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辽将也怯战
西军没想到, 自己还能有再次跟随狄青作战的一日。
狄青是在西军行伍中打拼出来的将领,西军扬眉吐气,也是从狄青击败没藏讹庞开始。狄青在西军将士心中, 是如标杆般的存在。
狄青在西军极其受将士爱戴, 哪怕他已经入朝为官好几年, 也时常有大臣弹劾狄青声望过重。
这样的弹劾,都被赵暾以“没朕重”打了回去。
如今狄青再回西军,他还未告知将士目的地, 将士就已经斗志如虹。
因辽军将主力都调往河北,宋朝又许多年没有主动进攻过辽朝,再加上辽人还陷在惯性思维中, 没想过西军会对付自己,西京道的防守十分薄弱。
狄青行进途中, 还有空胡思乱想。
等此战之后, 朝中可能又有人弹劾我在军中声望过重。再加上弃疾也很有声望,我狄家危险了。
担忧归担忧,狄青打仗风格越发成熟稳健,并不贪功,悄悄地越过了西京的西北门户朔州。
辽朝大抵是承平日久, 数万大宋西军就在朔州守军眼皮子底下钻了过去。
当朔州守将得知宋军入境的消息,狄青已经在攻打大同城。
朔州守将惊诧不已:“南朝怎有兵力两面开战?攻城的兵力哪来的?”
属下禀报:“是、是南朝西军精锐!”
“南朝西军不是要防备西夏, 不能调动……”朔州守将此话一说出口,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脑门上冒出密密麻麻的细汗。
朔州守将回过神,西夏已灭, 宋朝西军已经无须防备西夏!
属下焦急道:“西京求援, 我们是否要救援?”
朔州守将陷入两难。
朔州兵力不多, 也无能攻坚的精锐骑兵。他依托朔州州城能挡一挡宋朝西军的攻城, 但离开朔州城,他很怕被狄青围城打援。
朔州旁观宋夏大战,可不会小看狄青和宋朝西军的本事。
朔州守将想了想,道:“没有命令,我不敢妄动,以免宋军偷袭朔州。赶紧派人通知陛下,我们听陛下的。”
属下立刻明白,主将的意思是暂时观望了。
朔州与河北路途快马加鞭需要好几日,再被宋人挡一挡,十天半个月就过去了。那时如果狄青没能攻下西京,他们趁着西军疲惫,说不定真能与西京守军里应外合,击败宋军。
如果西京已破,那他们也有时间启程逃回草原去。
朔州袖手旁观,其他城镇也一样。
人的名树的影,狄青和西军在西京道的辽将心中,名声比许多还抱着宋军不能打的刻板印象的宋臣响亮得多。
西京道守军不多,他们都不敢冒被围城打援的风险去救西京。
西京存粮不多,守将也许久没有经历过大战。
他等了几日,发现无人救援后,就开城门投降了。
狄青还在城郊砍木头做攻城机械呢。
西京投降时,整个西军将士都很茫然。虽然他们灭了西夏,但长久以来的常识,令他们十分重视辽军。
他们虽然不惧怕辽人,敢与辽军硬碰硬,但他们也坚信辽军一定很硬。
怎么就投了?这么软的吗?
狄青已经读了很多书。
在西京守将没怎么抵抗就投降时,他记起了大宋在太宗时最后一次西征的记载。
宋将刘廷让想要收复易州,辽朝诸将皆怯战,不敢出兵抵抗,唯有耶律休哥率众出兵,大败宋将,从此大宋再没有主动北伐。
这件事的记载换个意思就是,若没有耶律休哥顶着,辽将就会拱手将易州让给大宋。
狄青将记起的记载告诉麾下将士:“辽人并非不可战胜。辽将也会怯懦。如今我们攻打的辽军,是没有耶律休哥的辽军。”
众将士恍然。
折继祖大笑道:“没错,契丹已经没有耶律休哥,而我大宋有狄汉臣和曹鹏举!”
狄青立刻严肃道:“大宋有我和曹鹏举无用,大宋有陛下,才是我等大宋子民之福!”
折继祖笑声一停,然后干咳一声,道:“那是自然。”
说完后,折继祖再次大笑:“没错,我们大宋有陛下!契丹即使耶律休哥复生也无用!”
狄青拈须颔首。对,快夸陛下,多夸夸陛下,整个西军将士全给我夸陛下。
陛下的声望比我重!
狄青一边忐忑,一边豪迈地接管了西京城防。
在西京稍作休整后,狄青以西京为大本营,转战西京道各州县,一边攻打,一边劝降。
朔州守将没想到西京守将这么软。他送的信可能还没到陛下手中,西京守将就已经降了。
他象征性地抵挡了一下,也投降了。
如果陛下在河北击败了宋军,那西京道不需要攻打,宋朝就会拱手将所有占领的城镇还回来,不需要自己抛头颅洒热血。
朔州守将哀叹,他其实不是很想降,但精锐都被抽调去打河北了,自己拿什么抵挡?
他是契丹贵族,又不是汉人,基业在草原上,没几年就会回到草原。难道要用自家的命,去殉汉家的城吗?他没那么傻。
再说了,西京守将姓耶律,他都降了!
西京守将也很无奈。他姓耶律,还不能跟着陛下进攻河北抢军功,就证明他早就被朝廷边缘化。
西京不知道会被攻打,城中军民又十分多,被截断粮道水源后很快就会断水断粮,他疯了才在城里坚守。
坚守要能等到救援才有意义。西京道其他守将都作壁上观,大辽主力陷在河北短时间内根本回不来,难道要让他无意义地殉城不成?
西京丢了就丢了,等大辽击败河北禁军,进逼宋朝汴梁,宋朝自会跪地求和,将西京道完完整整地还给我大辽,无须我抛头颅洒热血。
西京道西北区域最重要的西京治所大同城和朔州治所善阳城都降了,其他小州县一听风向,也都开城门投降。
他们是真的没兵没将没粮草,西京城都降了,他们没法守。
狄青每到一座城池,就搜罗到许多粮草和马匹。
有范纯祐亲自押送,关陇全境全力支持后勤,狄青本就不缺粮。等占领了西京道,狄青都可以让范纯祐不急着运粮了。
够吃了够吃了,你把精力花在安抚西京道的百姓上,让我后方别生乱!
狄青留下部分精锐,再加上范纯祐带来的厢军,足以把守大同城、善阳城等几处大型城池。
狄青带着精简后的精锐,沿着桑干河,继续东行,直逼蔚州和奉圣州。
蔚州和奉圣州,即后世河北张家口市。
桑干河,即后世北京永定河的上游。
当耶律洪基和耶律仁先得知狄青带兵攻打西京大同城,他们还在震惊地召开军事会议,商量要如何应对的时候,噩耗再次传来。
蔚州告急!
蔚州投降。
奉圣州告急!
奉圣州坚守中,但城中因为大旱、蝗灾、地震已经几乎没有粮草,很快就会失陷。
耶律仁先焦急道:“奉圣州如果城破,狄青就能沿着桑干河直冲南京!”
南京乃大辽赋税重地,绝对不能丢!
耶律洪基惊得双手颤抖,难以抑制:“宋朝哪来的精锐,能攻占我朝西京?!”
耶律仁先苦笑:“陛下,是西军,宋朝的西军,原本防备西夏的西军。”
耶律仁先没有忘记西军,但他没想到,宋朝在面临辽军南下的时候,居然没有将西军调往河北,而是让西军直接攻打辽朝。
宋人怎会这样自大狂妄,以为光凭久未作战过的河北禁军,就能抵御大辽的铁骑吗?
让耶律仁先苦笑更甚的是,那籍籍无名的河间府守将郭逵,还真的抵挡住了辽朝的大军。
真定府和保州甚至袖手旁观,不来救援。
等等,如果宋帝狂妄到敢让宋朝西军单独出击,攻打大辽的西京道,那真定府守将曹佑和保州守将狄诤这两位宋帝的心腹爱将,绝对不可能是因为怯战才不来救援河间府。
耶律仁先焦急道:“陛下,我们要立刻回兵!狄诤和曹佑迟迟不来救援河间府,绝对有诈!”
耶律洪基怒骂道:“难道他们还敢无视我辽军,直接攻打南京不成?!”
他骂完后,赶紧令心腹耶律乙辛带领一万守军,回驰南京。
耶律洪基不太担心南京会失守。
大辽一向重视南京,南京是整个大辽南方的军事政治中心,防守极为严密。他就算南征,也没有动南京的守军。仅凭大宋西军千里迢迢赶往南京,绝无可能攻克南京城。
耶律仁先见皇帝只派一万人回援南京,心急如焚。
他苦劝道:“陛下,西京极其重要,宋朝的河北却不重要。我们还是先夺回西京,再图谋河北吧!”
耶律洪基十分犹豫。
他第一次御驾亲征只是吓唬宋朝,没有带太多精锐,没想到宋朝居然胆敢偷袭,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此次御驾亲征,必定要一雪前耻。若他再没有任何战果的回去,岂不是太过灰头土脸?
耶律洪基本就对一直怯战的耶律仁先不满。
他不责怪耶律仁先一直主和,还信任地让耶律仁先为南征主帅。耶律仁先不仅没有取得任何战果,还厚颜无耻地一直喊着撤兵?
耶律洪基开始怀疑耶律仁先的忠诚了。
耶律仁先是不是因为主和,所以故意不出力?
耶律仁先看出了皇帝的猜忌,但仍旧硬着头皮劝说。
连名不见经传的郭逵都能扛住辽军主力攻城,西京道众将士更是被狄青一触即溃,如今南京面临威胁,他们怎么能还留在此地与河间府死磕?
这时,耶律鸿基身边近臣再次进言,附和耶律洪基的猜忌:“陛下,无论我军是进是退,耶律仁先都不得不防啊!”
耶律洪基最终听信了亲信所言,以让耶律仁先再带一万精锐回援南京为借口,免了耶律仁先主帅之位,命驸马萧霞抹接替。
曹佑得知耶律洪基前线换将,当机立断道:“陛下,该御驾亲征了。”
给自己放了很久假,浑身骨头都懒了的赵暾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好。”
他们本来打算在耶律洪基回援南京的时候,出兵去断辽军后翼的尾巴。
临阵换将?
可以可以,大辽道宗还没到晚年,就要变成昏君了吗?
……
“将军,辽军来了!”贾逵笑得牙花子都出来了。
如将军所料,辽军回援的军队真的会经过此地。他们才等待一日援军就来了,人数还不多!
因去年连续受灾,析津府内四处都是流民。狄诤命将士将兵器藏入烂布枯草中,把战马都涂上了污泥,仿佛一大群拖着家当的流民,竟然没有引起析津府守军的注意。
作者有话说:
三更,补偿周日的更新。
第302章 狄诤的失误
耶律乙辛为文吏近侍晋身。虽然耶律洪基极其信任他, 每当有军事行动都会诏令他商议,耶律乙辛已有兵权,但他并无带兵经验, 只在耶律洪基平定耶律重元之乱时, 跟着辽军主力去捡了些功劳。
他回援南京的时候, 行军极为散漫,完全没想过会在中途遇袭。
当耶律乙辛遭遇狄诤伏击的时候,几乎一触即溃, 一万辽军半点抵抗都无。
耶律乙辛个人倒是十分冷静,一见到遭遇伏击,第一时间召唤亲卫保护, 转身就跑出了包围圈。
狄诤眼睁睁地看着主将离开。
按照狄诤计划,此战围城打援, 他不求歼灭所有援军, 但一定要擒拿主将。
只要擒拿主将,将主将往燕京城下一放,就能扰乱燕京军心。
燕京城池坚固,防守严密。哪怕如今燕京镇守没什么本事,狄诤也没想过仅凭自己能攻下燕京城。
他率领军队来到幽云, 便是尽可能地围城打援,消耗辽军主力, 给宋辽正面战场造成压力。
狄诤只带了万余人,耶律乙辛也是带了万余人。哪怕耶律乙辛进入包围圈,失去了主动, 如果辽军全力抵抗, 狄诤也会付出不小的代价。
耶律洪基亲征, 却非赵暾这样的战将型的皇帝。狄诤断定耶律洪基为了自保, 不会派出太厉害的将领回援。
他将凭借精锐和个人武力,斩将夺旗,决定这次伏击的胜负。
没想到耶律乙辛这样废物。
狄诤刚下令出击,耶律乙辛就带着亲兵跑了,留下万余辽军在战场上像无头苍蝇一般乱窜。
乱军虽然好杀,但混乱的军阵也阻挡了狄诤的行动。
哪怕只是稍稍阻挡,但耶律乙辛跑得快啊,眨眼间就不见了。
狄诤都愣住了。
“将军,我们怎么办?”贾逵也有点愣住。
因重骑兵十分耗费将士和战马的体力,他们伏击没有穿戴全装备,仅凭轻骑战斗。待辽军主将反应过来,能集结出整齐的军阵的时候,他们再根据形势看要不要用出重骑兵出击的形态。
如果打得顺利,伏击显然用轻骑兵的形态更适合。
狄诤准备充分,但没想到连轻骑兵都追不上逃跑的耶律乙辛。
狄诤扫了战场一眼,道:“能杀的全杀了。不必俘虏,将溃兵往燕京驱赶。”
贾逵欣喜道:“我们利用溃兵攻打燕京城?”
狄诤摇头:“我们利用溃兵,让燕京城不敢开城门,驰援其他城镇。”
虽然主将跑了,狄诤的计划不变。
他本来以俘虏的主将去吓唬南京城,令他们以为宋军主力已经准备攻城,以让他们龟缩城内不敢出来。
狄诤趁此机会,带着部分主力转战幽云其他城镇。
狄诤没带多少后勤。
幽云因沉重的徭役和今年的旱灾、蝗灾,出现了许多流民。
南京防守严密,后勤充足;其他城镇因流民和天灾难以修缮城墙,秩序混乱,防守很薄弱。
平民百姓家中没有余粮,富户和官府的粮仓不会是空的。
狄诤将以战养战,攻打析津府其他城镇,夺取粮草。
但狄诤不会占据城池,每到一处,休整一段时间之后,就前往下一座城池。
他将不断击破析津府的城池,杀灭析津府防守的有生力量,消耗析津府的粮草,扰乱析津府的秩序,令析津府百姓无法安心生产,加重析津府的粮荒。
狄诤的记忆力很好,远远一眼,就认出了这支辽军的主将是谁。
耶律乙辛,一位算不上将领的辽朝皇帝的心腹爱臣。
狄诤有些奇怪,耶律洪基为什么要让没有领兵经验的耶律乙辛回援南京。
不过他转念一想,辽朝承平日久,有领兵经验的辽朝贵族寥寥无几。就是经历过上一次辽夏战争的将领,大多已经年老不能领兵,少部分被辽朝新皇帝的心腹取代。
在辽夏战争中,基本处于后方战场的耶律仁先都成了最有对外战争经验的辽将,辽朝皇帝或许不是用人失误,是无将可用。
这样的辽朝,真像原本历史中同时期的宋朝。
面对溃兵,狄诤没有亲自拼杀。
宋军追击溃兵的时候,他静静地思考了一会儿。待他回过神,战场已经被打扫完毕。
一开战主将就跑了,这一万辽军就算再精锐,也如山中困斗的野兽一般,看着凶悍,实则已经没了生路。
狄诤又没有设置完美的包围圈,默许辽军将士只要不抵抗,想跑就很容易。这一万辽军自然很快就散了个干干净净。
狄诤将缴获的兵器和马匹挑挑拣拣,将完好的兵器和马匹充为后勤,又杀了伤马饱餐一顿,下令全军朝着溃兵追击,将溃兵往燕京城驱赶。
他动作不快不慢,溃兵身后并无紧追不放的追兵,惶恐之色却从未淡去。
当狄诤到达南京的时候,溃兵已经与南京守卫起了冲突。
溃兵想进城,南京镇守不允许。
狄诤命令军队远远地射杀溃兵,溃兵哗然,冲击南京城的城门。
南京镇守下令射杀溃兵,以免溃兵冲垮城门。
见辽朝南京镇守出了昏招,狄诤领兵离开。
南京守军会和溃军打好一阵子了,他无须留在这里。
耶律仁先应该已经得知耶律乙辛战败,会派来新的援军驰援南京了。他这次没打算围城打援。
事态又出乎了狄诤的预料。
耶律洪基居然把耶律仁先派了回来。
刚打下一座城池,正在城中休整的狄诤很是纳闷。
临阵换帅,耶律洪基没有毛病吗?
狄诤十分遗憾。早知道辽朝皇帝会出昏招,他就继续围城打援,说不定能把耶律仁先俘虏了。
贾逵遗憾道:“将军,我们错过了一举击败辽朝的机会。”
辽朝皇帝算什么?只要耶律仁先被俘虏,宋辽战争就等于结束了。
狄诤:“……嗯。”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这里失误。
虽然他也算不上失误。
他的计划照旧。耶律仁先就算回到南京城,也不敢擅自出兵追击他。
在狄青已经达到奉圣州的前提下,耶律仁先不知道在析津府四处乱窜的宋军是由他带领的宋军精锐主力,无法下决心冒着南京城防空虚的危险,去追击一支不知道虚实的宋军。
为了防备狄青,耶律仁先只能坚守不出。
只是说,有了耶律仁先的南京城,更难攻破了而已,但狄诤本就没打算攻打南京城,只是不断地给南京城制造混乱,所以不会影响他的预定计划。
狄诤想通后,道:“不要因为这个意外烦恼。就算回到过去,你我也不会去伏击这一支辽军。”
他们本来就打算放这支援军回南京城,然后把他们也“关”在南京城内,不能轻易出动。
贾逵摸了摸鼻子:“也是,鬼才想得到辽朝会临阵换主帅。”
说完,贾逵笑道:“我们这稍稍烦恼一些,曹将军和郭将军就轻松了。”
“嗯。”狄诤道,“不过我们也不烦恼。”
贾逵叹气:“还是烦恼的,错过了大鱼。”
见贾逵仍旧耿耿于怀,狄诤就不劝了。
静塞军因这个阴差阳错憋了一肚子气,攻打城池的时候更加勇猛。
耶律仁先不断得到析津府各州城不断被攻破的战报,不断有溃兵和流民朝南京城涌来。
逃入南京城的守将为了免除责罚,个个把宋军吹得和天兵天将似的。因个人加工太多,所以每个辽将所说的宋将都不一样,仿佛有许多支宋军在攻打析津府。
耶律仁先只能一边防守,一边派人往前线求援,希望大军回援。
耶律仁先叹气道:“我能守住南京城,可前线怎么办?”
他都对析津府的情况感到混乱,陛下和萧霞抹没有太多带兵经验,恐怕更加难以决断。
虽然宋辽战场胜负局势还不明朗,耶律仁先已经有一种穷途末路之感。
他唯一的希望,就是皇帝能够尽早北撤,将宋军从幽云驱逐,守住南京城。
只要大军回来,皇帝能重新让他领兵,他敢下军令状,将宋军从幽云驱逐出去。
辽军不能南征,但辽朝在幽云耕耘多年,根基牢固,宋军也别想趁机夺走幽云!
耶律仁先向耶律洪基求救的时候,耶律乙辛没有逃回耶律洪基身边。
聪明谨慎如耶律乙辛,自然是躲藏起来观望,看能不能找到机会抹平自己战败的影响,所以耶律洪基没能第一时间得到南京的消息。
耶律仁先到达南京城,打探了析津府情况,就花了近两个月。当耶律仁先向前线送信的时候,曹佑的军队已经到达河间府。
曹佑在得知耶律洪基临阵换帅之后,命令全军卸甲,只带了五日的粮水,日行百里,只花了三日便到达了河间府。
赵暾与将士同吃同住,一同急行军。
见皇帝都能跟上急行军,许多意志力不强的兵卒本来会在急行军中掉队,曹佑也已经预留了掉队的差额,但曹佑所率领的一万精锐,居然全部撑过了急行军。
曹佑看着坐在地上,和将士一起大口大口咀嚼干粮的赵暾,眼中满是自豪。
“小叔叔,接下来怎么做?”赵暾填饱肚子后,没话找话道。
曹佑一边下令,一边回答赵暾:“换帅之后,辽军军纪有些散漫,没发现我们。我先领兵试着冲阵。你带后翼等我命令,我下令,你就率领步军应战。”
赵暾早就习惯曹佑简单的命令,点头应下。
其他将领也跟着点头。
他们跟随曹将军打仗,仿佛没什么战略战术,只要听从命令,冲上去就完事。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303章 河间非澶渊
耶律洪基也发现了问题, 打算将耶律仁先叫回来。
辽人原本以为攻打宋朝很容易。
澶渊之战,辽朝萧太后和其子辽圣宗率领二十万大军,不到三月就打到了澶渊(河南濮阳)。
耶律洪基出生时, 其祖父辽圣宗刚去世。
其父辽兴宗常常将耶律洪基抱在膝头, 怀念祖父的丰功伟业。
宋人极其畏惧辽朝, 反之辽人就极其轻视宋人。
耶律洪基又亲历重熙增币,亲眼目睹了宋人的软弱退让。
辽夏战争,虽然辽朝被西夏重创, 但西夏对辽朝称臣纳贡;宋夏战争,却是宋朝给西夏送岁币。
在辽朝国内,便是辽朝赢了西夏, 而宋朝输给了西夏。
辽朝便对宋朝的军事实力更加轻视。
即使赵暾继位后灭掉西夏,但只看战争经过, 仿佛是李谅祚愚蠢鲁莽, 居然亲上战场披甲作战,被人阵斩。而西夏刚经历过一次平叛,朝中除了李谅祚之外,宗室无人能收拾残局。宋军打了西夏一个措手不及,西夏才覆灭。
总之, 不是宋朝太强,是李谅祚太蠢。若是李元昊还活着, 宋朝照旧吃败仗。
如宋朝的恐辽症在赵暾继位十年都根深蒂固一样,辽朝的轻宋症也根深蒂固,没有经过一场大的震撼, 不会有改变。
耶律洪基此次为复刻澶渊之战, 领兵也是二十万。
论精锐主力, 就有五万人, 其中骑兵占了七成之多,完全照着澶渊之盟抄作业。
辽军便是依靠骑兵灵活迅速南下,威胁汴梁,吓得宋真宗君臣商议南逃,北宋差点早早变成南宋。
可没想到,这次辽军刚在河间府就被拦住。
辽军久久不能攻克河间府,有人提议绕开河间府直接南下,立刻被耶律仁先否决。
耶律仁先见河间府守将郭逵非是死守城池之人,每当辽军松懈,郭逵必定派兵出城骚扰辽军。若是辽军离开河间府,郭逵绝对会趁着辽军拔营混乱之际,追击辽军后翼。
如果不能拿下河间府,辽军可能会被宋军首尾夹击,遭到重创。
耶律仁先被拦在河间府外,久久没有进展。辽朝随行朝臣、将领对耶律仁先都很不满。
他们认定耶律仁先只有抚民之才,在带兵上名过其实,乃是庸将。
虽然耶律洪基临阵换帅,乃是猜忌耶律仁先是不是故意怯战,但耶律洪基并非蠢人,换帅没有一意孤行。
所有随行将领,全都支持换掉耶律仁先,无一人支持耶律仁先必定拿下河间府才南下的战略。
萧霞抹虽然资历浅了些,但他在平定耶律重元叛乱中颇有战功,又是外戚。
要在辽朝当主帅,不姓耶律就要姓萧。
辽朝承平日久,比宋朝更少兵祸,出兵顶多剿一剿女真人和鞑靼人。
当年辽兴宗耶律宗真发动辽夏之战所用主帅,都是用的其父辽圣宗朝留下的老将萧惠、萧孝友,然后派上了自己的弟弟耶律重元。
不说这三人全被西夏击败,本事本就不是很强,萧惠已经去世,萧孝友和耶律重元谋反被杀,耶律洪基朝中已经没有统领大兵团经验的将军。
萧霞抹在平定耶律重元叛乱中领过兵,竟然是辽朝高层中唯一有领兵经验的将军。
耶律洪基选择萧霞抹代替耶律仁先,也是随行近臣和将领一致推选,非他一意孤行。
耶律仁先驻足不前,萧霞抹多次向耶律仁先提议绕开河间府。
军中将士攻城疲惫,都夸赞萧霞抹才是正确。耶律仁先年老保守,不如萧霞抹有进取心。
耶律洪基换帅,也换了策略,同意萧霞抹率军绕开河间府南下。
决策做得轻巧,萧霞抹在领兵之前也很有自信。
当领兵时,耶律洪基和萧霞抹就发现,调动加上后勤在内的近二十万大军,与当初领着几千人平叛,完全不是一个难度。
谁先动谁后动,营寨怎么调整,后翼怎么防备河间府偷袭……萧霞抹一上手,营中就出现了混乱。
郭逵一见,立刻亲自率兵出来冲杀了一波。
萧霞抹还来不及反应,郭逵杀了百余人就回城,继续做死守状。
耶律洪基和萧霞抹就不敢命令大军立刻拔营了。
这对翁婿凑在一起,打也不是,撤也不行,很是焦头烂额。
来来回回,他们又在河间府拖了一月,期间萧霞抹派兵攻打河间府附近县城,抢掠宋人财物牲畜粮食,勉强安抚住了辽军兵卒。
萧霞抹试图一小股一小股地抽出主力南下,但无论他做何假动作,郭逵总能一眼看穿,派兵出城袭击辽军混乱的后翼。
耶律洪基一看,终于明白萧霞抹不是能当主帅的人。
本来他以为每一支军队都有将领,将领忠诚,主帅只需要下命令,军队有再多人都能如臂使指……难道不是吗?
萧霞抹在耶律洪基失去耐心前,率先向耶律洪基请罪,并请求耶律洪基召回耶律仁先,自己代替耶律仁先去支援南京。
耶律洪基对心腹极为偏爱,再加上这也是他决策错误,他没有责备萧霞抹,只是同意了萧霞抹的请求。
等耶律仁先来信,他便让信使回去告知耶律仁先回来。
耶律仁先回来前,萧霞抹继续为帅,攻打河间府附近县城,消磨宋人意志。
为什么不立刻让耶律仁先回来?
因为耶律乙辛和耶律仁先都还没来信,耶律洪基不知道析津府是个什么情况,也不知道耶律仁先现在在哪。
算着时间,耶律仁先该来信了。
耶律洪基已经临阵换帅一次,认为自己不够谨慎。所以这次他很谨慎,要看了耶律仁先的信之后再下诏。如果耶律仁先说南京情况紧急,他就……唉,撤退吧。
虽然辽军没有获胜,但也没有损失。辽军暂时撤回北边休整,等击败狄青等人后,再夺回西京道或者南下,一样可以逼迫宋人和谈。
耶律洪基想起辽朝以前南征的时候也是进进退退,有胜有败,最终宋人都会求和,心里不是很焦急。
他只是叹息,宋军比他想象中的顽固。看来耶律仁先主和是对的,只要宋人还在送岁币,没必要打。
如果曹佑再晚到几日,耶律仁先的信送到,耶律洪基就要退兵了。
虽然他们能追击,但辽将进攻时调兵不太熟练,撤兵只要按照惯例就成,不会出现太多可乘之机。再者追击到析津府境内,宋军地形不熟,辽军还有其他州县守军支援,宋军想要获胜就困难多了。
曹佑虽然不知道耶律仁先会在信中写什么,但耶律洪基再有动作,一定会等耶律仁先的信送到。他只要急行军,就能赶到耶律洪基有下一步动作前赶到河间府。
结果如他所料。
辽军还在与河间府对峙。
因辽军不拔营,郭逵就不出兵,宋朝又好几个月没有救援河间府,阵前竟很“和平”,辽军将士都难免松懈。
曹佑发动袭击的时候,辽军兵卒还在窃窃私语,骂河间府真能守。
一座大城被围了几月,宋朝竟然一直不派兵救援,城中士气不应该早就崩溃了吗?
河间府中究竟囤积了多少粮食,怎么宋将还有力气出来野战啊!
他们却不知道,因为赵暾早有准备,在辽军南下的时候,就让河间府城中的大部分百姓离开。
宋廷恐惧辽人,宋人也一样。
只要宣扬辽人南下,破城一定会屠城,无须郭逵多费口舌,许多惧怕辽人,又有亲戚可投奔的百姓自己就拖家带口南逃了。
如今河间府城虽说还算不上一座大兵营,但城中百姓仅剩下三四成,剩余者要么自己家中有能吃到明年的粮食,要么贫穷得无力制造混乱。郭逵只需要保证军中有粮,城里就不会乱掉。
王安石就在河间府中。
他运来的粮草还能再吃三四月,且他一到河间府就挨家挨户敲开富户的门,说动富户自带粮食协助守城。
再加上郭逵时常出城野战,每次野战必定有所斩获,城里士气很高。
辽人说宋军一直没救援?城内军民都不信。
其他地方的宋军肯定也在和辽军打仗呢,我们只是其中之一。不然辽军那么强,辽军主力真的都在我们城外,我们河间府城早就破了。
我们的守将郭逵郭将军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名将,难道还能独自一人抵挡住整个辽军主力不成?
就算我们郭将军真的是沧海遗珠,辽人是蠢吗?被我们挡了这么久,他不知道绕开我们去打其他地方吗?
综上所述,辽人只是留了一支主力打我们,还有其他主力在和宋军打仗。
嗯,一定是这样。
我们都很艰难啊。
但我们多次击败辽军,城里粮草也还够吃,所以我们应该不是最艰难的。那些战败的、城破的宋军和大宋老百姓,比我们惨多了。
感恩郭将军很能打!
“我想我们的郭将军,可能真的是沧海遗珠。”
“我也是这么想。郭将军也是名将啊!”
“至少是良将。”
郭逵在城门上巡逻的时候,听着协同守城的百姓对自己的夸赞,嘴角微微抽搐,心里略略尴尬。
他叹了口气,来到城墙边,观察今天的辽军有没有可乘之机。
正当他眺望时,发现辽军乱了。
城墙上其他将士也发现了。
“郭将军,郭将军,援军来了!”守城将士激动道,“看旗帜,是个曹字,是曹鹏举!”
郭逵眼皮子一跳。
他也认出来,那旗帜是曹鹏举亲军旗帜。曹鹏举难道亲自来了?
辽军情况绝对有变。
郭逵当即下令:“只留一百人把守城门,其余将士全部随我出城!”
王安石道:“将军,放心,我来守城门。”
郭逵点头,没有等其他守军赶来,先率领城门上的将士出城。
其余守军,将在副将带领下依次出城。援军已经扰乱辽军,他必须立刻支援,片刻不能等。
当郭逵率领亲兵杀出,曹佑立刻得知。
他对身边亲兵道:“吹号角。”
亲兵立刻收刀,吹起挂在身上的号角。
一声号角声响起,很快附近就有新的号角声响起。
而后,有旗帜晃动,有新的号角声响起。
与辽军混战的骑兵立刻朝着曹佑靠拢,随曹佑朝着郭逵靠拢。
号角声传递,晃动的旗帜也层层传递,直到落入赵暾的眼中、耳中。
赵暾对身边的狄咏道:“平原就是麻烦。小叔叔传递个军报,真折腾。要是我们在高地,小叔叔只需要晃一下旗子。”
赵暾身边原本充当近卫的友人都被调去各地当州官了。虽然他仍旧有亲卫,但友人都不放心赵暾在御驾亲征时身边没有心腹。
狄青和狄诤父子二人都各领一军,狄咏想了想,反正自己的本事不能独领一军,跟随谁为副手都一样,就一直跟在赵暾身边,保护赵暾了。
赵暾对狄咏的保护嗤之以鼻。他觉得自己比狄咏强,指不定谁保护谁,把狄咏气得够呛。
将军很能打不等于将军不需要人保护,赵暾深知这个道理,只是单纯打趣。
狄咏本来紧张着,听到赵暾的话,他无奈道:“打仗呢,认真点。”
赵暾:“哦。”
周围将领本来很紧张,见状都不由笑起来,心头轻松不少。
赵暾:“把朕的旗帜竖起来,击鼓!”
即使急行军,战鼓也要带着。
战鼓声响,全军跟随在大宋皇帝的身后冲入辽军,如蛟龙入海,气势磅礴。
河间府的守军已经全部整备出击,与曹佑所率领精锐合军。
城中只余一百精锐,护在王安石身侧,把守大敞开的城门。
王安石趴在城墙上,半边身子都探在了空中。
他朗声笑道:“看到没有,是陛下的旗帜!陛下来了!”
其余兵卒也不由将身体探出城墙外,使劲瞪着远方。
还有许多自愿守城的百姓,都做出了一样的动作。
“陛下……御驾亲征?”
“对啊,我听闻官家是很厉害的猛将!就象是唐朝的太宗皇帝一样!”
“我们的皇帝陛下,真的是曹家暾儿吗?”
“别直呼官家的姓名!”
“好好好,不直呼不直呼,嘿嘿,我还见过陛下小时候呢!”
“真的吗?”
好些人扭头看向那个炫耀的人。
炫耀的人是个很普通的干瘦男人。他衣着朴素,穿得不好不坏,头发斑白,是城里最常见的百姓。
干瘦男人得意道:“我二十几年前住黄河边上,陛下神异,提前从神仙那里得知黄河要决堤,提前劝我们离开。我还和陛下说过几句话。”
二十几年前?众人想起来了。
“我们河间府还给陛下送过万民书!”
“对,就是那时候!”
“没想到曹家暾儿居然是我们的官家呢!”
“官家真是太厉害了!”
“官家亲自来救我们,我们要不要再给官家送一次万民书?”
“皇帝陛下也需要万民书吗?”……
众人看向在场地位最高的官,王安石。
王安石静静地听着他们提起二十几年前的事。
百姓寿命很短,二十几年可能就是一些百姓的一辈子。
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河间府的百姓还记得当初那个劝说他们避难的年幼孩童吗?
王安石道:“若你们想送,为何不能送?陛下会很开心百姓送他礼物。”
城外战事未了,百姓已经在墙头欢呼雀跃。
……
真定府,章惇披着甲,正和同样披甲的夏安期巡视城墙。
已经守完孝的夏安期没有回中央,被赵暾安排为河北转运使,并兼任镇守真定府。
因夏安期没有回中央,所以朝臣对他关注不多,不知道他在河北,是在和章惇、王安石等人“里应外合”,偷偷筹备北伐物资。
虽然是第二次送赵暾御驾亲征,章惇仍旧很紧张:“希望鹏举和陛下能赶上。”
夏安期气定神闲道:“一定能。”
章惇深呼吸了几下,点头道:“嗯,一定能。”
他看向远方,笑容讥诮道:“鹏举说,辽朝皇帝临阵换帅,是因为他们想学澶渊之战,绕开攻不下的城池南下,耶律仁先不同意。”
夏安期轻蔑地冷哼了一声,道:“如今我朝可没有不许守将出兵应战的诏令。他们敢绕,就死!”
章惇脸上讥诮的笑容更鲜亮了几分。
辽人还真以为是他们太强,澶渊之战才会推进得那么快吗?
宋真宗继位,因宋太宗在北伐中损失惨重,君臣都惧怕辽朝,不愿再起兵戈。
面对辽军南下,宋真宗一朝君臣居然命令前线将士不许出兵,“继不得已出兵,只许披城布阵,又临阵不许相杀”。
听听这是什么蠢命令?
守城将士只准困守城中,不许与辽人野战;如果迫不得已出城迎战,只准列阵死守,不准杀辽人。
澶渊之战辽军南下时,宋朝军民抵抗顽强,光是进攻瀛州就被宋军守将杀了三万余人。
那瀛洲,就是如今的河间府。
辽军见攻城拔寨十分困难,便换了个策略,绕开难啃的城镇,骑兵直接南下,“贼知我不敢出战,于是坚壁之下,不顾而过,一犯大名,一犯澶渊,是故虽无丧师之失,而有长驱之患”,直逼汴梁。
若没有这一条蠢命令,辽军在瀛洲大败时,守将主动追击,扩大胜果,就已经将辽军赶出我大宋!
我大宋河北禁军,从来不惧怕与辽人作战!
畏惧辽人的,只是当年的皇帝和满朝公卿!
……
河间府外,耶律洪基得知曹佑来援,同时到来的居然还有宋朝皇帝赵暾。
宋帝都在这里,那宋军主力肯定全来了。
曹佑和赵暾究竟带了多少兵力!
辽军被宋军突袭,耶律洪基不能立刻得知宋军的数量。
他只觉得耳边都是宋人的喊打喊杀声,仿佛辽军对面是人山人海的宋军,已经快将他包围。
耶律洪基仿佛回到了被狄青突袭的那个夜晚。
他生平第一次看见箭矢飞到了自己的面前,第一次双腿颤抖发软,第一次离死亡如此之近。
耶律洪基回宫后,又因耶律重元反叛而担忧,精神紧绷了许久。
待他处理好叛乱,已然落下了睡不好的毛病。他时常做噩梦,梦见狄青戴着鬼面朝着自己奔来,他怎么也无法逃脱。
夜里那惊慌一瞥,耶律洪基记住了狄青那与众人迥异的可怖鬼面。
耶律洪基从此更加崇佛。若没有僧尼在他耳边念诵佛经,他就难以入睡。
“那是……什么?”耶律洪基骑在马上,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一位熟悉的鬼面将军。
那鬼面,和他梦魇中的鬼面一模一样!
“狄青……怎么会在这里?”耶律洪基的声音颤抖,“狄青不是在西京吗?他已经攻下奉圣州,回到宋朝了?那南京呢?他难道已经把南京也打下来了?”
耶律洪基不受控制地喊出这句话,萧霞抹阻拦不及。
跟随耶律洪基南征的大部分大臣都没有见过真正残酷的战场,耶律洪基这一嗓子,立刻让他们也惊慌起来。
萧霞抹忙高声提醒道:“陛下!陛下!南京有宋王查剌镇守,绝对不可能有闪失!陛下别焦急,别乱了军心!”
耶律洪基回过神,紧紧咬住牙关。
萧霞抹命令周围人不可胡说,但心里很慌张。他也看到了鬼面,狐疑狄青居然已经到了河间府。他心中那五分怀疑,在皇帝也认出狄青后,成了十分的确信。
曹佑为河北禁军主帅,狄青领着宋朝西军。宋朝两支边防禁军已经合在了一起,这是整个宋朝所有精锐都倾巢而出了!我军被突袭,已经失去了主动权,危矣!
萧霞抹不敢与宋军主力纠缠,忙命令护卫军保护耶律洪基撤退。
萧霞抹命令辽军主力且战且退,以保存实力为优先,不可与宋军主力硬拼。
赶紧北撤!
他十分后悔,为什么要轻视宋军的实力,与耶律仁先争功?
他看过的记载中,澶渊之盟的宋军明明十分弱,辽军长驱直入即可逼迫宋军和谈。
宋安宗时的宋军比真宗时还弱,连西夏都要贿赂。
不过短短十几年,赵暾统治下的宋朝,便脱胎换骨了?
河间府一战,赵暾再次御驾亲征,率领真定府和河间府守军大破辽军。
赵暾与将士一路追砍辽人,砍得手中兵器全部卷了刃,箭矢全部用尽,才尽兴而归。
辽人光是在河间府城外,就被斩首两万余人,伤者不计其数。
如果不是曹佑带来的兵太少,轻装急行军兵器不足,辽军又没有抵抗之心,撤得飞快,辽人战死者绝对不止这个数。
赵暾率领大宋将士只追击了不到二十余里就停了下来,但郭逵与曹佑继续率领宋军追击。
他们一直将辽军逐到宋辽界城雄州才勒马。
作者有话说:
二更三更,补周二更新。
还没习惯药的副作用,每天昏沉和清醒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昏昏沉沉就超过一整天不能码字,这两天时间诡异,抱歉哈。不过看字数我还是保持了日更的,只是……更新时间诡异。
我最近不是熬夜码字,是感觉每天变成了四十八小时,昏沉时间太长了。希望快点习惯副作用,变回正常人。
碎碎念,急性焦虑症发作的症状居然和心梗的症状十分相似,所以每次一发作就要进医院做一系列检查排除心梗,好麻烦_(:з」∠)_躺平流泪。好烦啊,又抑郁又焦虑的,我明明生活很好,家人也很好,为什么会这样,真不讲道理[裂开]!-
洎真宗即位,惩丧师之衄,遂下诏边臣,寇至但令坚壁清野,不许出兵,纵不得已出兵,只许依城布阵,又临阵不许相杀。贼知我不敢出战,于是坚壁之下,不顾而进,一犯大名,一犯澶渊,是故虽无丧师之失,而有长驱之患。
——《上仁宗论河北七事》富弼
第304章 夺赵宋祖地
雄州守将为杨文广。
杨文广是在后世文学作品中名气很大的杨家将后人。他曾受范仲淹举荐, 曾在狄青、曹佑麾下为将,又与狄诤一同镇守北疆。
赵暾知道杨文广在去世前,还在给朝廷上夺取幽云的策略, 肯定没有恐辽症, 便让他镇守雄州。
雄州治所原本叫归义县, 归义县有个更有名的古名,叫易县,“风萧萧兮易水寒”就是在这里唱响。
大宋北伐失败后, 归义县北边归辽朝,归义县南边属宋朝。宋太宗就给自己的那一半归义县改了个名字,叫归信县。
赵暾在准备宋辽战争时, 富弼曾一边忙碌一边骂澶渊之战。
早在庆历年间,富弼在《论河北七事》中向赵祯献策, 便怒斥宋真宗君臣简直有病, 辽人都南下了,竟然不准守将出城迎击。
宋真宗君臣考虑了方方面面,“不准出城”“如果逼不得已必须出城,只能背靠城门结阵,不准跑远”“就算两军阵前对垒, 不准相杀”,方方面面堵死了守将获胜之路。
在澶渊之战中获胜的守将, 都是冒着极大风险违背宋真宗的诏令,擅自领兵出击。
杨文广的父亲杨延昭就是其中之一。
那时杨延昭镇守高阳关,擅自出兵辽朝西京道, 给驻扎在澶渊的辽军施压。
杨延昭所做之事, 与狄青如今所做之事一样。区别只在于, 杨延昭是违背诏令擅自出兵, 再努力也只能攻破个古城;狄青是奉诏率领大宋最精锐的西军,横扫辽朝西京道,直逼辽朝析津府。
赵暾想,有杨延昭杨六郎的言传身教,杨文广又是在去世前也要上书收复幽云的主战派,应该会在这场战争中发挥积极的主观能动性。
杨文广没有让赵暾失望。
辽军没从雄州走,杨文广按兵不动,本打算等辽军攻打河间府的时候救援郭逵,与郭逵里应外合。
狄诤却提前给杨文广下令,不准杨文广救援河间府。
河间府有郭逵镇守,城中粮草充足,能够抵挡辽军主力。他要制造宋朝怯战的假象,让郭逵拖住辽军主力。
杨文广一听,血脉中的延续的创伤应激差点发作——当年他爷爷杨业,就是死在不救援中。
还好狄诤接下来的书信安抚住了他。曹佑一直盯着河间府,一旦河间府有支撑不住的迹象,曹佑立刻就会出兵。
他还告知杨文广,郭逵乃是陛下心腹爱将,为陛下一手提拔,先后与苏颂、苏轼、王安石搭档戍边。王安石是陛下选中的下任宰执,也在河间府中与郭逵共进退。
杨文广常年戍边,对皇帝近臣了解不多,但苏轼实在是太出名了,即使是他那时在西北戍边,也听到了苏轼的“丰功伟绩”——与陛下当街互殴,连累陛下入狱的狐朋狗友,那真的是陛下心腹了。
郭逵与苏轼搭档多年,那肯定也是陛下的心腹。
杨文广又记起,苏颂似乎当过参知政事,乃是东府副相;王安石也有贤名。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没有与狄诤争辩。
杨文广说服自己,要相信老上峰曹佑道德高尚,绝对不会见死不救。
说服自己后,杨文广又觉心里熨帖。
狄诤是狄青之子,皇后之兄,陛下之友,当朝状元,与曹佑一同攻灭西夏的名将。他身为主将,下令即可,却写给自己一封很厚的书信,尽心尽力地安抚自己,甚至不惜将重要的战略目标告知自己。
狄诤尊重自己,更是信任自己的能力,相信自己绝对不会泄露情报。
杨文广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紧紧盯着战场,等待狄诤信中所提到的战机出现。
他煎熬地等待了好几月,眼睁睁地看着郭逵真的在没有援军的前提下顽强地缠住了辽军主力好几月。
终于,战机来了。
辽军被一路驱赶,朝着最近的辽军边防重镇归义县涌去。
杨文广在探得辽军溃逃的消息后,提前布阵设伏,在雄州外迎面痛击辽军。
雄县守军精锐满编只有一万人。
杨文广率领这一万人,斩首辽军近三万溃兵,与河间府一战中宋军杀的人差不多了。
河间府一战,辽军发现局势不对,立刻掉头奔逃,逃命速度飞快。曹佑所率领的兵卒手中兵器箭矢也不够多,杀敌效率不太高。
杨文广却是列阵等候辽军多时,光是弩车的杀敌效率就已经十分可怕。
可惜辽朝瓦桥关守军及时赶到接应辽朝南征军,杨文广根据狄诤提前的布置,放辽军返回瓦桥关。
雄州瓦桥关既是宋朝防备辽朝的北部雄关,也是辽朝防备宋朝的南部雄关。
辽军退回瓦桥关后,仅凭杨文广麾下部队,不能攻破瓦桥关。
杨文广正遗憾,瓦桥关乱起来了。
狄诤竟然不知道何时悄悄摸到了涿州,从北向南攻打辽朝瓦桥关!
“曹将军,郭将军!”杨文广抱拳,激动道,“我们收复涿州在望了!”
曹佑点头:“仲容,辛苦了。”
郭逵笑道:“你我曾经同为狄枢相下属,别客套。”
某将领道:“杨将军不问候我这个故人吗?”
杨文广看向那个灰扑扑的年轻将领:“阁下是?”
那年轻将领眨了眨眼睛:“真不认识了?”
杨文广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年纪大了,记忆力不太好。”
“唉!”另一个年轻将领重重地叹了口气。
杨文广看向那将领,一眼就认出了那张俊美得不似真人的脸:“子雅?”
因为只是一个护卫,没有主动和杨文广打招呼的狄咏抱拳和杨文广打招呼,然后转头道:“你别吓唬人。”
年轻将领半眯着眼睛,一副似乎很困的模样道:“他认不出故人,还怪我吓唬他?”
杨文广看着那年轻将领半耷拉着眼皮,仿佛很没有精神的表情,心中生出一股熟悉感。
很快,他就知道为何熟悉了。
后方奔来一位文官打扮的官吏,扯着嗓子大喊道:“陛下我让你帮我清点后勤,你居然偷跑!想找揍吗!”
另一个怒容满面,举止更稳重的文官追在那大喊的官吏身后:“章惇!你要揍谁!我要弹劾你御前失仪!”
章惇见居然有不认识的人在曹佑的大帐中,立刻一个急刹车,脸上轻佻无状的表情变得儒雅端庄,配合他那长度刚好的文人胡须,仿佛纸上描绘的最标准的儒士。
王安石也发现了有外人在,瞪了章惇一眼,把已经扬起的手收了回去。
赵暾打着哈欠道:“我现在是武将,武将懂吗?我身为将领,无须清点后勤。清点后勤是你们这些后勤文官的事。”
王安石问曹佑道:“是吗?”
曹佑摇头:“不是。将领必须亲自严密掌管后勤,否则必败。”
王安石对赵暾道:“虽然你可以不来帮忙,但不要在外人面前说你那套歪门邪道,误人子弟。”
杨文广声调提高:“陛下?!”
赵暾把双手兜在武将窄窄的袖子里:“嗯。”
杨文广忙行礼。
赵暾在王安石的瞪视下,把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扶起杨文广:“距离我上次与将军见面已经十几年了,将军不记得我也正常。”
杨文广冷汗直冒。
曹佑干咳。
赵暾严肃道:“我和将军开个玩笑,将军别在意。”
王安石看着赵暾的眼神,仿佛看着自家不懂事的顽童。
你都年近而立了,成熟点!别老开你那些不好笑的玩笑!别人笑不出来!
赵暾只是活跃一下气氛,见气氛活跃之后,就开始说正事。
章惇听闻河间大胜,领着剩余真定府驻军主力与曹佑会师;赵暾休息一日后,也与王安石押送着辎重粮草跟来。杨文广不找来,他本也准备去叫杨文广来。
“杨将军,清点雄州守军,该与朕一同夺回我赵宋祖地,涿州了。”
赵暾不开玩笑时,语气和神情都平静得象是不见底的深潭。
听见他的话的人,心情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夺回……赵宋祖地!
宋朝并非第一次差点拥有涿州。
宋太宗北伐时,曹彬曾三度攻克涿州,但都被辽朝夺回。
澶渊之盟后,宋辽划定白沟河为界,涿州便成了宋辽的边疆。
众人看向赵暾,又看向曹佑。
涿州对赵家、曹家,都是一个意义特殊的地方。
……
昭融十一年春二月,因北逃辽军军纪混乱,极大地拖累了瓦桥关守军的战斗力。瓦桥关遭遇宋军南北夹击,坚守不到三日就被攻破。
宋帝赵暾继续御驾亲征,春三月,克涿州。
耶律仁先从南京出兵,与辽帝耶律洪基会合。
宋帝赵暾止步涿州。
赵暾对辽使道:“即使辽帝撕毁澶渊之盟,朕仍旧无意与大辽为敌。涿州乃我赵宋祖地,朕夺回祖地,贵朝得个教训,此战便足够了。我们和谈吧。”
赵暾对章惇道:“敢不敢出……”
话未说完,章惇昂首打断道:“敢!”
赵暾好脾气地收起后半截话,对章惇颔首:“去和谈吧。”
章惇领命离去。
他此番和谈,不是要谈出什么,而是要尽力地拖住辽人,假装宋朝被辽人的和谈欺骗。
涿州是幽云南部门户,辽朝绝对不会放弃涿州。
狄青退军大同城,赵暾屯兵涿州城,逼迫辽朝和谈。
辽朝也需要用和谈稳住宋朝,暗中积攒实力,夺回涿州。
当年宋太宗北伐就多次夺取涿州,辽朝集结兵力之后,都能将涿州夺回。辽朝自信,今次仍旧可以。
赵暾就是要他们自信。
宋辽暂时停战和谈。辽朝要求宋朝全面退出所有攻克的城池,并赔偿辽朝岁币;宋朝要求辽朝赔偿宋朝损失,并割让南京给宋朝赔罪。
负责和谈的耶律仁先,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容貌俊美、举止倨傲的年轻宋使。
作者有话说:
我:这章夺赵宋祖地。
基友:辽军?
我:不,宋军。
基友:○_o???
第305章 双方都在拖
章惇这一开口, 辽朝君臣暴跳如雷,要杀章惇祭旗。
耶律仁先劝住了皇帝:“陛下,这就是南朝的阴谋!一定是宋帝不想停战, 宋廷朝臣却一致要求停战, 所以宋帝故意派出心腹激怒我们。”
耶律洪基念了许久佛经, 冷静下来。
现在优势在宋朝,耶律洪基虽然不认为宋朝能维持现在的优势,但西京道和涿州已经被宋军攻克是事实。辽军需要稳住宋军, 再图进攻。
耶律洪基已经发现赵暾极为阴险贪婪。赵暾绝对不会将已经到手的西京道和涿州吐出来。宋辽之间必定还有一战。和谈只是缓兵之策。赵暾一定是为了压制朝中的主和声音,才故意行激将法。
耶律洪基冷静下来后,道:“赵暾选择和谈, 而不是直接进攻南京,就证明朝中主和的声音给了他极大压力, 后勤也一定出了问题, 所以不得不和议。你要拖住宋使,哪怕谈不了,只要能拖个半年时间,让宋军后勤出问题,我军就能反攻。”
耶律仁先也是这个意思。
当年宋太宗北伐, 宋将曹彬便是五月炎暑之际,后勤不济, 被辽将耶律休哥击败。
因宋朝坚壁清野多年,又要养河北百万驻兵,河北的粮草一直不充足。宋朝匆忙应战, 宋辽战争持续已经半年, 后勤一定不充足了。宋朝还想继续推进, 就要让全国通过漕运向河北运粮。
耶律仁先是擅长抚民的能臣, 心头一算,就能算出这会给宋朝的百姓造成多大的负担。
南京城防坚固,宋军就算乘胜也难以攻克南京城,后勤还很艰难;辽军主场作战,拥有地利人和,幽云是辽朝的大粮仓,后勤也不用愁。
如果他是宋臣,都会劝阻皇帝见好就收,不要好大喜功。宋朝的有识之士,一定会竭力劝阻皇帝。
辽军退到幽云,后勤不会有太大压力;辽军不退兵,宋军一直屯兵边境,后勤压力却很巨大。
宋辽不需要达成和谈,只需要用和谈拖延时间,拖到五月炎夏,便可反攻。
耶律洪基吃了一亏,经验增长不少。他知道南征确实只能依靠耶律仁先,便一切以耶律仁先的意见为主。
此时耶律乙辛跑了回来,悄悄告诉耶律洪基他战败是因为耶律仁先见死不救,耶律洪基虽然没有斥责耶律乙辛,也没有听信耶律乙辛之言,失去对耶律仁先的信任。
耶律乙辛心头很烦恼。
他虽然不怎么忠诚,但聪明才智不缺。他一眼就看出此战有蹊跷,宋人可能早有准备。
宋人居然敢派兵直入析津府游荡,迎击辽军回援南京的军队,这战法也不太像曹佑的风格。
以耶律乙辛之见,辽军应该固守析津府,尽全力保住南京即可,无须与早有准备的宋军多纠缠。
但耶律乙辛知道,皇帝两度受辱,心里激愤异常,听不进退兵的请求。何况辽军以前从来没有在与宋军对战中吃过大亏,偶尔有点小的失败,辽军很快就会反败为胜。他退缩的话,其他将领也听不得。
耶律乙辛便想以污蔑耶律仁先为借口,让耶律洪基担忧后方不稳,先退兵休整。
皇帝却在吃亏后更加信任耶律仁先,令耶律乙辛的精心谋划打了水漂。
如果不是自己已经污蔑耶律仁先许多次,耶律仁先知晓自己在排挤他,耶律乙辛都想直接去寻耶律仁先,希望耶律仁先与他一同劝说皇帝。
“唉。”耶律乙辛只能自己做好随时逃跑的准备。
耶律仁先以前不想打,现在却主战了。
无论是西京还是涿州,辽朝都必须夺回来,否则就有被逐出中原的风险。
南京到涿州一片坦途,几乎无险可守。宋军若是在涿州屯兵屯粮,逐步蚕食幽云,几年之后,南京一定会变成一座孤城。
西京防守薄弱,耶律仁先暂时不考虑,但他在幽云耕耘已久,知晓幽云的一切,有信心夺回涿州。
辽军败得太惨,军心动摇,辎重也损失惨重。
耶律仁先需要几个月的时间重振军队,并从草原补充马匹和辎重。只要给他几个月休整的时间,他确信自己一定能夺回涿州。
“按照常理,会这样。”
狄诤当了许久的谜语人,终于对将领讲解自己的战略。
“辽朝在幽云的统治根深蒂固,耶律仁先更是深得幽云民心。涿州又无险可守,只要给他喘息的机会,他领兵夺回涿州很容易。我断定,他会在五月出兵。”
不是非要模仿澶渊之战,而是宋军既然多次在五月失利,就证明宋军在炎热多雨的时候,战斗力和后勤确实会受影响。
“我军已经占领西京道,从西京道搜刮的粮食足以供应西北禁军。”
西北禁军在西京道,不仅可以将粮仓里的粮食全部拿出来吃掉,还能挨家挨户找富户征粮。
兵过如篦,西京道百姓在宋军打来的时候,就做好了被掠夺的准备。他们的承受能力很强,不会轻易反抗。
宋军在西京道本来就没有民心,便不用在意民心。
以赵暾的计划,宋军就是要在西京道狠狠搜刮一番,将西京道大部分富户征粮征得家破人亡,他派去的州官才好重塑当地的秩序。
“河北禁军的后勤如果拖得太久,确实会引起百姓怨愤,甚至可能激起民变。我的建议是,河北各地禁军先回到驻地,只在涿州增派人手,以做出我朝确实希望和谈的假象。”
“辽军打来,我军就一边战斗一边退回边境内,保留战力。”
“幽云因佛宫徭役、天灾和战乱,存粮已然不多。辽朝以为炎热多雨会对我军后勤造成极大压力,其实辽军也一样……”
狄诤所言,就是四个字,“诱敌深入”。
辽军再休整,已经被杀的精锐不会死而复生。
之前的战斗最大的目的不是攻城略地,而是杀灭辽军的有生力量,并强迫辽军分兵。
耶律仁先肯定想集中兵力夺回涿州,但西京道也是许多契丹贵族的家业,而且西京是辽朝陪都之一,政治地位特殊,一定会有许多大臣请求夺回西京。
耶律仁先的战略再正确,都要为政治影响绕道。狄诤断言,辽军绝对会分兵攻打西京道。
以狄诤对狄青的了解,他的父亲也一定会且战且退,不会死守城池,拖住辽军分兵主力和杀灭辽军精锐有生力量。
辽军分兵之后,留在河北战场上的精锐变少,每一次杀戮,都是对辽军的有效削弱。
宋辽对战谁也不可能迅速歼灭谁,打的就是长期消耗。
宋军已经占得先机,又开辟了西北战线,辽军一定消耗不过宋军。
狄诤道:“为免辽军退兵,我和父亲都会主动出击,做出继续攻城略地的假象。”
狄诤很擅长运动战。
涿州已夺,狄诤可随时从涿州出发,骚扰幽云其他州县。
他不为攻城略地,而只是骚扰和掠夺,如辽军打河北的草谷一样,他率领宋军打幽云的草谷。
寻常宋将不敢这样做。
中原的将领更擅长依托城池的防守,没有打运动战的经验。他们不是不想骚扰辽军,但打着打着,说不定自己就迷路了。
狄诤天生就很擅长。无论是识别方向,还是从蛛丝马迹判断敌军的行动,对狄诤而言,都象是吃饭喝水一般简单。
狄诤曾和曹佑开玩笑,曹佑最擅长的是大兵团作战,而自己,擅长在敌军后方当贼寇。
赵暾摇头:“你这叫开辟敌后根据地,打游击战。来来,我给你讲一讲我们那里的游击战战术。”
狄诤很好奇地听了听,然后让赵暾别琢磨什么战略战术了,讲的全是废话。
赵暾很不服气,虽然他没背过现代兵书,讲的都是网络上的段子,但网络键盘侠也很厉害啊,你怎么瞧不起我!
狄诤就是瞧不起赵暾的军事指挥才华,让赵暾躺着被曹佑和他抬上名将皇帝的宝座即可,千万别自己乱动。
狄诤身为主帅,无须说服他人便可自行决定军略方向。
只是他认为郭逵、杨文广等人都是名将坯子,他还是把自己的战略说清楚,大家群策群力,查缺补漏。
郭逵和杨文广没有异议。
这个战略唯一可能发生问题的地方,就是狄诤率领轻骑精锐深入幽云腹地,让幽云无法安心种半年的地,会不会被耶律仁先歼灭。也就是说,他们担心的是狄诤个人能力是否能完成这项计策。
赵暾和曹佑都点头相信狄诤,他们便不质疑了。
狄诤将战争安排吩咐下去。
有能力的如郭逵、杨文广等人,狄诤就将自己的战略意图讲解清楚;对寻常的守将,狄诤就只是下命令,让他们遇见辽军来就死守即可。
宋辽前线的将领都是老成持重之人,即使后方守将想要轻忽冒进,狄诤也让他们寻不到辽人去冒进。
赵暾发现,狄诤此次安排,没有用上他对天灾的预言。
或者说,他在己方后勤和军事调配上考虑了地震对宋军的影响,但没有以辽军会遇到地震为前提制定策略。
狄诤做的计划,是宋军会遭遇地震,而辽军不会遭遇地震的前提下,宋军该如何应对。
曹佑很赞赏狄诤的谨慎:“守涿州交给我了。弃疾,你小心些,别跑太远。”
狄诤点头应下。
赵暾插嘴道:“卫青也让霍去病别跑太远,霍去病……”
曹佑:“陛下,别说话。”
狄诤:“陛下,闭嘴。”
两位将军阻止了皇帝参与讨论军略之后,继续仔细捋着他们接下来的战略,寻找是否有疏漏。
无聊至极的赵暾叹了口气,背着手去找章惇和王安石,帮他们清点后勤。
……
战报传回汴京。
百姓只知道振臂欢呼,朝中却一片哗然。
啊?我们把西京道打下来了?
啊?我们把涿州也打下来了?
“把辽军赶出去即可,怎么打过界了?那岂不是宋辽要开始大战了!”
“啊?怎么到现在还有人说担忧打过界的蠢话?而且宋辽不是已经大战了吗?是辽军先南下!”
朝臣中仍旧有恐惧辽人的大臣,但大部分年轻大臣虽然在辽军南下的时候习惯性的恐惧了一下,狄青打下西京道,狄诤等人夺回涿州,他们就不恐惧了。
朝中四十岁以下的大臣,入仕后所面临的第一场宋朝外战,便是狄青大败西夏没藏讹庞。
我们大宋击败辽朝,不是理所当然吗!
我们大宋就是这样强大!
“西京和幽云都是好地,只要拿下了,我们大宋的赋税就能增加许多。”
“辽军会来抢?辽军都南下抢河北了,难道我们要把河北也丢了!”
“尔等活在先帝时的老朽,早该去见先帝,而不是在陛下面前犬吠!”
朝堂主战声音完全压倒了主和。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306章 他们自愿的
之前的主和派, 也大多转成了主战派。
他们主和,主的是皇帝别主动北伐的和,不是辽人南下了还不抵抗的和。
既然辽人已经南征, 那我们就要狠狠地把辽人打回去, 打得他们再也不敢跨越边境!
至于西京道的归属, 可等宋辽战争结束之后再慢慢商议。但辽朝想要拿回他们的陪都,必须付出足够的代价。不然我们大宋将士和百姓白死了?!
而涿州,没得谈!
“涿州是陛下的祖籍之地!提议将涿州送还契丹者, 可斩!”
文彦博第一次在群臣面前展现出刚直不阿的一面。
群臣立刻闭嘴。
许多大臣这才想起,涿州是赵家老祖宗生活过的地方。
我赵宋皇帝在建国百年后终于能回家祭祖了,你们大臣还吵什么?再吵, 把你家祖坟也挖了丢辽朝去!
于是仍旧主和的大臣退了一步,希望能用西京道来换得涿州。
宋辽已经和谈, 就等于战争已经结束。在和议中, 大宋的岁币可以继续给,西京也可以还,但涿州必须留下。
狄誐抱着儿子上朝,无论群臣怎么吵,只要和赵暾与宰执的计划不符合, 她便全部挡回去。
牛牛只负责在朝堂上玩玩具和睡觉。
今日朝堂仍旧很吵闹,嘈杂的声音听得狄誐脑袋疼。
她不明白, 明明朝臣知道一切决策都要等丈夫回来才决定,那群臣还非要拉她上朝吵架。吵架有用吗?
狄誐在宰执小会上抱怨,牛牛安慰母亲:“可能他们和我不想吃蔬菜, 明知道必须吃, 但每次吃蔬菜前还要闹一番, 是一样的道理吧。”
狄誐瞪大眼睛:“我儿是天才!”
牛牛害羞地把脑袋埋在母亲怀里。
尹洙微笑地看着小太子:“是的, 他们与太子殿下差不多。”
太子殿下是无理取闹的孩童,诸公也是。
群臣以为自己的吵闹还是有用的。你看,陛下不是派章惇去和谈了吗?
和谈的同时,赵暾还要求宋辽前线的宋军退回各自驻地,只留曹佑驻守涿州。
看皇帝将曹佑留在涿州,群臣便明白,皇帝绝不可能放弃涿州。
辽朝君臣也明白了这一点。他们也听到风声,原来涿州是赵家祖地。
这本不应该是一件无人知晓的事。宋太祖赵匡胤的祖宗原本生活在涿州,而后往南迁徙到保州,连宋朝国史上都有写。
但宋朝一直没能拿回涿州,这常识居然变成宋辽两国都忘记的事了。
突然得知此事,耶律洪基和他的大臣们表情都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表情很是扭曲了。
他们想笑的,自然是赵宋立国多年,祖坟都不在自己地盘上;笑不出来的是,他们刚把涿州丢了,没办法用这件事嘲笑赵宋。
赵宋放出了涿州是赵家祖籍地的消息,辽朝君臣知道,宋朝绝无可能将涿州吐出了。
宋辽和议中,他们能商议的就只是西京。
耶律仁先松了口气。他的判断无错,宋朝是想赖在涿州,以威胁南京。
他必须集中主要兵力,全力攻打涿州!
涿州对宋朝重要,西京对辽朝重要。
耶律仁先虽然没打算放弃涿州,但他为了说服其他大臣,便撒谎道:“只要我们拿下涿州,哪怕西京未能夺回,也可用涿州换西京。”
其他大臣闻言,虽然觉得有道理,但仍旧不同意将兵力都压在涿州。
耶律洪基也站在多数人这边。
他对耶律仁先道:“宋军屯兵涿州会威胁南京,屯兵西京道不也一样吗?狄青已经攻破奉圣州,虽然已经退回大同,但有一就有二,从奉圣州沿着桑干河东进,比从涿州北上更容易!”
耶律仁先反驳道:“宋军刚拿下西京道,哪怕不计民心的掠夺,粮草也吃不了多久。宋朝若是从关陇运粮,不仅粮道遥远,关陇本身的粮草也不足以供应宋朝西军。涿州不一样,它紧挨着河北,河北禁军不缺粮,涿州驻军就不会缺粮。我们全力拿下涿州,西京道之围自解!”
耶律仁先说得很有道理,但朝中无一人支持他。
这不是一个战略问题,而是一个政治和尊严的问题。
西京是辽朝陪都,西京道面积远比涿州广阔。朝野上下都对丢掉西京道义愤填膺,要求辽军全力夺回西京道。
至于涿州,分一小部分主力去攻城即可。
就一个小小的州,难道还需要辽军将主力全部压上去?
朝臣振振有词,辽军南征失败是因为宋军有地利人和,而辽军夺回涿州和西京道,地利人和就回到了辽军身上。辽军收复西京,一定势如破竹,摧枯拉朽!
所有人都这么说,耶律仁先都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错了。
他反复研究赵暾突然冒出来后,宋军一系列战绩。
狄青、杨文广是赵祯时的老将,郭逵、曹佑、狄诤是赵暾登基后才崭露头角的年轻将领。他们都在赵暾手中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辽朝君臣嘲笑赵暾任人唯亲,重视外戚,耶律仁先冷静下来后发现,狄家和曹家乃是先成为将门,才成为外戚。与其说赵暾重用外戚,不如说他为将优秀的将领揽入怀中,让将门成为后族。
明明赵祯时的曹家与狄家相似,曹家成为后族之后,与寻常外戚没有区别,一样被朝臣轻蔑打压。狄家成为后族之后,竟然更受皇帝信任,父子二人同在战场为主将。
耶律仁先也发现了宋朝以狄诤为主将,不是障眼法。
或者说,宋朝让辽朝以为这是障眼法,才是赵暾的障眼法。
曹佑就算千骑破万军,也是领着主力部队打仗,只是以自己为先锋而已,战法偏堂堂皇皇;狄诤的打仗风格却完全不同,他竟然是擅长在敌人的领地中施展运动战,东钻西窜,仿佛打洞的老鼠一般令人难以捉摸他的行迹,战法更偏诡道。
狄诤确实是此次宋辽之战河北战场的主帅。
耶律仁先十分头疼。
曹佑镇守涿州,所用的究竟是曹佑的战法,还是狄诤的战法?
若是曹佑,便是双方凭借实力硬碰硬。此战法看似简单,也最难解。耶律仁先要赢曹佑,就要派数倍的辽军困死曹佑。
若是狄诤,耶律仁先怀疑狄诤会放弃涿州,转而诱敌深入。此战法看似只要辽军不冒进,攻下涿州就放手,便不会入宋军圈套。但耶律仁先怀疑现在辽朝上下都被愤怒和屈辱蒙住了脑子,就算他下令,一些辽将也不会听令。
何况曹佑和狄诤都在河北战场,他们可以随时转变战法。
耶律仁先分析出了曹佑和狄诤的领兵风格,也难以做出合适的应对。唯一不会出错的应对方式,就是将辽军主力全部派去涿州,用实力碾碎所有战术。只要辽军足够强大,宋军抵挡不能,任何战术都不能用。
兵强马壮,即为胜。
可辽军如果分兵,兵力和宋军差不多,耶律仁先不认为自己的本事能比曹佑和狄诤强。
可惜耶律仁先苦苦劝说,他站在整个朝堂的对立面,无人听他苦劝。
耶律仁先便换了个劝法,希望辽军全力攻克西京,暂时不管涿州。以辽军析津府的兵力,宋军哪怕拿下涿州,短时间内也无法单凭河北禁军攻克幽云。
但辽朝君臣被宋军猛敲了一顿,基本的警惕心还是有了。他们惧怕在河北不增兵,还在边疆未回京的赵暾又会御驾亲征。
何况宋军能分兵,辽军怎么不能?
耶律洪基再次驳回了耶律仁先的上书。他安抚道:“攻城无须太多骑兵。我将精锐骑兵都交由你,你先率兵把狄青赶出西京道,萧霞抹和耶律乙辛率兵围住涿州城。如果真的攻克不下涿州城,等你平定西京后再合军也不迟。这不正好符合你所提的先平西京,再复涿州的战略?”
耶律仁先只能领命。
他将儿子耶律挞不也留在耶律洪基身边:“你不要争抢功劳,你要留在陛下身边,护卫陛下周全。”
耶律挞不也严肃应下。
耶律仁先叹了一口气,将和谈的工作交给萧岩寿,自己领兵离去。
萧岩寿十分刚直,与耶律仁先关系不错。
但此次,他也站在分兵的一边,不同意耶律仁先放弃一边,全力保一处的战略。
看见耶律仁先忧心忡忡,萧岩寿安慰道:“你要相信你在析津府所得的人心。顶多耶律乙辛和萧霞抹无法攻克涿州,但宋军也绝无可能兵临南京城下。”
耶律仁先对萧岩寿叹息道:“若是几年前,我能高枕无忧。但如今幽云百姓是个什么情况,别人闭目塞耳,你难道也不知吗?”
说罢,他对萧岩寿深深作揖,牵着马离去。
萧岩寿看着耶律仁先的背影,双手在袖中紧攥成拳。
……
“耶律仁先去了西京道?”狄诤对赵暾作揖,“恭喜陛下。”
赵暾颔首,手中迅速翻过南方运送来的粮草清单。
以防备辽军为理由,赵暾从全国调配粮草到河北。
他又以不刺激辽军为借口,让河北边防军回到各自驻地。
去年的河北地震只是序幕,今年的地震会更加严重。因宋辽处于战时,赵暾又身在河北,他任何违背常理的命令,河北诸州县都会遵从。
古代没有高楼,只要防备及时,百姓死伤不会太多,唯一的问题是赈济的粮食。
赵暾:“以辽军一定会再次南下为借口,命令百姓改种大豆等三四个月就能收获的粮食。介甫,你负责督促此事。”
王安石:“是,陛下。”
赵暾:“回到驻地的禁军加紧屯田,小叔叔,如何在战时屯田,你最擅长,全交给你了。”
曹佑:“臣遵旨。”
赵暾:“让富户开放山林,让城中无地百姓躲入山中,既能自主觅食,也能在灾时免于人群聚集。就说辽军一定会来攻城,让他们先躲出去。元忠,你通知给每一个州官。”
刘瑾激动道:“请陛下放心,臣一定亲口告知他们!”
刘瑾身为赵暾录取的第一榜进士,又是致仕宰辅刘沆之子,此次也被委以重任。
赵暾早早把自己录取的进士安排到河北做官。尤其是曹佑和狄诤所在的两榜进士,几乎都能独当一面。现在正当用时。
赵暾扫了一眼州官名单。
曾巩、王韶、曾步等原本历史中会青史留名的人物,已经名列其中。
不要辜负我的期望啊。
赵暾收回视线,再次看向南方运送来的粮草清单。
他苦笑道:“章质夫又要被朝中弹劾了,唉。罢了罢了,都是我指使的,是我给章质夫的密令,章质夫无辜。”
在场严肃的气氛陡然一松,笑声此起彼伏。
赵暾捂住耳朵,不想听到他们的笑声。
章楶通过海运,送来五万石稻米。
广东那点耕地,自给自足都难,不计路上消耗和贪污,光是运抵河北的稻米就有五万石?章楶你抢劫了哪里的国库了吗?
章楶还真的“抢劫”了国库。
章楶开着装载着铜炮的大船来到占城国,以占城国宗主国的名义,调停占城和交趾的战争。
这些的稻米,占城和交趾各出了一半。
他们一定是感激大宋的调停,自愿赠送粮草给大宋的。
赵暾看了看章楶的私人书信,又看了看章楶的“官方奏疏”,拍了拍胸口。
是的,他们是自愿的。
狄诤没好气道:“自愿不自愿,朝中谏官不会去占城和交趾亲自查探,倒是无所谓。但他此番出兵,是广东、广西、福建三地一同行动。你要如何解释他的僭越?”
赵暾深呼吸了一下,装得镇定自若道:“我不是刚刚说了吗?他没有僭越,是我下的密令。”
狄诤无奈道:“你好歹骂一骂。他就是仗着凡事都有你兜着,才连这种掉脑袋的事也敢做。”
曹佑也劝说道:“陛下,此次绝对不能姑息。虽然明面上不能惩罚,但暗地里你一定要责罚他。此事绝对不能纵容!”
州官无诏出兵,只是小打小闹就罢了,广西、广东、福建三地总督联合出兵,广西总督苏轼从陆地上牵制交趾,福建总督苏颂出船出武器出民夫,广东总督章楶协调三地为主帅……你们这是要造反啊!
先唐的节度使,大概就是你们这样了!
曹佑此世脾气已经十分好了,都忍不住对三人破口大骂。
章楶还有点历史中老成持重的帅臣模样吗?
苏颂那么谨慎周全的人怎么也跟着胡来了?
苏轼你还不如变回原本历史中的保守派呢!
你们三人就是想入台狱了!
狄诤连连摇头。不是不让你们出兵,先快马加鞭告知暾弟一声,让暾弟先给你们写个密诏啊!
王安石已经气得不想说话。
他以前以为章惇是三个姓章的中最不省心的。结果章惇只是脾气最古怪,论做事,章惇竟然是最周全谨慎的。
章老相公究竟是怎么教的后辈?他死的时候,真的放心将章家的未来交由这三人吗?
刘瑾和章楶在京中当了多年同事,对章楶也挺熟悉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同事中看不出章楶这样……神奇啊。
刘瑾问道:“陛下,你真的没给章质夫密诏吗?章质夫不象是会擅自做主的人。”
“我当然没……”赵暾想了想,问道,“让他便宜行事,觉得有战机就揍交趾一顿,让交趾在宋辽战争中老实点的密诏,算、算吗?”
众人沉默。
曹佑将脸扭向一边,以免绷不住了骂孩子。
狄诤抱着双臂冷笑:“算,怎么不算?我就说章质夫哪来那么大的胆子。”
王安石拂袖离去:“臣还有事,先告退。”
刘瑾直挠脑袋。结果陛下骂了半日的章质夫,章质夫是冤枉的?
赵暾辩解:“我只是让他便宜行事,没让他去联合广西、福建共同出兵,敲诈勒索!”
狄诤:“哦。”
赵暾:“……不要学我。”
狄诤:“啊对对对。”
赵暾咬牙切齿。狄弃疾真是越来越讨厌了!
……
“你说陛下看到那几船粮食,会不会感动得哭出来?”苏轼对章楶勾肩搭背,挤眉弄眼道,“你怎么会这么聪明,居然能勒索到占城国和交趾国?”
苏颂赶紧道:“苏子瞻,慎言!”
苏轼端正五官,正色道:“好吧,是他们自愿供给宗主国的粮食。”
章楶频频点头:“是的。陛下不会感动得哭出来,会为我们的擅自出兵而烦恼无比。”
苏颂愣了愣,道:“你不是说,你有陛下的密诏?”
苏轼也傻了:“什么叫擅自?你给我们看过密诏了啊。”
章楶笑着拿出赵暾的密诏:“陛下只说便宜行事。”
苏轼松了一口气:“那不就是有密诏吗?没差?”
苏颂使劲擦冷汗:“你别拿这种事开玩笑!我还以为你伪造密诏呢!”
苏轼狠狠捶了章楶两下:“就是就是,你别吓唬人!我经不住吓唬!”
章楶连连告饶。他在心里道,他可没吓唬人。虽然陛下说便宜行事,但没让他联合福建、广西一同便宜行事。
不过也没差,只要陛下认可这个密诏,他就是按照密诏出兵。
苏颂与工匠一同研究,虽然没能突破火炮制作材质的工艺,但铜火炮的精准度有了很大提高。
苏颂的副手沈括测量浮力和动力,改良了海船,还把只能用于守城的铜火炮安装在了船上。
章楶见铜火炮和战船能用于实战,再加上交趾居然胆大妄为,一边攻打占城国,一边出兵犯大宋边境,章楶认为机不可失,便连同三地总督一起出兵。
交趾嚣张,是因为宋朝和交趾边境那连绵的山脉仿佛天然的长城,宋军翻山越岭补给十分困难。
那不走山岭呢?
章楶研究后发现,交趾一半山地一半平原,宋朝如果要直接统治十分困难。交趾人只要躲在山中,就能令宋军损失惨重。
但宋军不以攻城略地为目的,只是侵扰掠夺交趾,从海上出兵,越过交趾北部山脉,沿海皆是平原,宋军在船上搭载马匹,进退皆十分灵活。
章楶便以战船为根据地和堡垒,先让苏轼牵制住交趾,然后从福建广东召集士兵出海,分兵两路,一路在红河三角洲登陆,一路在占城国登陆。
占城国在庆历年间,就向宋朝写信,希望宋朝能出兵阻止交趾攻打占城国。宋朝自然懒得理睬蛮夷互殴。
现在章楶拿着二十年前占城国的求援信,前来帮助占城国,希望占城国不要不识好歹。
占城国王律陀罗跋摩三世正好准备出兵攻打交趾,夺回被交趾占领的领土。
他听闻宋朝不要地,只要粮食,当即恭恭敬敬地自称大宋藩国,请求宗主国天使鼎力协助。
只要宋朝帮占城国夺回领土,他就算把国库的一半送给宋人又何妨?他攻打交趾,军费都不止这么点!
占城国也从陆地上出兵,虽然占城国的兵力很弱,但交趾遭遇三面夹击,兵力捉襟见肘,只能投降。
章楶照旧不要交趾的地,只是列出交趾历年入侵宋朝边境造的孽,全部折算成粮草财物,命令交趾赔偿。
交趾一时间拿不出来那么多财物?没关系,你们给岁币。
论如何给岁币,没有谁比宋臣更加熟悉了。章楶立刻帮他们拟定了岁币进贡计划,先收了一年的岁币。
章楶又敲打了占城国,让占城国王老老实实把原本准备进贡的珍稀动物,全部换成了粮食布匹。
在辽朝准备南下的时候,章楶便已经率领广西、广东、福建三路一同向交趾开战。
等宋辽暂时停战,他送交趾岁币和占城进贡的海船已经在半路上。
章楶还截留了一部分粮食布匹出来。
这两年的地震,从河北到广东都在震,他和苏颂的治下也有灾民需要安抚。
原本章楶和苏颂在广东福建又是造海船又是出兵,搞得民间时有怨声。有了这批粮食布匹赈灾,海船也不需要继续造了,大部分徭役停止,跟随出兵者还有赏赐拿回家,章楶和苏颂在民间声望触底反弹,不断攀向高峰。
广东和福建的海民彪悍,山中蛮人更是嗜血。见章楶能带着他们抢掠,他们都愿意跟随章楶。
章楶扩充了军队,时常南下骚扰交趾,并前往了更遥远的地方,与中南半岛其他国家做上了粮食生意,用大宋的瓷器等商品,大量换取粮食。
交趾被骚扰得完全无法安心种地,朝野上下叫苦不迭。愤怒的交趾国王李日尊准备向汴京遣使责问。
我们都给了岁币了,为什么还要骚扰我们!
章楶没让战船挂宋朝的旗帜,宋军的衣服也做了伪装。他已经写好了狡辩的书信,将派遣信使与交趾使臣一同回京。
海寇做的恶,与我们大宋有什么关系?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骚扰你们的是我宋军?
苏颂本来不同意章楶的战略。
既然交趾已经认输,宋朝就不应该再出兵。宋朝持续掠夺交趾,与西夏人和契丹人何异?
章楶摇头:“交趾是另一个西夏。他们认输只是一时的。只有持续侵扰,才能让他们无暇再犯我边境。”
章楶拿出交趾历年犯边的记录,苏颂长叹一口气,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反正……咳,福建不和交趾接壤,自己这个福建总督怎么去管平级的广东总督?自己不出兵即可。
当赵暾新的“密诏”到达,章楶刚一拆开,就笑得差点喘不过气。
“继续骚扰,别停,停了他们就又要犯贱。”
章楶擦了擦笑出的眼泪:“暾弟所见,与我同也。”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
第307章 乐极就生悲
章楶得了赵暾的保证, 开始执行下一步经略南海的计划。
他要在中南半岛筑堡寨。
虽然交趾战败,与占城和谈商议领土争议,但占城弱小, 交趾必不可能将已经吞下二十余年的地吐出。
在争议地界上, 大宋可以以调停和保护商船为借口驻兵。
驻兵就要屯田, 还有家属随行,那建造一座小堡寨生活,不是理所当然吗?
章楶仍旧不欲攻城略地。
他是帅臣, 非将帅,乃是更擅长抚民的文臣。章楶双脚踏上中南半岛后,深知大宋难以管辖这一片“汉唐故土”。
连广西广东大部分地方都是羁縻统治, 大宋想要拿回交趾,以国内现状, 实在不可能。
不拿地不代表不筑堡寨。只占据一座小小的城池以养宋兵, 护卫来往宋人海商,不需要朝廷支援,他便可以做到。
章楶明白,天高路远,这一枚钉子很容易被拔出。
听赵暾讲了那么多故事, 章楶早就明白没有恒久不变的良策,他与他的友人只看当下。
他活着, 暾弟活着,此策便是能一直执行的良策。
“该给陛下写一封详细的奏疏了。”章楶伸了个懒腰,“我这封奏疏到达, 宋辽战争应该结束了。不急不急, 这是接下来很多年的计划。”
他还是很谨慎的, 没有在运粮的时候就上奏疏。
如果赵暾不同意他持续骚扰交趾, 章楶会立刻停手,也不会告诉赵暾他接下来的计划。
即使是友人和认可的明君,章楶还是要明哲保身的。叔父的教导,他一直记得。
章楶一直表现得鲁莽,那是赵暾给他预留的安全区域足够宽广的缘故啊。
……
“简单来说,就是你惯的!”连章惇都骂起了章楶和赵暾对章楶的纵容。
说什么有密诏可以便宜行事,章惇还不了解章楶在想什么吗?
赵暾已经不想再提这件事。一提这件事,别人都说是他的错。连富弼、尹洙等人写信来,也是骂赵暾,没发现章楶擅作主张。
偏偏赵暾为了保护章楶,还不能说章楶擅作主张——敢拉着三路总督和交趾干仗的章楶如果是擅作主张,就等同谋反了。赵暾只能挨个道歉,诚恳反省,表示绝不再犯。
赵暾在长辈眼中屡教不改、冥顽不灵的恶劣形象,至少有一半是替别人背的黑锅。
他都想自封宋锅帝了。
章惇生气地拍了赵暾手臂两巴掌:“你骂他啊!”
赵暾摇头:“他没做错,骂他岂不是伤他的心?他要是不敢经略南海了怎么办?再说了,他确实有我的密令,程序上没错。”
章惇长吁短叹。你还在这里论迹不论心了?论心章大郎就是妥妥的恃宠而骄的坏人,你以朋友的名义骂他不可以吗!
章惇看着赵暾那软泥一般的脾气,恨铁不成钢地斥责了好久。
他决定了,等闲下来就上书弹劾章楶,现在懒得再提。
章惇弹劾章楶,当然不会弹劾公事。他准备找点章楶私事上的黑点,好好教训一下章楶。
正好,章楶刚弹劾了他。
章楶居然把自己写给他的私人书信公开,弹劾自己在信中辱骂他。章惇正好反过来弹劾此事。
章惇事先和赵暾提了提他要弹劾章楶私生活的事。
赵暾嘴角抽了抽,让章惇随意。
这两人在原本历史中就是这样,公事极其配合,但下了朝就互相弹劾私事,时常因谁又骂了谁(一般都是章惇骂章楶)吵到宋哲宗面前,宋哲宗还要绞尽脑汁调停(一般宋哲宗都偏袒章惇拉偏架)。
两个头发雪白的老头子,还没有宋哲宗这个少年皇帝成熟。
赵暾以前看史书,见章惇、章楶、章衡三人同朝为官,朝中却甚少将三人划为同党,连宋徽宗都没有太针对章楶,自己便以为这不是他们内讧,章惇章楶也不是性格不合,互相弹劾只是他们的政治智慧。
现在看来,至少章惇和章楶两人的互相弹劾,多多少少可能还是有点真情实感在里头。
激情骂过章楶后,章惇才继续说正事。
宋辽和谈都在坐地起价,双方都没个诚意。两方见这样谈起不到拖延的作用,便各退一步,先在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处达成一致意见,以表示宋辽在认真和谈。
耶律仁先已经领兵前往西京道,西京就暂时不谈了,宋辽只谈河北。
辽朝愿意归还宋朝皇帝的祖籍之地,但宋朝的岁币要继续给;章惇不再为宋朝索取赔偿,也愿意继续提供岁币,但要中止三年,以弥补宋朝的军费损失。
章惇所说的三年,包括宋辽已经开战的去年和今年,所以实际上只断明年一年岁币。
辽朝讨论后,同意了。
章惇道:“他们同意得很爽快,一看就是要继续出兵。我见已经快六月,陛下一定缺我做事,我便懒得再和他们纠缠,随便签了个和议先回来了。”
赵暾本想说,他的人手很充足,不缺章惇做事。
他看着章惇自信满满的模样,把话咽了下去:“今年秋季会有暴雨,黄河会涨水。你去巡视黄河堤坝。你会治水吗?不会的话,你就回京,把表叔换出来。”
赵暾没让曹佾回来。曹佾任职江南转运使,在宋辽战争时监督江南,并从江南向河北输送粮食。
李璋被赵暾从河北调回,担任殿帅一职,回到了他历史中本来的位置。
除此之外,赵暾命曹修为马帅,又随意选了个刚直廉洁之人为步帅。京城禁军三帅的位置,外戚占其二,剩余一人选个以文转武的老臣,让朝臣安心。
章惇闻言,自信如他竟先皱眉沉思良久,才点头道:“只是加固堤坝,我能做到。李公明应该留守京中,不要轻易调离。”
章惇说他做得到,赵暾便点头道:“好。你挑个副手。”
赵暾将河北州县官的名单给章惇,让章惇就近挑一个人为副手。空缺出来的位置,赵暾决定让苏辙补上。
苏洵难得向赵暾“要官”,说苏辙在馆阁太懒散了,还是外放当个州县官更好。苏辙最初外放为县官的时候还是做了许多事,回到中央就“明哲保身”,几乎不主动讨要事做。苏洵看他极不顺眼。
赵暾原本想让苏辙在馆阁积攒资历后,就丢苏辙去御史台。苏轼成了主战边臣,苏辙肯定会为苏轼摇旗呐喊,他那张嘴,正好对着仍旧怯战的大臣喷。
没想到苏洵先看不惯了,那就如苏夫子所言,让苏辙来河北当州官赈灾吧。
赵暾给新晋进士授官的时候,常与章惇等人讨论。章惇对这几人的政绩了然于心。
他斟酌了一会儿,道:“把曾布派给我。观他献策和为县官的实绩,他有能入东府之才。”
赵暾的嘴角扭曲了一下。
章惇挑动了一下眉头:“怎么?”
赵暾摇头:“好。”
很好很好,惇七你不愧是大宋《奸臣传》排名前列的大奸臣,一下子就挑中了另一个在《奸臣传》榜上有名的曾布。
章惇狐疑道:“你绝对心里有话。”
赵暾道:“你真想听?”
章惇想了想,叹气道:“算了,等我老了再说吧。不过你这表情,就证明曾布确实有能耐。”
说罢,章惇眉头飞扬道:“能与我深有关联之人,无论敌友,一定不是庸人!”
赵暾吧嗒吧嗒给章惇鼓掌。
惇七的自信,真是骇人。虽然他说得没错。
赵暾一纸诏令,让正在县衙忙碌的曾布成为章惇幕僚官。
曾布一拍大腿,乐得牙花子都冒了出来。
给皇帝陛下的心腹章惇当副手,我的青云路已经在脚下了!
曾布立刻翻找自己的策论,选出最出色的一篇,重新誊抄后带给章惇。
章惇赏识了他,肯定会把策论递给陛下。
嘿嘿。曾布摇头晃脑,得意非凡。虽然我在文章上不如兄长,但兄长为官远不如我!
曾布以为,能给皇帝陛下当心腹的人,一定是谨慎沉稳的贤人。
他并不知道,将来他会为章惇写下一大本日记,后人研究章惇私生活的史(黑)料,几乎都出自他之手。
现在,他对章惇充满憧憬,下定决心要博得章惇好感。
章惇出发后,赵暾也启程了。
他亲自巡逻河北各地粮仓,一串一串的地方官因粮草失窃案被免职。
赵暾下诏宽恕罪官,罪官只要补上失窃的粮食,罪罚就止步免官,不再继续追究。
又有一串一串等候多时的官员补上实缺。刚补上位置的官员至少在宋辽战争期间会做出廉洁的模样,不敢对粮仓伸手。
赵暾忙碌的时候,宋辽新的和议送抵汴梁。
朝野上下见辽人愿意放弃涿州,都奔走欢庆。
连最坚定的主和派都热泪盈眶,夸赞章惇此次和议功劳极大。
虽然主战派看不惯主和派把章惇的功劳说得比曹佑、狄诤、郭逵、杨文广等前线将领还大,但他们也承认章惇此次和议谈得不错,要为章惇上表功劳。
他们欢庆还不到一旬,辽人撕毁协议,再次举兵南下,攻打涿州。
朝野一片哗然。
一些夸赞章惇的人大为恼火,转而攻讦章惇。
有人说章惇在和议中勒索太过,惹恼了辽人,所以辽人气不过才会撕毁和议;
有人说章惇与辽人勾结,表面上与辽人签订和议,实则是故意拖延,使我军松懈;
还有人说章惇不是故意的,只是愚蠢地中了辽人的缓兵之计……
朝中议论纷纷,章惇已经在河堤上住着。
暾弟说秋季地震,河堤一定也会受影响。待地震之后,他要尽快加固河堤,以防秋季洪水冲垮堤坝。
已经见识过章惇毒舌的曾布默默地跟在章惇身后。
他不断说服自己,虽然章惇的嘴很臭,但章惇的贤能是真的,你还是可以跟着他干下去!
作者有话说:
衣落终于开坑了高武玄幻耽美《听说我是白月光[系统]》,文案放在最下面,等候衣落的耽美文的读者赶紧去占位置。
同时推荐给所有能看耽美文的读者,衣落的文小情侣永远甜甜蜜蜜,剧情和感情都是顶尖,至少对我来说,全网无代餐。
这本收尾了,终于要写完了,哈哈哈哈哈哈[竖耳兔头]。
但是……为了让衣落今天就开坑,我承诺七月十五也把高武玄幻耽美《我与龙傲天寿命共享》开了,而且八月要陪她日六。望天,为什么她总是要和我同归于尽。
唉,没办法,她一直不开坑产粮,我都快饿死了。写爽文有利于身心健康,正好调节心情,同归于尽就同归于尽吧!
《听说我是白月光[系统]》文案:
4岁的夕泠从空间裂缝里掉下来,5岁的岳枯接住了他,带他回了家。
12岁的夕泠被人夺舍了,夺舍者说他的小竹马是大反派,特别阴郁狂暴不讲理,还说他会在3年后死去……
夺舍者满眼期待看过来:“我会替你活下来,把岳枯养得阳光灿烂,修炼正道做好人!”
夕泠:“……”
他!超生气的!
谁要阳光灿烂的大傻子啊!他就要他的小苦瓜!
☆土著夫夫,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再次吐槽,她的文案写得比我还烂,看了等于白看。)
第308章 人生无家别
六月中旬, 耶律洪基再次御驾亲征,兵临涿州城下。
按照之前制定的策略,曹佑应该且战且退, 诱辽军深入。但他站在城楼上看了一眼, 满脸狐疑, 担忧辽军在引他出城。
杨文广也在城楼上。
他看着辽军颇为混乱的阵形,十分困惑道:“难道辽人除了耶律仁先,没有其他擅长攻城的大将了吗?”
曹佑心道, 可能耶律仁先也不是擅长攻城的大将。
为了以防辽军是在故意卖出破绽诱敌深入,曹佑亲自率领十几名骑兵出城侦察。
回城后,曹佑脸上狐疑之色更浓。
辽军的阵型好像不是假的混乱, 似乎我真的能赢。
曹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放弃了诱人的战功。
现在击败耶律洪基, 耶律洪基就可能自己退回上京, 全力夺回西京道。
耶律洪基和其他辽朝大臣不干扰耶律仁先,西京道又被辽朝统治多年,百姓心向辽朝,耶律仁先可能会给西京造成极大压力。
曹佑更担心的是辽军战略收缩,转攻为守, 那宋军就会失去收复幽云的时机。
为了达成战略目标,曹佑决定六月中旬退兵。
那之前, 他多次派出城中精锐与辽军野战,杀灭辽军的有生力量。
耶律洪基十分头疼,无论辽军怎么伪装, 宋军总能摸到辽军精锐所在的营地偷袭, 仿佛在辽军中有内应似的。
辽朝君臣不由生出疑心, 今日你弹劾我, 明日我弹劾你,军中人心惶惶。
萧霞抹令辽军清晨防备,曹佑夜间来袭;萧霞抹让辽军改为夜间防备,曹佑清晨来袭;萧霞抹让辽军轮流不睡觉,曹佑仍旧能瞅准辽军换班的时间出城。
更令萧霞抹为难的是,攻城器械巨大,需要现场伐木制作。此等大工程,只有幽云的汉人工匠最熟练。
因宋军的频繁出城野战,攻城器械刚做一半就被宋军焚毁,萧霞抹急令工匠夜以继日地赶工。工匠夜不能寐,粮草也不够吃,军中没几日就生出内乱。萧霞抹杀了生乱的民夫之后,攻城器械制作的效率更低。
耶律洪基对耶律仁先说只是佯攻涿州,萧霞抹等辽军将领却不愿意将功劳让给耶律仁先。
耶律仁先与所有朝臣的意见都相悖,如果只有耶律仁先立功,岂不是说明我大辽满朝文武皆是庸碌?
辽军中低层将领更是对耶律仁先极为不满。
他们就将南征失败归咎于主帅耶律仁先。耶律仁先明明打不过宋军,还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模样,反对所有将领的建议。皇帝说要等耶律仁先回来攻下涿州,岂不是说他们都无能?
耶律仁先一人抢了所有战功,我们吃什么!
耶律仁先一直“怯战”。
他不仅在此次宋辽战争前劝阻耶律洪基攻打宋朝,在耶律洪基他爹辽兴宗在位的时候,他也劝阻辽兴宗攻打西夏。
辽兴宗听从了耶律仁先的劝阻,在战败之后没有继续进军。那时耶律仁先就引起军中一些贪功的将领的不满。
耶律洪基和辽兴宗一样重视耶律仁先,嫉妒耶律仁先的人就更多了。
只是一座涿州城,涿州城之前还是我们辽人的,我们肯定能打下来,凭什么要把功劳让给耶律仁先!
萧岩寿等与耶律仁先交好的朝中清流苦苦相劝,仍旧寡不敌众,耶律洪基听从了大多数人的意见。
萧岩寿想起耶律仁先临走时的喟叹,一咬牙不顾自身安危以死相谏,请求耶律洪基退兵。
耶律洪基虽然没有治萧岩寿动摇军心的罪,但是命萧岩寿离开前线,回上京辅佐太子。
萧岩寿流着泪对着耶律洪基的大帐磕头,高喊道:“陛下,曹鹏举乃当世名将,萧霞抹肯定攻不下涿州城,不要再白白浪费我大辽将士的性命了。”
耶律洪基听见外面的声音,问左右道:“萧岩寿临行前说了什么?”
左右欺骗耶律洪基道:“萧岩寿哭着感激陛下宽恕他的御前失仪,动摇军心之罪。”
耶律洪基叹息道:“萧岩寿虽然不懂兵事,但品德还是很高尚的。他不应该随军,应该留守上京。”
左右皆赞颂皇帝有识人之明。
军中反对的声音随着萧岩寿的离开而停息,耶律洪基听从前线将领的意见,持续征发幽云徭役。
幽云青壮男子几乎都被应召,以人海战术攻打涿州城。
崇佛的徭役,旱灾和蝗灾,幽云百姓家中已经没有余粮。
青壮不愿意离开家。他们若离开,家中妻儿老人就只有死路一条。
官府强抓壮丁,逼得青壮携带妻儿老人往山里逃。
可幽云大部分地方都是平原,能藏身的山实在是太少太少。
在一片哭天抢地中,曹佑终于感受到了压力。
人海战术是有用的,即使曹佑用兵如神,也日益疲惫。
算一算时间,他该退兵了。
在曹佑准备退兵时,狄诤率兵又绕到辽军后方,突袭耶律洪基的中帐。
箭矢落在了耶律洪基面前,吓得辽军一片混乱。
曹佑从容地率领宋军撤离涿州城,撤离前还和狄诤配合,在辽军中冲杀了一波,又杀了辽军两万余人。
损失惨重的辽军终于攻克涿州城,士气高涨。
在将领的请命下,耶律洪基被眼前的战功迷惑,同意萧霞抹等人再次南下。
不过耶律洪基没有太自大,他不让萧霞抹攻打宋朝的重要城镇,只是带着辽军掠夺较小的州县,相当于带着辽军打草谷。
辽军这次南下严重受挫,耶律洪基为安抚和振奋军心,命令辽军掠夺宋境,所劫掠的财物都归将士个人所有。
耶律洪基不再以攻城略地为目的,而是大行劫掠,哪怕宋朝大部分百姓已经听从官员指挥化整为零,坚壁清野,但仍旧有一部分百姓舍不得耕地和家产,在辽人南下中家破人亡。
赵暾的眉头一日比一日皱得紧,睡眠一日比一日少。
此战虽然是辽军先南下,但其实是他的谋略。
而他定下谋略的时候,就意识到了此计会对百姓造成多大的危害。
已经回到赵暾身边的曹佑和狄诤都劝说赵暾,此战若能一举攻得幽云,河北百姓就会很多年不会再吃战争的苦,现在的损失是值得的。
赵暾对两人笑了笑,道:“慈不掌兵,你们无须忧心,尽力作战即可;我身为君王,再小的损失都要牢记,那不是数字,而是活生生的人命。虽然我的决定不会犹豫,但若连人命之重都忘记了,我担心自己会被功业冲昏头脑,完全变成一位好大喜功的古代帝王。”
赵暾反过来安慰了曹佑和狄诤后,命令富弼再抚山东,韩琦再抚河北。
富弼和韩琦分别镇守山东、河北多年,多次救灾民于水火,深得两地百姓民心。
今年的地震,河北灾情最重,山东其次。赵暾已经备好赈济粮,赶在七月地震之前,让富弼和韩琦以宰执身份领御史提前到达灾区。一旦地震,两人就可监督官员安抚灾民。
朝中因辽军再次南下,涿州失守,正人心惶惶。
皇帝不仅一直没有回京,还将富弼和韩琦两位宰执调离京城,许多大臣都不解。
可惜他们的劝谏到不了赵暾手中,纵然心中有再多不满,也要等赵暾回京才能呈上。
文彦博咬牙承担起所有压力,让朝中政令通行。
赵暾将唐介、赵抃、陈旭、曾公亮等戍边老臣召到身边,授予他们参知政事、枢密副使的官职,命他们回京辅佐文彦博。
赵暾道:“你们熟知边疆情况,能协助文相公稳定京中民心。”
陈旭和曾公亮领命,唐介和赵抃不肯离开河北。
赵抃哭着道:“陛下都在河北,臣怎能离开?”
唐介愤怒道:“河北正是用臣之时,臣不走!”
赵暾道:“很快河北、山东、京城都会地震,朕要趁机击退辽军。但京城地震,恐怕一些大臣会以天人感应名义引发骚乱。你们知晓河北战场真实情况,才能为朕镇住后方。”
赵暾下座,对老臣深深作揖道:“请公为朕镇守后方。”
赵抃等人连忙七手八脚地将赵暾扶起。
赵抃一步三回头,唐介满口骂骂咧咧,几人遵从赵暾的命令离开了河北战场。
唐介骂道:“后方若真有人惹出乱子,当杀!”
赵抃哭着道:“陛下御驾亲征,朝中庸碌被陛下保护,不仅不羞愧,还对陛下指手画脚,是该全杀了!”
陈旭和曾公亮对视一眼。赵抃和唐介的杀性也太重了。以他们之见,将那些人免官罪贬岭南或宁夏即可,不必喊打喊杀。
富弼和韩琦重新回到他们外放多年的地方。
辽军已经深入河北腹地。
七月下旬,河北、山东持续三日地震,地震时间持续数刻不止,许多州县的城墙被震塌。
耶律洪基大喜过望,以为天助大辽。
辽军军心振奋,跟随皇帝再攻河间府。
辽军掠夺河北时,河北守将多主动出兵迎击,辽军战损不小,后勤也已不足。
为了抓住上天赐予的时机,耶律洪基再发幽云兵役,再征幽云粮草。
……
饭僧、大旱、蝗灾、兵役。天灾人祸。
幽云田间已不见青壮男儿,官兵强征妇人和老人服徭役。
在一处破落的村庄内,一位文士打扮的老人坐在村口,看着被官兵焚烧的房屋,木然吟诵道:“四郊未宁静,垂老不得安。子孙阵亡尽,焉用身独完?”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走向抓壮丁的官兵。
“人生无家别,何以为蒸黎?”
作者有话说:
二更。
碎碎念:
四郊未宁静,垂老不得安。子孙阵亡尽,焉用身独完?——《垂老别》杜甫
人生无家别,何以为蒸黎?——《无家别》杜甫
第309章 铁骑镇乾坤
河北战局进入焦灼。
郭逵接过指挥权, 调动河北守将死死缠住进犯河北的辽军。
辽军每一次入城劫掠,都付出了不小的伤亡。
地震之后河北下起了连绵的雨,地形也发生了变化。有点地面出现了缺口, 有的地面隆起了土包。仗着骑兵敏捷的辽军, 战马和盔甲都因为淋雨和不熟悉地形而行动受阻。
在湿热环境下, 人的灵活度比战马高多了。宋军步卒终于用自己的两条腿,追上了辽军骑兵的四条腿。
郭逵的亲军是在岭南训练,极为擅长在湿热环境下作战。
河北百姓深深厌恶打草谷的辽军, 郭逵不需要派多少斥候,躲在田野的百姓自发去探查辽军御辇所在地,将情报告知宋军。
这是御驾亲征的弊端之一。
皇帝的仪仗与寻常将领不同, 尤其是充当吉祥物的皇帝,御驾亲征时还带着大臣宦官宫女, 需要极多的护卫保护这群人。
将领能隐藏主力的位置迷惑敌军, 不是马上皇帝的皇帝御驾亲征却无法隐藏主力。只要寻到皇帝所在,就能找到辽军主力。
从理论上,皇帝也可以运用这一点反过来诱敌军深入。但若要这样做,皇帝和随行高官就要脱离主力保护,所以实际上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赵暾御驾亲征不带仪仗, 就是不让自己扰乱主帅的战略部署。
郭逵找到了辽军的主力,其在岭南磨砺多年的亲军在炎夏多雨的战场上所展现出的实力, 比宋朝花费巨额财力物力养出的重骑兵还强——环境对宋辽骑兵一视同仁,宋朝的骑兵也苦于湿热环境。
在辽军再次进犯后不到两月,郭逵再次在河间府城外击破辽军主力。
当郭逵第一次守城的时候, 外界都传宋帝赵暾就在河间府城内, 所以河间府守军才能防守几月不退, 连京城中的宋廷官员都误信了谣言。
这一次郭逵守城, 赵暾真的一直在河间府内,没有离开。他时常出现在城楼上,鼓舞守城军民的士气。
郭逵选择决战的那一日,天空下着绵绵细雨。
赵暾知道自己的身体比一切都重要,所以这一次决战,赵暾没有冒雨亲自出击,只做了一个鼓舞士气的“吉祥物”皇帝。
郭逵召集河北守将,在自己的亲军击破辽军主力的时候,河北守将扼守各处交通要道,将北撤的辽军层层削掉。
他发出命令的时候,不断地擦着脑门上的汗。
不是热的。
河北禁军主帅本应该是狄诤,狄诤不见了。
狄诤不见踪影,替代主帅的应该是曹佑,曹佑也跑了。
郭逵现在和刚来河间府时念着“我老上峰狄汉臣将军呢”一样,一边兢兢业业当好主帅,一边重复念着“狄弃疾和曹鹏举呢”。
郭逵率领主要为南蛮壮汉组成的亲军追着耶律洪基的仪仗砍,俘虏没吃过太多苦所以在暴雨中没能骑马逃掉的辽朝重臣若干时,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雨水,还在低声念叨:“我都击败进犯辽军了,弃疾和鹏举究竟去哪里了?”
他们居然把陛下都留在我这里了!郭逵心里紧张极了。
随行将领听着郭逵的念叨,都憋不住笑。
郭将军嘴上总是自信心不足地念来念去,指挥大军围堵辽军时却雷厉风行,在战场上更是身先士卒,无比勇武,这反差真的让人忍俊不禁。
城楼上,赵暾摆出皇帝仪仗,背着手仰望罗伞外的雨帘。
韩琦登上城楼。
他本来满心激动地向赵暾报喜,当看到赵暾望着天空的冷静双眼时,他心中的激动象是被暴雨淋过,也冷静了几分。
韩琦对赵暾拱手:“陛下,辽军已败。”
赵暾颔首:“嗯。终于可以全力赈灾了。”
韩琦抬起头,看到了赵暾眼底的悲怜和疲惫。
他心中的激动彻底冷却。
韩琦道:“是,陛下。臣会全力以赴!”
因耶律洪基下令辽军抢掠,所劫掠财物都归个人所有。在辽军北撤的时候,辽军将士将从宋地劫掠的财物都放在马上,宁愿丢掉多余的兵器,也不愿意丢弃财物。
辽军普通兵卒与任何封建王朝的普通兵卒都一样,十分贫困。辽卒因是部落征兵制,大部分兵卒还需要自带马匹和武器。
辽军战败,兵饷和赏赐就别想了。辽卒若不把劫掠的财物带回家,他们不一定能度得过今年冬天。
从幽云被强征的兵卒更是舍不得任何财物。家中田地已经绝收两年,父母妻儿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如果家中尚有人活着,他们将这些财物带回家,就能保住阖家老小性命。
辽将对兵卒的贪婪和短视十分愤怒,强令兵卒丢弃财物,轻装撤退。
被强征的兵卒本就满腹怨气,在督军斩杀不肯丢弃财物的兵卒后,兵卒多有逃亡。
郭逵下令,只要是零散的北逃辽卒,便不予理睬。
宋军需要人头领赏,将士一定不会好好执行郭逵的命令。但兵荒马乱中,从幽云强征的辽卒长相和河北宋人差不多,他们独自或几人奔逃,宋军难以搜索。
与其去搜索零散的辽军逃卒,宋军直接追击辽军主力所斩获的人头会更多。宋军便少有因追击辽军逃卒而不听从命令者。
宋军中的普通将士仍旧贪功冒进,但在痛打落水狗的时候,贪功冒进也没问题。
辽军丢盔弃甲,辙乱旗靡,如惊惶的鸟兽般。
一些宋军兵卒以往怯懦怕死,这次在追击辽军溃军的时候,都仿佛武神附身,个个悍不畏死,以一敌百。
这时如果辽军中有一位出色的将领,如曾经的耶律休哥那样将溃散的辽军重组,就能打轻忽冒进的宋朝骄兵一个措手不及。
可惜,没有。
身边重臣在耶律洪基眼前中箭落地,在此战中强压着恐惧的耶律洪基终于撑不住病倒。
辽军本就没有能统领大军团的优秀将领。耶律洪基病倒时,军中一切事务由心腹耶律乙辛负责。耶律乙辛只顾着奔逃,完全没想过回击宋军。
萧霞抹接连战败,很担心回去后会被耶律洪基责备。
他便与耶律乙辛勾连,得到了耶律乙辛会为他说情的承诺,全力支持耶律乙辛。
即使有将领发现可以反击宋军的战机,萧霞抹也会训斥他们,皇帝得病,你还想留下来打仗?无视皇帝的安危,这是谋逆大罪!就算辽军全部折在了宋地,只要能换得皇帝平安回上京,都是值得!
萧霞抹和耶律乙辛义正词严,轮流守在耶律洪基身边,日夜不休息。
耶律洪基大为感动,命令全军都要听从两人的指挥。
耶律乙辛向耶律洪基进言,如承诺的那样为萧霞抹说情:“耶律仁先带走了大部分主力,萧驸马才因兵力不足被宋军反败为胜,非萧驸马之错。陛下,如今不是论定战场是非的时候,赶紧让耶律仁先带兵来救驾啊。”
耶律乙辛进言的时候,总是一半胡说,一半真心献策。他又确实聪明,所献的策多能执行。
耶律洪基再次认可耶律乙辛的忠心献策,命令人去西京道寻耶律仁先救驾。
耶律仁先得到辽军在河北大败的时候,已经攻克了大同城。
狄青没有顽抗,如宋军的河北禁军一样且战且退。
他在耶律仁先到达西京道之前,就收缩了战线,命令宋军将西京道各州县的粮仓搬空。
在耶律仁先到达西京道的时候,西京道的粮仓已经搬空了一半。狄青抵挡耶律仁先,只是为范纯祐运粮争取时间。
狄青且战且退,补给线越来越短,后勤充足;耶律仁先大军攻入西京道,因西京道被狄青坚壁清野,粮食不能就地取得,补给越来越艰难。
当耶律仁先进入大同城的时候,大军已经缺粮。
耶律仁先派人向南京道求粮,得知耶律洪基再次御驾亲征河北,整个幽云的粮草都要优先供应攻打河北的辽军。
以幽云的农业生产能力,本可以供给两路辽军。
但幽云因饭僧、修筑佛宫大兴徭役,民间劳动力本就缺乏,种地的劳动力大大减少。再加上旱灾和蝗灾,南京道的税收不到往年的三成,供给进攻河北的辽军都很艰难,实在是腾不出余粮支援进攻西京道的辽军。
耶律洪基君臣也没想过还要给进攻西京道的辽军提供多少粮草。
黄土高原虽然不如华北平原,但是相比辽朝其他区域,也是生产粮食的重要区域了。以辽朝君臣所想,耶律仁先攻入西京道,自然能就地取粮。
他们却没料到狄青居然十分谨慎克制,哪怕已经攻克西京道,也料定自己不可能凭借这一次顺利就将西京道夺得。狄青没有被功劳冲昏头脑,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辽朝能轻易夺回西京道的准备,每攻下一座城池就坚壁清野。
耶律仁先夺得了地,无粮可吃。
耶律仁先再宽仁,面对缺粮即将哗变的辽军,也只能狠下心向贫民要粮。
宋军如匪,辽军也如匪。
封建国家的哪支兵不是贼寇?
……
“我少不了你们的粮饷和赏赐,此次攻打辽朝南京道,禁劫掠和屠戮百姓。”
曹佑传令全军。
他治军极严,不仅粮饷都能按时按量发下,每当朝廷有赏赐,他都分文不取,全部分给麾下将士。
曹佑的亲军畏惧军令,更畏惧不能再待在曹佑麾下,都严格约束自己。
劫掠的财物怎么比得上将军发下的赏赐?因那点财物被军令处斩更是不划算。曹佑麾下将士都将曹佑的命令牢牢记在心中。
在路过荒芜的村庄时,他们片瓦不取,哪怕下着雨,也不拆掉村里的房屋生火。
有百姓在他们附近游荡,只要没带兵器,他们也不驱赶。
一位老人大着胆子向他们搭话:“你们不怕我把宋军的消息传递给州官吗?”
被搭话的兵卒摇头道:“曹将军说不怕,南京城里的辽军知道我们来了还更好呢。”
老人问道:“为什么?你们不怕被伏击?”
兵卒再次摇头道:“就这处平地,能在哪里伏击?不过是……唔,什么勇者胜。我们绝不会输给辽军。”
老人道:“狭路相逢勇者胜。”
兵卒重重点头:“就是这个。”
老人沉默良久,求见宋朝将军。
他得知宋朝将军是曹佑曹鹏举时,道:“我背过你的词,知道你的事迹。治军极严,军纪很好。”
曹佑道:“老伯有何指教。”
老人道:“我说能寻到人打开涿州的城门,将军敢信我吗?”
曹佑颔首:“信。请老伯带路。”
老人又是沉默良久,问道:“将军为何会信一个陌生人的话呢?”
曹佑想起赵暾的话,长长喟叹道:“因为你们已经活不下去了。”
老人怔住,然后伏地失声痛哭。
……
“选择此时收复幽云,不仅要打败辽军主力,更要打掉契丹在幽云的百年民心。”
“我大宋说夺幽云是收复,幽云百姓可不会这样认为。地利人和在契丹一方。哪怕我们已经攻克了幽云,契丹要卷土重来,也轻而易举。”
“能不能毕其功于一役,不仅看前线将士,更看诸位能不能抚民,能不能安得住被天灾人祸逼入绝路的民心。”
辽军北撤,赵暾冒雨启程。
他如当年垂髫时一样,脚步踏遍整个河北山东。
每一位州县官都得以拜见赵暾,每一人都听到了赵暾的叮嘱。
赵暾不断叮嘱着同样的话。
全国的粮食源源不断地运抵河北、山东。朝廷仍旧不限制粮价,欢迎商人逐利前来北方卖粮。
曹佾在江南、章楶在岭南,他们所调集的粮食通过漕运和海运不断北上。
经过几年休养生息,京城粮仓里的粮食已经堆得生霉。
文彦博等人赈济了京城百姓后,按照赵暾命令,只余半年存粮,其余粮食全部发往河北。
当收服幽云后,京城储存的粮食要赈济幽云的百姓,收服幽云的民心。
打下南京道,取西京道就如囊中取物。大宋必定要吞下南京!
京城还在吵地震是不是老天在警告皇帝有亡国之征,求和的声音再次甚嚣尘上时,郭逵大败耶律洪基、曹佑在郭逵大败耶律洪基的同时再克涿州的消息传来,朝野上下被突如其来的好消息砸得说不出话来,竟然一时忘记了欢呼。
“我们河北在地震呢,这样辽军还能输?”
“河北地震,辽朝的南京道不也在地震吗?辽朝的南京道,与我们的河北东路是连在一块的啊。”
“南京也地震了?”
是的,南京城地震了。
辽朝的南京,后世的北京,地理位置极为优越,少有大的地质灾害发生,才会被多个朝代选为都城。
偏偏今年,南京城也遭遇了大地震。
八月,南京城暴雨不止,洪水泛滥,冲垮了新建的佛宫外墙。南京镇守征发城中百姓修补佛宫外墙。
因为徭役和饭僧的压力,城中百姓日益困苦。
城外田地已经绝收,城中百姓手中有钱也买不到粮食,许多人都饿死了。
南京镇守无粮赈济,只能频频召开佛会,让僧尼为饿死的人祈福,祝福他们能在死后享福,以崇佛麻痹城中百姓的反抗。
饥饿中还要修补佛宫,城中百姓连反抗的力气都失去了,许多人都倒在了雨中的佛宫墙前中。
当地震到来,南京城的城墙因暴雨和震动受损,南京镇守竟然发不出徭役迅速修补城墙。
狄诤仰头看着熟悉的南京城。
金人的中都是由辽人的南京改建而成,狄诤对赵暾说他熟悉的是中都而非南京,但亲眼看到南京城,狄诤还是感到了几分熟悉。
“还需要等曹将军会合吗?”麾下摩拳擦掌。
狄诤摇头,下令道:“直接从城墙缝隙中攻入。”
辽军就是在河北州县城楼和城墙损毁时直接让骑兵入城劫掠。
狄诤时刻看着辽军的兵锋方向,提前通知小城的县官疏散百姓,附近大城的守将阻拦辽军。
主帅换成郭逵后,执行的策略和狄诤一样。辽军每一次劫掠都有损失,逼迫辽军不断从幽云抽调更多兵源。
宋辽战争已经持续了一年,宋朝的百姓有心要逃,早就躲入太行山中,宋朝官府不会阻拦。
南京城的百姓却被困城中,为保前线兵源和粮草,官府严防死守。尤其是南京城中的百姓,就象是以后汴梁城遭遇金兵铁骑的百姓一样,无路可逃。
狄诤率军入城的时候,有力气反抗的就是辽军,躺在屋中等死的就是百姓。
封建王朝的军队做不到对平民百姓秋毫无犯,狄诤的军队竟然被动地达成了对南京城的平民百姓秋毫无犯了。
南京镇守见城墙还没修好,宋军就兵临城下,知道无力守城,跑得比兔子还快。
南京城的精锐随长官奔逃,狄诤没有阻拦追击。
他打开粮仓。
南京城里的百姓饿死了很多,官府粮仓里的粮食还很充足。
这说明南京镇守也算个能臣?一个大城池,肯定至少要备上被围困大半年也足够兵卒吃的粮食。南京镇守做得不错。
狄诤将官仓里的粮食分发,并派兵挨家挨户敲响富户的门,向他们征集粮食赈济百姓。
他还命南京城没能逃走的青壮僧人修补城墙。
狄诤居然让出家人服沉重的徭役,哪怕宋朝的僧人听闻此事都十分愤怒。
在后世许多神话著作中,都有以狄诤为原型的人物成为佛敌。
可惜狄诤不仅是大将军,还是大文人,他的诗词文章远比那些诽谤他的故事传播广。那点诽谤的小故事,无伤大雅,没能成功抹黑他。
狄诤在南京城中休整一番后,向西追击耶律仁先的踪迹。
耶律仁先已经按下良心搜刮西京道百姓家中粮食,却还是没能将狄青彻底逐出西京道,就要回兵救援耶律洪基。
宋辽都在南京道和西京道搜刮百姓的粮食。辽人只能搜刮贫民家中的粮食,不能动与朝中贵人息息相关的权贵家中的粮食,逼死的人多,收获的粮食很少;南京道和西京道不是宋朝的南京和西京,狄青和狄诤父子二人可以肆无忌惮地打劫权贵家中存粮,搜粮造成的伤亡比辽人少,掠夺的粮食极多。
耶律仁先率领的辽军就算搜刮了粮食仍旧在忍饥挨饿。
他看到狄诤所率领的精力充沛的宋军,面露哀色。
天终于晴了。
雨过天晴,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枫叶如血一般红艳。
真是一个登高赏秋景的好天气。
披着重甲的大辽铁林军,与同样披着重甲的大宋静塞军在宽阔的平原上静静对峙。
狄诤和耶律仁先都在军中。
狄诤虚岁刚到而立,正值年富力强;耶律仁先发须雪白,已经年过知天命之年,步入垂暮。
“杀。”
战鼓擂响,两军冲锋。
素来重骑兵不会对阵重骑兵,得不偿失。
按照正常兵法,该由重步兵抵挡重骑兵。己方重骑兵是用来占得先机,冲垮敌阵之用。
狄诤和耶律仁先都非不知兵之将,他们却都选择了用重骑兵冲锋。
一如当年唐河之战。
《孙子兵法》言:“故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惰归。”
狄诤敢用静塞军冲击铁林军,是因为辽军饥饿疲惫,已显疲态,穷途末路。
耶律仁先为何要用铁林军冲击静塞军?
也是因为辽军已入穷途末路!
双方的旗帜在凉爽的秋风中舒展卷曲,代替了秋空暂缺的云彩,成了遮天蔽日的云海。
灿烂的秋日光辉照射在双方将军的铁甲上,即使是黑色的铁甲也泛起金色的光芒,乌压压的军阵中金光点点,仿佛巨龙身上金色的鳞甲。
前方的骑兵手握长长的钩镰枪,后方的骑兵拉开了两百斤的硬弓。马蹄踏地声如滚滚奔雷,枪尖迸溅火花的时候,箭矢也如十几日前的磅礴暴雨般落下。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静塞军从正中间将铁林军撕开。
狄诤率领步兵,从静塞军撕开的缺口中涌入。
耶律仁先指挥被撕开的铁林军和其他辽军从两翼夹击宋军。
两军混战,从昼战至夜。
温暖的秋日落下,冰冷的秋月升空。如霜的月光覆盖了流血漂橹的沙场。
狄诤手中长刀架在了落马的耶律仁先脖子上:“投降吧。”
耶律仁先的头盔已经落地,他披头散发,仰着满是血污的脸,看着月明星稀的夜空。
“哈哈哈哈!”
耶律仁先大笑,笑得老泪纵横,身形佝偻。
他手中马刀一横,血流如注,仰面倒下。
狄诤收起刀,默默勒马伫立,注视着这位契丹贤臣咽下最后一口气。
月光落在了耶律仁先不肯闭上的双目中,如寒气般冻结了他眼中的神采。
大辽铁林军,全军覆没。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
第310章 马不能停蹄
耶律仁先战死, 宋辽之战虽然还会扫一会儿尾,结局已经锁定。
狄诤收殓了耶律仁先的尸身,将其葬在了南京城。
赵暾亲临葬礼, 南京城的百姓为耶律仁先送葬。
狄诤宣扬耶律仁先是被耶律洪基害死的。
耶律洪基让耶律仁先去夺回西京道, 却不给耶律仁先粮草。战败后, 他还强令缺粮的耶律仁先前来救驾,被宋军堵个正着。
狄诤贬低自己的本事,给死去的耶律仁先造势。
即使南京城的百姓已经深受苛捐杂税和徭役之害, 但百姓总是难以立刻生出反抗朝廷的心思,而是会寄希望一个好官来拯救自己。耶律仁先就是南京百姓心中能救他们于水火的好官。
将死去的忠臣良将抬得高高的,不更衬昏君之恶?
赵暾厚葬耶律仁先之后, 南京城的百姓都叩拜明君。
赵暾看着耶律仁先的墓碑,讥诮道:“你若在天有灵, 肯定不愿意留在这里, 受人称赞。”
死后名声成全了宋朝收复幽云民心最后一块拼图,耶律仁先在天有灵,一定怄得再死一次。
如赵暾所讥诮的,当宋军将耶律仁先被耶律洪基逼死的消息传抵南京道各个州县,抵抗激烈的州县士气大跌。
狄诤回到赵暾身边, 与赵暾商议之后,故意让宋军放跑了耶律洪基。
辽太子耶律浚虽然只有十岁, 但已经初显聪慧刚毅,深受百官爱戴,地位十分稳固。他在太后、贤臣的辅佐下, 巩固朝政并不难。
一个多次被宋军撵着如丧家之犬奔逃的帝王, 比一个性格未知的为父报仇的帝王更好预判。
何况, 耶律洪基身边还有耶律乙辛呢。经过同生共死, 耶律洪基肯定更加宠爱耶律乙辛。
“我先回京了。”曹佑、狄诤、郭逵合军,赵暾劳完军后,与众人告别。
韩琦跟着跑到了南京城。
富弼递来了书信,大骂韩琦偷跑。
韩琦振振有词,他安抚河北,幽云难道不是黄河以北吗?自己没有偷跑!
韩琦先去了兴庆,又到了燕京,富弼酸得牙齿都咬不动豆腐了。
赵暾安抚富弼,等灾情缓解,富弼也可以去兴庆,富弼才没有继续写信骂韩琦。
赵暾对曹佑和狄诤小声抱怨,富先生和韩先生真是越来越幼稚,竟会为这点小事吵架。
曹佑:“可能不是小事。”
狄诤:“小事?你拿我辛苦攻克的燕京城叫小事?!”
赵暾对狄诤的指责瞠目结舌:“你有病吗?我是这个意思吗!”
狄诤笑了出来,赵暾才知道狄诤故意逗他玩。
赵暾气得跳脚:“我要回去和嘉善说,让她断绝和你的兄妹关系!”
狄诤对赵暾的威胁嗤之以鼻。虽然嘉善与赵暾夫妻感情和睦,但嘉善与自己的兄妹之情也坚不可摧,嘉善只会敷衍赵暾的无理取闹。
曹佑看着赵暾和狄诤频频点头。好,很好,拿下燕京后,暾儿和弃疾都活泼不少。
他慈爱的笑容,让赵暾和狄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两位刚才还笑容灿烂的年轻人,瞬间一个变回死鱼眼,一个变回面瘫脸。
郭逵默默地看着三人,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地方。
远处,韩琦正背着手走来走去,走几步就蹦一下,不知道在干什么。
……
赵暾回到京城时,百姓夹道欢迎。
群臣跪迎阔别京城许久的皇帝陛下,仰望这位立下收复幽云伟业的年轻皇帝。
当赵暾召开大朝会的时候,终于没有再听见求和的声音。
倒是有一些年轻大臣的兴奋冲昏了脑子,要求赵暾御驾亲征打到草原上去,令赵暾颇为无语。
你们知道草原有多大吗?
赵暾道:“别好大喜功,幽云和河北刚经历了天灾,即将面临饥荒,你们与其想着封狼居胥,不如多想想怎么让百姓少饿死一些。”
赵暾给喊着打进上京的官员泼了一盆冰水。
耶律仁先救驾的时候,之前就能轻松攻克西京道的狄青,自然又轻松地回到了比之前防守力量更加薄弱的西京道。
南京道大部分地区也已经被宋军攻下,只剩下平州(辽东)。
除了扫尾,赵暾不欲多用兵。
赵暾对百官道:“去年不仅河北遭灾,大同、燕京、平州等地也受灾严重。燕京在地震之前,还遭遇了旱灾和蝗灾。别看宋军攻下的土地多,短时间内,这三地都要耗费大量粮食安抚百姓。战争胜利只是开始。朕之前就说过了,打仗是将军的事,将军已经打了胜仗,接下来该是诸公忙碌了。”
压住了百官求战的热情后,赵暾将文彦博已经吩咐下去的抚民措施以皇帝诏令的方式重申。
主战派惊讶地发现,英明神武的皇帝居然摇身一变主和派。
宋朝也有东西南北四京。东京开封府,西京河南府(洛阳),南京应天府(商丘),北京大名府。
正月,赵暾将西京移到长安,北京移到燕京,南京移到江宁,昭告祖陵,大宋已经真正拥有四海。
皇帝只是换个陪都,不是换都城,所以反对声音不强烈,只有原本三个陪都的百姓有一点点不高兴。
但没办法,大宋真的变“大”宋了,四个京城不用继续挤成一团了。
赵暾又下诏,天下已平,但百姓未安,所以陪都不营建新的宫室。
不过辽人的行宫没烧,赵暾修一修还能用。
赵暾将佛宫拆了,材料用来修缮行宫和城墙。
好笑的是,辽人镇守逃离燕京的时候,没敢多带拖累行程的财物,但把佛宝恭恭敬敬地带回了上京。
赵暾祝他们好运。
西夏和辽朝国内矛盾尖锐的时候,统治者总会更加崇佛,修建大量佛宫佛塔。
赵暾不明白他们的思想,但尊重和理解他们的信仰,支持耶律洪基在上京修建更富丽堂皇的佛宫供奉从大宋“抢”来的佛宝。
双手合十,希望我佛给耶律洪基托梦索要大房子。
百官还沉浸在大宋终于成为大一统王朝的喜悦中,赵暾拽着宰执马不停蹄地前往下一个难题。
接下来,宋朝各地有此起彼伏二十年的水旱灾害,尤其是河北,将迎来连续四年的春旱。
宋朝的河北都大旱了,刚收复的幽云自然也一样。如果不好好应对,说不定宋朝刚拿下幽云,幽云就要揭竿起义了。
赵暾根本没有喘气的时间。
正月十五,在大宋历经五代帝王终于一统天下的第一个元宵节,百官和百姓都走上了街头纵情欢庆。
赵暾点着蜡烛,坐在书桌前沉思。
在他面前,厚厚的文书堆积成山。
王安石、章惇和章衡都没有回京,分别负责幽云、辽东、山西的方田均税。
他们要赶在春耕前完成大致分田,督促百姓耕种。
时间很紧,他们几乎是跟随大军的步伐匆忙分田,大军在前面跑,他们在后面抚民。
知道接下来四年河北都会有不同程度的春旱,挖水渠比方田均税更重要。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辽帝好佛教,治下所有州县都养着许多青壮僧尼。
三人强令僧尼还俗,征发他们修建水利。
虽然三人都把粮食给足了,但原本只需要念经吃饭的佛教徒被押着去工地挖水渠,三人的名声自然恶劣,连朝中都有人弹劾他们虐民。
赵暾只能对亲信说接下来的天灾。如果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有连续二十年的天灾,大宋就要乱起来了,因此朝中公卿不知道王安石等三人急躁的原因。
在不知情人看来,水渠什么时候挖都一样,三人竟然要求在今年春耕前完工,征徭役去挖冬季很难挖的土地,简直就是丧心病狂。
这不是虐民,何为虐民!
赵暾仍旧与以前一样,将事情揽在自己身上,不理睬百官的弹劾。
因赵暾的纵容,幽云等地新任命的州县官都热衷挖水渠。
赵暾让司马光领御史台,巡视幽云等地,严惩滥发徭役的州县官。
司马光感激涕零。他求了许多年,终于能去边疆了!
虽然不是他希望的经略边疆,当御史监督州县官,也算是一种经略啊。
司马光斗志昂扬地离开。赵暾闭目祈祷,希望司马光别遇上辽军与大部队失散的流寇,又被吓到。
虽然大宋的边境应该多年不会再有大的兵灾,自己也不会听司马光的屁话,但他希望司马光能多当几年苦力。
司马光的道德感,在监督州县官干活的时候挺好用的。
山西、幽云等地连续遭遇天灾人祸,正是需要官府无为而治,让百姓休养生息的时候。
赵暾信任王安石、章惇、章衡三人的品德与才干,他们三人不会为了政绩去虐民。其他地方官,一定要严格监督。
赵暾以天下已定为由,减免天下全年田税,并下令山西、幽云和辽东这三处新得到的地区三年免田税。
他扒拉了一下朝中在青史中留下过名声的道德君子的名单,尤其是不喜欢干涉百姓的元祐旧党名单,纷纷派往幽云等地。
赵暾又鼓励百姓前往幽云垦荒。
幽云青壮劳力稀缺,无主荒地极多。
只是地震,对赈济水平一流的富弼而言,抚民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他匆匆递交卸去宰执的辞呈,要和韩琦抢安抚幽云的活。
赵暾苦劝富弼和韩琦:“幽云和辽东严寒,富先生和韩先生这岁数,还是别去吃苦了。”
大概赵暾有一种能把所有亲近的人都变得恃宠而骄的特殊天赋,富弼威胁赵暾,赵暾不给授命,他就辞职以白身去安抚幽云百姓。
赵暾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还好幽云很大,富弼和韩琦能各分一半。
包拯以自己曾经在关陇为官为由,要求去经略离关陇很近的山西。
他学会了富弼的那一套,赵暾不同意,他就自己去。
赵暾头皮发麻:“包公,你身体真的很不好!”
包拯梗着脖子道:“那臣就死在那里!陛下你好不容易打下的地,臣不放心他人,臣要亲自去安抚百姓!”
为防包拯跪地不起把自己折腾病,赵暾只能让包镱陪着他不省心的老父亲去山西。
赵暾握着包镱的双手道:“你一定要把包公给我健健康康地带回来!”
包镱哭出了声:“陛下,臣比任何人都希望父亲健健康康地回来!”
包拯抽打着儿子的背,督促儿子快点启程。
包绶仰头看着赵暾:“陛下,父亲和兄长会安全回来吗?”
赵暾兜着手,愁眉苦脸道:“我会派人去监督你父亲和兄长吃饭。包绶啊,你也要好好吃饭,千万别饿着。”
史书中有传言包绶是饿病而死。
虽然清廉很好,但我大宋真的不缺你们官员一口饭吃啊!球球清廉的好官都好好吃饭,不要把俸禄都捐出去!
包绶瘪着嘴点头。陛下每次见到自己都会这样念叨,母亲和长嫂就谨遵陛下口谕,天天逼着自己吃饭。唉,我不想变成大胖子啊。
赵暾前脚送走包拯,后脚被欧阳修堵住。
赵暾停顿了一下脚步,转身奔逃。
欧阳修在后面拔脚狂追:“陛下,臣也要外放!”
赵暾一边飞奔,一边大喊:“我求求你们留几个人在朝中辅佐我好不好!别都想着外放啊!你们都外放了,我的东西府都要空了!”
欧阳修大喊:“空不了!能当宰执的大臣多得是!”
赵暾回头:“那能安抚一地的官员也多得是!”
文彦博目瞪口呆地看着欧阳修追逐赵暾上树。
他不敢置信地扭头问尹洙:“欧阳修懂礼否?”
尹洙笑着呛咳:“大概懂吧。”
余靖也是欧阳修的老友。他见状,差点惊得晕过去。
余靖与赵暾相处时间不长,与赵暾没有私交。他完全不能理解,以前的庆历君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文彦博对尹洙道:“我们是不是也要请求外放?”
尹洙摇头:“别再令陛下为难了。”
他摸着袖子里的辞呈叹了口气,接着道:“这外放啊,是先求先得,三地都有了外放的宰执,陛下不可能再让其他人离开。我们守在陛下身前,为陛下排忧解难也是一样的。”
文彦博道:“那你不劝欧阳永叔?”
尹洙继续摇头道:“欧阳永叔太过刚直,不适合在朝中,还是外放为好。我会请求陛下让欧阳永叔领御史台,带领司马光等人监督幽云等地州官。”
永叔当宰执这几年,真是憋坏了,还是御史台适合他。
余靖道:“我想回广东。”
尹洙失笑:“我们都老了,最迟明年就要致仕,那时再回家乡吧。”
余靖叹了口气。
他真是不想看到宰执和皇帝当面讽刺彼此啊。
皇帝怎么能与宰执像路边野夫一样吵架?宰执又怎么能同皇帝像路边野夫一样争吵!
劝谏不是这个样子!
“该去阻止了,再不阻止,欧阳永叔就要被弹劾外放了。”
“说不准他正是打着这个主意。”
“唉。”
三人晃晃悠悠地去解救树上的小……已经年纪不小的皇帝。
“真是五岁看到老啊。”
“是极是极。”
“可惜我没见过五岁的陛下。”
修起居注蔡确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奋笔疾书。
记下来记下来,我要把倚老卖老不尊敬陛下的宰执的丑恶嘴脸都记下来!
他停下笔,长叹一口气,神情忧愁。
如果我能当宰执,我一定比他们干得好!至少,我不会把皇帝陛下撵上树。
赵暾蹲在树上,瞥到了阴影中的蔡确。
他一拍脑袋,哎呀,这里还有漏网之鱼,赶紧外放!
蔡确几日后接到外放的调令,认为自己遭到了宰执的报复,心中悲愤不已。
因气愤,他将宰执追逐皇帝上树的隐私透露出去,欧阳修遭到群臣愤怒弹劾,成功外放。
欧阳修得意地扬起马鞭:“走,去寻富彦国和韩稚圭!”
春风得意马蹄疾呀!~
作者有话说:
一章半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