控制不住情绪,还请周总见谅。”
鉴于邢烨自己就是个警察,这种时候连“如果道歉有用,还要警察来干嘛”这种梗都没法用了。
但把程诺父亲和周肇之放在一起比较,还是有点辱没周肇之了。
考虑到周肇之是个出手大方的散财童子,时然还是帮他说了句话:“其实周总,我是说周肇之先生,是不会做出和程诺爸爸这样没格调的事情的。”
邢烨微微挑眉,“时然,不知道你清不清楚在周总回国的短短几年里,已经有好几起和他有关的年轻女性未遂和既遂的案件了。”
时然一早就知道这件事了,还是黎琛聿告诉她的,而当时黎琛聿也说过和邢烨现在说的类似的话,“我上次就说过了吧,他们不是好人,离他们远点。”
时然:……当着周衍之的面这么说不是在把她架在火上烤吗?
周衍之倒是冷静了下来,“要是刑警官不想谈正事,那我们就不奉陪了。”
邢烨收起他不该出现的个人情绪,重新往后靠到椅背上,喝了一口咖啡。
“如果程先生真的打算追究到底,范同学是根本玩不过他的,到时候赔偿道歉都是小事,考虑到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心思敏感不经事的时候……”
邢烨顿了一下,特别把时然排除在外,“时然这种是个特例,不是人人都有她这样强大的心理素质的。”
时然感觉自己被夸了,又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即使事情最后范同学没有付出太大的实质上的代价,心理上的压力和周围可能的异样目光都足以让她精神崩溃。就像是几个月前的吴同学一样。”
邢烨竟然知道吴思彤的事情。不过这也不算太意外,毕竟他现在重点关注程诺,把程诺身边的人调查一下对他来说只是顺手的事情。
“当初吴思彤的事情里有程诺爸爸在施压吗?”时然问。
邢烨似笑非笑地看了看周衍之,回答时然:“你也太高看程先生了,他一个普通民营企业的中层领导,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能力左右一个高校学院的领导?”
“是周总做的?”时然其实早就已经猜到这一点了,不过既然有这个机会求证,她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邢烨重新坐直了靠到桌边,他笑着问:“你说哪个周总?”
时然愣了一下,邢烨没有等她回答,笑意不达眼底地说:“不过你说哪个周总都无所谓,因为哪个都是共犯。”
时然突然感觉有点窒息,不过这样的感觉只持续了短暂的一两秒,咖啡厅里空调打得很足,冰凉的空气重新涌入她的鼻腔。
周衍之的手无意识地攥紧,在把纸质的咖啡外带杯捏皱之前松开了手,但他没有为自己辩解。
时然也没有继续追问,“这样啊……范可馨不会变成这样的。”
短暂的沉默后,周衍之说:“我会给范同学找律师的。”
这一幕的既视感有点强,时然笑了一声说:“半年前,好像也是这样吧?”
邢烨不是当事人,不知道时然在说什么,她也没有卖关子。
“去年冬天的时候,吴思彤刚谈上恋爱不久,她男朋友要请客吃饭,那天我正好和周先生有其他事情耽误了,时间上有点来不及,周先生就直接送我到饭店门口,正好遇到吴思彤和她前男友。
“她前男友嘴臭了几句,我没想到周先生会帮我出头,还说要给吴思彤前男友寄律师函什么的,之后吴思彤就和我闹矛盾了,和她前男友也一直吵架,程诺不知道怎么想的,掺和了进去。
“后来就是上学期我考完最后一门试,回到宿舍听到吴思彤和她前男友在吵架,帮她出了个馊主意,转头吴思彤就把程诺和她前男友一起挂校园墙上了,之后就是她前男友因此来找吴思彤她们麻烦,还弄进了警局。
“当时刑警官你还没有调回来,我找周先生帮忙请了律师,但当天周先生要出差,又把周老师给摇来了。后来调解完成,我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可是那个寒假……”
她被孙一鸣劈门,吴思彤被学院施压。范可馨曾经是无助的旁观者,而现在命运的铡刀终将落到她的头上。
“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一切都像是在过去重现。”时然觉得有点荒诞,又觉得本就如此、理应如此,“世间万物本来就处在一个经久不息的循环中,不是吗?”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邢烨和周衍之想要否定,但又无法把这句他们自己都无法相信的话说出口。
“至少范同学不会重蹈吴同学的覆辙。”周衍之平静地说,“我们会走出循环的,至少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了。”
不,知道但依旧什么都做不到才是最痛苦的。不过时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接下来的事情用不着时然怎么费心了,既然知道事情的走向,只需要给范可馨找个优秀的律师,再借由程诺爸爸的领导给他施压,让他也放弃追究,事情就能安稳过去。
唯一的问题只有剧情不会让范可馨就这么失去作用的。邢烨神情有点恹恹地说:“这一点我会留意的。”
这句话说完,邢烨话锋一转:“快到午饭的时间了,一起吃个午饭再走?”
“不了,我一会儿还有事。”周衍之不留情面地拒绝。
不久前刚说自己最近闲得很的人这会儿应该不是真的有事,而是单纯的不想和邢烨一起吃中饭。
时然猝不及防又莫名其妙地陷入了两难的抉择中,是跟周衍之走还是和邢烨吃饭呢。
在时然开口之前,邢烨抢先说:“那正好,我和时然吃完饭送她回家,不耽误你的事情。”
“她在外面吃饭不方便,家里有阿姨做饭。”
“有什么不方便的?现在无障碍设施都很完善的,一直待在家里也不好吧?难得出来透透气。”
“刑警官,你没有其他事情可忙吗?还是说你还对时然心存疑虑?”
“瞧周总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是那种疑心病的人吗?再说了,我可是警察,怎么说都比你可靠吧?”
时然:……
她听不下去地打断了他们的话,“其实我中午已经约了人吃饭。”
邢烨和周衍之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她。时然压力一下子山大,她压根就没约谁,但现在不说出个人名来他们肯定不能善罢甘休。
“是吗?约了谁?我送你过去。”邢烨笑着说。
第190章
能让时然不提前打招呼也能约到,而且还能让邢烨和周衍之不继续争夺午饭权的人选很少。
周肇之首先排除,艾瑞现在不在国内,白语默不在本市, 剩下的好像只有黎琛聿一个。
但时然不确定今天中午黎琛聿有没有空, 她还在短短的几秒钟里犹豫要不要把黎琛聿卷进这个奇怪的氛围里的时候, 她听到了店门推开时的电子风铃声。
放在平常时然根本不会在意店里进来的新客,可是现在她急需要一些能拖延时间的小动作。
但时然转过头, 意识到她不需要给出人选的答案了。推门进来的是程诺和她父母。
在时然看到程诺的时候,对方也已经看到了她。或者说程诺其实在时然转过头之前就已经看到她了, 因为程诺的步子是朝她走过来的。
时然突然有种在看汉尼拔做人的时候,镜头突然切到正在进门的威尔身上的感觉。
离真相和死亡都只有一步之遥,作为屏幕外的观众知道面上和威尔还是朋友的汉尼拔就是食人魔,但威尔不知道。
信息差让他们的每一次见面都让观众提心吊胆。而放t到她和程诺身上,情况似乎更复杂一些。
她和程诺都不是汉尼拔和威尔, 也同时都是汉尼拔和威尔。好和坏的界定在她们之间被模糊,对方是否已经看清自己的真相也被模糊。
时然不知道程诺是否已经知道她是脱离剧本的恶毒女配,程诺或许也不知道她是否已经猜到月初那场被下了替身咒似的车祸的真相。
但不管心里在怎么想,程诺现在只是和往常一样走过来笑着和她打招呼, “好巧,你们也在这儿。刑警官,周老师,好久不见。”
时然也和以前一样, 先和程诺父母打招呼,“叔叔阿姨好。”
打完招呼, 她看向程诺,“你们来喝咖啡吗?”
这听上去是一句废话,但实际上时然问的是“你们应该不只是来喝咖啡吧”。
程诺很上道地说:“我们刚才在附近办点事情, 我爸妈约了一个人在这儿见面,正好顺便吃点中饭喝点咖啡,你们呢?”
“朋友之间的小聚。”邢烨开口。
“说起来我和时然也有段时间没见了,你出车祸我都没能去探望,你现在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时然微笑着回答,“只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还得坐段时间的轮椅。”
程诺爸妈在话题继续之前说:“我们先去点单,你想吃什么?”
问的是程诺,但程诺在回答之后又看向时然,“你们吃过中饭了吗?”
邢烨看向周衍之,“周总要是不那么忙,不然就在这儿一起吃点简餐再走?”
“也行。”周衍之轻易的改口。毕竟现在程诺都主动找上门来了,不如留下来看看剧情又想作什么妖。
邢烨和周衍之都留下来一起吃中饭,程诺这时候才想起来和她爸妈介绍邢烨,“这是刑警官。”
程诺爸妈在上次和周肇之外祖父谈婚事的时候已经见过周衍之了,刚才也礼貌地简单打过招呼。
现在程诺爸爸朝邢烨伸出手,“刑警官,你好。”
邢烨礼貌地站起身回握了一下,“程先生,程太太,你们好。”
单方面认识变成了双方面认识,程诺爸爸说:“三位吃什么,一会儿我直接一起点单吧。”
桌上其实有二维码,想吃什么自己扫码点餐就行,不过邢烨不客气地说:“我的话,沙拉就好。”
“我一样。”周衍之这个身价不菲的人对于被请客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的模样。
时然只能说:“那我也一样吧,谢谢。”
程诺爸妈去点单了,但程诺没急着坐下。
咖啡厅里的小圆桌配的是两人座,时然自带座位,往旁边一推就好,但程诺他们一家三口坐小圆桌就有点挤了。
“我有点事情想和时然单独说,可以吗?”程诺直截了当地说。
估计是要说范可馨的事情吧。时然心想,但不管是不是范可馨的事情,从现在面上的关系来看,她和程诺是室友、是好朋友,没道理这个要求都不答应。
时然没有反对,邢烨先拿上自己的咖啡站起身,“那我们就去那边吃了。”
邢烨说的是咖啡厅中间的长条桌,桌子宽而高,两边都有吧椅,比这里宽敞多了。
周衍之也拿上自己的咖啡站起来,他对时然和程诺微微点头,和邢烨离开。
桌边只剩下了程诺和时然。程诺在原本邢烨的位置上坐下,直奔主题,“其实我爸妈约在这儿见的人是律师。”
时然觉得自己这几个月真是和律师结下不解之缘了,她大概猜到程诺爸妈找律师的原因,但还是配合地问:“你们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程诺也没有在意时然不太精妙的演技,配合演出的往下说。
“之前我不是说有免费的票可以去环球嘉年华玩,结果没想到你突然遇到了事故,但是票不用掉就过期浪费了,正好我爸妈想过来看看我,我就和范可馨商量了一下,我和她加上我爸妈四个人一起去嘉年华玩。
“我们是昨天去的,玩得很开心,但是晚上回到酒店之后……发生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我不知道范可馨有没有和你说起,总之就是……有一些误会吧。
“范可馨她现在心情可能不太好,我现在也不太好去安慰她,所以能不能麻烦你去劝劝她?”
时然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不过有一点确实没听明白,“劝她什么?”
劝范可馨向程诺爸爸道歉吗?还是劝她想开点?
“其实昨天晚上……”程诺抿了抿唇,“我们这几天为了方便玩都是住酒店的,我爸妈一间,我和范可馨一间,昨天晚上回到酒店后,我和我妈出去聊天,回来就看到警察来了,说是……”
她顿了一下,用一种在时然看来很恰当的神情说:“我爸试图猥亵范可馨,然后范可馨报警了。我到现在其实都不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想说些袒护我爸的话,但是你应该也知道,这种事情是很难证明到底有罪无罪的。
“不过不管真相和结果怎样,我都很担心范可馨。她当时会选择报警一定是因为遇到了自己没法处理的困难,而在这个社会环境下,因为这种事情寻求帮助,即使是作为受害者,也一定会遇到异样的目光。”
程诺说到这里,时然突然明白了范可馨撒谎的理由。
因为范可馨想当一个完美受害者。
她害怕成为某些案件中被用放大镜仔细观察试图挑出错处的受害者,被“大半夜还在外面晃悠”“我是不敢穿这么少出门”这样看似中立实际上充满受害者有罪论的评论淹没。
将恶意对准受害者是因为他们知道受害者已经处于弱势,不会像施暴者一样拿起砍刀撬棍敲碎他们这些肆意点评的理中客的头颅吗。
只不过是一些欺软怕硬的阴暗老鼠而已。为什么要当完美受害者,去当加害者不就好了。
如果遇到无法应对的骚扰后,不报警是纵容施暴者,让自己一步步深陷泥沼,报警是让自己被挂上耻辱柱,面对无数的恶意揣测和指指点点,最后殊途同归地走向自我了断的末路。
那么这样的社会和社会中的同类就是在给出唯一一个正确的应对方式:遇到骚扰就拿起刀,切掉对方的晋江就好了。
既然报警和不报警都只会带来更坏的、死亡的结局,至少故意伤人致人重伤最高只是十年有期徒刑,而对施暴者来说将会是一生的痛苦,他们会一辈子无法忘记“弱者”给予他们的恐怖。
只要记得及时做好止血措施,再及时叫救护车和报警自首就好。
既然女性畏惧男性是因为她们认为男性拥有伤害她们的力量,那么反过来也是同理,暴力带来的恐惧远比口头的争辩更有效。
如果被拒绝的男性追求者恼羞成怒地杀掉被追求的女性都可以得到匪夷所思的谅解,没道理被骚扰的女性不能从加害者身上取走一点远没有性命重要的东西作为警告。
没人会试图去评价一个疯狂到用刀割掉施暴者晋江的受害者,因为他们只不过是一些欺软怕硬的阴暗老鼠而已。
时然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可以做到这种疯狂的事情了,但要范可馨这么做还是太勉强了。
她没法评价别人的选择和人生,现在能做的也只是说:“我知道了,我会去安慰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