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又傻了


    长睫缓缓眨动, 仿佛羽毛扫过鹿云夕的掌心,惹得她蜷缩起手指。


    鹿朝得逞般勾唇,拉过她的手, 在手背上落下一个轻吻。


    如羽毛轻拂,一闪即逝, 落在鹿云夕心里,却似一颗石子掉进心湖,荡起圈圈涟漪。


    “哪里学来的。”


    鹿云夕面若粉桃, 立马抽回手, 轻斥道。


    鹿朝仍不知收敛, 猛地坐起来,唇瓣自对方脸颊上轻巧擦过,继而拉开距离, 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而鹿云夕整个人已肉眼可见的红透了,堪比成熟的果实,引人垂涎。


    “胡闹!”


    鹿云夕腾的一下站起来, 也不敢看鹿朝, 只管往屋外跑。


    罪魁祸首却四平八稳的坐在炕头上,一派从容淡定, 好似刚才撩拨别人的不是她。


    目送鹿云夕离开, 鹿朝盯着门口,坏心眼儿的笑了。


    原来亲一下就会脸红。


    真可爱。


    然而鹿朝没想到的是,整整一日,鹿云夕都在刻意躲着她,期间只进屋送过两次吃食,还总低着头不肯看她。


    日落西山,天边的霞光亦暗淡下来。鹿朝盘腿打坐, 双手搭在膝上,闭目凝神。她几度尝试运功疗伤,每每到最后关头都会内力受阻,功亏一篑。


    疗伤之事,不能急于一时。


    鹿朝睁开眸子,窗户隐隐透进土黄的微光。不多时,屋外便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


    这功夫,鹿云夕掀开门帘进来,点亮了油灯。灯芯跳动,四周霎时亮堂不少。


    鹿朝的耳朵动了一下,紧接着,几声低沉的轰隆声滚滚而来。


    “云夕姐姐……”


    她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透着一丝委屈,像是在控诉鹿云夕的冷落。


    “我害怕。”


    闻言,鹿云夕疾步赶至炕边,将她搂在怀里,柔声细语的安慰。


    “阿朝乖,不怕,云夕姐姐在这呢。”


    鹿朝享受着温暖柔软的怀抱,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青草香,唇边悄悄上扬。


    这可是她自投罗网,既然来了就别想走。


    鹿朝环上她的腰身,缠着不放,占据整个怀抱。


    鹿云夕只当她是害怕,没有多想,稀里糊涂的被人带上土炕。等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坐在炕头,而鹿朝正枕在她的腿上,一瞬不移的注视着她。


    那双瞳仁犹如汪洋大海,望不到尽头,似乎一不小心就会令人沦陷其中。


    鹿云夕被这般望着,一颗心不由自主的乱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但就是控制不住,两人之间的氛围也越来越不对劲。


    鹿朝原是想继续亲近对方的,奈何头痛的毛病又犯了,且这一次来势汹汹。她疼得厉害,暂时歇了其他心思。


    被熟悉的怀抱包围着,鹿朝的疼痛逐渐得到缓解,意识也随之变得模糊。


    后半夜,雨停了,被冷冽的北风一吹,地上的水洼几乎干涸。等早上起来,小院儿四周围已然干透。


    雨后的清晨稍显寒凉,嫩叶上滚动着残存的露珠,清风裹着露水坠落,顷刻无影无踪。


    空气里都是雨后泥土的气息,鹿朝蹲在屋顶上,迎着天边渐出的朝霞伸了个懒腰。


    她明明记得自己在河边玩丢石子,一睁眼却躺在被窝里。


    鹿朝揉了揉后脑勺,只觉自己这一觉睡得好久,到现在还晕乎乎的。


    “阿朝?”


    听到鹿云夕的声音,鹿朝赶忙伏身,借着茅草的遮掩藏起来。


    村里那些萝卜头经常玩,鹿朝寻思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个叫捉迷藏。


    “阿朝!”


    鹿云夕屋里屋外都找过了,半个人影都没瞧见,急得直冒汗。


    大早上的,能跑哪去呢?难道又偷偷跑去山上?或者是被吴天良的人掳走了?


    鹿云夕越想心里越没底,无数个可怕的念头闪过,就怕有什么不测。


    眼见鹿云夕要出门,鹿朝忙从屋顶一跃而下,身轻如燕,落地无声。


    她从后面捂住鹿云夕的眼睛,傻乐道,“猜猜我是谁?”


    闻声,鹿云夕一颗心瞬间落回原位。她拉下鹿朝的手,转过身,没好气的瞪向某个淘气鬼。


    “你吓死我了!以后不许突然不见,知不知道?否则我就……”


    她憋了半晌,面对鹿朝实在说不出什么重话,到最后只丢出一句,“我就不理你了。”


    鹿朝一听,扁扁嘴,委屈的低下头。


    “我知道了……云夕姐姐,你不要不理我,我会很乖的。”


    鹿云夕轻哼一声,乖什么乖,分明淘气的很。


    “大清早的跑出来吹冷风,你头又不疼了?”


    鹿朝面露不解,“不疼呀。”


    鹿云夕也觉得奇怪,“你不是掉进水里以后,就落下了头疼的毛病?”


    鹿朝挠挠头,一脸懵。


    自己什么时候掉进水里的?她怎么不记得?


    两人面面相觑好半天,最终也没理出个所以然。


    鹿云夕瞥一眼某人乱糟糟的头发,拉着她就往屋里走。


    阿朝能吃能喝,活蹦乱跳,至于其他事,不记得就算了。


    简单梳洗后,鹿朝乖桑桑的坐在木桌前喝米粥,吃炊饼。


    吃饭的功夫,村东的刘婶子突然来了。


    鹿云夕忙用帕子擦了把手,“婶子您喝口水。”


    说着,她从屋里取出一摞绣好的布衫交到刘婶儿手上。


    刘婶儿翻看衣服上的花样,赞不绝口。


    “云夕,你这手也太巧了,要是到镇子上当个绣娘,也绝对没问题。看这桃花绣的,针脚整齐的,我怎么都绣不成像你这样。”


    鹿云夕接过铜钱,笑道,“婶子您过奖了,比起真正的绣娘,我可差远了。”


    闲聊间,刘婶儿忽然提起沙鹿镇上的布庄。


    “前些日子,我去镇子上转了一趟,人家那布庄里的绸缎看着就是好,当然价钱比咱村里的布庄可贵多了。”


    鹿云夕听着,心里悄然萌生一个念头。


    刘婶子前脚刚走,她后脚便带着鹿朝上山采蚕。


    想要织出上好的绸缎,需得从养蚕开始。


    两人沿着狭窄的小路走走停停,远处重峦叠嶂的轻影愈发清晰。


    鹿朝手里拿着炊饼,边走边吃,没多会儿就吃完了。


    “云夕姐姐,还有饼吗?”


    “有。”


    鹿云夕掏出最后一张炊饼递给她,“慢点吃,别噎着。”


    鹿朝点头,双手捧着饼,小口小口的咬,清澈的眸子左顾右盼。


    她们顺着羊肠小道登上半山腰,已然没有瞧见云夕姐姐要找的树。


    两人继续往树林深处走,鹿朝咽下最后一口炊饼,多少有点噎得慌。


    她忽然停下,“云夕姐姐,我渴了。”


    鹿云夕牵起她的手,不叫她乱跑。


    两人循着潺潺水声来到山间溪水旁,鹿云夕摘下一片嫩叶,盛了些溪水喂她喝下。


    “还喝吗?”


    鹿朝摇头,见鹿云夕脸颊红扑扑的,额角似乎还挂着细汗。


    “云夕姐姐累了,休息。”


    她不由分说的将鹿云夕按在石头上坐好,自己则是蹲在旁边,帮人家扇风。


    今天的日头格外灿烈,地上光影斑驳,晃得人睁不开眼。


    鹿朝突然站起来,用自己帮人家挡阳光。


    鹿云夕唇边化开一抹浅笑,“不累吗?”


    鹿朝站得笔直,认真道,“不累。”


    稍坐片刻,她们沿溪边往高处走,脚下的土路磕磕绊绊。两人手拉手,互相搀扶着穿过杂草丛。


    鹿云夕喜出望外,“阿朝,我们找到了!”


    眼前的桑树高耸参天,嫩叶新绿。鹿朝站在树底下,用手遮住晃眼的光斑,仰头眺望。


    鹿云夕一时犯了难,桑叶尚能在低枝上摘,幼蚕却藏在高处。


    若放在以前,单是爬树就能难倒她。但现在不一样,她有阿朝。


    “阿朝,你帮云夕姐姐一个忙好不好?”


    少顷,鹿朝三两下攀上桑树,脚踩树杈,轻巧的在高处游走,堪比林间的鸟雀。


    “小心,别摔着。”


    “知道啦。”


    鹿朝爬到更高的树杈上,果真在叶子上发现白色的小虫。


    等她从树上下来,筐里已铺满桑叶,以及数不清的幼蚕。


    鹿云夕摸摸她的头,“阿朝真棒,走,我们回家。”


    鹿朝憨笑两声,“这个能吃吗?”


    “这不是用来吃的。”


    鹿云夕赶忙解释,“蚕可以吐丝,丝呢用来织丝绸。织好丝绸,换更多的钱。有了钱,阿朝就能买好吃的。”


    鹿朝听完,仍是似懂非懂,但记住了最后一句话,养蚕就可以买好吃的。


    回到家中,鹿云夕立马找出好几只竹匾,在底部铺上嫩绿的桑叶以及树枝,再将幼蚕放进去。为了不被家里的鸡误食,还要在最上边覆一层纱网。


    屋檐下,竹匾列成一排,里面的幼蚕正在啃食桑叶。鹿朝则蹲在竹匾旁,盯着它们进食。


    “你们什么时候才能给我买好吃的?”


    鹿云夕莞尔,“还要好久呢,就算一直盯着,它们也不能马上吐丝啊。快别看了,乖,洗手吃饭。”


    “好!”


    听见吃饭二字,鹿朝跑的比谁都快。


    她才坐到木桌前,就听院外响起一阵蹒跚的脚步声。


    两人双双回头,就见周阿婆提着一个纸包,已然到了院门口。


    “云夕呀,街坊家送我一包艾草团子,正好拿来给阿朝吃。”


    闻言,鹿朝一溜烟儿蹿到周阿婆跟前,“谢谢阿婆!”


    鹿云夕在她额头上轻点,无奈道,“你倒是不客气。”


    鹿朝嘿嘿笑着,打开纸包,拿起一只艾草团子就往嘴里塞。


    软糯的皮包裹着甜甜的豆蓉,混合艾草的清香。鹿朝尝了一个,眸子跟着亮几分。


    见她喜欢吃,周阿婆那饱经风霜的脸庞上流露出笑意。


    鹿云夕替她擦掉粘在嘴角的豆蓉,转头招呼周阿婆进屋,“我们正好开饭,阿婆您也坐下一起吃。”


    “不了,我已经吃过了。”


    周阿婆忽然收敛笑容,神色严肃。


    “还有件事儿,我想着得告诉你们一声。最近出门要小心,村子里死人了。”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生病


    她们两个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不曾听闻外面的纷纷扰扰,殊不知村里已闹得人心惶惶。


    “刘家老三今早进山时发现的,听说死了两个, 一个是村东头的樵夫,一个是村南的猎户。”


    周阿婆眉头紧皱, 忧心忡忡,语气里夹杂着些许惋惜。


    “平日里挺老实本分的两个人,稀里糊涂的就死了, 也没听说和谁结仇。真是世事无常。”


    闻言, 鹿云夕莫名心生不安, 脸色稍显苍白。


    “居然有这样的事?”


    “可不,听着都吓人。”


    周阿婆叹声气,“你们最近出门千万小心, 特别是天黑以后,能不出去就不出去。村里不太平,尽量避一避。”


    鹿云夕神色凝重, “我知道了, 谢谢阿婆。”


    “你们快吃吧,我回去了。”


    鹿朝正埋头干饭, 听见周阿婆要走, 立马抬头。


    她嘴里嚼着东西,腮帮子圆鼓鼓的,含混不清道,“谢谢阿婆。”


    周阿婆瞬间眉开眼笑,“诶,阿朝真乖。听你娘子的话,别乱跑。”


    鹿朝双手托着油纸包, 点头如捣蒜。


    她最乖了。


    周阿婆离开后,鹿云夕仍是惴惴不安,坐在木桌前,半天不动筷子。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眼皮狂跳,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而鹿朝却是没心没肺,吃啥都香。吃美了,她还会手舞足蹈,自己坐在那傻笑。


    “云夕姐姐,吃团子!”


    她特意留下两只艾草团子,“好吃的!”


    鹿云夕拉回思绪,勉强挤出笑容。


    “不要不开心。”


    鹿朝望着她,双眸干净纯粹。


    鹿云夕听后微怔,旋即莞尔。


    “我没有不开心。”


    “你有。”


    鹿朝抿了下唇,坚持道,“云夕姐姐不怕,我会打坏蛋。”


    鹿云夕扑哧一声笑出来,心里也跟着轻松许多。


    “好,我们阿朝最厉害。”


    她只当鹿朝是孩子气,并没有放在心上。


    鹿朝学着她平时的样子,摸摸鹿云夕的头。


    “呼噜毛,吓不着。”


    “哎呀,手上都是油。”


    鹿云夕笑着躲闪,打闹间,渐渐忘却了方才的忧虑。


    春日融融,四野花红柳绿。村里人忙着播种,鹿云夕也将院子里的萝卜地翻新一遍。与此同时,她还要分出精力照顾幼蚕,每天观察幼蚕的进食和长势,按照天气变化挪动位置。


    正值换季,又赶上忙碌,一来二去,鹿云夕的身体开始吃不消。


    天色阴沉,乌云压顶,没多久便下起绵绵细雨。


    鹿朝起床后,左等右等都不见鹿云夕睁开眼睛,饿得肚子咕噜噜直叫。


    “云夕姐姐……我饿了。”


    她蹲在炕边,脑袋瓜凑的很近,唤了好几声,才得到回音。


    鹿云夕缓缓抬眸,吐息温热,脸颊浮现出不正常的潮红,双唇轻启,却是一阵咳嗽。


    她抬手掩唇,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开口时喉咙干涩,还有点疼,声音更是哑得不行。


    “饿了是不是?我……咳咳……去给你做饭。”


    鹿云夕撑着身体坐起来,不料稍有动作便头晕目眩,差点栽回去。


    下一刻,鹿朝把人按回炕上躺着,不肯让她起来。


    “云夕姐姐不舒服。”


    鹿云夕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唇色愈发苍白。


    “别担心,云夕姐姐没事的。阿朝乖,快松手,我去给你做饭。”


    鹿朝两只眼睛瞪的溜圆,稍显呆滞,似乎是被鹿云夕这副病容吓着了。


    她摇摇头,“云夕姐姐要休息。”


    “我真的没事……咳咳……”


    鹿朝守在炕边,眼巴巴望着,如临大敌,双眸逐渐积蓄水汽,不多时便泛起泪花。


    她吸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


    “别怕,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鹿云夕弯唇,抬手摸摸她的头。


    鹿朝歪头蹭了蹭鹿云夕的手,却触及一片冰凉。


    云夕姐姐的指尖冷冰冰的。


    鹿朝忽而凑近,额头抵着额头。


    云夕姐姐的身上热得发烫。


    鹿云夕偏头躲闪,哑声道,“乖,别离我太近,小心传上你。”


    顷刻,鹿朝嗖的一下跑出屋子,没多久又折返回来,手里捧着一杯水。


    “云夕姐姐,喝水。”


    她托起鹿云夕的头,把水杯递到对方嘴边。


    鹿云夕咕咚咕咚喝下半杯,水润过干涩的喉咙。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有些哑。


    “阿朝乖,厨房有昨天剩下的油饼,你先垫垫肚子,我睡会儿再起来做饭。”


    可能是太累了,鹿云夕简单交代两句,很快便陷入沉睡。


    鹿朝的肚子还在叫唤,可她已经没心思吃饭了。


    云夕姐姐病了,生病要吃药。


    忽然,她灵光一闪,夺门而出。


    外头阴雨绵绵,雨点不大却细密。鹿朝冒着风雨,一路狂奔。


    从身旁经过的村民皆头戴斗笠,肩披蓑衣,只有她一个什么都没戴。


    雨水顺着额角淌下,碎发粘在鬓边,衣衫很快就被打湿了。鹿朝按着记忆中的路寻到药铺,不曾想药铺大门却落了锁头。


    “于伯伯!”


    鹿朝站在门外扯着嗓子喊了半天,都不见有人回应。


    她没喊来老郎中,反倒是惊动了相邻的店家。


    打铁匠铺里出来一个黝黑壮汉,“于郎中被人请到家里去了,不在药铺,你去村东头的老杨家找吧。”


    鹿朝挠挠头,一脸茫然。


    “杨家在哪里呀?”


    壮汉给她指了个方向,“你朝那边走,一拐弯就到了。”


    鹿朝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谢谢,我知道啦。”


    她顺着铁匠指的路找过去,一条道直通村东。


    鹿朝止步不前,前边是分岔路,她在原地转了个圈,不知道该往哪边拐。


    小雨淅淅沥沥,她杵在路口发呆,活像田地里的稻草人。幸好有两个扛镰刀的村民路过,给她指明左右。


    兜兜转转,鹿朝终于找到杨家大门。两排瓦房,砖土砌成的围墙一人多高。鹿朝连拍几下门,稍待片刻,院门从里边开了。


    “谁啊?”


    开门的青年瞧见鹿朝的第一眼,脸色大变,立马就要关门。


    鹿朝抢先一步挤进门去,皱眉叉腰,大有兴师问罪的气势。


    “小坏蛋,于伯伯呢?”


    杨家原来是大坏蛋和小坏蛋的家。


    杨思宗还沉浸在被揍两次的阴影里,警惕的上下打量鹿朝,不敢靠近半步。


    “你怎么来了?什么于伯伯,不知道,快走快走。”


    早知道门外是这位祖宗,打死他都不会开门。


    鹿朝刚迈出一步,杨思宗下意识的抬手抵挡。


    “你要干什么!”


    鹿朝没理他,径直越过杨思宗,直奔屋里找人。


    “于伯伯!”


    “喂,谁让你进来了!”


    杨思宗在后边叫嚷,却又不敢阻拦。


    正巧于郎中背着药箱刚打屋里出来,与鹿朝撞个正着。


    “阿朝?你怎么找这里来了?”


    鹿朝瞧见于郎中,眼睛都亮了。


    “云夕姐姐生病了,要吃药。”


    于郎中神色一变,“云夕病了?走,我随你去看看。”


    然而这功夫,冯翠珍听见动静,从屋里追出来,拦在两人中间。


    “于郎中,我这病还没瞧完呢,你怎么能跟他走?”


    于郎中捋一把胡须,面露不解,“方子都开完了,剩下就是抓药吃药,还有什么需要瞧的?”


    冯翠珍冷哼一声,不肯让路。


    “我头晕,浑身没劲儿,心口还闷得慌,您再给我重新诊回脉。”


    “就是啊,于伯,我娘年纪大了,这毛病好些日子了,您可得给治好喽。”


    杨思宗在后面搭腔,“至于鹿云夕那小病小灾的,忍几天就好了,哪这么娇贵。”


    于郎中眉头越皱越紧,“你这话说的,有病就得看病,哪能忍着。”


    “反正今天我这边看不完,您就不能走。”


    冯翠珍转过来面向鹿朝,颐指气使地说道,“这里是我们老杨家,你马上给我滚出去。”


    鹿朝气哼哼的瞪她一眼,也不管她说什么,直接把人扒拉开,拉起于郎中就往屋外跑。


    冯翠珍撞上身后的房门,疼得直哎哟。


    “娘!”


    杨思宗大喝一声,抄起院儿里的扫帚追上来。


    “鹿朝!你揍我那两回,还没跟你算账呢。今儿个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咱们新仇旧账一起算!”


    杨思宗把扫帚横在院门前,如同门神似的挡住去路。


    “谁也别想走。”


    “拦住他们!”


    冯翠珍火上浇油,嚷嚷着把街坊四邻都招呼过来。


    下雨天,人们都不爱出门,可若是有热闹看就不一样了。


    很快,杨家大门外聚集起一批村民。鹿家和杨家的恩怨,大家心知肚明,前两次交锋都是杨家落败,眼下算是第三次。


    周遭吵吵闹闹,鹿朝跟于郎中被拦在院子里,不得脱身。


    她是来找于伯伯看病的,不是来打架的。可杨思宗不肯让路,还要拿扫帚揍她。


    鹿朝有些委屈,本能的想咬手,但忍住了。


    “你快让开,我今天不揍你。”


    杨思宗嗤笑,“少来了,有本事你揍我呀。”


    鹿朝眨了眨眼,满脸的天真懵懂。


    她从来没听过这种要求。


    作者有话说:三更奉上!


    谢谢“闲情逸致”,“古栾”,“宇”,“Ustinian”,“三块五的可乐”,“顾辞安”,“句号”,“百”的营养液鼓励!


    阿朝开始进入记忆错乱期。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阿朝长大了


    围在门口的村民等着看戏, 无一人出面调和。一时间,双方僵持不下。


    杨思宗以为自己手里有家伙就能占尽上风,故而频频挑衅。


    “有本事, 就把我揍躺下,要不然, 今天谁都别想出杨家大门!”


    面对杨思宗的无理要求,鹿朝蹙起眉头,似乎有些为难。


    她实在不想动手, 可小坏蛋一直让她揍他。


    鹿朝认真思索过后, 勉为其难的点头, “好吧。”


    接着,她回头看向身后的于郎中,“于伯伯, 您等我一会儿喔。”


    于郎中不明所以的“啊”了一声,旋即琢磨过味儿来,悄悄往后退几步。


    这功夫, 鹿朝撸起袖子, 直奔大门冲去。


    杨思宗慌忙挥舞扫帚驱赶,大喝道, “你以为我怕你吗!”


    话音未落, 就听嘎巴一声,扫帚把被鹿朝踢成两半。


    事发突然,在场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杨思宗也愣住了,表情古怪,近乎扭曲。


    怎么和想象的不一样啊?


    鹿朝揪住杨思宗的衣襟,迎面挥出一拳,直接给对方脸上添点颜色。


    杨思宗拼尽全力撞开鹿朝, 抛开剩下的半截扫帚疙瘩,扭头就跑。


    “娘!救我!”


    两人围着院子你追我赶,弄得一阵暴土扬长。


    “别动我儿子!”


    冯翠珍大叫着,将杨思宗护到身后。


    鹿朝不打则已,一旦出手,不把人揍趴下绝不罢休。唯一能让她住手的鹿云夕又不在,别人的话一概不管用。


    杨思宗躲在冯翠珍身后,母子俩被鹿朝撵着跑,三个人玩起了老鹰捉小鸡。


    鹿朝追烦了,一头把冯翠珍撞开,按住杨思宗猛揍。


    “别打了,快别打了!”


    冯翠珍跌坐在地上,哭天抢地。


    “哎哟,可不得了了,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我要告到村长那!”


    她喊一声,鹿朝落下的拳就更重。杨思宗根本无力还手,只得像虾米似的蜷缩着,叫声比杀猪还难听。


    威胁不成,冯翠珍一把鼻涕一把泪,哀声央求。


    “我们错了还不成吗,让你们走,带着你要的郎中赶紧走!你家娘子不是等着看病吗?”


    听见最后一句,鹿朝刚扬起的拳立时顿住。


    云夕姐姐还等着她呢。


    见鹿朝终于停手,冯翠珍连滚带爬扑到儿子身边,母子俩哭作一团。


    人群里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混乱中,鹿朝拉起于郎中就跑。众人还在议论纷纷,当事人已经跑没影儿了。


    鹿朝心急,一路上风驰电掣,所经之处,野草都被刮得一边倒。


    然而于郎中一把年纪,哪里受得了这么跑,等赶到篱笆院儿,他早已大汗淋漓,坐在木凳上直捯气儿。要不是他身子骨还算硬朗,估计得交代半条命。


    “于伯伯……”


    鹿朝站在旁边,无措的捏着衣角,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无辜。


    于郎中摆摆手,慢吞吞的站起身,“无碍,我去看看云夕。”


    鹿朝离开这么久,鹿云夕依然昏睡着,面色潮红,双唇寡淡,眉间微皱着,似是睡梦里也不得安稳。


    于郎中坐在炕边号脉,从左手换到右手。半晌,他才开口,“脉象虚浮,脉搏紧绷偏快。寒邪凝滞,气血不畅,实乃风邪入体所致。”


    鹿朝挠挠头,一脸懵,“阿朝听不懂。”


    于郎中停顿一下,换种说法。


    “就是你娘子她生病了,要喝药,我给你开方子,待会儿你随我回药铺抓药。早晚两服,饭后半个时辰服用。养病的时候呢,不能太劳累,让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按时服药,不要忙着干活。”


    鹿朝听懂一些,连连点头。她忽然想起什么,跑去墙角翻箱倒柜,找出一个钱袋子递给于郎中。


    钱袋里头有五十文,还是上回卖枣子的时候,周阿婆给她的零花钱。她都存着没有乱花,这可是她的宝贝。


    “娘子说看病要给钱。”


    于郎中笑笑,从钱袋里数了二十五文,把余下的还给她。


    “好了,现在和我回去抓药。”


    “好!”


    鹿朝来来回回跑了四趟,大气都不带喘的。这点脚程对她来说不值一提。


    只是药抓来了,她却不知道怎么煎。


    鹿朝跟厨房躲半天,和灶台相面。但就算把灶台瞪穿,它也不会自己煎药。


    于伯伯说要先吃饭,再吃药。


    鹿朝面露难色,她也不会做饭。


    眼看天都快黑了,她活动两下快要麻筋儿的腿,跑出去搬救兵。


    “阿婆!”


    鹿朝这一嗓子惊天地泣鬼神,饶是周阿婆耳朵有点背,也听得清清楚楚。


    周阿婆杵着木棍出来,“咋啦这是?”


    鹿朝连说带比划,磕磕绊绊地说道,“娘子病了,要吃药,还要吃饭,灶台不会做饭。”


    周阿婆听明白了,哭笑不得。


    “灶台当然不会自己做饭了,得人来做。别着急,我跟你过去。”


    鹿朝点点头,搀着周阿婆往家走。有了于郎中的经验,这次,她不敢走太快,怕累着老人家。


    她也寻思过,要不把人扛回家算了,但很快打消了念头。


    所幸两家挨得近,慢也慢不到哪里去。


    鹿朝搬来小木凳让阿婆坐下。在周阿婆的指挥下,两人分工合作。鹿朝负责起锅烧水,周阿婆则是负责掌勺熬米粥。


    没过多久,米香味儿飘出来了。


    鹿朝扒着门边往里探头,就见周阿婆正把青菜切成碎末,撒进锅里,用大木勺搅拌均匀。


    角落里,石炉上小火煎着药,砂锅咕嘟咕嘟的响着,锅盖边缘不断冒出热气。


    周阿婆将熬好的米粥盛出来交给她,“给云夕端过去吧,小心烫。等她吃完,药也差不多好了。”


    “谢谢阿婆。”


    鹿朝乖桑桑道,端起粥碗一溜烟跑进里屋。


    她着急忙慌的把碗墩在桌几上,对着自己通红的指腹吹气。


    此时,沉睡大半天的人终于睁开眸子,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鹿朝。


    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鹿云夕扯了下嘴角,开口却是声音嘶哑。


    鹿朝耳尖微动,见她醒来,顿时双眸发亮。


    “云夕姐姐!要吃饭!”


    说着,她顾不得烫手,学着鹿云夕以前喂她的模样,舀起一勺米粥,放在唇边吹两下,再递给对方。


    “张嘴,啊……”


    鹿云夕想说自己吃,可实在没有力气,只要开口就嗓子疼,不得已才由着她喂。


    鹿朝平日里看着是个小迷糊,只知道傻吃傻乐。可一旦碰上鹿云夕的事,她却是粗中有细,不见半点马虎。


    鹿云夕喝了半碗米粥,摇摇头,示意自己已经饱了。喉咙被米粥润过,总算能发出声音。


    “你吃饭了吗?”


    闻言,鹿朝才想起来,自己一整天都没有吃饭,肚子瞬间叫唤起来,似乎是在发出抗议。


    不等她回答,鹿云夕便明白了,抬手轻抚她的脸颊,“辛苦我们阿朝了,这粥是阿婆熬的吧?你快去吃,我没事的。”


    鹿朝歪头贴上她的掌心蹭了蹭,鹿云夕的手心很热,指尖却是凉的。


    “云夕姐姐要喝药。”


    她停顿一下,违心道,“阿朝不饿。”


    说着,鹿朝不由分说的将鹿云夕的手塞回被子里,捂住她的眼睛,强行让她睡觉。


    “于伯伯说,生病要好好休息。不听话的病人是坏孩子。”


    鹿云夕听后,不禁弯唇。视线被挡住,一片漆黑,她只得听声辨别方向。


    “那是于伯伯用来哄小孩子的,我不是小孩子,不用遵循这一套。”


    鹿朝仔细思索她的话,继而坚持道,“不管,要休息。”


    鹿云夕拿她没办法,旋即阖上眼眸。


    “知道了。”


    鹿朝松开手,反过来摸摸鹿云夕的头。


    “乖。”


    鹿云夕闭着眼睛叹气,倒反天罡。


    半个时辰后,周阿婆将熬好的汤药送进屋里。鹿朝如法炮制,一勺一勺的喂鹿云夕喝下。


    周阿婆在旁边瞧着,止不住点头。


    “阿朝长大了,都会照顾娘子了。”


    鹿朝一听,愈发殷勤起来,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张帕子,有模有样的替鹿云夕擦拭唇边的药渍。


    喂完药,她翻出自己的宝贝糖罐子,举给鹿云夕。


    “吃糖?”


    鹿云夕莞尔,“阿朝乖,我不吃,你吃。”


    鹿朝放下糖罐子,再一次捂住鹿云夕的眼睛。


    “睡觉。”


    夜晚静悄悄的,鹿云夕精神不济,没过一会儿功夫就睡沉了。


    鹿朝守在炕边,手里捧着一大碗米粥,埋头猛灌,顺便塞两口饼。


    饥肠辘辘一整日,到半夜她才吃上东西。还不能算饱,只能叫垫一垫肚子。


    时辰太晚了,周阿婆离开后,鹿朝孤零零坐着,眼睛一眨不眨的盯住鹿云夕。


    也不知过了多久,鹿云夕脸上的潮红渐渐消退。鹿朝抵着她的额头感受体温,已经不像白日里那般烫。


    窗户外黑乎乎的,偶尔响起几声鸦鹊啼鸣。鹿朝打个哈欠,伸展懒腰,坐累了她就趴着,接连换过好几个姿势。上下眼皮开始打架,她蔫头耷脑的守着鹿云夕,始终撑着不肯闭眼。


    直到晨鸡报晓,窗外泛起浅淡的光。鹿朝顶着两个黑眼圈,眼神呆滞,意识迷离间似乎闻到了食物的香气。


    她吸吸鼻子,香味又消失了,大概是饿昏前的幻觉。


    终于,鹿朝再也支撑不住,咚的一声,倒头就睡。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大闹包子铺


    天色愈发明亮, 渐渐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下细碎光斑。


    鹿云夕是被摇动的光影晃醒的, 掀开沉重的眼帘,正对着她的是某人毛茸茸的大脑袋, 连发璇儿都清晰可见。


    退热后,她不再像昨日那般昏沉,脑子清醒不少, 身上也有了些力气。


    鹿云夕望着趴在炕边的鹿朝, 眼波温柔, 唇边噙着笑意。她爱怜地凝望着熟睡之人,终是忍不住抬手,揉了揉某人圆乎乎的后脑勺。


    阿朝肯定是累坏了。


    一阵咳嗽声将鹿朝唤醒, 她蹭的一下坐直身体,双目紧锁鹿云夕。呆愣片刻,她二话不说站起来就跑, 眨眼的功夫, 又端着水杯回来。


    “云夕姐姐,喝水。”


    鹿云夕拧眉不展, 咳嗽的厉害, 甚至震得心口疼。她就着鹿朝的手咕咚咕咚灌下一整杯水。


    鹿朝低头看向已经见底的杯子,“还要吗?”


    “不要了。”


    鹿云夕微笑,慢慢平复下来。


    鹿朝探上她的额头,再摸自己的,感觉差不多。


    鹿云夕依旧维持着笑颜,“不用担心,我已经好了。饿不饿?我去给你做饭。”


    说着, 她掀开被子,作势要下地。


    鹿朝眼疾手快把人按回炕上,扯过被子将她裹好。


    “于伯伯说了,要静养。”


    鹿云夕忙碌惯了,让她闲着反倒不自在。


    “乖,我还有很多活儿要做。”


    “不可以。”


    鹿朝守在旁边,不肯退让。


    “云夕姐姐,休息。活儿,我干。”


    不给鹿云夕开口的机会,鹿朝便扭头出了屋子。没过一会儿,她又撩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一盆水。


    鹿朝一屁/股坐到炕边,拿沾湿的帕子替鹿云夕擦脸。


    “我自己来吧。”


    鹿云夕欲接过帕子,奈何某人死攥着不给。


    鹿朝擦得很认真,力道极其柔软,如若羽毛轻拂,擦完脸和手,她还要摸摸鹿云夕的头。


    “要乖哦。”


    鹿云夕憋了一肚子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鹿朝的宝贝很多,譬如糖罐子、拨浪鼓、竹蜻蜓。但此时此刻,鹿云夕只觉自己好像成了对方眼里最重要的宝贝。


    在鹿朝的坚持下,鹿云夕终于肯老实待在屋里歇息。将近正午时分,周阿婆专程过来给她们送吃食,顺便替鹿云夕煎药。


    鹿朝更是忙的不得了,上午劈柴烧水,下午还要喂老母鸡和兔子,给萝卜地松土除草。好在这些她曾亲眼看鹿云夕干过,照葫芦画瓢,倒也难不倒她。


    她蹲在屋檐下,往每只竹匾里撒上新鲜的桑叶,看幼蚕进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这些小家伙似乎长大一些了。


    “你们要快快长大呀。”


    她嘴里念念有词,“多多吐丝,给云夕姐姐挣钱。”


    有钱了,云夕姐姐就会开心,她也能有更多好吃的。


    鹿朝兀自念叨着,脑子里已经开始美美畅享了。


    周阿婆打厨房出来,就见她一个人蹲在墙根底下傻笑。


    “笑啥呢?”


    鹿朝指着最大的那只竹匾,“阿婆,它在脱衣服。”


    周阿婆凑近了细瞧,笑呵呵道,“那是在蜕皮,再蜕三次皮,就能吐丝了。”


    鹿朝听后,双眼冒光,仿佛看到一大堆好吃的在向自己招手。


    想着,她不争气的流下口水。


    鹿云夕用帕子替她擦了擦,“是不是饿了?”


    自打吃完午饭,阿朝就在走神儿,也不知道想起什么,居然馋到流口水。


    鹿朝咽了下口水,坚称自己不饿。


    鹿云夕摸摸她的脸颊,眼里透着心疼。


    自己生病,整日喝粥,阿朝也跟着喝粥,不见半点荤腥。


    “去买点包子吃,你最喜欢吃的肉包,还记得在哪吧?”


    鹿朝摇头,“不去。”


    她要守着云夕姐姐。


    见她明明馋到不行,却怎么都不肯离开,鹿云夕心下了然。


    “乖,我忽然想吃包子了,阿朝替我去一趟好不好?”


    鹿朝果然被说动了,立马翻腾出自己的零钱袋子,里面还剩二十五个铜钱。


    鹿云夕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阿朝不会数数。


    “一两包子三文钱,六两是半斤,总共十八文。”


    鹿朝低头在钱袋里数,数到第十个铜板时,忽然顿住,从头开始重数。


    等她数清楚,人家都要打烊了。


    鹿云夕拿过钱袋,重新教,“这里是二十五文,买半斤包子花十八文,剩下七文就对了。”


    鹿朝忙不迭的点头,掰出七根手指头。


    她会数到七!


    鹿朝把鹿云夕交代的钱数牢牢记在心里,挎起小竹篮,蹦蹦跳跳的赶往集市。


    大地回暖,草长莺飞。晴空中卷着朵朵云彩,好像羊群。鹿朝哼唱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微风和煦,悄悄撩拨她的衣角。


    集市上人流如织,耳边混杂着各种吆喝声。包子铺依旧生意兴隆,几张长凳坐满了人。


    往常卖包子的是个年轻人,今儿个门前却站着一位老汉。只见那年轻人穿梭在木桌之间,正忙得脚不沾地。


    鹿朝往笼屉跟前一杵,向老汉伸手,手里捧着她的钱袋子。


    “我要半斤肉包子。”


    “好嘞!”


    老汉脸上满是岁月痕迹,眼睛本来就小,笑起来眼皮耷拉着,更看不见了。


    他收下钱袋,粗略扫过一眼,手脚麻利的包起半斤肉包放进竹篮里。


    “拿好,喜欢您再来。”


    鹿朝依然杵在原地不动,眼神直勾勾盯着老汉。


    “咋啦?还买点别的吗?”


    老汉状似疑惑道。


    鹿朝指着自己的钱袋,“你还差我七文钱。”


    “哎哟,你记错了,我不差你钱。”


    老汉低下头,继续忙着手里的活儿。


    鹿朝鼓起腮帮子,“差七文钱。”


    老汉头也不抬,不搭理这个茬儿,语气也变得不耐烦。


    “你不买就让开,别人还买呢。”


    鹿朝身后又来了几个买包子的人,堵在门口。鹿朝不走,他们也上不得前,渐渐的吵嚷起来。


    “怎么回事儿啊?”


    “到底买不买,不买赶紧让开。”


    不理会身后的纷纷扰扰,鹿朝只记得自己的七文钱。


    “我娘子说了,你要给我七文钱。”


    老汉讥笑道,“你娘子在哪呢?这么大的人了,开口娘子闭口娘子的,羞不羞?快回家找你娘子去吧。”


    鹿朝这样的往那一站,又乖又傻,看着就好骗。更何况身边没有别人跟着,更好蒙了。


    老汉瞅见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脑子不好使,根本没放在心上。至于村子里的传言,他也将信将疑。


    一个傻子能厉害到哪里去?


    “快走快走,别挡着别人做生意。”


    老汉不耐的驱赶,后面的人越聚越多,有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跟着起哄。


    “快把钱还给我!”


    鹿朝猛的大喝一声,“老坏蛋!”


    老汉一听就不乐意了,抄起擀面棍吓唬鹿朝。


    “你怎么骂人呢?再不走,我替你爹娘教训你。”


    见他先抄家伙,鹿朝四下寻摸着,愣是把人家桌子掀了。


    她将方桌举过头顶,“还钱!”


    方才还围在后面的人们唰啦一下散开,生怕殃及池鱼。


    擀面棍咣当一声落了地,老汉也被吓住了,说话都结巴起来。


    “你,你,你敢!”


    眼看事态一发不可收拾,原本忙活招呼客人的年轻人闻声赶出来。


    “慢着!都是误会!”


    他把老汉拉过来咬耳朵,“爹,您说您惹他干吗?没听过他的名号吗?有人他是真打呀。您这样的,挨不过他一下。”


    老汉后知后觉的慌了,老脸憋得通红。


    “我也不知道他能真动手。”


    年轻人赔笑,赶紧拿过钱袋,正好剩下七个铜板,连钱加袋子一起还给鹿朝。


    “误会,是他输错了,老眼昏花,客官您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鹿朝放下桌子,掰着手指头数到七。她把钱袋子收好,也不理会旁人的眼光,挎起自己的小竹篮,蹦蹦跶跶地离开人群,留下一众村民面面相觑。


    年轻人抹掉头上的汗,长舒一口气。


    “没事了,都散了吧。”


    集市重新恢复祥和,人们继续排队买包子,老汉接着卖包子,只是仍心有余悸,说话都变得小心谨慎,不敢再看人下菜碟。


    “云夕姐姐!”


    鹿朝跑进篱笆院儿,还没进屋呢,声音已经传进鹿云夕耳朵里。


    “肉包子,热的。”


    她掀开油纸,肉香瞬间弥漫开。


    “云夕姐姐,吃!”


    鹿云夕弯唇,“一起吃。”


    鹿朝乖巧点头,拿来两个空碟子分包子,边分边念叨。


    “云夕姐姐一个,我一个。”


    总共分了十个包子,这是鹿朝数数的极限。可奇怪的是鹿云夕碟子里有九个包子,而她自己面前只有孤零零一个肉包。


    鹿朝挠挠腮帮子,清澈的双眸里写满了疑惑。


    她没数错啊。


    鹿云夕失笑,将两人的碟子换了位置。


    “快吃吧。”


    她知道鹿朝这两日肯定饿坏了,而自己不怎么活动,连炕都很少下,根本不饿。


    鹿云夕只吃下去一个肉包,其余九个全部进了鹿朝的肚子。


    肉包子馅儿大皮薄,咬一口,鲜汁四溢,唇齿留香。


    她舔了下唇,不放过任何残存的肉香味。


    趁某人不注意,鹿云夕摸摸她的肚子,眸中漾起柔波。


    这回是真饱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72914156”,“漆玖七”的地雷鼓励!


    谢谢“三块五的可乐”,“葵花”,“宇”,“闲情逸致”,“顾辞安”的营养液鼓励!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采花贼


    正午的日头愈发炙热, 山野间叠青泻翠,溪流潺潺,蛙声虫鸣此起彼伏。


    鹿云夕缠绵病榻数日, 整个人清瘦一圈,好在是安心静养, 气色倒是恢复不少。


    许多天没有下地干活,她只觉整个人都懒了,两只脚踩在地上像踩棉花, 头重脚轻, 没站一会儿就坐下歇着。


    鹿朝自觉包揽所有的力气活儿, 除去做饭。


    扫干净院子,鹿朝透过厨房窗户往里面探头,恰好撞见鹿云夕在灶台前擦汗。


    她赶忙搬来小板凳让鹿云夕坐下, 自己则蹲在旁边,眼巴巴望着人家。


    “云夕姐姐休息,阿朝不饿。”


    鹿朝抿了下唇, 强迫自己不去注意从锅里冒出来的食物香气。


    鹿云夕哪能看不出她的小心思, 轻笑道,“待会儿就出锅了。”


    鹿朝眨巴两下眼睛, 终究是抵挡不住食物的诱惑, 时不时的往锅上瞟。


    “云夕姐姐,里面是什么呀?好香啊。”


    闻言,鹿云夕笑意更深,当即掀开锅盖,只见热滚滚的白气升腾,一团云雾似的扑面而来,篦子上摆满了金黄的窝窝头。


    鹿朝睁大眼睛, 直接下手去抓,被鹿云夕拦住。


    “小心烫。”


    鹿云夕用筷子戳起一个窝头递给她,“吹吹再吃,别烫着。”


    鹿朝忙不迭点头,虔诚的对着窝头吹气。等热气散开些,她才举着筷子,转着圈的啃。


    “好吃!”


    鹿云夕帮她抹去嘴边的残渣,眸光盈盈,若含着一汪春水。


    “慢点吃。”


    她家阿朝虽说吃得多,但胜在不挑食,吃啥都津津有味。


    鹿朝干掉一个窝窝头,又伸手要第二个。


    鹿云夕却道,“咱们去集市上转转,留着肚子吃别的。”


    鹿朝一听,立马把窝窝头抛到脑后,一边挽着鹿云夕,一边挎起小竹篮,心心念念都是要买好吃的。


    阔别多日,两人再度踏上集市,瞬间被市井喧嚣包围。


    “卖粽子喽!又甜又香的粽子!”


    鹿朝循声停下脚步,望着小摊上那堆绿油油的粽子发呆,忍不住咽口水。


    时值端午,集市上到处都是卖粽子和雄黄酒的。


    鹿云夕原本就是打算买些糯米回家自己包粽子,见她这副馋样儿,不由失笑。


    出门前,她已经准备好豆蓉和大枣,前日晾晒的芦苇叶也干得差不多了。


    她们沿途买了四斤糯米,顺原路返回时,鹿朝被酒肆门前的吆喝声吸引。那里排着一列纵队,全都是等着买雄黄酒的。


    见鹿朝又走不动路了,鹿云夕无奈道,“只能喝一点。”


    上次某人耍酒疯的场面她可是记忆犹新。


    鹿朝听后,眸子霎时亮了几分。


    两人满载而归,鹿云夕找出一个大木盆,接着搬来板凳坐院儿中间包粽子。


    期间,鹿朝举着拨浪鼓满院跑,四周环绕着丁零当啷的响动。


    鹿云夕低着头,专心忙手里的活儿,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唇角轻扬,心情大好。


    她围着鹿云夕跑了好几圈,终于跑累了,蹲到人家跟前,歪头细瞧。


    几片墨绿色的叶子,一捧糯米,再加两颗大枣,放在鹿云夕手里忽忽悠悠就变成了粽子模样。


    鹿朝觉得神气,放下拨浪鼓,跃跃欲试。


    “我也要包。”


    鹿云夕没忍心打击她,将芦苇叶放在她手中,一步一步的耐心教导。


    鹿朝认真跟着学,可效果却不如人意。明明都是一样的步骤,在鹿云夕那就成了精巧完整的粽子,在她这却变得奇形怪状,还露馅儿。


    屡试屡败,鹿朝撇嘴,气哼哼的跑了。


    粽子欺负她。


    鹿云夕在后边忍俊不禁,还不忘火上浇油。


    “不包啦?”


    鹿朝躲进墙角,面壁思过般,连背影都透着怨念。拨浪鼓被她无情抛弃,孤零零躺在地上,颇为凄凉。


    鹿云夕咳嗽两声,还得想办法哄她。


    “都怪粽子不好,一点都不乖。我们阿朝最乖了,不和它一般见识。等粽子出锅了,一定要狠狠地咬它几口。”


    闻言,鹿朝慢悠悠的转过来,“不是阿朝不聪明?”


    在哄鹿朝这件事上,鹿云夕驾轻就熟,张口就来。


    “我们阿朝最聪明,是粽子不对。待会儿多吃几个,就不生气了。”


    鹿朝当真了,纯粹的双瞳重新焕发神采,方才的挫败感一扫而空。


    暮色四合,云朵被霞光熏染,变得五颜六色。


    粽子终于出锅了,鹿云夕特意给周阿婆送去几个。


    鹿朝坐在木桌前,视线在粽子和酒坛之间游走。她舔了下唇,馋得不行,却始终未上手。


    要等云夕姐姐回来一起吃。


    她面向门口,望眼欲穿,化作石像般一动不动,神情呆滞,好似魂儿都飞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出现那抹熟悉的倩影。


    鹿云夕进门,正撞见某人在桌边发呆,“怎么不吃?”


    闻声,名为鹿朝的“望妻石”动了。


    “我要和云夕姐姐一起吃。”


    鹿云夕了然的笑笑,顺手往她碗里放两个粽子,“乖了。”


    某人早已饥肠辘辘,眼下更是如饿狼扑食。只见她三下五除二剥开粽叶,啊呜一大口,直接下去一半。


    软糯的口感,米香混合豆蓉的甜味,无一不符合她的喜好。


    鹿朝满足的眯起眼睛,腮帮子被她塞得鼓鼓的,活像树上的松鼠。


    紧接着,她又拿起红枣粽子,大口大口的嚼着。


    嚼到一半,鹿朝忽然停住,眉头微微皱起,神色凝重,好像被什么东西咯到牙。


    “里面有枣核。”


    鹿云夕忘嘱咐她了,赶忙伸手去接,“快吐出来。”


    鹿朝低头,依言吐出两颗枣核,这才咽下去。她把视线投向酒坛,馋虫蠢蠢欲动。


    “我要喝这个!”


    “好,不过只能喝一杯。”


    鹿云夕打开酒坛,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散开来。她替自己和鹿朝各自倒上一杯酒,接着立马封坛,免得某人偷喝。


    鹿朝捧起杯子,跟喝水似的咕咚咕咚灌进去,被辣得直吐舌头。


    不同于上次吃席时候喝的酒,雄黄酒有一股子刺鼻的味道,入口辛辣,还带了点苦涩。


    鹿朝整张脸都皱皱巴巴的,把杯子推远。


    “不好喝。”


    鹿云夕小口轻抿,确实不是阿朝喜欢的味道,倒是不用担心她会偷喝了。


    然而这一杯下去,后劲儿却不算小,只是没有上次那么大反应。鹿朝脑袋晕乎乎的,双颊微红,视线也模糊起来。


    她稀里糊涂摸上炕,把自己团进被窝,闭眼睡觉。


    鹿云夕也没好到哪里去,走路时,腿都发软了。


    可见酒不是什么好东西。


    两人的酒量半斤对八两,谁也别说谁差。


    碗筷摆在桌上无人问津,鹿云夕摇摇晃晃进了里屋,身子歪躺在炕上,眼皮沉重的合上。


    她刚躺下,就觉得身上忽然多了些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


    “阿朝……别闹。”


    鹿云夕小声咕哝着。


    鹿朝原本睡得四仰八叉,察觉到身边有热源靠近,近乎本能的靠过去。鼻尖萦绕熟悉的气息,她拱进温暖柔软的怀抱,犹觉不够,也不管自己沉不沉,整个人都趴上去。


    她抬起一只眼,朦胧中,鹿云夕的容颜映入眼帘。


    云夕姐姐好美呀。


    鹿朝奋力往上挪了挪,捧住对方的脸吧唧一口。


    鹿云夕紧阖双眸,仅是蹙了下眉,气息微乱。


    云夕姐姐脸上红红的,看起来比粽子还要好吃。


    鹿朝偷偷摸摸抱着人家啄了好几口。


    耳朵也是红的。


    她偏过头去,照着人家的耳垂咬去,这一口没用力,只落下浅浅的牙印儿。


    “乖,别闹……”


    鹿云夕嘴里念念有词,更像是呓语。


    不知不觉的,鹿朝糊了人家一脸口水。她如餍足的猫儿,搂紧怀里的软玉温香沉沉睡去。


    梦里,她瞧见一桌美味佳肴,口水不争气的顺着嘴角流下来。


    两人相拥着睡到日上三竿,鹿云夕是被身上的重量压醒的。她睁开眼就是某人的毛茸茸的头顶,费了半天力气,才把自己从某人的桎梏中解救出来。


    鹿云夕坐在炕边换气,低头一看,鹿朝仍在酣睡。


    她扶着额头呆坐半晌,昨晚她们早早睡下,阿朝也没耍酒疯。可是过了一晚上,她非但没休息好,反而腰酸背痛,头脑昏沉。夜里又梦见自己被鹿朝当成吃的啃,比熬夜还累。


    剩下的雄黄酒留着驱虫算了。


    鹿云夕暗道奇怪,摸了摸自己的低垂,痒痒的,还有点疼。


    难道是被虫子咬了?


    她又摸向心口的衣襟,不知道沾了什么东西,湿答答的。


    而始作俑者正仰躺着,呼呼大睡。


    外头天大亮,母鸡咯咯地叫唤。鹿云夕来不及多想,换一身干净衣物,下地干活。


    她端着一簸箕苞米面在院子里喂鸡,这功夫,就听不远处传来敲锣声。


    锣声渐近,原来是村长挨家挨户的转悠。


    “云夕啊,正好你在家。”


    村长提着铜锣过来,“最近得不出门就不出门,晚上千万关好门窗。”


    鹿云夕听出他话里有话,追问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别提了。”


    村长唉声叹气,愁容满面。


    “咱村里来了个采花大盗。”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误会


    前些日子, 邻镇闹得满城风雨,数名妙龄女子遭到那贼人的毒手。有年轻女眷的人家大门紧闭,日防夜防, 却无济于事。就连县衙也寻不到采花贼的行踪,更何况平头老百姓。


    一传十, 十传百,村子里亦是人心惶惶。家中有姑娘的村户跑来村长,想要寻个对策。不料对策还没想好, 采花大盗已经登门了。


    “前天夜里, 那采花贼潜入村东头的某户人家, 用迷香把人都迷晕了,然后……”


    村长忽而咒骂一声,眉头拧成川字。


    “造孽呀, 丧尽天良的东西,一定不得好死。”


    鹿云夕听得心惊,平添忧思。


    最近村子里频生事端, 先是两个村民被人抹了脖子, 抛尸荒野,接着被采花大盗搅和得天翻地覆。贼人一日不落网, 人们便一日难安。


    这时又听村长苦口婆心道, “虽说你已经成亲了,就怕万一,还是小心点好。”


    闻言,鹿云夕正色,“我知道了,谢谢村长。”


    “应该的,我去通知下一家了。”


    老村长重新敲响铜锣, 背影愈行愈远。


    艳阳高照,被子暖洋洋的。鹿朝被锣声吵醒,挣扎两下,才勉为其难的掀开眼帘。


    “云夕姐姐……”


    她每天睁眼第一件事便是找鹿云夕,如若找不到,就要闹情绪。


    鹿朝呆坐炕头,垮起个小狗脸,头发被她滚得乱糟糟。


    听到院子里有人说话,她噌的跳下炕,扒着窗户往外偷瞄。


    鹿云夕进屋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幕。某人赤足立在窗边,缓缓转头,神似委屈,目光幽怨。


    “怎么不穿鞋?”


    鹿云夕赶忙把人按回炕上,给她穿好衣服鞋子。


    简单梳洗后,鹿朝老实巴交的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捧着窝窝头,视线默默追随着鹿云夕。


    “什么是采花贼?”


    鹿云夕身形一顿,面露难色,实在不知如何同她解释清楚。思来想去,只道,“就是特别坏的大坏蛋。”


    鹿朝点点头,那肯定很坏了。


    鹿云夕趁机嘱咐她,“所以不要乱跑,会被坏蛋抓走的。”


    阿朝虽是男子装扮,但模样俊秀,脑子还不好使。万一再被贼人发现身份,可了不得。


    鹿朝将下巴微抬,信誓旦旦,“不怕,我会把坏蛋打跑的。”


    听她一番豪言壮语,鹿云夕不由失笑,摸摸她的脑瓜,用哄小孩儿的口吻说道,“知道啦,阿朝最厉害。”


    鹿朝却当了真,挺胸抬头,气势昂扬。


    没错,她最厉害。


    家中粮食尚算充裕,两人窝在自家小院儿里,整整一日都不曾出门。


    鹿朝搬出心爱的摇椅,迎着和煦微风晒太阳,悠然自得,岁月静好。


    是夜,小屋早早熄了灯,门窗紧闭,四下静悄悄,偶尔听得几声虫鸣。


    月光清浅,似笼了一层朦胧薄纱。须臾间,一道暗影悄无声息的落进院子里,行如鬼魅,快若闪电。


    紧接着,窗户纸上多出个窟窿眼儿,不多时透进来一根细小的竹管,冒着徐徐青烟,逐渐浓成一团雾。


    芬芳馥郁的花香瞬间弥散开来,梦乡中的两人似是睡得更沉了。


    吱呀一声,窗户从外打开,黑影跃入屋内,眨眼的功夫闪至炕边。


    昏暗中,一只手伸向鹿云夕,即将触碰之时,猛地被人半路拦截。


    鹿朝倏地睁开眸子,眸光锐利,狠狠地扼住贼人手腕。


    那人呼吸一滞,正欲反手挣脱,却被一股强劲的力道压制住。


    顷刻,整个人就被丢出窗外,重重的跌在地上。


    鹿朝紧跟着跃至院中,月色中,长身玉立,隐隐透着肃杀之气。


    她居高临下,盯着吐血的贼人,双眸幽深如寒潭,仿若能洞察人心。


    “你就是传说中的采花大盗?”


    男人抹去嘴角的血,掌心撑地,一跃而起。他身穿夜行衣,相貌平平,个子高挑,吊儿郎当的甩着一枚玉佩。


    “没想到这么偏僻的地方居然卧虎藏龙。”


    鹿朝瞥一眼玉佩,立时摸了摸腰间。


    电光石火间,此人还能顺走她的玉佩,倒是有些本事。


    男人受了伤,却极为嘚瑟,玉佩在他手中甩得飞起,似是在炫耀自己的战利品。


    “想拿回去吗?把屋里的小娘子让给我,我可以考虑一下。”


    挑衅的功夫,他不经意的扫一眼手中玉佩,霎时瞳孔骤缩。


    “朱雀令?”


    男人面色大骇,“你是忘忧宫的……”


    不等他说完,掌峰忽至。他如同断了线的纸鸢飞出去数丈,坠在地上不动了。


    玉佩落回鹿朝手中,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喉间涌起一股腥甜。


    她还是不便动用内力。


    鹿朝处理完所有痕迹,才回到屋里,继续抱着鹿云夕睡觉。


    风过无痕,篱笆小院儿同往常别无二致。鹿云夕醒来时,一切如初,只是窗户纸不知道何时破的,直往里头漏风。


    好在天气暖和,风亦是温煦的。


    鹿云夕却无暇顾及这些,全部心力都系在鹿朝身上。


    昨日还活蹦乱跳的人莫名发起高热,鹿云夕慌了神,一颗心七上八下不得安稳。


    家里还剩下两包退热的药,鹿云夕赶紧煎来一服让鹿朝喝下。


    迷蒙中,鹿朝听见有人在唤自己,抬眼一瞧,果真是鹿云夕。


    苦药汤子的味道实在让人难以下咽,鹿朝拧眉,心生抗拒。


    “听话,喝药病才会好。”


    可能是鹿云夕的声音太温柔,鹿朝渐渐的,也没那么抵触了。


    退热的药对她来说治标不治本,可鹿朝不想拂了她的好意,还是乖乖喝下。


    鹿云夕喂给她一块芝麻糖,顿时将鹿朝的眉宇抚平。


    “你再睡会儿,我去给你做饭。”


    她隔着被子轻轻拍哄,见她重新阖上眼眸,旋即轻手轻脚的退出里屋。


    脚步声远了,鹿朝立刻睁开双眼,利落起身。趁四下无人,她赶忙盘腿打坐,运功疗伤。


    内力流转,周身经脉缓慢的修复着。照这个速度,她起码得再休养一年半载。


    待鹿云夕端着米粥回来,鹿朝还是如她出门时那般老老实实躺着,连姿势都不带换的。


    “阿朝,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鹿朝装作刚睡醒的模样,慢吞吞坐起来。鹿云夕为什么,她便吃什么。


    米粥里加入少许肉末和青菜,还卧进去一个鸡蛋,吃着不那么寡淡。


    没一会儿功夫,粥碗见底,鹿云夕细致的替她擦拭嘴角。


    鹿朝的气色比刚醒那阵强多了,额头也不见方才的滚烫。


    鹿云夕稍稍松口气,以为是喝的药有效果,忙扶着她躺回去,掖好被角。


    “睡吧,我在这守着你。”


    “云夕姐姐……”


    鹿朝瞟一眼窗户,纯良无害道,“有风。”


    大晚上的太仓促,她实在找不到适用的东西糊窗户。


    “是冷吗?”


    鹿云夕以为她是生病,故而怕冷,忙给她加上一床被子。


    安顿完鹿朝,她翻箱倒柜找到糊窗户用的毛边纸,裁剪合适的大小,又用面粉熬出浆糊。


    鹿云夕拿小刀刮掉破损泛黄的窗户纸,再铺上新的。做完这一切,她忽而站在窗前发起了呆。


    昨夜不见风雨,窗户纸为什么会破呢?右下角的窟窿眼儿不似偶然,倒像是人为。


    屋外忽然传来周阿婆的声音,鹿云夕拉回思绪,呼之欲出的答案被迫中断。


    周阿婆瞅见炕上的鹿朝,惊呼道,“阿朝这是怎么了?”


    鹿云夕搬来凳子,扶周阿婆坐下。


    “许是夜里着凉,今早发高热,刚吃过药。”


    周阿婆伸手去摸鹿朝的额头,“是有点热,快躺好,别再冻着。”


    平日里,周阿婆跟鹿朝讲话都要夹起嗓子,跟哄小孩差不多。


    今儿个赶上鹿朝是清醒的,听到对方的语气多少有点不适应,耳根悄悄染红。


    “差点忘了正事。”


    周阿婆话锋一转,提起村里沸沸扬扬的传言。


    “今早有人在河里发现一具男尸。死的不是咱村的人,身上还藏着两根竹管,大小啊,和村东头那户人家窗子上的窟窿刚好对上。”


    鹿云夕诧异道,“您是说,死的是那采花贼?”


    “肯定是那个杀千刀的东西,做这种下三烂的勾当,害别人家的姑娘,早就该被乱棍打死。”


    周阿婆提起贼人,就深恶痛绝。


    “不知道是谁为民除害,除得好!”


    说起窟窿眼儿,鹿云夕不禁盯着自家窗子若有所思。


    鹿朝猛的咳嗽两声,将对方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


    “怎么了这是?”


    鹿云夕立马坐到炕边,替她顺气。


    鹿朝这么一咳,成功将此事糊弄过去。鹿云夕和周阿婆再顾不得讨论什么采花贼,全围着她一个人转。


    她躺了好几日,鹿云夕在时,她安分的当病人。鹿云夕不在屋里时,她便抓住一切契机为自己疗伤。


    鹿云夕起个大早,干完院子里的活儿,直接喊她吃午饭。


    鹿朝闻声,翻个身,似是在说梦话。


    “云夕姐姐,我要吃大鸡腿!”


    鹿云夕哭笑不得,在她额前轻点一下。


    “再吃下去,院子里的鸡都要被你吃光了。”


    鹿朝忽然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侧,一双小鹿眼仍是往日的清澈。


    “那我还是吃窝窝头吧。”


    鹿云夕在她脸上捏了捏,“我给你煮了米粥,病才好,多喝点热乎的。”


    鹿朝听后,满是茫然的望着她。


    “我什么时候生病了呀?”


    此言一出,鹿云夕也愣住了。


    她将鹿朝上下打量一遍,确定对方是真的不记得。


    上次落水也是这样。


    难不成,阿朝的脑子是烧傻的?


    作者有话说:谢谢“三块五的可乐”,“闲情逸致”,“宇”,“46769994”,“顾辞安”,“天选之子”的营养液鼓励!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喝喜酒吃瓜


    鹿云夕被自己的猜测震惊到了, 暗自下定决心,再不能让阿朝生病。


    越来越傻还得了?


    思及此处,鹿云夕一把将鹿朝搂进怀里, 轻声说着对不起。


    “都怪我太粗心了,没照看好你, 是云夕姐姐不好。”


    鹿朝不知对方心思百转,只知道云夕姐姐的怀抱香香的,软软的。


    她喜欢。


    鹿朝环上鹿云夕的腰, 把脸埋进对方颈窝, 声音闷闷的。


    “云夕姐姐很好。”


    鹿云夕被她逗笑, 将人拥紧些。


    阿朝看似傻乎乎,实则什么都懂,只是比心思复杂的世人更纯粹罢了。


    半夜飘了几滴雨星, 清早起来,泥土地尚残存大大小小的浅水洼。麻雀落在里头,扑腾嬉戏, 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灿阳当空, 人们换上轻薄衣衫,顶着大日头在田间劳作。


    她们精心照顾的桑蚕终于吐丝结茧, 鹿云夕把蚕茧拾出来, 剥除茧衣,经过仔细筛选,将留下的蚕茧放进热水里煮。


    期间,鹿朝屁颠屁颠跟在鹿云夕身后,人家做啥,她便跟着做啥。


    鹿云夕将蚕茧捞出来,挨个除去里面的蚕蛹残渣, 再引出丝头,缠在线板上。鹿云夕那边负责找丝头,鹿朝这边拿着线板绕来绕去,十粒缠一股,足足忙活一整天。


    理出来的丝线要用清水重新漂洗一遍,统统挂去屋檐底下,阴干之后染色,再继续晾个两三日才能上织机。


    鹿朝蹲在院子里喂小白菜叶子,耳边是织机咔嗒咔嗒的响声。


    窗前,鹿云夕穿着白底蓝碎花衣裳,底下是靛蓝色罗裙,头上戴着鹿朝亲手雕的那支祥云木钗。


    她低着头,神情专注,脚踩踏板,木梭在两手之间来回交替,纵横交错的丝线逐渐织成绸布。


    鹿朝对着圆滚滚的雪球戳去,小白弹动一下,表达抗议。


    云夕姐姐忙着织布,又没空陪她玩耍了。


    鹿朝摆弄着手里的拨浪鼓,摇晃两下便丢到旁边。她循声跑出去,想和门口的麻雀打招呼。谁知麻雀们似乎预料到危机,呼啦一下都飞走了。


    她气哼哼的踢开石头子,蓦的,耳朵捕捉到一片蛙声。那声音若即若离,引着鹿朝穿过一条幽僻小路。


    郁郁葱葱的柳树背后,竟别有风光。鹿朝站在岸边,眸子里映入一片荷塘。


    翠绿的叶子连成碧波,粉白的花朵亭亭玉立。微风拂过,花叶轻摇,波光荡漾。


    鹿朝嗅到一阵清香,目光全被盛放的荷花吸引住。


    这么好看的花,云夕姐姐一定会喜欢的。


    她当即撸起袖子,脱鞋挽裤腿儿,赤着脚踩进岸边的湿泥。水刚没过脚踝,鹿朝陷入淤泥中,一脚深一脚浅。她铆足劲儿,伸长胳膊,够下离自己最近的荷花。


    回到岸上的鹿朝尚来不及高兴,就瞥见左脚脚踝处趴着一只黑不溜秋的东西。湿乎乎,软趴趴,直往皮肤里蛄蛹。


    鹿朝一把将黑虫子扯下来摔在地上,脚踝处顿时鲜红一片,又疼又痒。


    她流血了……


    鹿朝扁扁嘴,泪花打转。她忍住想哭的冲动,一瘸一拐往家走。


    边走边伤心,到了院门口,终是憋不住了,眼泪说掉就掉。


    “云夕姐姐……呜呜……”


    鹿云夕闻声跑出来,“怎么了?”


    鹿朝胡乱抹了把脸,将自己抹成小花猫。


    “脚疼。”


    鹿云夕这才注意到被裤腿儿掩住的地方流了好多血。


    “这是怎么弄的?”


    她赶忙扶着鹿朝坐着,握住其脚踝仔细查看。


    “我想摘好看的花。”


    鹿朝抽抽搭搭的说道,“有只,大黑虫子咬我。”


    鹿云夕大致听明白了,十有八九是被蚂蝗咬的。


    慌乱中,她忽然想起来于伯给的伤药。阿朝上回受伤用过,还剩少半瓶。


    鹿云夕蹲在地上,拖着她的脚清理伤口。


    “乖,马上就好。”


    待把血迹和污泥擦干净,鹿云夕蘸取些药膏抹在伤口上,轻柔的打着圈。


    感受到一阵清凉,鹿朝活动脚踝,似乎不疼也不痒了。


    “别乱动,还肿着呢。”


    鹿云夕在她脚背上轻拍一下,叫她老实点。


    鹿朝抓起荷花递过去,“云夕姐姐你看,好漂亮的。”


    都是荷花惹的祸。


    鹿云夕叹声气,抬手接过。


    “是挺好看的。”


    鹿朝嘿嘿笑道,“没有云夕姐姐好看,云夕姐姐比所有的花都好看。”


    “哪里学来的?油嘴滑舌。”


    鹿云夕嗔怪的看她一眼,心里却很是受用。


    那片荷塘估计是有主的,幸亏没被主人家撞上。


    “荷塘是干啥的?”


    鹿朝望着她,满眼天真。


    鹿云夕耐心解释,“等荷花开过去,有莲子和莲藕吃。”


    比起花,鹿朝对吃的很感兴趣。


    “好吃吗?”


    “当然好吃了。”


    鹿云夕停顿一下,忙嘱咐道,“不许再去。”


    就算不被主人家撵出来,万一再被咬了怎么办?


    “哦。”


    鹿朝乖巧应下,心里却有自己的小九九。


    被咬的地方尚有些红肿,鹿云夕帮她上药包扎,叮嘱她不要上蹿下跳。


    少顷,远处响起一阵锣鼓声,吹吹打打,热闹的紧。


    鹿朝竖起耳朵听,这声音她熟悉。


    “是不是有好吃的?”


    闻言,鹿云夕无奈,“就知道吃。”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没多久,周阿婆便杵着木棍登门了。


    “刚才碰见村长,张家老二娶媳妇儿,让大家伙过去喝杯喜酒。”


    鹿朝登时眼前一亮,“有好吃的吗?”


    “有。”


    周阿婆笑呵呵的,“有好多吃的。”


    鹿朝刚想欢呼,却突然没了声,偷偷瞄向鹿云夕。


    能大吃一顿是很开心,可如果碰见坏蛋们,云夕姐姐就会不开心。


    想到这里,鹿朝收敛笑容,一本正经的询问,“大坏蛋和小坏蛋去吗?”


    周阿婆不解的看向鹿云夕,“那是谁?”


    鹿云夕轻咳一声,“阿朝是问冯翠珍母子。”


    “我当是谁呢,我听村长说了,冯翠珍最近身子不爽利,估计是不去的。”


    鹿朝接着又问,“那大大大坏蛋呢?”


    另外两人齐刷刷的看过来,这回连鹿云夕也不知道她说的是谁。


    哪里来的这么多诨号?


    鹿朝一脸纯良无辜,“就是那个谁,没有天亮。”


    周阿婆后知后觉,“吴天良啊?他不去,我问过村长了。”


    确定讨厌的人都不去,鹿朝顿时心花怒放,脚也不疼了,只惦念着好吃的。


    她左手挽着鹿云夕,右手搀着阿婆,欢天喜地的嚷嚷着要吃席。


    她们到张家时,门前已经人声鼎沸。七八张长桌拼在一起,几乎坐满了人。


    鹿朝刚入座,就听得一阵憨傻的笑声。


    鹿云夕也随着笑声抬头,只见张家二老领着一名年轻男子,男子身披红绸花,俨然是今天的新郎官。


    “老张家的二儿子是个傻的?”


    张家老二被藏着掖着多年,很少有人见过,过去也只是漏出风声。若是不熟的,根本不知内情。


    周阿婆叹道,“听说这个媳妇儿是邻村的,姓刘。好像是家里穷,张家给的彩礼多,就把姑娘嫁过来了。”


    鹿云夕听后,不由陷入沉默。


    周遭吵吵闹闹,人们只听得欢声笑语。而鹿朝耳力异于常人,听到夹在其中的哭声。


    她耳朵动了下,东张西望,寻找哭声源头。


    酒菜一道接着一道的上,吉时未到,张家老二似乎是等烦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引得哄堂大笑。


    “快起来,待会儿就拜堂。”


    夫妇俩连同大儿子和儿媳围在他身边,又劝又哄。


    张老二被哄好了,扯住绸花,继续傻乐。


    “嘿嘿,媳妇儿。”


    屋檐下的大红灯笼随风摇晃,门窗上的喜字鲜红刺目。傻子一直在乐,而那隐约的哭声也始终断断续续,不曾停止。


    鹿云夕刚跟周阿婆聊几句,一扭头,鹿朝不见了。


    “阿朝?”


    刚才还坐在她身边的大活人,转眼的功夫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鹿朝循着哭声,鬼使神差的从众人身后绕过去,跑去人家喜房扒窗户。


    窗子开在侧面,有条僻静的小道,背着光,周围黑漆漆的,唯有从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亮。窗外用木板钉死,似乎是怕里面的人逃跑。


    新娘子蒙着红盖头,独自一人坐在炕上,身子微微发抖。


    破木板拦不住鹿朝,她徒手拆掉木板子,往里面探头。


    哭声愈发清晰,正是从喜房里传出来的。


    鹿朝刚想顺着窗户往里爬,就被人从身后抱住。


    鹿云夕半拖半抱的将她拦回来,压低声音道,“你跑这来做什么?”


    一个没看住,这家伙差点把别人家喜房掀了。


    鹿朝同她咬耳朵,“新娘子,伤心。”


    须臾,附近响起突兀的脚步声。鹿朝眼疾手快,回身抱住鹿云夕,一起躲到柴垛之后。


    两人悄声蹲下,鹿云夕几乎是被鹿朝圈在怀里,贴得极近。她很少经历这般刺激场面,总觉得像在干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昏暗中,只听见咚咚咚的心跳声。


    借着微光,一道人影由远及近,鬼鬼祟祟来到窗前。没有木板的无碍,那影子紧跟着顺窗户爬进去。


    鹿朝拉起鹿云夕紧随影子之后,扒在窗户外面偷瞄。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云夕姐姐爱脸红


    红烛高照, 光亮明灭一瞬,那黑影走到明处,是名身穿粗布短打的年轻男子。


    “月娥!”


    男子压低声音唤道。


    原在啜泣的新娘子身形一顿, 当即掀开盖头,露出姣好的面容。


    刘月娥泪眼蒙眬, 旋即转喜为悲。


    “你不该来的。”


    “我带你走!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机会。”


    眼见两人奔窗户这边来,鹿朝和鹿云夕连忙后退,躲进阴影里。


    等那男子带着新娘越窗出逃, 四人却猝不及防的撞个正着。


    “你们要去哪里呀?”


    鹿朝冷不丁的出声询问。


    殊不知她这一声, 把对方吓得半死。


    刘月娥顿时花容失色, 拉着男子双双跪倒在地。


    场面一度尴尬,鹿云夕让二人赶紧起来,可对方似乎是太紧张了, 分不清敌我,以为她们是来告发自己的。


    刘月娥哭得梨花带雨,向她们低声泣诉。


    刘家有五个孩子, 刘月娥为长女, 后面还有三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家中本就贫穷,偏偏爹娘非要生儿子, 于是越生越穷, 到了第四胎才如愿以偿。


    刘月娥与前来抢亲的年轻人原是青梅竹马,奈何家境一般。刘家夫妇宁愿把她嫁给一个傻子,只为换来更多的彩礼去养底下几个小的。


    “我不想嫁给张家老二,求两位放我们一马。大恩大德,月娥记在心里了。他日再见,定会当牛做马报答两位。”


    说着,刘月娥拽着情郎, 朝她们磕了个响头。


    听她叽里呱啦说了一堆,鹿朝挠挠头,不完全懂。但是有一点她倒是能明白,新娘子在哭,应该是不愿意给张二傻当媳妇儿。


    鹿朝扯两下鹿云夕的袖子,小声嘀咕,“放她们走吧。”


    闻言,鹿云夕不再迟疑,“还不赶紧走?”


    刘月娥二人感激涕零,朝她们连嗑两个响头,随即匆匆离去。


    眼见她们从后墙翻出,鹿云夕亦拉着鹿朝回到热闹的人群中,装作无事发生。


    “你俩这么半天去哪了?”


    周阿婆随口问道。


    “我们……”


    鹿朝刚开口,就被鹿云夕截住。


    “阿朝吵着上茅厕,我怕她掉进坑里,跟去瞧瞧。结果忘带草纸了,耽搁些时间。”


    鹿朝鼓起腮帮子,轻哼一声。


    她才不会掉进坑里。


    但是云夕姐姐这么说,一定有道理。


    鹿朝没反驳,低头往嘴里扒拉炖肉,算是默认。


    酒席过半,吉时已到。张家人回喜房请新娘子,却听一声惊呼,登时乱作一团。


    “新娘子不见了!”


    此言一出,划拳声戛然而止,村民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张家二傻直接往地上一坐,扯着嗓子嗷嗷哭。


    “快去找人!肯定没跑远!”


    混乱中,鹿朝连吃带拿,不知道打哪掏出个布兜子,往里面装两个大鸡腿。


    喜宴不欢而散,张家已经乱成一锅粥。村民们分成两拨,一部分去帮张家追人,但大多数都在看热闹,见喜酒喝不成,便早早回家歇着去了。


    鹿朝等人也随大流离开,同周阿婆分别后,她们回到自家院子。鹿朝明显没吃饱,抓起大鸡腿就啃。


    而鹿云夕不像她心思简单,从喜宴上回来,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她心里装着事儿,沉甸甸的,有些发涩。


    阿朝的身世依然成谜,是否有人也在等着她回去。如果阿朝有更重要的人,自己理应把她还回去。


    鹿云夕望向鹿朝,神色稍显失落。


    可是,她已经舍不得了。


    鹿朝拿起另一只鸡腿递过去,“吃!”


    鹿云夕莞尔,“我吃饱了,你吃吧。”


    鹿朝放下鸡腿,认真盯着她。


    “云夕姐姐不开心,阿朝也不开心。”


    “阿朝乖,云夕姐姐没有不开心。”


    鹿云夕在她脸上捏了捏,笑意嫣然。


    “有阿朝在,我每天都是开心的。”


    鹿朝歪头,目光在对方脸上逡巡,仿佛陷入沉思。


    少顷,她猛的凑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人家脸侧啄了一口,印下油乎乎的唇印。


    鹿云夕面红耳赤,把她推开。


    “都是油。”


    鹿朝在旁兀自傻乐,眼睛弯成月牙。


    亲一下,就会脸红,真好玩。


    见某人又粘上来,鹿云夕连忙挡住她,抓起帕子给她擦嘴、擦手。


    “鸡腿不吃了,就包起来,留着明天吃。”


    鹿云夕刚松开她,就被抱了个满怀。


    鹿朝跟小鸡哆米似的,在她脸上吧唧好几口,好像她是什么好吃的。


    起初,鹿云夕还会左躲右闪,到后面索性放弃挣扎,由她去了。


    鹿朝放开怀里这只红彤彤的苹果,盯着人家看。


    “云夕姐姐,你为什么这么红啊?”


    鹿云夕瞪她一眼,“闭嘴。”


    “哦。”


    好凶。


    鹿朝小心翼翼的贴过去,在她胳膊上戳一下。


    “云夕姐姐,我是不是闯祸了?”


    鹿云夕立刻意识到她问的是哪件事,旋即放柔声调,“阿朝没闯祸,是在做好事。”


    篱笆院儿里宁静祥和,外面却已经吵翻了天。张家发动其他村民一起找人,整整一宿过去,半个人影也没找见,里子面子都丢尽了。张家夫妇带人跑去邻村老刘家打架,要求对方退彩礼,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成了乡里乡亲茶余饭后的谈资。


    鹿云夕这边紧赶慢赶,每每都要熬到深夜,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有织蚕丝。约莫一个月光景,总算是织出第一匹丝绸。她轻轻抚摸着绸布,只觉丝滑柔顺,温润如玉,定能卖个好价钱。


    想要去镇子上的布店,还得当天去当天回,靠走路是绝对不成的。


    鹿云夕找到村南的姜老伯,掏出二十文钱当作来回路费。


    每隔几日,姜老伯就会架着驴车去镇子上赶集,正好能顺路捎上她们。


    天还没亮,鹿朝就被鹿云夕喊起来了,叽里咕噜的一通收拾,出门时,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


    姜老伯在前边赶车,两人坐在后边,背靠稻草垛,一路晃晃悠悠。


    山路崎岖不平,难免多颠簸。鹿朝靠在鹿云夕肩头打盹儿,脑袋瓜一颠一颠的。鹿云夕右手抱着绸布,左边还得搂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还是连绵的高山,一眼望不见尽头。


    车轱辘压过石头子,狠狠地颠了一下。鹿朝身子前倾,要不是有鹿云夕,定要被甩出去。


    “唔……还没到吗?”


    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望着陌生的路,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鹿云夕替她擦去嘴角的口水,“还早着呢。”


    鹿朝连打两个哈欠,睡眼蒙眬,肚子开始叫唤。


    “我饿了。”


    鹿云夕早料到她会半路喊饿,提前往包袱里塞几个炊饼,给她垫肚子。


    “拿好,别掉了。”


    鹿朝点点头,捧住炊饼,大口大口吃起来。


    微风浮动,空气里都是青草香。鹿朝吃下两个炊饼,肚子终于安静了。


    等她们抵达沙鹿镇,天已然大亮。晨光熹微,为石板路镀上一层金辉。早市人潮涌动,车水马龙,到处都飘散着食物香气。


    两排白墙黛瓦,鳞次栉比。店铺小二卸下门板,开张迎客,叫卖声不绝于耳。


    鹿朝左顾右盼,把脑袋晃成拨浪鼓。包子铺、酒肆、茶馆,各种铺肆令人眼花缭乱。


    车辙辚辚,鹿朝望着包子铺上方的袅袅炊烟,狠狠地咬了一口炊饼。


    驴车停在巷子口,姜老伯回头,“就在这下吧,等申时咱们还在这见。”


    鹿云夕赶紧拉着鹿朝下车,“谢谢姜伯。”


    鹿朝头一次来沙鹿镇,免不了新鲜。而鹿云夕却是时隔多年再次回到此地,心生感慨。


    似乎与小时候没什么不同,只叹物是人非。


    “云夕姐姐,这里好漂亮。”


    鹿朝来了精神头,蹦蹦跳跳的在前边走。


    鹿云夕快走两步,追上她。


    “是很漂亮。”


    鹿朝低头看向脚底下的石阶,缝隙里长满了青苔。


    “我们以后常来玩好不好?”


    “好。”


    鹿云夕笑道,“走慢点,我都快追不上你了。”


    鹿朝停住脚步,跑回去抓起鹿云夕的手,带着她一起跑上石拱桥。桥下淌过波光粼粼的小河,桥上清风微凉。


    河对岸仍是人来人往的市集,两人停在铺肆前,门头高悬匾额,正是她们要找的云衫布庄。


    布庄老板娘闻声迎出来,“两位要看点什么布?”


    鹿云夕将包好的绸布摊开,“我们是来卖布的,听说您这收丝绸。”


    鹿朝跟着搭腔,“对。”


    “两位稍后。”


    老板娘将丝绸展开,仔细查看,不放过任何细节。


    鹿朝和鹿云夕杵在旁边,静候老板娘开价。


    特别是鹿云夕,心里不免紧张,像在等待判决。


    鹿朝偷偷看她,小拇指暗戳戳的勾住鹿云夕的,作拉勾状。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边默念,边勾着人家的小拇指轻晃,玩的不亦乐乎。


    鹿云夕回神,一颗心顿时松快不少,反过来紧紧握住鹿朝的手。


    时间过得极慢,老板娘检查完布料,直起身体,转头看向她们。


    两人连忙收起小动作,双双投去期盼的眼神。


    只听老板娘说道,“这匹布我收了,至于价钱,我给你这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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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做贼心虚


    一匹绸布卖出二两银子的价钱, 已经让鹿云夕喜出望外了。


    鹿朝掰着手指头,倒腾不清二两银子是多少铜钱。但观鹿云夕的反应,应当是很多。


    鹿云夕笑了, 她便跟着乐。


    她们从云衫布店出来,街市上人头攒动, 稍有不慎就会被人群冲散。鹿云夕紧紧牵着鹿朝的手,不敢马虎。


    二人并肩,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行。鹿朝瞧见包子铺就走不动道, 直勾勾盯着铺肆招牌。


    笼屉上冒出热腾腾的白气, 诱人垂涎。


    鹿云夕回头一瞧, 当即了然于胸。


    “老板,包子怎么卖?”


    “猪肉的一个两文,羊肉的三文钱。”


    鹿朝站在包子铺门口, 馋得直咽口水,早把兜里的炊饼抛到脑后。


    鹿云夕见状,要了两羊肉包和三两猪肉包, 从钱袋里数出三十六个铜板递给小二。


    “得嘞, 您的包子。”


    鹿朝等不及回去吃,当即拿出一个羊肉包往嘴里塞。包子馅儿鲜嫩多汁, 咸香里带一点辣。


    “好吃!”


    鹿云夕望着她, 粲然一笑,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沿途经过一家肉铺,鹿云夕又买了两个大肘子,带回去炖着吃。


    鹿朝一手挽住鹿云夕,一手拿包子,乐颠颠的走在街上,连背影都透着雀跃。


    她们从东市逛到西市, 遥见夕阳西斜,掐着时间往回走,顺利赶在申时前返回约定的地点。


    沙鹿镇已经是离红枫村最近的镇子,即便搭驴车,也需得一个多时辰才能到。


    姜老伯把两人送到村子口,便和她们分道而行。彼时,漫天云霞,日头浮在云端,像只红橘。


    鹿朝拎着肘子和肉包,和鹿云夕手拉手,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小曲儿。


    “云夕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再去呀?”


    刚从沙鹿镇回来,鹿朝已经开始畅想下一回了。


    鹿云夕望向她,眸中透着宠溺。


    “等织好第二匹布,我们就去。”


    鹿朝琢磨半天,冒出来一句。


    “我想吃糖葫芦。”


    “得等天凉了才有。”


    鹿云夕紧跟着找补,“不过天热也有别的好吃的,像冷元子,冰酪,还有梅汁。”


    这些名字鹿朝听都没听过,根本不知道是啥样的,但听着就好吃。


    “我要吃!”


    “知道啦。”


    鹿云夕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一下,“馋嘴。”


    芦苇荡旁吹着温热的风,入眼是望不到头的翠绿,如若荡漾的碧波。两人打闹着,愈行愈远,影子被斜阳拖成细长两条,慢慢的交织在一起。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鹿云夕回去立刻着手准备织第二匹绸布。


    时间一晃,便是盛夏。


    知了躲在树荫里,没日没夜的叫着,半天不见一丝风。


    鹿朝几乎是被热醒的,起来就是一身汗。浅白的月牙挂上树梢,约莫是刚过戌时。


    她掀开帘子,鹿云夕仍坐在外屋织布。


    鹿朝伸了个懒腰,“云夕姐姐,睡觉。”


    闻声,鹿云夕抽空抬头,笑道,“你先睡,我还不困。”


    说着,她忍不住打个哈欠,明明倦得很,却依旧强打精神。


    鹿朝跑到她跟前,二话不说,直接把人拉回里屋。


    “要休息,会生病。”


    她强行将鹿云夕按到炕上,紧接着蹲下去脱对方的鞋子。


    “我自己来吧。”


    鹿云夕抗议无效,被迫躺好。她确实累了,可大热的天儿,两个人挨着,没一会儿功夫就满头大汗。


    “我还是……去织布吧。”


    鹿朝忽而轱碌起来,抄起蒲扇替她扇凉。


    “要乖喔。”


    鹿云夕:“……”


    她扇的愈发起劲儿,可没多久,手腕就酸了。


    耳边响起均匀的呼吸声,鹿朝低头看去,发现枕边人已然睡着。她憨笑两声,放缓扇风的速度。


    鹿朝盘腿坐着,眼皮开始打架,手里的蒲扇缓慢垂下。


    她都快坐着睡着了,却被嗡嗡的声音吵醒。


    鹿朝抬起一只眼,视线追随飞来飞去的蚊虫,耳尖微动。


    鹿云夕亦被蚊子吵得睡不安稳,蹙起眉头。


    下一刻,她挥舞蒲扇,唰唰几下,炕边多了好几只死蚊子。


    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多蚊子,鹿朝守着鹿云夕,边扇风,边打蚊子,忙活整整一宿。


    她撑到天亮,成功熬出两个黑眼圈,整个人蔫头耷脑的。


    鹿云夕这一觉倒是睡得很沉,醒来后神清气爽。


    “云夕姐姐,早……”


    鹿朝正对着她,目光呆滞。


    鹿云夕被她吓一跳,心想这人是醒的早还是根本就没睡?


    鹿朝揉了揉惺忪睡眼,哈欠连天,用蒲扇指向一晚上的成果。


    成堆的蚊子尸体。


    鹿云夕后知后觉,“你是……帮我赶了一晚上蚊子?”


    鹿朝点头,“吵,云夕姐姐睡不好。”


    鹿云夕心底软的一塌糊涂,摸摸她的头,又爱怜地抚过她的脸颊,轻叹,“傻瓜。”


    “才不是傻瓜。”


    鹿朝不满道。


    鹿云夕轻笑,从善如流的改口,“是是是,我们阿朝聪明着呢。”


    鹿朝困得不行,似乎倒头就能睡着。鹿云夕原想让她接着睡,自己去山上采些野菜回来。


    可鹿朝听她要出门,非嚷嚷着要和她一起去。


    鹿云夕无奈,“你又不困了?”


    鹿朝继续打哈欠,“困。”


    “那就待在家里睡觉。”


    鹿朝眨巴两下眼睛,乖桑桑道,“不要。”


    最终还是鹿云夕先败下阵来,答应带她出门。


    荫绿的山谷里,蝉鸣声愈发撕心裂肺。林中浮起晨雾,仿若笼着一层轻纱,远处的青峦更浅了。


    鹿朝跟在鹿云夕身后,挖着泥地里叫不出名字的绿叶菜。


    两人沿着山路往深处走,遇见一片半人高的草丛,嫩叶尚滚着露珠,青翠欲滴。


    见鹿云夕揪了几片叶子丢进筐里,鹿朝有样学样。她拿起叶子放在鼻下闻了闻,比寻常的草更香一点,但没什么食欲。


    “能吃吗?”


    鹿云夕却道,“拿回去驱蚊用的,把叶子捣碎了,做成香草,挂在门上和炕头。阿朝就不用熬夜打蚊子了。”


    原来如此。


    鹿朝听后,深以为然,赶紧多摘一些。


    日头越来越毒,两人采完艾草叶,便急忙往回赶。


    鹿朝把院子里的活物统统喂过一遍,自己还饿着肚子。


    厨房里油锅滋滋响,不多时飘散出肉香。


    鹿朝闻着味过去,扒住门边探进半个身子。


    “云夕姐姐,你在做什么好吃的?”


    鹿云夕敞开锅盖,用木铲翻面。


    “荠菜肉饼。”


    鹿朝盯着锅里,忍不住咽口水。


    肉饼表面已经变得焦黄,翻面时发出滋啦的响动。


    鹿朝杵在门口闻味儿,不肯出去,直到肉饼出锅。


    饼皮是酥脆的,馅料却是鲜嫩多汁,咬一口满嘴流油。荠菜吸进油汁,令肉馅儿香而不腻。


    鹿朝被烫得拿不住,两只手来回倒换,不断对着肉饼吹气。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鹿云夕用帕子托在下面,免得油滴到衣服上。


    阿朝见到吃的便不管不顾,浑然忘我。若是放任她自己吃,怕是这身衣裳也要不得了。


    屋外骄阳似火,她在屋里吃完就睡,不知白天黑夜。再睁眼时,太阳已悄然落山。


    鹿朝听见屋子的动静,忙掀帘子跑出去。只见鹿云夕抱着大木盆,已经走到院儿门口了。


    “云夕姐姐你要去哪里?”


    鹿云夕闻声回头,“我去溪边洗衣裳,马上就回来。”


    “我也去!”


    鹿朝跑回屋找鞋,不忘找补一句,“要等我!”


    鹿云夕不由叹气,阿朝什么都好,就是太粘人。


    两人寻到一处浅溪,水流稍显湍急,撞上礁石,霎时激起阵阵水花。


    鹿云夕把衣裳放在溪边石头上,用木棒捶打。


    鹿朝暗中观察片刻,学着人家的样子,也抄起木棍打衣服。


    同样的动作,不同的力道。她不知道自己劲儿太大,还以为和人家一模一样。


    鹿云夕洗完一件衣服,完好的放回盆中。而鹿朝打完衣服,拿起来一瞧,破了个大洞。


    鹿朝不解,只是一味地挠头。


    她偷偷瞄向鹿云夕,见对方没往这边看,三下五除二把衣服揉成一团,预备找个地方藏起来。


    云夕姐姐不会生气吧?


    没等她找到合适的地方,就听鹿云夕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找什么呢?”


    鹿朝作贼心虚,手一抖,衣裳掉进溪水里,忽忽悠悠的被冲去下游。


    “我的衣服!”


    鹿朝惊呼一声,顺着水流追过去。


    “阿朝!”


    鹿朝只顾着追衣服,却没注意鹿云夕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远。


    她瞅准时机,伸长胳膊去够,还真叫她捞到了。


    可不等她高兴一会儿,只听刺啦的动静。鹿朝展开衣衫,或许已经不能称作衣衫,而是烂布条子。


    鹿朝无措的杵在原地,半天不动地方。


    要不还是丢回水里吧。


    她踌躇不决,索性摘一朵石头缝里的野花,一片一片揪叶子。


    “丢,不丢……”


    剩下最后一片叶子时,她刚好说到“不丢”。


    鹿朝叹气,倒退两步,脚后跟忽然贴上某个柔乎乎的东西。她低下头,就瞧见鞋子后边有只圆形毛茸茸,跟黄土一个颜色。


    第40章 第四十章 嘴甜有饭吃


    鹿朝把小家伙捞起来, 捧在掌心里,一人一狗对视良久。


    小狗和她的手差不多大,似乎还站不稳, 一屁/股墩在她手上。


    “嗷。”


    鹿朝像是发现了新玩具,眸子里闪烁兴奋的光芒。她扒拉掉狗子身上的杂草, 将其托在怀里,囫囵个儿的揉一通,惹得小狗嗷嗷叫。


    过足了手瘾, 鹿朝双眼微微眯起, 忽然心生一计。


    “云夕姐姐一定会喜欢你的!”


    她随手将衣服抛进溪里, 搂着小狗乐颠颠的往回跑。


    另一边,鹿云夕在原地等了半晌,都没等到人, 正欲去寻她时,某人又突然出现在视野里。


    她不知自己回来了,怀里还抱着一只胖嘟嘟的小奶狗。


    “云夕姐姐, 你看!”


    鹿朝献宝似的把狗子塞到鹿云夕手中, “我捡到的。”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叮当乱响,只要云夕姐姐高兴, 备不住就把衣服的事情忘了。


    鹿云夕接住小狗的刹那, 目光都随之柔和许多。她托住软乎乎、毛茸茸的小家伙,蓦然想起小时候养的那只狗,简直一模一样。


    小狗在她怀里翻个身,摊开四肢,露出肚皮,尾巴扫来扫去,似是在讨好。


    鹿云夕摸摸狗头, 又揉了揉它的肚子,爱不释手。


    “我们把它带回去和小白做伴吧。”


    鹿朝兴冲冲道。


    鹿云夕也喜欢的紧,当即点头答应。


    “给你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鹿朝盯住小土狗,忽而有了主意。


    “虎子!”


    她记得云夕姐姐讲的睡前故事,里面的小狗就叫虎子。


    闻言,鹿云夕愣怔一瞬,周遭的景象与幼年时短暂重合。


    “好,就叫它虎子。”


    鹿朝嘿嘿笑着,去戳虎子的屁/股,她戳一下,小狗就嗷一声,乐此不疲。


    “虎子,小虎子……”


    鹿云夕眼神温柔,护住怀里的虎子。


    “别欺负它,哦对了,衣服呢?”


    鹿朝身形一顿,干笑两声,企图蒙混过关。


    “没,没追上。”


    她做贼心虚,看天看地就是不肯看鹿云夕的眼睛,两只手抠着衣角,衣服都被她揉皱巴了。


    鹿云夕瞥见她的小动作,心下了然,却没有拆穿。


    “没追上就算了,走,我们回家。”


    鹿朝如获大赦,顿时支棱起来,抱住大木盆跟在后头。


    “回家喽!”


    她们把狗子带回篱笆小院儿,趁鹿云夕晾衣裳的功夫,鹿朝已经烧好洗澡水。


    两人一起给虎子洗澡,小狗很乖,不吵不闹,也不扑腾水。


    鹿云夕心想,比某人乖多了。


    鹿朝打开笼子将小白放出来,让它跟虎子面对面。


    “这是虎子,这是小白,你们以后就是好朋友啦。”


    两只不同颜色的团子互相嗅对方身上的气味,像是在熟悉新伙伴。小白比虎子大上一圈,是只肥硕的肉兔。


    鹿朝介绍两个小家伙认识,自言自语,玩起了过家家。


    “小白,你是姐姐,不可以欺负妹妹哦。”


    刚到新环境,虎子被面前的雪球吓一跳,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愣是被小白追着跑。然而没多久,它便找回本性,反过来追小白,只是它走路还不太稳,跑起来更是摇晃,几步一摔,却锲而不舍。


    院子里,狗追兔子,鹿朝追狗,母鸡们围着老槐树转圈,鸡鸣狗吠乱作一团。


    鹿云夕在屋里织布,织机的声音都被窗外的吵闹盖过去了。


    原本寂静的院落越来越热闹,鹿云夕被她们吵得头疼,嘴角却止不住的上扬。


    没过多久,风云忽变,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两人手忙脚乱的将衣服收进屋,鹿朝左手小白,右手虎子,将两只团子放到屋檐底下。


    细雨交织成朦胧的纱帘,蜻蜓越飞越低。鹿朝和两小只并排坐,齐刷刷地摇头晃脑。


    约莫半个时辰,雨就停了。彼时天色已暗,空气里弥漫着泥土气息。


    星空低垂,阴暗的角落里忽而闪烁几点黄绿色的光。


    鹿朝新奇的盯紧光点,“云夕姐姐,那是什么?”


    鹿云夕闻声朝屋外探头,光点愈发多起来,闪烁着,宛如天上的繁星。


    “是萤火虫。”


    鹿朝跑去萤火密集的地方,那些忽闪忽闪的光点缓缓升起,聚在半空中,蜿蜒成一条璀璨星河,将夜幕映亮。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到底还是没能数明白有多少只萤火虫。


    鹿云夕亦被这漫天萤火吸引,这东西在夏天很常见,多是在山野间、小河边,她还是头一次在自家院子里见识到如此奇观。


    “好漂亮啊!”


    鹿朝蹦蹦跳跳,两只手挥舞着,去够萤火虫。


    可它们飞得很高,根本触碰不到,鹿朝只能原地转圈。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很开心。


    萤火拂过她的面庞,映入她的星眸,似是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光里。


    瞧见某人欢欣雀跃的模样,鹿云夕唇边的笑意加深。


    一场雨后,空气更加黏稠了。特别是当烈日再度升起,热浪霎时扑面而来,像是要将万物融化。


    蝉鸣高亢,枝叶纹丝不动,虎子趴在屋檐底下吐舌。


    鹿朝坐在摇椅上,手持大蒲扇,一下又一下的挥动,扇出来的都是热风。


    她想要玩耍,可大热天的又懒得动。


    鹿朝正愁无趣,不经意扫见同样懒得动弹的小土狗,眼珠一转,冲对方勾勾手指。


    虎子慢吞吞爬起来,摇着尾巴朝她靠近。


    鹿朝伸长胳膊,把小狗捞进怀里,一通蹂躏。


    “嗷!”


    虎子叫唤两声,像是在控诉她的“暴/行”。


    鹿朝撸开心了,随即摊开手掌,示意它自己躺上来。


    虎子哼哼唧唧,身体却很诚实,摇着尾巴凑过去,毛茸茸的脑袋瓜枕在她手心上。


    耳边是规律的织机声,鹿朝扭身跑进屋里。


    “云夕姐姐!”


    鹿云夕手中动作不停,抽空抬眸,对着她微笑。


    “怎么了?”


    鹿朝不由分说拉过她的手,在面前摊开,接着把自己的脑袋瓜搁上去,下巴刚好抵着掌心。


    鹿云夕被她一番操作逗乐了,心中柔软。


    “跟谁学的?”


    鹿朝不肯说,只是眼巴巴望着对方。


    鹿云夕挠了挠某人的下巴,“好啦,快起来。”


    话是这样说,可她却依然托着鹿朝的大脑袋,舍不得松手。


    “云夕姐姐你热吗?我给你扇扇子。”


    说着,鹿朝麻溜儿抄起大蒲扇,上下左右卖力地挥舞。


    不一会儿功夫,她自己反倒是满头大汗。


    鹿云夕替她擦去额头上的汗珠,“乖,待会儿我们去集市买西瓜。”


    外面日头太毒了,等到太阳快要落山,她们才出门赶晚集。


    鹿朝扛回一个又大又圆的西瓜,外加两斤桃。鹿云夕将瓜果桃子放进水桶,顺着绳子送入井水里。大约冰上半炷香的时间,就成了冰镇果子。


    一边是清甜爽口的西瓜,一边是新鲜多汁的蜜桃。鹿朝在两者之间,选择都吃。


    她啃完半个西瓜,便捧着桃子跑去爬树。


    鹿朝坐在歪脖树上,咬一口脆桃,两只脚来回摇晃,俨然是吃美了。


    屋里屋外都寻不见她,鹿云夕抬头望去,就见树上长了个大活人。


    “云夕姐姐!”


    某人毫无自觉的朝鹿云夕招手,活像只皮猴。


    鹿云夕叹气,“怎么又跑树上去了?快下来,回屋睡觉。”


    “哦。”


    鹿朝纵身一跃,直接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时,把桃核丢进萝卜地里,悄摸地用衣服擦了把手。


    “云夕姐姐,我来啦。”


    她追在鹿云夕身后,见人家脱鞋上炕,她紧跟着扑进鹿云夕怀里。


    虽说已经铺了竹席,但两个人抱在一起,实属捂白毛汗。


    鹿云夕推她一下,却没推动。


    “你不热吗?”


    鹿朝不听,依然故我。


    热也要抱。


    推也推不开,撵也撵不动。某人如同一块拉丝糖糕,黏黏糊糊的,贴上就下不来了。


    还能怎么办?自己捡回来的,当然只能宠着。


    鹿云夕拿她没辙,摇起蒲扇替彼此扇凉。


    眼看第二匹绸布快要织成了,她们的小日子也愈发红火起来。


    鹿家养蚕、织丝绸卖钱的事在村里传开,有人主动登门取经,也有人在背地里眼热。


    盛夏,荷塘里的莲蓬成熟了。鹿朝始终惦记着鹿云夕说的莲子,时隔数日,她又跑到那片荷塘,在岸上望着莲蓬发呆。


    她想吃莲子,又怕被咬,迟迟没有动手。


    这时,池塘里划来一只小船。一位中年妇人头戴斗笠站在船头,手里横着一根竹竿。妇人将摘下来的莲蓬放入背篓里,动作极为娴熟。


    鹿朝蹲在岸边,冲着妇人挥手。


    “姐姐!你是这里的主人吗?”


    妇人当即眉开眼笑,摸上自己的脸,有些不好意思。


    “这孩子嘴真甜。”


    “姐姐,我想摘莲子给娘子吃,我可以拿铜钱跟你换。”


    说着,她从怀里摸出钱袋,举过头顶。


    妇人被几声“姐姐”哄得合不拢嘴,心道这孩子看上去傻乎乎的,却是生了一副好模样,还知道惦记家里的娘子,比自家那口子强百倍。


    “不要钱,送你了。”


    妇人将小船划近些,递给她两朵莲蓬,附送一朵荷花。


    鹿朝双手接过,向妇人深鞠一躬。


    “谢谢姐姐!”


    言罢,她欢天喜地的跑回家。


    “云夕姐姐,我摘到莲子了!”


    鹿朝刚靠近院门口,就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掠星照野”,“闲情逸致”,“宇”,“顾辞安”的营养液鼓励!


    小剧场


    鹿朝:姐姐好!


    鹿云夕:原来这家伙见谁都叫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