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新旧臣交替
一顿饭后, 李玮哭丧着脸回家,投入妻子怀抱寻求安慰。
虽然他哭得不好看,但妻子会溺爱他的一切。
李璋留在了别苑, 和赵暾说起自己治河的经历。
因高滔滔要留在别苑, 和狄誐一起陪曹儛聊天, 赵宗实也宿在了别苑。
高滔滔、狄誐、曹儛带着牛牛玩灯笼和灯谜,吟诗作画好不热闹。赵暾等人张口闭口就是政务,实在是倒人玩乐的胃口。三个男人就被赶出了小花园, 另寻一处池畔小亭吃夜宵。
赵暾不爱喝酒。给李璋接风洗尘时,他喝了几杯酒。换了地方,他给李璋和赵宗实上了酒, 自己捧着一杯泡了枸杞的温水。
枸杞是曹佑从夏州寄来的。宁夏的枸杞就是好啊。
皇帝都不喝酒,李璋不好意思自己喝。他也换成了温水。
赵宗实都被赵暾坑成替身了, 在赵暾这里十分自在。他不仅继续喝酒, 还让赵暾把曹佑寄来的夏州特产拿出来,他要带回家给高滔滔。
赵暾在非大事上,总是脾气很好。赵宗实要了,他就分了一小半给赵宗实。
他还主动分给李璋一包枸杞,让李璋尝一尝小叔叔送来的特产。
李璋本想推辞一下, 赵暾道:“在我这里,假装推辞我都当真推辞。”
李璋便闭口不言, 将枸杞塞进了怀里。
赵宗实被李璋逗笑了。
李璋挑眉:“这可是西夏的枸杞。”
三人笑着随口闲扯了一会儿,李璋继续说治河。
虽然近几年黄淮都没决堤,李璋治河的成效似乎不错, 但李璋自己认为持续不了几年。
李璋叹气道:“尤其是黄河, 河床堆高的根源在于两岸泥沙入河, 唯有种树种草可解了。但无论再重罚, 百姓也会偷砍堤坝树木,实在是无可奈何。”
赵宗实积极地和李璋讨论,如何避免百姓去偷砍树木。
赵暾双手捧着枸杞水,一言不发。
赵宗实和李璋讨论了许久,才发觉赵暾在偷懒。
赵宗实无奈道:“陛下,你又偷懒。”
“不是偷懒,是确实无计可施。”赵暾放下温水,淡淡道,“柴米油盐酱醋茶,柴为第一位。人口一多,柴就不够用。为何只要涨大水,汴京第一个被淹?便是因为汴京人口众多,周围百里的山上无主的草木已经被砍光了。”
哪怕是现代,在燃气普及之前,农村都会因为柴火而打架斗殴伤及性命。
抢柴火和抢水一样,都是农村命案的主要原因。
如果有人看过建国之前的老照片,就会发现华北平原到处光秃秃一片。
为什么皇帝喜欢修院子?因为没有自然风景。皇帝想看花看树,就得自己修园子,再建一堵高高的围墙,阻拦百姓来偷柴火。
建国之前经历了多年战争,全国人口锐减,华北平原几乎都没有植被,更别提“太平盛世”了。
实际上在唐末,渭河平原的植被已经几乎被砍伐殆尽;宋朝在汴京建都,冬天全靠煤炭救命;明朝朝鲜使臣朝贡时写的日记中,北京城四周都是一片荒芜。
李璋不是治河知识和治河激情不到位,也不是赵暾对他的信任和支持力度不够大,只要老百姓还需要烧柴火,黄河流域的河床就一定会年年抬高。
不过黄河刚换了新河道,只要不乱动,大概至少能支撑十几年?
赵暾面带希望道:“希望到了牛牛登基的时候,黄河河道才会撑不住。”
赵宗实和李璋这俩赵暾的亲戚,闻言都想上手敲赵暾一顿了。
有你这么诅咒儿子的?可怜的太子殿下。
李璋和赵暾说治河的困境,不仅是提到治河,还有赵暾询问过他的迁都。
汴京确实不适合当都城,而且赵暾对汴京的重金属超标总是心有余悸,哪怕住在别苑,大热天也不吃冰窖储藏的冰,只用冰块围着杯子冰镇凉白开,心里也安稳。
李璋脚步踏遍大宋境内的黄河流域,也观察了整个黄河流域的植被情况,告知赵暾一个很无奈的现实——没大树。
建都就要扩建都城、修建皇宫和官邸,样样都需要顶梁木。北方的大树基本耗尽。赵暾若想修建新都城,那得从南方运大树来,成本就太高了。
李璋了解赵暾,赵暾是绝对不会为了修大房子,去做劳民伤财的事。
赵暾困惑道:“就不能凑合着?我不需要宫殿。”
李璋和赵宗实齐齐做眼珠子向上运动。果然,他们就知道陛下会这样说。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虽然陛下属意节省,但礼仪不可丢。”李璋严肃道,“再者,陛下你能忍住,之后的皇帝忍不住。他们一定会劳民伤财,从南方运巨木修筑宫殿。”
赵暾闻言,只能长叹一口气:“也是。”
就算是他亲手教导的儿子,长大后也可能叛逆,更别说孙子曾孙。
虽然他什么都不做,子孙也可能变成昏君,但只要他定下燕京为新的都城,那他之后的君臣就一定会大兴土木。
以南北宋相交那可怕的气候动荡,还是无为而治对百姓更好。
赵暾道:“那就多建设北方海港,发展海上贸易,盘活幽云十六州。我再时不时地北巡,表现出对幽云的重视,就够了。”
李璋道:“契丹在燕云建有行宫,只要契丹人别把行宫烧了,陛下还是有住的地方。”
赵暾便双手合十,希望辽人败退的时候别纵火。
三人闲聊到曹儛派人来催,他们才安寝。
赵宗实以后要成为李璋下属,高滔滔今夜又肯定会和皇后同寝聊整夜,便邀李璋抵足而眠。
李璋也想试探赵宗实。
赵宗实曾经离皇位很近,若是先帝一直没有子嗣,曾经是先帝养子的赵宗实肯定会被再次接入宫中。
李璋有些担心,赵宗实会不会有异心。
陛下心胸广阔,不再防备宗室,宗室若有本事,也能如汉唐宗室那样为将为相。李璋希望赵宗实心性不要偏移。
同寝时,李璋委婉向赵宗实打探赵宗实对赵暾的看法。
赵宗实先是对李璋大吐苦水,滔滔不绝地抱怨赵暾在一些时候的恶趣味,抱怨之后,赵宗实又夸赵暾做的炸鸡很好吃,写的小说很好看……李璋听得瞠目结舌。
等两人睡下时,李璋还是没听到赵宗实对“皇帝”的评价。
李璋迷迷糊糊地想,不知道赵宗实是城府太深,还是真的将陛下当亲戚。
第二天,李璋私下偷偷对赵暾抱怨自己试探失败。
赵暾失笑:“城府深浅不重要,只要我无懈可击。纵然他心有遗憾,只要他能当一个好官,我就会重用他。论迹不论心啊。”
听到赵暾此言,李璋便放下了试探。
被委以重任的赵宗实傻乐傻乐地准备行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被试探了。
李璋短暂回京后,带着赵宗实前往河北赴任。
今年是个难得的风调雨顺年,朝野上下都十分安宁。
距离西夏灭国一战已逾两年。虽然夏州境内偶有党项人反复无常,但有曹佑坐镇,零星叛乱很快就被扫平。
曹佑不仅会治军,屯田更是一把好手。
因宋夏边境争端而坚壁清野的平原,两年时间已经足以变成良田。当苏洵上报的财政收入中多了关陇时,朝臣都一脸唏嘘。
这时候他们才有汉唐故土,真的不是蛮夷之地的实感。
曹佑在西北名望极大,也引起了一些大臣的警惕。
他们倒没有诬告曹佑,只是说曹佑劳苦功高,应该入朝了。以曹佑的功劳和他外戚的身份,再加上曹佑乃进士及第,就应该进入枢密院。
虽然曹佑还未满四十,年轻了些,但战功可不看年龄。只要陛下信任他,早早封他为侯也无不可。
赵暾却拒绝了:“西北党项人复叛的背后,有辽人的影子。小叔叔震慑的不是党项人,而是辽人。”
希望曹佑入京的大臣立刻闭上了嘴。
即使狄青已经吓退过辽人一次,但辽朝对宋朝的震慑力仍在。
赵暾表面上驳斥了大臣召回曹佑的提议,但私下却给曹佑密旨,让曹佑准备挪窝。
赵暾将新收复的西北土地单独划分出来,设置“宁夏”一路,命范纯祐卸职,担任宁夏一路经略使,替代曹佑治军的职务。
冯京外放,担任宁夏转运使,替代曹佑屯田和抚民的职务。
曹佑已经开了个头,后继者只要自己品德不出问题,管得住手,并且能将党项人和羌人视作宋朝百姓,就能做好屯田抚民的工作。
冯京素来以“登闻鼓榜进士”的高道德标准要求自己,赵暾相信他能做到。
赵暾将西北的州官都换了一遍。
他已经登基多年,西北许多州官已经年老,可以换上新人了。
有人发现,此去西北的州官,以登闻鼓榜进士为骨干。
这一届进士普遍在四十岁左右,为官经验充足,又正值壮年。老臣们顿时有了迟暮之感。陛下新一代中央股肱之臣,就要从这些人中产生了吧。
因登闻鼓榜进士太显眼,当赵暾将他登基后录取的进士派往河北为州县官时,就没有引起朝臣的“警惕”。
连冯京和范纯祐的调职,也被朝堂视作曹佑即将回朝的声音。
当然,无人认为皇帝陛下会忌惮曹佑。朝臣都分析,虽然陛下说西北短时间内离不开曹鹏举,但曹鹏举的官位也该升一升了。等在中央待一两年,再外放不迟。
曹佑却已经悄悄来到了河北。
北京镇守狄诤大惊失色:“你是说,暾弟……陛下让你给我当一年没名没分的幕僚,以麻痹辽人?!他又在鬼扯什么!”
曹佑也觉得暾儿又在使坏。这么长时间,哪可能瞒得住,唉。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只有一更。这章是周日的更新哈。
第292章 不只是玩笑
曹佑阻拦不成, 狄诤立刻去信一封,大骂赵暾脑内有疾。
赵暾不敢置信地拿着信去向狄誐抱怨:“你哥哥对皇帝居然是这种语气!”
狄誐认真地道:“东君只是和叔父开玩笑,是哥哥太严肃, 开不起玩笑。”
赵暾使劲点头:“就是。小叔叔都没生气, 弃疾生什么气?他气性也太大了。”
已经五周岁的牛牛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口气, 拖着他的超大老虎布偶,摇头晃脑地离去。
婆婆还说让他多向爹爹学习。学什么?他瞧着爹爹比他还小呢,哼。
赵暾在妻子那里寻求了安慰之后, 本想写信回骂狄诤开不起玩笑。
宰执团和致仕宰执团联袂来访。
赵暾沉默了一瞬,才磨磨蹭蹭地去见那一帮老人。
为首者是富弼。
他举着一封信,高声道:“陛下, 弃疾信中所说的可是真事?你真的卸去了鹏举所有差遣职位,让他去给弃疾当一年幕僚?”
赵暾倒吸一口气。
狄弃疾你才脑内有疾吧?你明知道我是在开玩笑, 你还向你岳父告状?!你是没断奶吗??没断奶你也该向狄青告状, 你居然写信给岳父,你不要脸!
狄青身为枢密副使,其实也混在训斥皇帝陛下的宰执团中。
他根本不想来,但亲家非要让他来。
高大的帅老头悄悄地把自己藏身在同样高大的健壮老书生们身后,瞧着特别羸弱, 一看就是最不能打的一个。
赵暾扫了一眼宰执团和致仕宰执团的神情。
嗯,他们的脸上都乌云密布, 好像马上要电闪雷鸣了。
尹洙上前一步,冷声道:“陛下……”
赵暾条件反射,立刻捂住了耳朵。
尹洙脸上的阴云更加多了。
民间都说三岁看到老, 尹洙没见过三岁的赵暾, 但赵暾四五岁的性格确实和现在没有太大差别。
自己还在当鲁夫子的时候, 赵暾犯了错怕人唠叨就是这副模样!
尹洙给周围人使了眼色。
看到尹洙的神情, 宰执们明白,狄诤信中所言非虚了。
陛下,你儿子都到了当年你考上进士的岁数了,你怎么还和当年一样!
富弼非常不客气地把赵暾的手抓住:“你既然怕人唠叨,为何要这样做?鹏举有灭国之功,你不让他回中枢为相,勉强可以解释为防备西夏复叛和辽人犯边,也可能解释为鹏举太年轻,现在升太快,以后封无可封。但你不该卸去鹏举的所有职位!你这样对待功臣,其他将领会寒心!”
赵暾脖子一缩:“我只是开个玩笑,不会真的……”
尹洙打断道:“鹏举知道你与他开玩笑,不会生气。但其他将领如何想?不是谁都相信你和鹏举父子情深,什么玩笑都能开。”
赵暾小声道:“如果小叔叔和弃疾不说,外人怎会知道我信中内容。弃疾把我私人书信到处嚷嚷,难道不是弃疾的错吗?”
尹洙深吸一口气。
来了来了,暾儿熟悉的诡辩又来了。
你甭管我错没错,你先说说你错没错。反正别想我认错!
你以为我是范仲淹吗?要包容你所有无理取闹!
尹洙当即抓住赵暾还想捂耳朵的另一只手,与富弼一左一右制住赵暾:“陛下,臣子见到陛下不妥的行为,劝谏是理应之举。弃疾是忠良之士,非谄媚之臣。”
赵暾还在狡辩:“小叔叔也是忠良之士,他都不生气。”
尹洙冷笑:“你小叔叔对皇帝是忠良之士,但对你就是不分是非、只知纵容的奸佞!”
赵暾:“……不必如此。”小叔叔听到这种评价,会哭的。
虽然小叔叔不太可能哭,但赵暾坚信小叔叔会在心里哭。
尹洙开了头,其他宰执就按照与赵暾的感情深浅,依次开喷了。
韩琦和欧阳修一左一右双声道,念得赵暾眼冒金星;包拯这个不讲卫生的,又把唾沫星子喷在了赵暾的脸上;文彦博还算好言相劝,但话里话外就是赵暾不要学习先帝,让赵暾深感受辱;庞籍看到赵暾因文彦博的话受辱,立刻抓到赵暾的痛楚,不断夸赞赵暾有先帝之风……
其他人的攻击力稍微弱了一些,只是苦苦劝说陛下不可胡来。
陛下,你儿子都到你当年考进士的年龄了,你怎么还不懂事!
赵暾无奈极了。你们说得我当年考进士时年龄很大似的!
只有狄青支支吾吾不敢训斥赵暾,反而替狄诤道歉,说狄诤不该如此行事。
其他宰执团一听,就让狄青滚一边去,不准再说话。
狄青垂着脑袋,坐在一旁反省,也不知道他在反省什么。
赵暾被念了整整一个时辰,今天休沐日全毁了。
在宰执们轮流念完后,赵暾才双手颤抖地捧出正准备寄给狄诤的信。
他了解狄诤,知道狄诤看到他故意写给小叔叔的信后会勃然大怒,写信回来骂他有病。
等接到狄诤的信时,他就会寄出第二封信,说明他这样做的缘由,然后嘲笑狄诤太笨,没看透他的真意。
谁知道狄弃疾这家伙不讲武德,居然拉外援。
富弼是你岳父,又不是你亲爹,你至于什么话都和他说吗!
富先生也真是的,居然把尹夫子他们都叫了来,连在家养病的庞公都不放过。
这群人真讨厌。
赵暾被安排到和狄青坐一块,垂头丧气地反省。
宰执们围在一起看赵暾未寄出的信,吃赵暾的喝赵暾的,还叫来牛牛逗弄。
狄誐给狄青和赵暾端来冰镇过的混了水果块的奶饮子:“爹爹,给。东君,给。”
狄青和赵暾仰着头看着狄誐,眼中都有委屈的小星星。
狄誐差点笑出声来。
哥哥不像父亲,东君反而有时候和父亲很像,真神奇。
军政大事,赵暾从来不会瞒着狄誐。狄誐还要帮他完成些琐碎事,为赵暾减轻政务负担。再加上要照顾牛牛,狄誐也留在了这里,听宰执商讨。
赵暾确实没有乱来,哪怕他让曹佑悄悄去河北,也是计谋的一环。
他暗中让曹佑去河北,但曹佑去河北这件事不可能暗中,该得知的人立刻就会得知。
自从狄青打跑了耶律洪基,辽人就对宋朝十分警惕。
曹佑灭侬智高一战,辽人或许还看不上这位年轻的将领。但曹佑速灭西夏,哪怕有赵暾御驾亲征的加成,也足以令辽人震撼。
当年耶律洪基他爹御驾亲征,都没能灭了西夏。
狄青虽然是有赫赫战绩的名将,但狄青已老;曹佑却只有三十多岁,无论身体、精力还是智力,都处于巅峰之时。
赵暾自继位起,对外就显示出极为强硬的一面。
按照宋人的软弱,这样强势的君王应该遭到大臣的一致反对。偏偏他是庆历君子养大的孩子,在当皇帝之前又已经名扬天下,被许多年轻的士子视为楷模。他还有狄青和曹佑这样的名将为外戚,本身也极具能力。
在御驾亲征成功后,赵暾的声望达到了顶峰,朝臣不再敢明着反对赵暾。
许多士大夫反对皇帝,是真的坚信自己正确,皇帝错误,要规劝皇帝。
赵暾登基以来的政绩,让他们对自身产生怀疑。赵暾的行为再与他们的认知不符,他们已然自省,而不是怀疑赵暾。
耶律洪基不是蠢人,哪怕他一半脑子被崇佛占据,另一半脑子也能让他觉察出,宋人窥伺幽云之地。
幽云是北方门户,并占据了一半产粮重地河北平原。只要是中原王朝,就不可能放弃幽云之地。
赵暾统治下的宋朝蒸蒸日上,自己也极具野心,怎么会甘心只当个南朝?
耶律洪基心里哪怕已经明白辽朝难以统一中原,还是时不时地会产生南征的念头。对于一个有为之君而言,谁不想统一中原,造就中兴皇帝却能称“祖”的不世伟业?
他想。
赵暾一定也想。
宋朝现在看来十分老实,似乎要与辽朝继续和平。耶律洪基却不敢相信赵暾的老实。
河北边境鱼龙混杂,曹佑来到北京(大名府)与狄诤见面,瞒不过辽朝的探子。曹佑出现在宋朝北京的事,很快就会被辽国探子快马加鞭送抵耶律洪基的御案。
“耶律洪基会认为,我想与辽朝开战。”赵暾垂着头,老实交代道,“我派小叔叔悄悄去河北,就是想偷袭辽朝南京。”
文彦博捋了捋胡须,道:“曹鹏举可是迷惑之计?”
赵暾点头:“辽朝如果有可乘之机,当是在明年秋冬之际。我属意的主将,是弃疾。小叔叔会因为行踪暴露,被调回中央。”
赵暾强调道:“群臣知晓之后,也认为我要对辽朝开战,为了不挑起两国争端,谏言我将小叔叔召回京城。”
这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辽人摸不透赵暾的想法。
文彦博道:“这有什么意义呢?就算鹏举正面出征,他也会赢!”
文彦博对曹佑的军事才能深信不疑,早就做好了曹佑会出现在河北战场的准备。
他每每想起此事,梦中都要笑醒。
有鹏举在,收复幽云指日可待!说不准就在他当宰执期间就成功了!那他在青史上的名声就太响亮了!
赵暾笑了笑,道:“只是给他施压。”
富弼没好气道:“你对宰执隐瞒什么?你有再多主意,也要宰执为你做事。”
赵暾笑容一敛,老老实实道:“此举可能会有两个结果。一是耶律洪基相信小叔叔被调回中央后,宋朝暂时不会动兵,所以北京镇守空虚,弃疾就可以乘虚而入;二是耶律洪基被我有意攻取幽云激怒,率先发兵。”
富弼思索片刻,斩钉截铁道:“他会率先发兵,先发制人!”
作者有话说:
一更。六一儿童节快乐,祝大家永远都保有一颗儿童般年轻的心。
第293章 全都是谣言
富弼对辽朝极为了解。他如此断定, 众人都很信服。
众人闻言,都面露激动。
军事强势,宰执非是迂腐之人, 早已不再有大宋要秉承道德君子的美好品德, 对方不出兵大宋就不出兵的想法。
他们不愿主动攻打西夏, 是因为西夏的治理成本太大。
若不是西夏老是对大宋出兵,让大宋西北边疆不得安宁,宋廷其实根本不想管西夏。
宋朝偏安已久, 连统一中原的野心都早已消失,更别提经略西域。河西走廊的战略价值就降低了。
至于没地方养优良战马,如果不想打仗, 那就只需要高价买几百匹战马,能给皇帝的仪仗充一充门面即可。
因此, 只要李元昊不进攻宋朝, 哪怕他只是名义上称臣,甚至懒得称臣,宋朝也会自认他不称帝就叫称臣,不会去动西夏。
原本历史中元祐君子们老想着退缩,便是因为他们深知攻打西夏得不偿失, 如果能给西夏一点大宋不要的土地和百姓,就能喂饱西夏, 令宋夏边境重归安宁,对宋廷是很划算的。
这就是后世所说的,“宋朝给岁币可比打仗花钱少多了, 所以宋朝赢”。
只可惜, 西夏是喂不饱的野狼。你给他就拿, 拿完继续打, 无论是给岁币还是割地,西夏仍旧年年犯边,把元祐君子内部都给气分裂了,一部分人成为坚定的主战派,后悔当初弃地行为。宋朝给了岁币,没能赢,还要继续爆兵,冗兵越发严重。
虽然文彦博等人不愿意主动攻打西夏,但在他们看来,宋夏战争一直没停息,所以赵暾积极备战,是上一场战争的延续。
这个时空的宋朝,非是赵暾原本历史中那个对西夏屡战屡败的宋朝。
自赵暾回来当太子那年起,西夏接连战败,和平协约签了一个又一个,转头就撕毁协约犯边。宋朝作为战胜者的一方,那怒气是很足的。尤其是文彦博等在西北边境直面过西夏的反复无常,亲自击败过西夏的帅臣,恨不得亲自去摁死西夏君臣。
宋朝既然能打赢,那就一定要打进西夏国内,一劳永逸,免得再与西夏拉拉扯扯,关陇平原永远不能安心开荒。
赵暾说要御驾亲征,宰执都很支持。
灭了西夏之后,宰执底气就更足了。
辽人打不过西夏,我大宋能打过;而且我大宋还两面开战,把辽朝皇帝赶跑。那不就说明我大宋已经具备收回幽云的实力了吗?
幽云拿回来立刻就能种田收税,还能把辽人赶回草原当蛮夷,从此中原王朝就只有我大宋。只要有机会,宰执毫不犹豫地支持主动出兵,绝对不能错过战机。
所以宰执的激动,非是辽朝先出手,让大宋有道德了。
文彦博、富弼、尹洙等人都得到了赵暾的暗示。尤其是富弼、尹洙,已经从赵暾口中确切地得知明年河北有大地震。
宰执已经以各种名义,提前在河北屯粮;赵暾派心腹经营南海,打通南北海运,以在关键时刻从海外运粮安抚灾民。
宋朝提前准备,一定能安抚好灾民。
辽朝却不知道天意。
今年风调雨顺,在谁看来,明年都不会太差。
能攻城的工匠只有幽云有。辽朝为了进攻宋朝,一定会在幽云征发大量徭役。
当青壮年都被征发时,幽云地震,就没有足够的人手救灾。
此时辽军再被宋朝击败,幽云兵卒不仅自己面临死亡,后方家乡也沦为废墟,辽军军心岂会安宁?
宋朝收复幽云的最大问题,不仅是军事实力,更在于幽云百姓已经认可自己是辽人。
因有大宋的岁币,且辽朝只有这么一块汉地,辽朝对幽云百姓确实不错。尤其在宋夏战争期间,幽云百姓过得比河北百姓还要好上几分。
宋朝攻打幽云,幽云百姓不会将宋军当王师来迎接,而是将宋军当仇寇。
没有地利人和,宋朝攻打幽云将会十分困难。
宋朝和辽朝明年都会地震。
辽朝在地震前征发徭役,在地震中战败,军心和民心都会动摇;
宋朝积极应对灾情,被动被辽军攻打,不仅宋朝境内的河北百姓会万众一心,幽云百姓见状,也会对会赈灾的宋朝心生向往。
“而且,河北地震和两军对战会死许多人,河北统一后,就好治理了。”赵暾说出了极为冷酷的话。
宰执眼眸一颤。
赵暾没有多言,进入了工作状态。
将河北交给狄诤,他很放心。
辛弃疾在原本历史中虽然没有带过大兵团,但他的战略之强在献的策中已经展现出来——他提前几十年预言金人已经变弱,将来不会是南宋的威胁。南宋的威胁,将会在蒙古。
有这个见识,辛弃疾本就有能力成为军事家,只是南宋没有给他机会。
南归一战,辛弃疾已经证明了他名将的本领;先后给狄青、曹佑为副将,狄弃疾学会了大军团作战。
至此,狄诤要在名将之外再加上军事家、战略家等,只差一场由他主帅的战争。
赵暾不是为了让狄诤当军事家,才将收复幽云一战交由狄诤主帅。
这是曹佑的建议。
宋辽对彼此太过了解,探子早就把双方都渗透成漏子。
曹佑在西夏一战成名,光芒再无隐藏,辽人一定会将曹佑的作战方式研究得一清二楚,且会针对曹佑做出许多举措。
曹佑虽不惧,但有更好的办法解决问题——收复幽云,由狄诤主帅,他为副。狄诤与他作战的风格不同,能打辽人一个措手不及。
曹佑从来不认为大宋对外作战的主帅非他不可。
名将能轻易看出谁是名将。狄诤本就只欠缺统领大军团的经验,曹佑断言狄诤已经补足了短板。
狄诤虽然在辽朝没有多少名气,但他带兵的经验已经十分充足。
在狄青击败没藏讹庞一战中,狄诤就以小将身份随行,生擒没藏讹庞;之后狄诤跟随狄青戍边多年,经历大小战役无数;曹佑经略西北,狄诤一直为曹佑副手,曹佑许多军事调配,都由狄诤经手完成。
狄诤该为主帅了。
赵暾本来就信任狄诤。曹佑说狄诤能为主帅,他就更不犹豫。
如果只有曹佑能用,赵暾不会考虑其他人的杂音。但狄诤也能用,他就可以考虑一下政治影响了。
哪怕有他护着,朝中说曹佑功高盖主的声音仍旧很嘈杂,他担忧影响曹佑的心情。
曹佑拿了灭夏主功,狄诤拿走收复幽云主功,在朝臣心中,正好形成对峙之势——虽然根本没有什么对峙之势,只是朝臣自己催眠了自己,曹佑和狄诤的耳根子也能清净。
赵暾轻易地说服了宰执,将河北放心地交由狄诤。
虽然宰执认为还是由曹佑带兵最为妥当,但曹佑自己的判断,他们还是信任的。
再者,曹佑是为副将,不是不上战场。狄诤若有做得不妥的地方,曹佑随时都能接收。
狄青小声道:“我可以去,我还能打。”夺回幽云之功,我也好想要啊。
明年自己才刚六十(虚岁),正是老将宝刀未老之年!
赵暾拍了拍狄青的肩膀,道:“去,都去,你给你儿子当裨将去。”
狄青:“……”我连副将都当不上,直接当裨将了?一军中的副将又不止一人,我完全可以为副将啊。
尹洙抬手就给了赵暾的背一下。
赵暾了解军队,他说什么“裨将”,就是故意逗弄自家老丈人。真是坏孩子,从小坏到大!
赵暾严肃道:“为了让辽人全面退出中原,以后不再敢与宋朝交锋,需要尽可能地歼灭他们的主力,以让他们将来无力南下,骚扰我朝北疆。不仅岳父你要去,我还会将郭逵调回来。夺回幽云一战的将领,谁也不可出错。”
赵暾严肃起来,狄青也进入名将状态:“交趾野心勃勃,郭逵若不镇守南疆,苏子瞻或许力有不逮。”
赵暾道:“我知道。所以我已派章质夫去了。”
他笑了一下,道:“若不是交趾,章质夫也该在河北领一军。”
章楶还从未露出自己领兵的本事。赵暾夸奖章楶,狄青不太敢相信。
不过交趾不强,只要苏轼、章楶等人做好防备,交趾打不穿广东广西。就算宋军在南疆失利,待河北战事结束,大军再南下即可。
狄青想了想,断定最坏的局面也不会坏到哪里去,便点头道:“那臣就放心了。郭仲通很有本事。他独领一军,一定能战胜辽人。”
身为副将,只需要严格治军,谨慎行事,便不会差到哪去,若还能成功随机应变,便是意外之喜。
狄青很怕自己麾下将领随机应变,但他从来不担心郭逵。郭逵是能领兵的帅才,而非普通猛将。
赵暾与宰执三言两语,就定下了这一件大宋中期,最大的决策。
因幽云,宋朝只能对辽朝屈辱地自称南朝。幽云的政治地位,远远高于西夏。
夺回幽云,我大宋终于可以昂首挺胸地自称唯一的中原王朝了!
四周都是蛮夷!
辽人也是蛮夷!
之前还论证过辽朝已经识得衣冠礼仪,所以不算蛮夷的富弼攥紧双拳,在心里推翻了自己曾经的学术观点。
只要夺回幽云,他立刻重写一篇文章,洋洋洒洒万字论证,契丹人就是蛮夷,契丹王朝也是蛮夷国度。
蛮夷,除了我大宋,统统蛮夷!
宰执与赵暾再次达成一致意见,但这并不能减轻赵暾所挨的“劝谏”。
以前赵暾没当皇帝,和曹佑开些过分的玩笑就罢了。如今赵暾是皇帝,难保曹佑不会多想,伤了曹佑的心。
人心经不起试探。曹佑越是对赵暾亲近忠诚,赵暾就越应该对曹佑体贴,不要做让曹佑误会的事。
赵暾很是无奈。
小叔叔比你们都会当宠臣,他看得出皇帝是真的敲打还是在开玩笑,
就是赵构杀小叔叔,也不是君臣感情破裂,只是单纯地赵构倒向主和的政治因素。宋孝宗一继位就给小叔叔平反,那时赵构还是太上皇呢。这都是赵构默许的。
连杀了小叔叔的赵构都默默地一直记着小叔叔的好,小叔叔可太会当宠臣了。
自己才不会伤了小叔叔的心。
赵暾将自己的抱怨塞进信里,与正事一同送到北京。
曹佑一看信,脸色就一白。
狄诤毫不客气地伸头过来同看,一看脸色也是一白:“你不伤心?你真不伤心?他说你很会给高宗皇帝当宠臣你也不伤心?你对你儿子岳云不是很严格吗?怎么对暾弟如此溺爱?他小的时候,你怎么不多揍他几顿?以前他就口无遮拦,如今当了皇帝,更是肆无忌惮。”
曹佑默默看了狄诤一眼。
暾儿自幼懂事得令人心疼,身体也十分瘦弱,他怜惜都来不及,哪能训斥?
云儿如果和暾儿一样病弱,或者不是会继承家业的长子,他也不会严格对待云儿。他对其余儿子就没有对云儿那样严格。
狄诤没好气道:“既然你舍不得训斥,那就自己受着吧。”
曹佑觉得还好。他确实挺会当宠臣的。他只是看到陛下默许给自己平反,心里有几分唏嘘,脸色才不太好看。
哪怕被冤杀,曹佑仍旧牢记陛下的知遇之恩,也忘不掉曾经与陛下君臣相宜的时光。
正因为曾经君臣之谊过于深厚,横遭厄运的时候,他才更不敢置信,更心灰意冷。
陛下……不该是这样的人。
曹佑短暂地陷入前世的情绪。
同为南宋穿越者的狄诤一眼就看了出来,不由在心里冷笑一声。
鹏举还惦记着高宗呢?不知道暾弟是否知道这件事,才老是去戳鹏举前世伤口,让他别惦记了。
这可真是气人。
狄诤不能理解曹佑。
狄诤因被磋磨了几十年才来到这一世,他最初很难融入新的人生。但在融入新的人生后,狄诤却比曹佑更注重当下,不会去回忆往事,更不会对南宋皇帝有过多的唏嘘。
他和曹佑不同。他前世从未与哪一位皇帝有过十几年的君臣之谊,自然无须唏嘘。
曹佑短暂地走了一会儿神,收敛心神,道:“暾儿的压力看来极大。”
“嗯。”狄诤小心回应。
当了多年皇帝,赵暾已经很少再开过分的玩笑。哪怕开玩笑,他也不会用寄信的方式,顶多私下当面说一说。
赵暾不是不明白书信会留下痕迹,引来非议。
这次他又旧事重提,就象是小时候压力大了随便找点事胡言乱语一般,不过是心里不安,便向亲近之人撒娇罢了。
赵暾那撒娇的方式无语了些,但曹佑和狄诤都能看懂。
只是狄诤看懂了,也会写信骂赵暾。
赵暾就是故意找骂。骂他一顿,也算帮赵暾发泄压力。狄诤是好心呢。
“辽朝与西夏不同,确实实力强大。幽云又是宋朝历代皇帝的夙愿……”狄诤停顿了一下,道,“他或许不在乎宋朝历代皇帝的夙愿,但他在乎幽云对你我的意义,也在乎幽云对中原王朝的意义。”
岳鹏举的北伐,所希冀的军队远征的终点不是大宋的汴京,而是金朝的京城。
辛幼安的足迹,曾经到达过金朝的京城,梦想也是带着大宋的军队再次到达金朝的京城。
金朝的中都,对他和鹏举意义非凡。
狄诤道:“若能夺回幽云,金人也没那么容易入关了。”
曹佑开玩笑道:“那蒙古人呢?”
狄诤没想到曹佑会拿这个开玩笑。曹佑这个小叔叔,还能被赵暾这个小侄儿传染了恶趣味吗?
狄诤没好气道:“蒙古人南下都是两百年之后的事了,你、我、暾弟哪能管得到那么远?暾弟不是说了吗?两百年后,大宋早就腐朽了。与其指望已经进入王朝末期的大宋,不如指望大宋比南宋早亡几十年,蒙古南下正好遇上一个生机勃勃的新的中原王朝。”
曹佑颔首:“你能看开就好。”
曹佑提起此事,是赵暾让他开导狄诤。
狄诤虽然心里知道管不了那么远,但一直都在研究百年后才会崛起的北方草原蛮夷,思索限制草原蛮夷的方法。
嘴上说管不了,行动上狄诤一直在努力。
大宋用不上,以后的中原王朝或许用得上。
总会有人慧眼识珠,总能用得上。
狄诤别开视线:“我心里有数,不需要你开导。你在北京留不了多久,好好休息吧。等回了东京,有你心烦的事。”
曹佑笑了笑。朝中可能会有许多嘈杂的声音,但算不上心烦。
……
如赵暾所料,曹佑悄悄前去河北,迅速引发了众臣慌乱。
陛下此举,难道是要主动攻打幽云了?
一部分大臣十分兴奋,连连上书,支持皇帝夺回幽云。
如今我大宋军力强盛,国库也算充裕,曹佑更是全盛之年。此刻是夺回幽云的最好时机,千万不可错过!
还有一部分大臣十分忧虑,请求陛下三思,不要轻易撕毁和辽朝的合约。
宋辽和平多年,哪怕狄青当年出兵,其实也算不上宋辽大战,不过是一场小小的遭遇战之后,辽人就退兵了。
两国不识兵戈多年,百姓各自安居乐业。擅起争端,不知道会兴起多少徭役,有多少百姓因此受累。
辽朝又十分强大,不可能像攻打西夏那样一举灭国。
哪怕大宋收回幽云,辽朝退回草原,辽朝也一定会很不甘心,频繁犯边。
到时宋辽岂不是会持续多年战火?实非大宋之福!
赵暾看着主和派和主战派的言论,心里十分欣慰。
主战派已经占据半壁朝堂,他欣慰;
主和派所言皆是实事,而非什么道德不道德,他也欣慰。
两派所言皆有理,甚至主和派因为知道赵暾主战,所以说辞经过了多次斟酌,看着比主战派还有道理。
朝中终于少了浮夸之风,大臣肯说实事了啊。
赵暾夸奖了主战派现在已经不惧外战的风气,然后也夸奖了主和派。
他心里明白,如果夺回幽云不能打疼辽朝,让辽朝无力南下与大宋争夺,那打幽云便是战乱的起点。
所以若要攻打幽云,就必须如攻打西夏一样,毕其功于一役。
主和派已经提到了攻打幽云的种种弊端,他们挑出问题,自己才好解决问题。
夸赞之后,赵暾表明自己没有挑起战事的意思,一切都是谣言。
曹佑前去河北,不过是去交接一些工作,顺带访友,与幽云无关。
赵暾诚恳道:“小叔叔得知朝中对他长期镇守西北有异议后,便多次上书,请求更换戍将。朕又担忧小叔叔的身体,便同意小叔叔回京休养一阵子再出仕。小叔叔不过是得了难得的假期,去拜访友人而已。怎么会引起这么荒谬的猜测?”
看着年轻皇帝那真挚的双眼,群臣只能嘴上说信了,然后一同骂传谣言的人。
无论皇帝是不是真的无意幽云,但皇帝已经表明不会攻打幽云,那群臣就要立刻附和,免得皇帝改口。
在辽朝使臣和主和派大臣的提心吊胆中,曹佑真的回京了。
曹佑本就带着馆阁之职出阵西北。回到京城后,曹佑辞去一身军务,重新穿上文官朝服,就任负责给皇帝讲课的经筵官和为皇帝代笔的翰林学士。
群臣第一反应是反对。
就算曹佑是名将,怎么有资格给皇帝起草诏书、制诰,为皇帝讲解经义史书呢!
“可曹佑也是进士及第,文名远扬啊。”
“啊,对哦,曹佑还是进士甲科,曾在集贤院任编纂多年,确实精通经义。”
群臣面面相觑。
他们翻了翻曹佑的履历。
曹佑未去南疆之前,“归安少年郎”的文名就很是响亮,京城无人不知;
曹佑刚从南疆回来便进士及第,因有人质疑曹佑殿试名次,那次殿试首次将文章向百姓公布,曹佑再次一鸣惊人,虽无状元之名,却被同榜公认为状元,那一届进士都自称“鹏举榜”;
之后曹佑在馆阁担任编纂多年,着有多本经义注释,诗词文章也颇受时人推崇;
哪怕曹佑在军旅期间,也时常有词作传回京城,被京中伶人争相传唱……
如果不看曹佑是个名将,他似乎还真有本事去给陛下讲学,为陛下起草诏书、制诰?
若非要说个问题,那就是曹佑还不到四十岁,资历浅了些,但他的军功又弥补了这一点。
于是在群臣抓耳挠腮中,别人投笔从戎,曹佑卸甲提笔,默默地站在了翰林学士那一列,与皇帝的笔杆子们一同上朝。
他身边的翰林学士都很不自在。
有人不仅有军功,才学还比你强,可颇气人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
第294章 辽朝的决断
大宋朝廷闹了这么一场, 情报很快传到了辽人耳中。
耶律洪基看着吵闹的朝堂,表情阴鸷。
朝中大部分官员都反对出兵。
反对者认为,曹佑既然已经回朝, 就证明确实是个误会。南朝皇帝确实没有攻打幽云的打算。
南北朝平安无事多年, 若不开战, 辽朝就能一直拿着南朝给的岁币过潇洒日子。
南朝正值鼎盛,我朝与南朝开战并没有获胜的把握。若战败,幽云才会真的有危险。
反对者, 大多是出身幽云的汉人官员。
他们过惯了和平日子,不想与南朝开战。而且自耶律洪基被狄青吓了一跳后,崇佛行为越发狂热。他们反复进谏, 希望耶律洪基停止修建更多的佛宫。
吓唬宋朝反而吃了败仗和皇太叔谋反两件事,令耶律洪基的威望空前降低。虽然以辽朝目前的政治体制, 些许质疑不会动摇耶律洪基的统治, 但耶律洪基自己内心很不舒服。
大兴佛教,更加虔诚地供奉宋朝僧尼送来的大宋国之重宝,成了耶律洪基维护统治、提高声望的手段。
赵暾隔三岔五派人给耶律洪基送信索要佛宝,让耶律洪基崇佛之心更加坚定。
在谄媚者的提议下,耶律洪基除了原本计划的在上京修筑佛宫, 又在南京也修筑了佛宫。
南京乃是辽朝的汉人贵族聚集地,是辽朝最为繁荣的都市, 可与大宋汴梁媲美。
南京析津府(幽云十六州)的赋税,占据辽朝赋税收入的一半。可以说,辽朝还能自称北朝, 便是因为拥有析津府。
耶律洪基败给宋人之后, 就不断有人向耶律洪基进言, 担忧幽云汉人会生出异心。
此时耶律洪基的汉臣帝师早已经去世, 身边再无汉人高官。
耶律洪基虽然喜欢汉学,但正因为知道汉学有多繁荣,不会轻视宋朝,所以更加担心幽云汉人是否有二心。
以前宋朝势弱,幽云汉人或许对辽朝忠心耿耿。但若是宋朝强大了呢?那些汉人会不会转身投向宋朝的怀抱?
耶律洪基熟读史书,可对幽云汉人的“忠心”一点都不信任。
在耶律洪基这个虔诚的佛教徒以己度人,在南京修筑佛宫,令幽云汉人明白辽朝才是受命于天,大宋的佛宝都已经被辽朝所得,一定能安抚住幽云民心。
有汉人官员进谏,请求耶律洪基不要过于兴徭役。
耶律洪基身边谄媚者立刻进言,反对在南京修佛宫的汉人官员一定是认为宋朝好,辽朝不好,不支持陛下你的决断。奸臣已经跳出来了,陛下正好可以清除贰臣。
耶律洪基虽然没有听信谗言,但也没有停下徭役。
他在析津府各个城池都修建佛寺,欢迎宋朝的僧尼前来挂单,免费给僧尼施舍饭食。
告示发出后,析津府四处都是宋音。无数人虔诚地为辽朝皇帝祈福,赞颂辽朝皇帝的仁德。
在耶律洪基看来,此项措施十分正确。
汉人官员旧事重提,令耶律洪基十分恼火。
耶律洪基不仅没有听取谏言,还赐给进谏者佛经,令他们仔细研读佛祖的教诲,不可再说出轻蔑佛祖的话。
少数的契丹青壮贵族支持出兵。
他们对上次辽朝战败感到十分屈辱和愤怒。
辽朝上次出兵,只是为了吓唬宋朝,没有出动辽朝真正的主力,才被宋朝打了个措手不及。只要辽朝出动精锐,一定能轻易战胜宋朝,令宋朝再不敢窥伺幽云。
除了愤怒,还有清醒者认为,哪怕此次是误会,但以宋朝皇帝登基以来的举措,便可断定宋朝皇帝乃是野心勃勃之人。
这个宋朝皇帝与宋真宗和宋安宗不同,他阴险狡诈,毫无道德廉耻之心。只要他自觉羽翼丰满,一定会撕毁澶渊之盟,主动进攻辽朝。
与其被动等待,辽朝不如抓紧时机主动出兵。此次出兵非是为了南下争夺中原,而是给宋朝一个警告。
只要歼灭宋朝数万精锐,宋朝就会知道他们不能与辽朝匹敌,便会按捺住野心,乖乖继续纳岁币。
重熙增币因上次辽朝威吓宋朝失败,宋人不肯继续给了。待此次辽朝战胜宋朝,宋人欠下的重熙增币要加倍讨要回来!
反对主动进攻的官员反问,支持者只说成功以后宋朝会继续增币,那倘若失败了呢?
攻城不如守城。我幽云城池坚固,与其主动进攻宋朝,不如加强防守。待宋朝主动进攻,更能轻易歼灭宋朝主力。
支持主动进攻的官员怒骂主和一派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大辽与南朝战争从未失败过,真不知他们的怯懦从何而来。
被动挨打,战争成功或失败,析津府都会蒙受巨大损失;主动进攻,则是宋朝的河北蒙受损失。
而且我大辽的精锐乃是骑兵,更擅长主动进攻。只要冲垮宋朝河北防线,威胁宋朝东京汴梁,何愁宋人不降?
虽然在朝堂辩论上,主和一派似乎更有道理,人数也占据优势。
但因为主和者多为汉臣和全面接受汉化,精通汉家儒学的契丹非贵族官员,主战者却多是自己有兵的部落贵族,所以朝堂局势实际上是朝着主战派倾斜。
耶律洪基虽让朝臣讨论,暂时没有发表意见,但他内心也主战。
被狄青赶跑,令他深感屈辱。他必定要以一场盛大的胜利,用宋朝将士的血水,来洗刷自己的屈辱。
耶律洪基之所以没有立刻宣布战争,乃是麻痹宋朝。
他表面上下令加强幽云的防守,实际上是将主力分批调到南京附近。
待兵力到位,他就会以朝拜南京佛宫的名义南巡。
等他一到南京,立刻下令御驾亲征了,打宋朝一个措手不及!
……
狄诤听完情报,道:“你不必再回契丹了。”
对面脑袋光光,一副和尚装扮的人笑道:“我还是再去一次,待契丹的皇帝来了再躲起来也不迟。”
狄诤皱眉:“那就迟了。”
那人拍了拍自己光光的脑袋,道:“迟了就迟了。我这种情报探子,死在敌国多正常。”
狄诤摇头:“不行。我对章子平承诺过,要尽可能地保住你等性命。”
扮作和尚的吴甲神色陡然柔和。
狄诤派去南京的探子,乃是章衡弱冠时所收山贼家丁。
那年,赵暾在鱼肚子里塞了帛书,吓得一众青少年大呼小叫。
他们大呼小叫完之后,就兴致勃勃地开始鲁莽。
章衡骑着马提着弓,独自入山寻贼,收复贼人为己用。
那时章衡以为自己的计划十分完善,但回首一看,他不禁为自己捏一把冷汗,感慨自己的运气真好,正好遇上了心怀正念的人。
吴甲就为那群贼人之首,曾经并非叫“吴甲”的读书人。
他竟然是在辽朝析津府犯过案子,逃到宋朝的幽云汉人。
吴甲被章衡送给曹佑之后,跟随曹佑在南疆立下汗马功劳。
立功之后,吴甲的一部分属下继续跟随曹佑,成为曹佑的亲兵。吴甲则回到了章衡身边,继续为章衡的家丁。
他说自己没有远大的抱负。章衡给了他新的人生,他就要为章衡尽忠。
章衡的家丁越来越少,全都被章衡送给曹佑或狄诤,希望曹佑和狄诤能给他们前程。
吴甲和寥寥数名心腹仍旧留在章衡身边。哪怕章衡根本不需要亲兵。
直到章楶和狄咏出使辽朝,吴甲才告诉章衡,自己是燕云汉人。
虽然章衡早就知道了。
吴甲和辽朝官员有灭门之仇。他得知新的宋朝皇帝陛下有夺回幽云之意,希望为朝廷所用,留在辽朝为宋朝打探情报。
章衡便把剩下的“家丁”送给了狄咏。
狄诤坐镇河北后,这群人被狄诤要了去。
吴甲等人扮作和尚,混入北逃的僧人中,在南京挂了单。
送佛宝的僧人,就是吴甲收买的人。
他没有用自己的下属,所以耶律洪基无论怎么查,那个送大宋佛宝的僧人的身份都完美无缺。
吴甲和他的心腹只是扮作普通僧人,留在了南京城中。
当南京城中新的佛宫建好,他和他的心腹便会成为第一批进驻南京佛宫的僧人。
狄诤关心吴甲的安全,吴甲很开心。
正因为他很开心,所以他更坚决地希望能回到南京,继续为宋廷打探情报。
虽然按照佛宫的修建程度,耶律洪基若要在佛宫修建之后再出兵,一定会在明年夏秋之际。但如果有意外,吴甲希望能第一时间将情报传回来,让狄诤好随机应变。
已经到最后一步了,绝对不能出错。
吴甲说服了狄诤。
他只是当个和尚,没有去机要地方打探。哪怕耶律洪基已经到了南京,他也十分安全。
自己回来,狄诤也要派新的探子前去南京。那不如就自己继续打探。
吴甲笑着道:“我也是将军你的兵,谁当探子的风险都一样,不要厚此薄彼。”
狄诤看着吴甲的笑容,叹了口气,道:“你要保护好自己。如果你的身份暴露,引起契丹警觉,陛下的计划可能会失败。”
吴甲立刻严肃道:“我知道。将军放心!”
狄诤这才让吴甲离开。
报仇在即,吴甲可能做出激进的事,但若是告诉他轻举妄动会影响陛下的计划,吴甲就会谨慎了。
狄诤笑了笑,回书房给赵暾写信。
章衡收服的那群山贼,除了十分敬佩章衡,也是视陛下如神灵的。
赵暾得到信,蹙眉沉思良久。
他不怕耶律洪基提前出兵,只怕耶律洪基动作太慢,待河北地震了还没出兵。
耶律洪基除了崇佛时脑子被糊了,其余时候都挺英明。如果幽云地震,他绝对不会主动出兵。
如果辽朝不出兵,宋朝趁此机会出兵,辽朝反而能将幽云百姓对徭役和地震的怨恨转移在宋朝身上,那宋朝攻打幽云就较为艰难了。
要怎么让耶律洪基早早出兵呢?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295章 确实是忠良
赵暾召集宰执和小叔叔, 一同商议计策。
这等坑人的计策,不适合群策群力,只适合开小会。
几人冥思苦想, 都将脑袋转向富弼。
富弼没好气道:“都看我做什么?”
韩琦开玩笑道:“我们中, 就你被弹劾过通辽。”
富弼:“……”夏竦死了, 你就可以和我开这种玩笑了吗?!
欧阳修忙道:“稚圭,别胡说。”
富弼道:“行,我通辽, 我先说。”
欧阳修:“……”早知道自己就不急着开口了。
富弼闭眼冥思了一会儿,道:“辽朝皇帝非是昏君。朝中虽有奸臣多次弹劾耶律仁先,但他只是将耶律仁先调离中央, 在大事上仍旧信任耶律仁先。他若要南征,一定会让耶律仁先为主帅。辽朝何时出兵, 辽朝皇帝也会听耶律仁先之言。”
说到这, 富弼冷笑了一声,道:“他们的国号又复称大辽,确实有意中原。”
在场几人纷纷点头,只有赵暾在心里摇头。
辽朝的国号一直在“大辽”和“大契丹”中来回混用,所以宋人对其称呼也经常改变。不过在两国外交时, 虽大宋不肯承认南北朝,但也只能顺着辽朝的外交辞令, 在口头交流上称呼南北朝。
今年,耶律洪基再次改变国号,将“大契丹”改为辽太宗时期的“大辽”。
其实在原本历史中, 耶律洪基也改了国号。
他确实在继位之初有统一中原的野心, 但吓唬一番宋朝, 宋朝就送钱送地, 如此舒服的生活磨平了他的野心,他便躺平了。
在这个时空中,耶律洪基又改了国号,却被大宋认为是他剑指中原的预兆。
毕竟他被狄青打跑了,很丢脸。辽朝一直认为自己强于宋朝,耶律洪基肯定咽不下这口气。
大宋朝廷的恐辽症仍旧很严重。
没有打败过辽朝之前,辽朝改了国号,他们也不太在意;待侮辱过一次辽朝皇帝,朝野上下都草木皆兵,耶律洪基改个国号,他们就断定辽人一定会打过来。
话又说回来,这个时空的耶律洪基改了国号,究竟有没有雪耻的含义,也说不定。
富弼的判断,也是其余几人的判断。
虽然曹佑记得似乎在什么时候,辽道宗也改了国号,但他对辽朝内部的事了解得不是很清楚,富弼更了解辽朝,所以富公说得对。
要揣测耶律仁先的想法,众人就把视线投向曹佑了。
曹佑想了想,道:“耶律仁先虽称大辽名将,但打的硬仗不多,多是平叛之战。他如今唯一打过的外战,是同西夏作战。从此次战役可看出,耶律仁先极为谨慎,不会轻易被引诱。”
富弼想起耶律仁先这位老对手,也不由叹气。
耶律仁先做过的最冒险的事,就是遣精锐去袭击赵暾。除此之外,耶律仁先滴水不漏,令人恨得牙痒痒。
他与其说是名将,不如说是一位优秀的名臣,比起打仗,更擅长治民。
耶律仁先坐镇辽朝南京时,幽云秩序井然,百姓安居乐业。
正巧那时大宋河北多灾,杨怀敏等宦官又背靠皇命,在河北到处挖堰塘铸水长城,淹没无数良田,河北百姓苦不堪言。
那时大宋河北的百姓常常北逃,被辽人遣回。
后来辽朝专门因此事与宋朝签订了难民互相遣送的协议,抱怨宋朝管不好自己的百姓,令河北诸州官颜面很是无光。
若不是耶律仁先袭击赵暾一事败露,被耶律洪基调离了南京。新任的辽朝南京镇守不是很有本事,大宋的河北又在新一届朝廷的治理下安居乐业,宋辽边境百姓的生活颠倒了,哪怕有曹佑这样的名将在,老成持重的宰执团也不敢支持赵暾对幽云动手。
一想到辽朝会以耶律仁先为主帅,众人都很头疼。
耶律仁先可能打不过狄诤,但狄诤想要击溃他,并趁机攻入幽云也不容易。
韩琦曾坐镇河北多年,也对这个老对手很是头疼:“正因为幽云百姓近几年过得很不好,耶律仁先到达幽云时,幽云百姓说不定反而会士气高涨。他们希望为耶律仁先赢得战争,这样耶律仁先复起,便能回到燕京。”
尹洙正想叹气,看着赵暾的表情有点不对,顿时警觉:“陛下可是有办法?”
赵暾就等着别人问他。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道:“耶律仁先谨慎,那就让他切实地看到我朝的破绽即可。”
尹洙立刻道:“陛下,你可不能再次冒险!”
赵暾忙道:“不是我冒险……啊,不对,没人冒险。”
他见自己在宰执那里的信誉度很低,所有老人都对他投以不信任的眼神,连新加入宰执的余靖眼里都一片心惊胆战,忙把自己的计划详细说了一遍,以免挨了冤枉劝谏。
赵暾道:“已经试点多年,朝中已经有了经验,该全面推行方田均税法了。”
方田均税法非均田法,而是相当于“田地和人口普查”,清查隐田隐户。
方田均税的推行阻力十分大,几乎全靠皇帝一人撑着。而且清查一次之后,地方豪强就有了应对经验。所以一个皇帝,终其一生也就能成功一次。
宋神宗清查了全国一半土地,所得赋税就足以让他去西夏送人头。
王安石为了让税赋更加公平,所定新税制十分复杂,只能依靠上户(宋朝的地方豪强)征收。
都下包给上户了,那税赋肯定都均摊给贫民了。百姓又不知道真正的税制,只看自己实际上如何交税。地方上怨声载道,王安石、章惇等新党被百姓恨之入骨也是理所当然。
宋神宗死后,已经清查出来的田地便重新恢复旧税制。
赵暾说服了王安石,让他考虑了实际情况,先清查隐田,不动旧税制,工作量减轻不少。
虽然宋朝的旧税制很烂,但目前还能跑,就别动了。
封建时代新的税制改革,要到明朝了。那时白银大量涌入中原,张居正的一条鞭法才能将一切赋税折为银钱。
生产关系要匹配生产力。以宋朝现状,远远不到一条鞭法的时候,仍旧该以实物税收为主。
赵暾都把未来给王安石看了,王安石知道了正确方向,心里安稳许多,也不再强求彻底地改革了。
他给自己定了个目标,在他花甲之年,争取能推行下一步改革。那之前,他要让宋朝的经济匹配得上他的改革。
赵暾只能夸赞王安石的雄心壮志。
赵暾早已准备好在全国范围内清丈隐田。
朝中大事无须做完一件才做另一件,将领在边疆打仗的时候,腹地也可清丈隐田。赵暾继位多年,已经有能力多头推进。
“朝中其实已经开始清丈隐田,只是我没有特意下诏,仍旧是以试点的方式推行,所以朝中声音并不激烈。”赵暾道,“如果我下诏全面推行方田均税法,革新一部分税制,并且严查重复征收赋税的行为,一定会有许多人反对,说不定各地都会有流民图呈上。”
文彦博若有所思:“辽朝见陛下精力在新政上,就会相信陛下确无北征之心。他们便可放心南征。”
尹洙十分欣慰,这次陛下确实不是自己冒险:“辽人若真的相信我朝因方田均税法流民四起,就会以为这是可乘之机。”
韩琦和富弼都颔首,但也有不解。
富弼道:“但耶律仁先十分谨慎,也可能会先观望。”
韩琦叹息:“耶律仁先不是那么容易被引诱的。”
包拯本想就方田均税法发表议论,但他见众人还在讨论北伐,就只能先憋着。
比起北伐,主持方田均税法才是他的强项。他想主动请缨,辞去宰执职位,睁大双眼去查一查地方上那些贪官污吏。
欧阳修想的和包拯差不多。
每次宰执讨论的时候,他都有力不从心之感。比起众人,他想问题都慢半拍,只能附和,难以提出有效的建议。
虽然赵暾说宰执中也要有一个管礼仪和吏治的人,不是人人都需要提出有建设性的意见,但欧阳修还是很不高兴。
若要选个能做事的人,随便选个四十多岁的小辈来学习即可,苏颂当年就做得不错。自己还是要去自己擅长的地方发光发热。
比如御史台和吏部!
狄青一直闭着嘴听宰执讨论,此刻脸上浮现犹豫神色。
曹佑猜到了赵暾进一步的意图,正要开口。见到狄青的神色,曹佑便道:“狄公可是有什么建议?”
狄青看了曹佑一眼,仍旧欲言又止,似乎不太好意思在宰执讨论的时候说话。
富弼没好气地给了狄青的背一巴掌:“你是枢密副使,也是西府宰执。有话就说,你这样像个宰执吗!”
狄青忙道:“我只是在斟酌语言,不是不愿意说。”
赵暾看见老丈人这样,真是挺无奈的。
不仅无奈,他还有点不服气。
原本历史中,狄青在赵祯面前其实蛮傲气的,虽然足够谨慎,但也有什么话都敢说。
自己难道还不如赵祯吗?老丈人为什么在我面前唯唯诺诺?
看看狄诤,那小子嚣张到都敢直接写信骂自己!
狄青在赵暾面前胆气不足,正是因为他是皇帝老丈人,从行伍黥面之人,一跃成为国丈,心里十分忐忑。
而且,狄诤对赵暾实在是太“嚣张”了,女儿也没有当年曹皇后的端庄谨慎模样,依旧如未出阁时一般天真烂漫,狄青的心理压力就更重了。
赵暾可不管狄青的心理压力有多大,他故作生气道:“岳父难道不愿意为我出谋划策吗?”
众人向赵暾投去谴责的眼神。
狄青神色一凛:“老臣不敢!”
他立刻一股脑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听富公和韩公所言,耶律仁先文武皆备,乃是一等一的贤臣。哪怕陛下推行方田均税法遇到了些许阻碍,但以耶律仁先之贤,他应当不会看不出方田均税法的好处,更不会看不出此等阻碍对陛下并无大碍,方田均税法必定能推行成功。”
狄青此言一出,其余宰执纷纷拈须,对狄青投以鼓励的眼神。
曹佑移开视线。
他双手藏在袖子里,轻轻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免得露出笑容。
难怪暾儿老爱逗狄公。
赵暾板着脸道:“岳父请继续说。”
狄青苦笑道:“陛下请称呼我的名字。”不要在朝堂上叫我岳父啊!
赵暾还想再逗一逗狄青,尹洙干咳了一声,保护自己的老下属。
赵暾看在尹夫子的脸面上,改口道:“狄公请言。”
狄青松了一口气,继续道:“且以耶律仁先之贤,他也能看出,陛下只是暂缓北征之心,但将来一定会出兵幽云。”
说到自己擅长的军略,狄青一开口,自信逐渐回到了身上,语气变得流利。
“根据从辽朝传来的情报,耶律仁先反对大辽出兵,进言辽朝皇帝加强防守,停止修佛宫。这也说明耶律仁先确实忠良贤德。”
“此人颇具眼界,一定能看出方田均税法的好处。等陛下清查了隐田隐户,国库充裕,那下一步会做什么?”
“一定是北伐!”狄青斩钉截铁道。
曹佑适时道:“臣也如此想。耶律仁先谨慎,他被迫成为南征主帅,便要趁着陛下准备好北征之前,率先南下打乱陛下布局。陛下推行方田均税法越顺利,他就越焦急。”
赵暾叹气:“他确实是忠良贤能之人,可惜不能为我所用。”
他所思所想,便是岳父和小叔叔所言。
耶律仁先确实极有本事,蒙骗他不太可能。
那就不要蒙骗他,而是刺激他。
耶律仁先唯一绝对不可能得知的情报,便是明年河北的大地震。
若没有河北大地震,这两年风调雨顺,本来该是大丰年。
耶律仁先了解宋朝,知晓宋朝已经试点方田均税法多年。此时赵暾全面推行时遇到的混乱,非是宋朝的弱点,而是进攻前的号角。
赵暾只是有这个构思,被狄青和曹佑肯定之后,他才决定实施这个策略。
如果实施,就要由宰执来商议了。皇帝只是指明方向的人。
尹洙离开时,回望了别苑一眼。
陛下以怀念先帝为名,封存了陛下寝宫福宁殿。若非常朝时,陛下仍旧不住在宫中,一直长居瑞圣园。
臣子劝了几句后,既然无关朝政大事,他们便懒得劝了。
当年弱弱小小的稚童,已经成长为能做出英明决策的有为之君了。
尹洙笑了笑。
待收服幽云后,自己就可以致仕了。新的盛世,还是由年轻人来缔造。他老了,已经难以跟上陛下的步伐,为陛下出谋划策了。
真好啊。
作者有话说:
一章半合一。
第296章 他居然较真
昭融九年秋, 在大宋各地都完成了秋收。
往年此刻,朝中大部分官员都已经没有太多事干,已经提前进入休假状态。
大宋的官员假期极多, 八月十五的中秋佳节开始, 每个月都有节日长假。假期连着假期, 很快就到了来年。
秋高气爽,大宋官吏点了点今年的结余,已经预约好了名妓, 准备大搞宴饮了。
当然,搞宴饮之前,他们要上几道奏疏, 让陛下可别在秋宴中宴饮过度。
什么?今年陛下仍旧不开秋宴?那没事了,不劝了。
“陛下要在全国推行方田均税制?!”
已经约好宾客的朝臣大惊失色。州县官得知消息后, 更是如丧考妣。
这几年陛下在许多地方试点过方田均税法。
陛下一直没有全面推行新田策, 官吏都以为陛下在内政上很谨慎,不愿意再掀起庆历新政时新旧党争,行事较为保守。
怎么陛下还是被那群庆历党人给蒙骗了!
范仲淹虽然已经去世,但宰执中,富弼、韩琦、欧阳修、余靖、尹洙皆是曾经的庆历君子。
夏竦去世, 吴育也早已经致仕。纵观朝堂,仿佛回到了庆历三年。
赵暾虽未说新政, 但朝臣已经当赵暾重启庆历新政,纷纷警惕。
赵暾派去推行方田均税法的官吏还未出发,流民图已经送达了京城。
送流民图的官吏也不是真蠢。
之前赵暾就在全国试点方田均税法, 这些流民图就是画的试点的地方。
至于为什么之前没有, 现在有了, 问就是中途受到了宰执的阻挠, 所以时间延后了一些。
赵暾看后,命包拯和欧阳修各带一队,包拯带着司马光,欧阳修带着王安石,严查流民图中的情况。
赵暾要求包拯和欧阳修将流民的籍贯、家产、亲属情况全部查清楚,对其失去财产、沦为流民的过程务必详尽。呈来流民图的官员也必须随行,一同去地方查证。
若真是方田均税法的实行中有违法虐民的行为,赵暾给包拯和欧阳修兵权,命他们立刻抓人。
如果是诬告,那么呈上流民图的人,就要负起责任了。
赵暾支持闻风而奏,但事关多名官员和国家重策,劝谏的官员信誓旦旦,流民图这等实证都拿了出来,就说明非是闻风而奏。他不会降罪劝谏者,但劝谏者失去他的信任,也是理所当然吧?
司马光在地方上政绩斐然。
赵暾起初很惊讶,而后一想,又觉理所当然。
在封建时代,一个恪守个人道德、不虐民的地方官,就已经胜过九成的同僚。
司马光再搞搞教化,修修水利,劝劝农桑,不搞额外的苛捐杂税,他治下百姓的幸福度就已经很高了。
多年地方官生涯,司马光身上的浮躁消去不少。
他仍旧主战,仍旧希望革新。虽然他有过悔悟,但悔悟的只是他当年求名过于急切,而非政治主见。
司马光没有见过战场的血肉横飞,只知道皇帝陛下御驾亲征一举灭了西夏。他主战的情绪更加激昂。
赵暾几乎每个月都要看到司马光请求前往边疆的奏疏。
为免司马光去了边疆,被血腥场面吓成了保守派,赵暾让包拯带着司马光去监督地方吏治。
包拯实干,司马光嘴炮;欧阳修嘴炮,王安石实干。这两对正副手正好互补。
呈上流民图的人面色苍白。
以前许多官员都呈过流民图,皇帝或信或不信,但都没有如此兴师动众过。
原因很简单,皇帝对他所实行的政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害怕流民图是真的,不愿意探究其中真相。
若是皇帝信了流民图,就换一个宰执即可。
呈上流民图的官员未曾想,赵暾居然较真,将宰执派去严查流民图情况。若是真的方田均税法导致了流民,那也要严惩推行者和地方官。
州县官呈上流民图,就是不想搞方田均税法。怎么连自己也要遭殃了?!
更让反对者愤怒的是,皇帝不仅对流民图较真,下的诏书也没有收回,仍旧要在全国推广方田均税法。
在边疆闷头苦干的章惇被叫回朝,他同榜的郑獬、刘瑾、周之道、王开祖等人,皆被赵暾召回。
鹏举榜的进士再聚首,个个摩拳擦掌。
他们这一榜的进士总被人嘲笑,憋足了劲想证明自己。
尤其是曹佑已经注定青史留名,章惇也做出了实绩,哪怕郑獬在宋夏战争中也在西北为州县官,心中仍旧压力巨大。
若他们不能展现出本事,那后世人读起太子在鹏举榜时的震怒,他们都要被人耻笑了。
赵暾看着郑獬等人斗志昂扬的模样,很是欣慰。
尤其是他看着英年早逝的王开祖还活得上好,也没有致仕去开书院,十分开心。
既然王开祖是事功学派的奠基者之一,事功事功,那就是要做出一番实事功绩,才能叫事功。闭门著书算什么事功学?
王开祖要想著书育人,也要等致仕再说。
那时他拿着自己名臣的实绩去著书育人,才有说服力嘛。
周之道擅长律令断案。包拯本想将周之道带在身边,不想带做事不太周全的司马光。赵暾断然拒绝。
正因为周之道擅长俗务,才不能让他跟随包拯。包拯就应该带着胡子老长了还天真烂漫的司马光做事,好好发挥司马光严于律人的纪委本事。
王开祖和周之道是意外之喜,郑獬和刘瑾就是对得起他们原本在史书上的名声了。
郑獬除了保持在原本历史中的高洁,今生多了脚踏实地的实干经历,已经在编纂新的农书,令赵暾很是惊喜。
刘瑾身为宰执之子,他完全继承了刘沆的吏治本事,又比刘沆德行更加高洁。
刘瑾在史书中就以能臣著称,史书中对他的抨击,在于他严于律己也严于御下,若下属有不端之处,他便会当面指出,招致了他人怨言。
后世人看到刘瑾的“污点”都一头雾水,只能说,这是大宋特色“污点”。
赵暾很喜欢刘瑾的“污点”。
原本历史中的刘瑾经历了父亲抑郁而亡,名声遭辱的苦难,他没有息事宁人,而是率领全家男女家眷着丧服,向朝廷哭诉,请求维护父亲的名声。
这一点,也让赵暾对刘瑾评价很高。
再者,原本历史中,刘瑾能给子孙荫补,但他的两个儿子都被他培养成了进士,靠自己本事入朝为官。
别人都骂刘沆一家子醉心权势,品德不端。但刘沆身为宰执,家中兄弟子弟入朝为官都是自己考得科举,不接受皇帝的赐官。刘瑾刘沆整顿吏治,自己以身作则,不给子孙求官。赵暾不认为刘沆的家风不正。
刘瑾并不知晓,赵暾已经把他列为宰执候选人名单。
被委以重任时,刘瑾因刘沆年迈老病,本想辞去职务。
刘沆举着赵暾赐下的龙头拐杖,追着刘瑾上了房顶,以证明自己完全不需要刘瑾辞官照顾。
刘瑾对同榜好友章惇抱怨,章惇转头就将这个笑话分享给赵暾。
章惇乐得不行:“陛下,你就是故意的!”
赵暾点头:“那不然呢?”
章惇把着赵暾的肩膀,笑得前俯后仰。
曹佑见状,在内心不断地叹气。
虽然章惇还是会把陛下扒拉来扒拉去,但至少章惇已经不再称呼陛下为“暾弟”,会好好地称呼“陛下”了。章惇终于长大了,成熟了。
曹佑想通之后,欣慰不已。
章惇扒拉完赵暾,夸赞赵暾长得越来越结实后,又去扒拉曹佑:“夺回燕云时,我也想上战场。你给我想个法子,让我也独领一军啊!陛下说,你同意,我就能独领一军!”
曹佑不敢置信地看向赵暾。
赵暾已经贴着墙角溜走。
曹佑也想溜走,被章惇拦住。
“爹爹?”牛牛拖着大玩偶,从门边探头探脑:“婆婆说要请章七伯伯吃饭。”
赵暾抱起牛牛,压低声音道:“安静点!”
牛牛茫然地被父亲扛走。那……饭还吃吗?
中途,赵暾遇到正拎着一篮子菊花,要做菊花锅子的狄誐。
狄誐惊讶:“东君,你这是做什么?”
赵暾道:“惇七正在烦我小叔叔,我躲一会儿。”
狄誐立刻明白,自家夫君肯定祸水东引了。
她笑着道:“惇七一回来,东君看着都年轻了不少。”
赵暾大为不满。嘉善怎么说得自己之前老气横秋似的?
狄誐确实认为赵暾最近越发老成,眉间皱纹越发深了,令她颇为心疼。
前些年她还能在书房里布置花盆,令赵暾见着笑一笑。
这两年西夏已平,按理说朝中应该烦心事少了,但赵暾皱眉的时间却越发多了,
或许战争之外的琐事,才让东君更加烦恼吧。
狄誐与曹儛一样,都很喜欢章惇回来。
每当章惇回来,赵暾的表情就会生动许多。
哪怕章惇已非当年的少年郎,曹儛仍旧希望章惇住在别苑。如果想念家人,章惇可将家人一同接到别苑。
别苑宽敞着呢。
章惇也已经有了孩子,曹儛看着章惇的长子就很喜欢,觉得很适合和牛牛做伴。
牛牛使劲挣扎,让坏爹爹把自己放下来。
他抱紧自己的大布偶伙伴,仰着脑袋道:“章七伯伯的儿子和章七伯伯一样有趣吗?”
赵暾拍了拍牛牛的脑袋:“肯定比惇七稳重多了。就象是夏相公一点都不稳重,夏清卿很稳重一样。”
牛牛似懂非懂地点头。
“哟,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不稳重了?连我垂髫的儿子都比我稳重?”
赵暾身后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
赵暾没有回头,拔腿就跑。
章惇将衣摆别在腰间,拔腿就追:“站住!陛下你给我说清楚!”
被邀请来给章惇接风洗尘的王安石,面无血色地看着章惇和赵暾追逐。
这还有君臣模样吗!!!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297章 忠言逆于耳
“介甫!你来啦!”
章惇把衣摆放下, 对王安石露出意气飞扬的笑脸。
笑容很灿烂,照得王安石的脸和逆光似的,更黑沉了。
王安石气势汹汹地走过来, 劈头劈脸对章惇一顿教训。
赵暾在一旁频频点头。
王安石扭头, 把赵暾也骂了一顿:“你为何总是纵容他?纵容是祸不是福。若他人看到这一幕, 章惇还能在朝中立足?你若真视他为友,就该注意言行!你还想章惇成为第二个苏轼,永远不可能成为宰执吗!”
赵暾茫然:“虽然我没打算让子瞻成为宰执, 但子瞻为什么永远不能成为宰执了?”
王安石冷笑:“满朝公卿都绝对不会允许一个连累陛下入狱的狐朋狗友成为宰执!”
赵暾:“……”咦,事情这么严重吗?
章惇:“其实还好吧……啊,介甫你说得对!”
章惇看王安石的眼刀子扎了过来, 立刻改口。
章惇虽然张扬了些,对敬佩的人礼数十分周到。
尤其是王安石不会纵容章惇的无礼, 经常训斥章惇。章惇此人并非真无礼数, 对认可的人,如果对方已经表明了不适,他便不会再犯。
换句话说,赵暾和曹佑老被章惇扒拉来扒拉去,完全是这两人自找的。他们但凡拒绝一次, 章惇就不会做第二次。
啊?赵暾从小到大拒绝过无数次?
章惇不认为那是拒绝。
其他人看着,觉得赵暾也是纵容, 没有拒绝。
赵暾睁大冤枉的大眼睛:“我是很认真地拒绝了,没有纵容他!”
王安石道:“那就治他御前失仪的罪。”
赵暾:“……不至于吧?”
王安石冷漠:“呵。”
赵暾更觉冤枉。虽然惇七可恶了些,但治罪真不至于。当初苏二那么气人, 他也不过是直接揍了苏二一顿。朋友之间有不满就私下解决, 怎么能上律法呢?
王安石懒得理睬赵暾。
哪怕赵暾已经成了很英明神武的皇帝, 但私下仍旧是那个德性, 看着就烦心。
还好自己外放时,章惇也要出京。否则王安石一想章惇和赵暾狼狈为奸,就为宰执们头疼。
韩公、尹公、富公不知道会气成何种模样。
尹公好歹还算了解章惇,知晓章惇是个什么德性。韩公和富公可没见识过章惇的可恶。
赵暾和章惇对视一眼,都换了副老实模样。
曹佑轻轻护住抱住他大腿的侄孙。
牛牛把脑袋埋在叔爷爷腿上。爹爹真丢脸啊。
爹爹和章七伯伯,就是娘娘和婆婆念的故事里的狐朋狗友吧。
真好啊,我要和章七伯伯的儿子成为狐朋狗友!
只知道热闹,还没有正确三观的牛牛小朋友,许下了幼稚的愿望。
最终还是狄誐解救了赵暾和章惇。
当着皇后的面,王安石不好训得太过分。
不过王安石也委婉地请求狄誐要多多劝谏赵暾。
狄誐嘴上答应,心中不以为然。东君和友人相处,哪需要严肃?
章惇赔着笑脸,把王安石拉走。
曹佑抱起牛牛。
赵暾和狄誐走在最后。
赵暾轻轻拉了一下狄誐的手。狄誐对赵暾眨了眨眼睛。
赵暾:介甫真迂腐。
狄誐:是的哦。
小两口悄悄交换了一个在背后说人闲话的眼神。
另一边,曹儛已经和曹佑的妻子范夫人指挥宫人做好了一桌好菜。
曹佑的长子曹讱在门口等候着众人到来后,先恭恭敬敬地行礼,然后牵起牛牛的手,带牛牛去一旁小饭桌单独吃饭。
牛牛虽然学会了自己吃饭,但饭菜撒得到处都是,可不能和长辈们一桌。
“牛牛,你该启蒙,学《千字文》了。”
“牛牛不想启蒙,只想玩。”
“不可以。”
“我不要和你玩了。我要和曹评哥哥玩。”
“抱歉哦,堂兄和伯伯一同外放了。”
“那牛牛也要外放!”
“牛牛外放,就见不到父母了。”
“那牛牛不外放了。”
曹讱一边制止牛牛给大玩偶喂饭,一边应付着牛牛的胡言乱语,小小年纪就已经老成持重,极有条理,真不愧是曹家和范家强强联合生出的孩子,看得章惇和王安石连连颔首。
章惇疑惑地对赵暾道:“你舍得把你舅舅外放了?”
赵暾道:“是舅舅在京城待腻了,想带着表弟们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免得视野太窄,影响心境。”
章惇笑道:“真潇洒,不愧是曹国舅。”
他与赵暾推杯换盏,然后在王安石不赞同的眼神中,把赵暾面前的酒拿过来自己喝了。
王安石的眼神仍旧不赞同,曹佑却很欣慰。
章惇没有灌暾儿的酒,还记得暾儿不爱喝酒,没有由着性子胡闹,果然变得成熟了。
曹儛则看着章惇哪哪都好。章惇给赵暾斟酒是好,帮赵暾喝酒也是好。好的友人,就该是章惇这样。
范夫人和狄誐说着悄悄话,酒也喝得不少,很快两姝就两颊飞起红霞,笑容也带上了几分微醺的肆意。
盛开的菊花围绕着篱笆,虽是寒秋也姹紫嫣红,仿若仲春般热闹。
赵暾将刚采摘的菊花丢入锅中。
菊花高雅的清香,正适合浓浓的肉汤。
……
“宋帝主持新政,朝野一片混乱?”耶律洪基一听这个情报,满脸都写着不信,“尚父,你如何想?”
耶律仁先平息耶律重元叛乱后,就被耶律洪基加为尚父。
虽然耶律洪基听信宠臣之言,对耶律仁先心存警惕,但国家大事,耶律洪基仍旧信任耶律仁先。
耶律仁先摇头道:“自赵暾登基以来……不,自赵暾崭露头角以来,他做事何尝出过错?此人为政与带兵一样,看似冒险,实则谋定后动,一击致命。赵暾早在地方上试点方田均税,这次下诏,非是开始,而是收尾。以臣之见,顶多一年,宋廷就会完成方田均税,赋税大增。”
耶律洪基心头一颤:“方田均税作用很大?”
耶律仁先想了想,道:“若论长久作用,可能不大,宋廷没有精力维持这样复杂的田税制度。赵暾此举,恐怕非是奔着长久去,而是想以此为借口清查隐田隐户,充实国库。”
耶律洪基了然:“他是想揽钱。”
耶律仁先点头:“没错。”
耶律洪基叹气:“等将这笔额外的赋税收上来,他就会图谋幽云了。”
耶律仁先连带欣慰:“陛下极有远见!”
耶律洪基失笑:“显而易见的事,算不上有远见。在尚父看来,我们是否要赶在他完成新政前进攻宋朝?”
耶律仁先面带犹豫。
耶律洪基道:“尚父可有为难?”
耶律仁先虽然知道皇帝已经下定了南征的决心,还是秉承着忠诚之心,再次劝谏道:“宋朝正值鼎盛,现在属实不是进攻宋朝的好时机。臣仍旧建议,以防守为重。”
耶律洪基果然如耶律仁先所想,主战之心十分坚决:“正因为宋帝极具野心,才要趁着宋帝还未做好准备,打河北一个措手不及。宋人怯懦,只要吃过一次亏,许多年都不敢再起兵锋。朕明白尚父的谨慎,朕也非真的想要南征,只是与河北守军做过一场,让宋帝明白我大中国非南朝能捻虎须。”
耶律仁先见再次劝说失败,心中叹息不已。
哪怕宋帝已经完成清丈隐田,筹备好了军资,我朝在幽云拥有地利人和,只要停止修建佛宫,安抚百姓,宋帝想要攻打幽云极为困难。
耶律仁先甚至敢下军令状,只要由他防守,绝对能击败入侵的宋军。
但陛下听不进去。
陛下坚信修筑佛宫比轻徭薄赋更能稳定民心,也坚信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
所幸陛下确实无意争夺中原,只是与河北守军打一场。若乘其不备,或许有可能胜利。
但耶律仁先也只能说有可能。
狄诤虽无太大名气,但他也是多年宿将,一直为狄青和曹佑副将,就算打不了主动进攻的仗,防守肯定没有问题。
再者,宋朝军制与大辽不同。大辽乃是各大将自带亲兵,而宋军则是临时调配主帅。
兵不知将,本来这是宋军的弊端。但狄诤曾为曹佑副将,他练的兵,和曹佑所练的兵并无不同。
曹佑在汴京,又不是在路途遥遥的南疆。
一旦宋辽开战,曹佑快马加鞭,几日内就能抵达河北战场。就象是长平之战,白起悄悄抵达战场,接手曾是他副将的王龁的军队一样。那狄诤所练的兵与曹佑所练的兵,无何不同。
但耶律洪基听不进去谏言,耶律仁先只能绞尽脑汁思考如何能将己方胜率拉到最大。
最差,辽军败退,他也一定要将辽军大致完整地带回幽云,虽败无损。
思来想去,在宋帝的视线投向清丈隐田时,是大辽唯一能成功偷袭的机会了。
耶律仁先只能支持了耶律洪基的判断。
他们必须趁着宋朝忙于新政时果断出击,否则宋朝做好准备,辽军将丧失主动进攻的机会。
耶律洪基让南京加紧修建佛宫。
他要趁着佛宫修筑好的借口南下,名义上带着大量扈从官吏恭贺佛宫建成,开一场盛大的佛会,实际上是带兵攻打宋朝河北。
为了麻痹宋朝,他必须更加崇佛,以让宋朝误解他没有进取心。
宋朝在南京的探子传回情报,南京城中多了许多骑马的辽人将领。南京镇守正以迎接皇帝南巡召开佛会为理由,在城郊扩建兵营和马场。
因战马太多,许多百姓的良田暂时被征用。
虽然辽廷给了补偿,但这位南京镇守非是耶律仁先那样品德高尚的人,手头卡了不少油水。辽朝给幽云百姓的补偿,落到实处的很少。
狄诤将情报送抵赵暾手中。
赵暾笑道:“小叔叔,清丈隐田缺人手,你也去?”
曹佑拱手:“臣遵旨。”
作者有话说:
二更。
第298章 辽军犯河北
包拯和欧阳修很快传回了消息。
地方上确有违法虐民的行为, 不过都是地方州县官所为,而且都是在负责推广方田均税法的中央官员离开许久后,他们才开始动手。
犯事的官员中, 贪污受贿、故意虐民者不多, 大部分人都是嫌弃方田均税法麻烦, 有的让百姓自行上报税额,有的将收税转包给上户……没有了官府的监督,便产生了诸多问题。
不过这些问题老税制都有。重新丈量田地后, 百姓的承受能力强大不少,这点小事不会让他们成为流民。
地方上确实存在流民,但流民都是因为天灾或个人灾祸, 与方田均税法关系不大,也没有大批流民逃亡。
当时有流民聚集在京城喊冤, 但赵暾派人去查的时候, 流民都不见了。
呈上流民图的官吏振振有词,说流民就是四处乱窜,怎么会待在同一处地方?
他没想到,包拯居然寻到几名喊冤的流民。
正确来说,非是包拯寻到人, 是那几个流民冲撞了包拯的车驾,求包拯救命。
寻常百姓根本不敢冲撞官吏的车驾。话本子中百姓拦路喊冤几乎不可能。若真有这样的百姓, 最大可能是直接被处死。即使侥幸没死,官吏一般也不会去管这些喊冤的人。
如同敲打登闻鼓首先要自己挨板子一样。好死不如赖活着,不鸣冤可能还能苟活, 鸣冤可能就真的死了。
流民敢拦包拯的车驾, 是因为包拯是“包青天”。
赵暾当了皇帝之后, 创作时间减少, 连一个《归安丘园》都拖拖拉拉还差最后一本完结。
章衡等人虽然也很忙碌,勉强还能维持创作。
即使包拯强烈抗议,但章衡还是在继续连载“包青天断案系列”。“包青天”的名声,可能比大宋的皇帝还出名。
大部分百姓可不知道皇帝的庙号谥号,即使他们知道改朝换代了,也还以为自己的皇帝一直都叫宋太/祖或者宋太宗呢。但一提起包青天,他们都知道包青天叫包拯。
包拯在老百姓直呼他的名字时心情古怪极了。
按照常理,直呼姓名乃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即便是皇帝,也很少连名带姓称呼大臣。
包拯叹了口气,道:“是我,我是包拯。有何冤屈,本官为你伸张。”
那几个冒死前来拦车驾的流民号啕大哭,伏地大喊“包青天是真的”“开封府真的有个包青天”。
司马光站在包拯身侧,闻言落下泪来。
因这几个喊冤的人,包拯掌握了有豪强收买高官,雇用流民后担忧事情败露,居然杀人灭口的证据。
赵暾再次动了屠刀。
一回生二回熟,他再杀一次士大夫,朝堂的反应便不是很激烈了。
虽然仍旧有人担心,如今皇帝圣明,不怕杀错人。但开了这条口子,今后若出现了昏暴之君,援引如今陛下的先例滥杀无辜,可如何是好?
希望陛下还是收一收刀,全家流放,贬死即可,别直接杀人了。
赵暾从善如流,诛了首恶之后,没有牵连太广,就连首恶的家人也没有连坐。他只是抄没涉案者的家产,将其流放至夏州开垦。
范纯仁在夏州开垦了田地供养驻扎宋军,正好缺劳力。
朝臣劝谏成功,心满意足。
在另一地查案的欧阳修闻言十分挫败。
他去查案,百姓都十分警惕,不敢对他直言,需要他和王安石小心谨慎地自己寻找证据。包拯却是有人直接将人证物证送上门来。
欧阳修酸溜溜道:“老夫权知开封府的时候,不比包希仁差!”
王安石道:“欧阳公可让章子平为公也作一文。”
欧阳修横了王安石一眼:“老夫岂是沽名钓誉之人!”
王安石腹诽,既然你老人家不好意思,那你一直抱怨什么?
欧阳修百愁莫展,还是王安石另辟蹊径。
王安石四处宣扬,包拯包青天也在查此案,并且已经寻到了证据。
他将包拯被流民拦车一事进行了少许艺术加工,编写成新的《包青天断案记》话本,在办案地四处宣扬。
包青天在何处都是名人。
百姓听完新的《包青天断案记》,很快就有人大着胆子递帖子拜见。
此地州官是本地人当官,家族就是当地豪强,所以对方田均税极为厌恶。百姓被这家人欺压已久,只知道“土皇帝”,不信任“真皇帝”。
州官本以为自己无懈可击,谁知道输给了一个话本子。
欧阳修在王安石的劝说下,委委屈屈地借用了包拯的名声。
我,欧阳修,包拯同僚好友,也是权知开封府……啊,不是开封府尹!也不是包拯副手!
算了,懒得解释了,总之就是这样。你们来寻我,和去寻包拯是一样的。
欧阳修成功断案,心里却没有多畅快。
他想起自己权知开封府那几年,百姓一喊冤就喊包大人的憋屈。
“大人”乃是百姓对父母的称呼。在章衡所写的话本子里,百姓视包青天为父母,所以亲切地称呼包青天为包大人。
欧阳修很乐意被百姓叫“大人”,可老夫我姓“欧阳”!
王安石看着闹别扭的欧阳修,心情很是复杂。
欧阳修算是他的举主,他本来很敬佩欧阳修。但相处之后,王安石觉得欧阳修的名声大于实际,不是特别值得敬佩的人。
就……随随便便敬佩一下,以示对长者的尊敬吧。
没想到一幅流民图牵扯出这么多事,这下朝臣哪怕不支持方田均税,担心自家的隐田隐户被查出来,也只能闭上嘴,忍着肉痛,眼睁睁地看着皇帝加快方田均税法的推行。
还好皇帝只是清查隐田隐户,没有大改税制,令百官松了一口气。
州县官更是松了一口气。
更改税制就要新学税制,还要教会吏人新的税制,并将新的税制通知给百姓知道,真的非常麻烦。
大部分州县官一辈子也就是个州县官,没想过有多少作为,更不指望成为中央高官。对他们而言,多一事真不如少一事,活太多耽误自己享乐,实在是令人厌烦。
他们不敢怨恨皇帝,推行方田均税法的官吏便遭到了他们的厌恶。
包拯和欧阳修原本名声很好,如今在百姓中名声更上一层楼,但在官吏的随笔中,他们都多了穷凶极恶的名声。
士林之中,他们也被一些士大夫批评为“酷吏”。
宋朝推行方田均税法,杀了个人头滚滚,无数豪强被流放西北。
辽朝得知此事,十分安心。
耶律洪基对耶律仁先道:“宋帝手段酷烈,非仁君啊。若他凑齐军费,我大辽幽云定会生灵涂炭。”
耶律仁先附和道:“是。”
时至暮春,在南京镇守的全力催促下,南京佛宫终于建成。
耶律洪基将于六月驾临南京,举办佛会。
辽朝的铁林军已经到达南京,等候大辽皇帝的检阅。
耶律仁先看着自家的铁林军,想起狄青当时派出的宋朝铁林军,心里安稳许多。
当初他没有带上铁林军,营中只有轻骑兵,才令狄青捡了漏。
如今大辽铁林军一出,宋朝那临时组建的铁林军,一定会如蝼蚁般被我大辽铁骑碾碎!
在耶律仁先南下的时候,辽朝南京正值大旱。
溪河断流,草木干枯。
因要供养骑兵,大量良田荒废成草地。原本良田深耕之时,会将大量害虫卵翻出烧死。待春旱之年,也有百姓四处寻找水源灌溉。
草地就不必了。
没有深耕缺乏灌溉的草地经过暴晒,被百姓耕种了许多年才耕熟的土地,只几个月便重回荒芜。
沃土变成了疏松的沙土,一只又一只的虫子从沙土中钻出,振翅飞向天空。
百姓绝望地看着天空。
大旱后常有蝗灾。飞蝗来了。
耶律洪基抵达南京。
众贵族锦衣翩翩,宝马雕车塞满了道路。
南京城中,处处梵音。梵音深妙,令人乐闻。
僧尼合掌,阖目吟诵。
“若人遭苦,厌老病死,为说涅槃,尽诸苦际。若人有福,曾供养佛,志求胜法,为说缘觉。”
……
“粮食已经运抵了吗?”章衡风风火火地骑马奔来,还未下马,就大声喊道。
狄诤点头。
章衡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辽朝南京遇到了蝗灾,我真担心蝗灾会南下。”
狄诤道:“蝗灾若要来,我们挡不住,仅能在晚上点燃篝火,吸引飞蝗降落。”
章衡苦中作乐道:“辽人知道我们为防蝗灾南下而点燃篝火,等我们点燃烽火的时候,他们就会误判了。”
燕京的大旱没有影响到大宋河北。
若不知道河北在秋季将有大地震,今年还算个风调雨顺的丰年。
章衡外任河北转运使,赶在地震前抢收粮食,以做灾后赈济之用。
他们没想到,辽朝新的南京镇守居然连灾都不救,任由蝗虫肆虐。
狄诤见怪不怪:“皇帝正在办佛会,官员怎能赈灾?佛会之时,上天岂会降灾?”
章衡不能理解。上天的灾害,难道不报就不存在吗?
狄诤道:“做好我们自己的事。耶律洪基又不是我们的皇帝。”
章衡凝重的表情这才一松:“也是。”
二人胆战心惊地度过了半年。
六月之时,河北大部分地方麦子已经收割完毕。
赵暾以幽云蝗灾,恐会影响河北收成为由,命狄诤率领禁军和厢军,帮助百姓迅速收割小麦。
赵暾拿出从西夏皇宫抢来的大批珍宝,犒赏河北禁军和厢军。
狄诤下令,兵卒以收获的麦子为“战功”,换取皇帝赐下的珍宝。
宋军士气高涨。
朝臣不明白,只是一次秋收,陛下为何会开启内库,几乎清空了一半从西夏获得的战利品?
朝臣没疑惑多久。
七月,紫微垣黯淡,辽军犯河北。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碎碎念:
若人遭苦,厌老病死,为说涅槃,尽诸苦际。若人有福,曾供养佛,志求胜法,为说缘觉。——《妙法莲华经》
第299章 仁先不足奇
宋朝得到消息的时候是七月, 辽军到达边境的时间是八月。
在辽军到达的时候,狄诤率领边军主力进驻保州,左右两翼真定府、河间府由曹佑、郭逵分别戍守。
听闻曹佑已经到达真定府, 耶律仁先心头猛地一跳。
根据情报, 曹佑应该还在江西清丈隐田, 怎么瞬间来到了真定府?
真定府乃是曹氏老家,难道是有其他曹氏子弟冒充曹佑,以乱大辽军心?
从燕京到河北, 几乎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宋辽对战,乃攻城拔寨。
大战将起, 百姓或逃往城中,或躲在地窖。城寨之间的乡野, 几乎无人之境。
辽军虽不可能抛下重要城池直突汴京——辽军胆敢大剌剌地往前跑, 不管身后城池,那宋军就要断辽军的尾了,但可以派出斥候打探其他城池情况。
耶律仁先在得到曹佑到达战场的消息后,立刻派一千轻骑前往真定府探查。
这一千轻骑都为精锐,领兵者乃宿将。耶律仁先下令, 骑将若看到战机,可自行决断。
耶律仁先等来等去, 居然等到的是一千精锐进入伏击圈,全军覆没,无一人逃出的噩耗。
此举像极了西夏覆灭那一战, 曹佑引诱李谅祚攻打大顺城, 实则在城外设下埋伏。
哪怕精锐没能送回消息, 耶律仁先也已确定, 曹佑确实已经到达战场。
此战宋军主帅乃是曹佑!
耶律仁先出征前,早就做好了曹佑会抵达战场的准备。
他与众人仔细研究过曹佑的行军风格。曹佑总是会先固守,等对手即将发动总攻,最为松懈的时候,一举将敌人诱入陷阱,一举制敌。
但要一举制敌,需要主力有极高的战斗力。这柄尖刀,必须是曹佑自己。
无论是攻打侬智高,还是攻打李谅祚,曹佑都亲上战场,亲为先锋。
或许只有这样,怯懦的宋军才会发挥出极强的战斗力。
也就是说,宋军非是变强了,而是曹佑所率领的宋军很强大。
宋朝虽然还有个狄青,但狄青已老,且未老的时候,他的战绩在宋人看来很强,在辽人看来不过如此。
若不是辽朝皇帝疏忽大意,没有带主力就去吓唬宋军,被狄青打了个措手不及,狄青在辽人眼中,威胁力并不高。
辽人警惕的,只有曹佑一人!
曹佑擦拭着马鞍,轻轻拍了拍战马的脑袋。
他自言自语道:“他们的注意力应该全部集中在我这里了。”
曹佑知道耶律仁先在研究他。但耶律仁先研究出的东西,应该无关紧要。他这辈子打的仗,和上辈子的风格可不相同。
宋朝强盛时的宋军,实在是太好带了。无论是纪律还是战斗力,亦或是武器,都让曹佑深感富裕,打起仗来无须过多考虑。
曹佑照顾好战马后,回头对赵暾道:“我可能高看耶律仁先了。”
赵暾点头:“我看他也算不得名将,也就和大宋本来的名将半斤八两,只能剿个匪平个叛而已。”
他再次悄悄来到了前线。
辽朝南下,就是赵暾不想御驾亲征,朝臣都要援引宋真宗旧事,恳求皇帝御驾亲征。
宋朝在宋夏战争失败,朝臣都只觉得憋屈,没想过会威胁宋朝统治。
辽朝南下,那就是国运之战。非得大宋将所有兵力和决心押上,才有可能击退辽人。
赵暾却不想等朝臣催他御驾亲征。若他以皇帝的身份来前线,就会有一大堆烦人的仪仗,要选好几万人的护卫军,还要带许多没用的官员。
赵暾不想让皇帝的护卫军和仪仗队扰乱前线布置,反正御驾亲征只需要皇帝出现就能鼓舞士气,他一个人来得了。
来之前,赵暾和家人商议,此次太后就不垂帘了,换皇后抱着太子去听政。
曹儛自十几岁进宫之后,就有做不完的事。她自觉精力不济,怕来不及支援前线。
狄誐不仅与她一样是将门之女,还有她没有过的在边军中生活过的经验。曹儛相信狄誐一定能在赵暾离开后主持好朝政,护好赵暾的后勤。
赵暾一想到开朝会的时候,群臣没看到皇帝,只看到抱着牛牛的嘉善坐在上首处,就忍不住笑。
耶律仁先的表现比他想象中的差,就让他更想笑了。
曹佑也松了口气。
虽然他坚信自己比耶律仁先强上一些,但他不会轻视敌人。没想到,耶律仁先表现出的军事能力比他想象中的差很多。
耶律仁先只盯着自己,忽视了其他几路宋军,真是令他意外。
曹佑打仗,从来没想过单打独斗。
前世他有韩世忠、张俊,虽然韩世忠的脾气差了些,张俊品德不端,但他们三人同在战场上的时候,金军不敢忽视他们其中任何一人。
今生狄诤、狄青、郭逵等皆有对外战绩,就算辽人紧盯自己这个主帅,也不该忽视偏帅。
曹佑习惯性地对赵暾分析战场情况,一是通过述说进一步理顺自己的想法,二是教导赵暾。
赵暾疑惑道:“怎么才三人?我记得后世评价有‘中兴四将’啊,小叔叔是不是漏了一个?”
曹佑想了想,道:“还有一人是刘光世吗?看来后世评比的‘四将’,不看战绩,只看苦劳。”
赵暾一听就明白了,小叔叔这是委婉地表示刘光世打仗不太行。
叔侄二人随意闲聊了几句。
赵暾没打算立刻出现。等狄诤告诉他,需要皇帝以御驾亲征的姿态出击的时候,他再给狄诤当提振士气的工具人。
曹佑被耶律仁先盯紧了,也只打算好好守城,不去其他地方。
赵暾就暂时住在真定府了,正好去叨扰叔祖父。
之前他一直没有机会来真定府,只在偷偷北巡的时候给叔祖父扫了墓。现在他能陪叔祖父很多天。叔祖父想必也很想知道他和小叔叔的近况。
赵暾来到真定府的事,瞒不住辽人。
皇帝是真的来了真定府,还是如打李谅祚时一样是替身?就让辽人慢慢猜去吧。
叔侄二人暂时进入中场休息,其余几人就忙昏了头。
章惇、章衡、王安石三人皆各领一支后勤,支援曹佑、狄诤和郭逵。
郭逵心里有点慌张。
我当副将镇守河间府?那我的老上峰狄青狄老将军呢?
辽人也挺瞧不起郭逵的。
他们一边紧盯着曹佑,一边攻打宋军北疆防线薄弱处——那薄弱处自然就是郭逵镇守的河间府了。
狄诤好歹是狄青的儿子,曹佑的副将。比起在南疆立下战功的郭逵,他在辽人那里的名气还是稍大一些。
郭逵夜间率领骑兵出城烧掉了辽人的攻城器械,遏制住辽人对河间府的攻势,然后继续发愁。
我怎么就变成正面迎敌的主力呢?
主帅是狄弃疾吧?弃疾怎么不给我命令,只让我便宜行事?
鹏举呢?你也不给点提议?
还有我的老上峰去哪里了?宋辽大战呢,狄老将军不可能留在京城啊?
手臂中箭的耶律仁先惊疑不定。
郭逵的外战功绩是打交趾,虽然耶律仁先知道这件事,但辽朝和宋朝一样,都轻视交趾,以为和剿匪差不多,所以辽人无一重视郭逵。
郭逵居然能独领一军,镇守河北重镇河间府,耶律洪基与耶律仁先等重臣商议后,都认为郭逵可能和赵暾某个宠妃有什么亲戚关系,或者也是潜邸旧臣,所以赵暾要让亲信上战场刷功劳。
虽然赵暾只有一位皇后,但皇帝睡了女人不给份位很正常,辽朝可不认为赵暾后宫就只有一人。
宋帝出了名地偏爱宠妃的娘家人,郭逵不声不响地就成为宋辽战场上的主要将领之一,辽人难免会怀疑赵暾肖似其父和其祖父。
辽军信心满满地攻打河间府,想要趁着宋朝援军未至,打郭逵一个措手不及。
郭逵从未打过硬仗。面对辽军主力围攻,肯定会派人出城求援。耶律仁先已经做好放走求援的宋军,设好埋伏,围城打援的准备。
郭逵却胆大包天,居然敢夜袭辽营?!
郭逵不仅胆子大,所率领的骑兵令行禁止,训练极为有素,战斗力极强。
更可怕的是,宋军的兵器似乎已经不比辽军差了。
众所周知,宋朝缺铁,更缺好铁。宋朝制式兵器的质量远远比不上辽朝。
辽朝则一直重视兵器制造,“契丹”便是“镔铁之国”。
宋军的兵器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优良了?
郭逵非是草包,宋朝兵卒之勇武、兵器之优良,样样出乎耶律仁先预料。
除了误判郭逵的本事,耶律仁先更发现了一件令他心神动摇的事——就算郭逵再有本事,如果宋朝仓卒应战,宋军绝对不可能展现出这样高的士气。
这场战争,宋军早有准备。
郭逵敢闭门不出,说明城中粮食饮水都很充足;宋军兵强马壮,不可能时时都如此,说明宋廷早就暗中调来精兵战马。
难道赵暾正好也打算这时候攻打幽云,所以偷偷在边境屯兵屯粮?
耶律仁先察觉不对劲,立刻预感这场仗难打了。
但耶律洪基第二次御驾亲征,为了一雪前耻,不可能在发现宋朝抵抗激烈的时候就退兵。
辽朝在草原上仍旧是部落制,辽朝皇帝若是次次失败,内部一定会生出叛乱。何况北部鞑靼时常反叛,若见辽朝无功而返,鞑靼说不定又要重新叛乱。
箭不仅在弦上,还已经射了出去,就不可能中途停下。
耶律仁先只能告知耶律洪基,宋朝可能早就察觉辽军会南征后,继续啃着河间府这块硬骨头。
……
“狄老将军,你怎么亲自来了!”折继祖惊讶道。
朝廷下旨,让折继祖如宋夏战争时一样袭击辽朝腹地,并派来将领协助。
折继祖怎么也想不到,协助他的居然是狄青!
作者有话说:
二更。
第300章 父子齐领军
折继祖称呼狄青的时候, 狄青心里有些唏嘘。
他儿子当主帅了,他在折继祖口中就成了“老将军”了。
“陛下命我攻打辽朝西京。”狄青开门见山道。
折继祖肃然道:“两边开战,陛下真是冒险。”
狄青摇头:“不算冒险。西夏已灭, 西军本也是为防备辽朝。”
折继祖这才恍然, 西夏已灭, 大宋近些年经历了最多恶战的精锐西军,确实是可以投入宋辽战场的。
辽朝西京在大同府,毗邻折继祖所在的府州。
在宋夏未开战前, 府州的定位本就是防备辽朝,而非西夏。
西军也分两部分,北边防备辽朝, 西边与青唐羌(吐蕃)为敌。
澶渊之盟后,宋辽大致和平。那时宋朝一直在和青唐打仗, 精锐西军就是在与青唐的战争中磨砺出来。
折继祖这时才发现, 抵御辽朝的居然是河北禁军。真正有过血战经验的西北禁军,居然一直镇守在西北,未曾调动!
折继祖顿时心头一颤。
因宋朝常年要守两处防线,所以西北禁军按兵不动,他居然没觉得任何异样。
连自己都忽略了西北禁军的调动, 辽人肯定也没有深究其中含义!
折继祖看向狄青,眼中隐有炙热:“陛下是想……化防守为进攻?!”
狄青颔首。
他得到陛下的旨意时, 也愣了一下。
宋夏对峙太多年,所有人都习以为常。哪怕西夏已灭,众人也忽视了西北禁军已经是一支可以被调往他处的力量。
现在河北战场上的所有精锐, 都是原本便驻扎在河北战场。连狄诤手中的精锐重骑, 也以狄青当年带到河北战场的大宋铁林军扩建。
西北裁掉了部分老弱残兵, 又可以大规模开垦, 虽然精锐仍在,但开销已经裁减了一半有余。
大宋的军费却未削减。赵暾将钱都给了狄诤。狄诤手中的精锐重骑,如今已经有一千余人,与曹佑所练的“羽林军”人数差不多。
如今河北战场最精锐的部队,便是狄诤手中这支重骑兵,名为……静塞军。
赵暾重启“静塞军”番号,河北禁军将领心头象是堵着什么,是一种极为难言的滋味。
静塞军,乃是宋太宗为北伐,倾尽全国之力组建的精锐重骑,满编制三千人。
静塞军用的是从北汉缴获的战马,入伍者皆为河北易州良家子,兵器为宋太宗亲自监督打造,其粮饷待遇与其余禁军迥异。
宋太宗北伐失利,辽圣宗以为有机可乘,率领大军南下。领兵者,正是辽朝建国以来堪称第一的名将,耶律休哥。
当时因为北伐失利,宋廷已经有了畏辽的思潮。面对辽人大举进攻,宋廷要求边将坚壁清野,不可进攻。
宋将李继隆、袁继忠违背朝廷命令,率领以静塞军为先锋的主力约万余人,主动迎击耶律休哥所率领的八万辽军精锐。
宋朝精锐重骑静塞军,与辽朝精锐重骑铁林军,正面相撞。
静塞军,胜。
唐河一战,宋朝以少胜多,击溃辽朝南下攻势,耶律休哥重伤。辽人徘徊许久,次年正月初一北撤。
之后虽然宋朝再次试图北伐,被耶律休哥击败,但辽朝也无南伐锐气。宋辽对峙局面初步形成。
因宋朝缺马,精锐一直是步兵,其祖传阵法也几乎是步兵兵阵。
唐河之战,是北宋整个历史中少有的以精锐骑兵为主力的大胜。静塞军一战成名,令天下人都知道,精锐重骑非是辽朝专属,我大宋也能赢!
可惜,澶渊之盟后,宋辽和平,无须再花高额军费供养精锐骑兵。大宋最优良的战马不再提供给静塞军,而是成为皇帝和重臣的仪仗用马。
大宋唯一的一支有战绩的精锐重骑军消亡,番号被废除。
静塞军的番号,已经消失几十年了。
狄诤看着眼前飘扬的静塞军旗帜,神思恍惚。
他想起他的前世,曾在醉酒时与朋友喟叹过,若静塞军不亡,或许北宋不会亡。
酒醒之后,他便知道自己说的是妄语。
哪怕是静塞军,也会因徽钦二宗而全军覆没吧。
即使静塞军没有在靖康中消亡,高宗也会令其消亡。
岳鹏举的背嵬军难道不是精锐吗?没用,没有用。再精锐的部队,没有好的皇帝,都没有用。
可醉酒之后,他还是会想着北宋早早消亡的精锐骑兵静塞军,精锐水军虎翼军。
如果他们还在,如果他们还在……
“将军,我等已经整备完毕,可以出发。”副将贾逵激动地道。
贾逵一直是狄青下属,常年驻守西北。
他在大顺城之役中获得功勋,便留在了狄诤身边,成为狄诤所练静塞军的第一任统领,与狄诤一同驻守河北。
辽朝南下,贾逵知道静塞军迟早会出动。他等候多时,却见狄诤按兵不动,只让郭逵一人守城,心里很是焦急。
狄诤总让他静候,无须惊慌,郭逵守城绰绰有余。
贾逵是不信的。
他与郭逵都曾为狄青下属,虽然知晓郭逵很出色,但郭逵如今没有多少硬实力战绩。
郭逵在西北战场的功绩与贾逵差不多,两人都是跟随狄青立功。
离开西北后,郭逵平定了五溪蛮蛮乱,但这在朝中算不上多大的功劳,因为整个朝廷都轻视蛮夷。
宋朝腹地的“边境叛乱”时有发生,基本是州官便可平定。
因赵暾直接让郭逵前往,一举击溃了五溪蛮,所以群臣只看结果,以为此次五溪蛮叛乱和其他蛮夷叛乱没区别。
他们又不可能知道,此场五溪蛮叛乱本来会持续好几年,直到宋廷让郭逵领中央禁军前往,才将五溪蛮剿灭。
郭逵第二项战绩是击退交趾犯边,打到了交趾国境内,俘虏了交趾大将。
这就更不起眼了。交趾时常与宋朝边境有摩擦,也是州官便可领兵击退,在宋廷眼中,此等摩擦都是小事,与西夏和辽朝南下打草谷差不多。
他们不知道交趾的国力已经达到了历史中的鼎盛,不知道交趾犯边是早有预谋,更不知道交趾会在未来攻破宋朝边境,屠杀宋朝数万百姓。
所以,交趾很弱啦,击退个交趾打草谷算什么?
于是郭逵的战绩,就因为赵暾提前让郭逵出手灭掉会烧很多年的战火,反倒显得平平无奇了。
只有赵暾、曹佑、狄诤三个穿越者知道,郭逵是能打灭国大战的大宋名将。
如今的郭逵因赵暾早早培养,早早信任,他已经独领一军多年,麾下精锐也是自己操练,所以已然成为宋神宗时期那位差点灭掉交趾的老将模样。
郭逵还正值壮年,比历史中差点灭掉交趾的他更能打。
他与苏颂、苏轼这二苏为挚友,读的书也更多,底气也更足。
不过是阻挡从未打过硬仗的耶律仁先,依托坚城和早已经准备妥当的后勤,郭逵轻而易举。
何况宋人都轻视郭逵战功,不知郭逵本事,辽人就更不知晓郭逵的厉害。
他们一定会用对付庸将的方法对付郭逵。哪怕只要被迎头痛击一回,耶律仁先便能反应过来郭逵并非庸将。但这一瞬间的疏忽,就足以让郭逵这等名将抓住机会,扩大战果。
郭逵所率领的精锐,是在五溪和交趾顶着别人的天时地利人和练出来的。已经荒废操练多年的辽军精锐,哪里是郭逵亲军的对手?
狄诤根本没给郭逵命令,只让郭逵守城。
他明白,郭逵能守,能将辽军主力拖住。
郭逵果然不负所望。
贾逵没想到郭逵这样厉害,心里叹息,陛下的慧眼果然名不虚传。当年陛下掌控军队后,第一个提拔的非心腹将领便是郭逵,郭逵没有辜负陛下的青睐。
自己虽然没有独领一军的本事,但跟随着狄家父子,自己也能立下足以名垂青史的战功吧?
贾逵斗志昂扬。
狄诤上马,扫了一眼静塞军。
重骑兵都要一人操控至少三匹战马。两匹轮流驮运甲胄,一匹行军。
大宋不仅缺马,还缺铁。
光是打造农具,铁就供不应求。禁军装备时常偷工减料,工匠想方设法节省铁料。
赵暾为了这些马,为了这些铁甲,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心力。
狄诤心中,浮现出赵暾幼年时蔫哒哒缩成一团,一副精力缺缺的模样。
亲朋好友都知道赵暾有多懒,有多不爱动弹。范公希望赵暾出个门,赵暾尖叫得仿佛谁要杀了他似的,非要章惇等人“绑架”着,才能把赵暾拎出门。
通宵达旦地殚精竭虑,一个一个铜子地抠算,赵暾终于将静塞军重建。
“出发。”
目标,燕京!
包括静塞军在内,步骑协同的万余人精锐,趁着夜色从保州出发。
边塞重镇保州城内居然只有千余人,仿佛一座空城。
燕京到河北一马平川,极易急行军。
那保州到燕京,又何尝不是?
……
赵暾算着时间,对曹佑道:“岳丈和弃疾,都应该出发了。”
曹佑点头:“嗯。”
赵暾想起狄诤所率领的静塞军,面露肉疼之色:“希望静塞军能打出威名。”
曹佑所练的羽林军是步骑协同的精锐,虽然骑兵也披甲,但基本是轻骑精锐和重步精锐混同,算不上重骑兵精锐部队,所以打造的成本远低于静塞军。
纯粹的重骑兵精锐,真的是烧钱比烧纸还快。
静塞军的装备,还真的是钱。
大辽铁钱。
一个冷知识,北宋的冶炼业比不上辽朝。后世出土的北宋和辽朝兵器对比,辽朝兵器远比北宋精良。
其实在史书中,宋朝君臣都提过此事。
光是欧阳修骂宋朝禁军的兵器假冒伪劣,都骂了一摞的奏章。
赵暾继位后,虽然有心提高禁军兵器质量,但在当前技术下能开采的质量最好的煤矿在大同,最好的铁矿在鞍山。鞍山的铁矿与大同的煤矿结合,无须太多后续工艺就能冶炼出优秀的铁。
都在辽朝境内,望天。
短时间内提升宋朝冶铁技术和效率,赵暾实在是有心无力。他思来想去,就打到了辽朝铁钱的主意。
这还要从他突然记起的网传的宋辽的“贸易战”说起。
因辽朝出土的铜币几乎都为宋朝铜币,史料也记载辽朝直接通用宋朝铜币,懒得自己铸造铜币,于是在网络营销号中,出现了“这是宋朝在和辽朝打贸易战”“辽朝经济命脉被宋朝掌握”的大宋赢学论调。
事实与营销号所言正好相反。
宋朝地方上有铸币权,币值十分混乱。因宋朝许多地方没有铜矿,而铁也很稀缺,所以在蜀地等地,铁钱代替铜钱流通,能与铜钱互换。
但辽朝不同。以目前技术最好开采的煤矿和铁矿都在辽朝境内,辽朝又只有幽云等地有农耕,无须太多铁铸农具,所以铁的产量是多余的。铁在辽朝相比宋朝要廉价得多。
于是辽人就大量铸造铁钱,换取宋朝的铜钱。
宋仁宗多次下诏,试图阻止铜钱外流。宋朝君臣为辽朝大肆掠夺宋朝铜钱一事急得嘴上起泡。
因为宋辽协议,宋朝无法禁止与辽朝的交易;宋朝君臣也不敢将铸币权收归中央,禁止地方铸造铁钱。
封建时代的钱币和现代社会是不同的,铜铁是真的有价值,而非现代的信用货币。辽朝用宋朝的铜币不是辽朝无能,若这样类比,欧洲用美洲的金银铸造货币,也能叫美洲和欧洲打贸易战赢了。
无论北宋君臣再怎么急得上火,也阻止不了北宋的铜钱外流。不过还好,在北宋铜钱被辽朝大肆套取的恶果出现之前,金人就把北宋辽朝一起灭了。
此后金人有铜有铁,无须再用铁钱套取宋朝的铜钱,南宋再无此忧虑铜钱外流。
这何尝不是一种釜底抽薪的解决方式呢?
赵暾没有焦虑宋朝铜钱外流弊端。
即使他不一定将铸币权收归中央,但只要宋朝夺回大同和鞍山,辽朝的铁价暴涨,辽人就不会再用铁钱套取宋朝的铜钱了。
赵暾想起辽朝用铁币套取宋朝铜币的事后,往国库和私库里一看,哇哦,库房里果然好多辽朝铁钱!
他拿着辽朝铁钱去找工匠。
工匠一看,便断言辽朝铁钱是很好的铁坯子,若打造兵器,所耗费工时比宋朝自己的铁矿要少许多,其铁器也会优良很多。
好铁啊!
所以说这铁也要看“出身地”,好的铁矿和好的煤矿随便炼炼,都比杂质高的铁矿和煤矿炼出的铁好。
赵暾便将库房中的辽朝铁钱都清点出来,一咬牙全熔了。
静塞军的装备,真的是烧钱。
这是字面意思,没有半点比喻成分。
给静塞军打造完装备后,赵暾又将河北禁军精锐的装备更新迭代。
为此,他让狄诤多多与辽人做生意,自己掏出库房里的金银细软卖给辽朝的豪商和贵族。
以前做大笔生意,宋人只收金银和大宋的铜钱,不肯收辽朝那些骗宋人的铁钱。
现在狄诤你只管收铁钱,收多多的铁钱,别管什么亏不亏本!
大宋的财力,以匪夷所思、亏得底裤都没了的方式,艰难地转化成了军事实力。
赵暾做出这个胆大包天、违反常识的决策时,他都觉得自己疯了。
“不知道后世会如何评价我疯狂的决策。”赵暾笑道,“小叔叔,你说他们会如何评价?”
“陛下是掏自己的库房,非给百姓加赋,无论此战输赢,后世都不会有恶评,顶多遗憾。”曹佑道,“何况,此战我朝绝不会输。”
赵暾看向北方:“承小叔叔吉言了。”
别人砸锅卖铁,我砸锅换铁。
狄汉臣,狄弃疾,大宋的卫青和霍去病,你们要给我好好努力啊。
“原本我以为收复幽云一定是小叔叔你领兵。当初你也承诺能在十年内收复幽云呢。”
“现在这样更好。”
“是哟。”
赵暾笑弯了眼睛。
……
九月,耶律仁先率领主力攻打河间府,一月未下。
十一月,宋辽暂时偃旗息鼓,徘徊对峙,等候双方下一步动作。
耶律仁先命令辽军围住河间府城,等候宋朝派援军来救,以围城打援。
为了引诱宋军进入包围圈,耶律仁先故意减少了对真定府和保州的试探,空出了真定府和保州救援河间府的道路。
宋辽战火渐缓。
见辽人没有继续进攻,宋朝内部求和声音逐渐高涨。
辽人南下,总是九月与宋人短兵相接。
宋太宗时,辽人南下的势头被静塞军所阻,次年正月退兵;宋真宗时,宋辽双方皇帝都御驾亲征,在澶渊对峙,十二月签订澶渊之盟。
如今,又来到十二月了。
真定府和保州按兵不动,不去救援河间府,朝中无论主战还是主和的大臣,都十分愤怒。
他们请求皇帝下诏,责令狄诤和曹佑赶紧救援河间府。
“但皇帝就在真定府或者保州城中啊。”
“啊这……”
群臣都颇为无语,感觉激愤的热血被泼了一盆冰水。
曹太后说自己年老不能主事;狄皇后只知道一味听从皇帝,不肯插手军权,干涉前线将领作战;而年幼的太子只会在朝堂上呼呼大睡,群臣再高的争吵声,都吵不动牛牛婴儿般的酣睡。
群臣只能堵着宰执,希望宰执能把他们的谏言传递给皇帝。
宰执总是说在递了在递了,但皇帝没有回应。
群臣对宰执很有意见,宰执却两手一摊。
我只是宰执,又不是皇帝,陛下在前线领兵,我还管得住陛下了?
还是说,我要越过在前线的陛下,自己去给狄将军和曹将军下令?
抱歉,我又不想造反。
按照常理,皇帝御驾亲征连伺候自己的宫女都要带着,更别提文武百官了。
总不能皇帝御驾亲征,国内就无人主政了吧?皇帝又不是去前线骑马打仗,他御驾亲征,不过是把朝廷搬到了军阵后方,除了留守者,朝中大臣都要跟随。
所以御驾亲征时,大臣也能进言。
赵暾却自己偷偷跑了,连宰执都一个没带。
群臣真是两眼一黑。
他们想劝谏,总不能自己偷偷跑去前线?无诏离开京城,他们又不是想造反!
谁也不知道前线情况,谁也不能劝说陛下影响前线将领作战,他们甚至摸不透皇帝在哪里!
辽人的探子第一次这样茫然。
连宋廷朝臣都不知道皇帝在哪里,他们要怎么打探?
他们甚至传出谣言,河间府这么能抗,没有救援民心军心都坚如磐石,丝毫未乱,说不准皇帝就在河间府呢!
这谣言一出,宋廷朝臣居然率先信了。
陛下之前能在大顺城等李谅祚来围,此时为什么不能在河间府?
陛下迟迟不传回消息,说不定真的就在河间府,被辽人阻拦才不能与朝中联络啊!
包拯阴阳怪气道:“就不能是陛下嫌弃朝中进言都是纸上谈兵,纯添乱,不想理睬他们?”
富弼跟着阴阳怪气道:“陛下怎会对朝臣如此失礼?那必定是陛下收不到朝臣的进言,才不回复朝臣啊。”
韩琦正翻看着前线战报和赵暾的私人书信。
因为真定府屁事没有,所以赵暾写信说自己吃胖了。
焦心赵暾安危的欧阳修松了一口气,无语道:“谁要看他胖了还是瘦了?他能不能别浪费笔墨,写点有意义的事?”
韩琦瞥了欧阳修一眼。陛下说自己吃得好睡得好,不就是最有意义的事吗?算了,不拆穿永叔。
文彦博总有一种自己在做梦的错觉。
朝堂和漏子似的,今日陛下和宰执单独奏对,明日可能全汴梁的普通百姓可能都会知道奏对内容。
陛下和宰执往来多封书信,朝臣居然对其中内容一无所知?!
自己这方,肯定不会有消息泄漏出去。陛下在真定府,真定府却没有消息流出,曹佑治军究竟有多严格?
文彦博已经足够高看曹佑,曹鹏举却总是能振翅飞向更高的地方,让他震惊不已。
“等西北战报传来,说不准朝臣又会猜测陛下在狄汉臣军中。”尹洙带着笑意道,“诸公,我等要青史留名了。”
虽然依靠文名,在场好几人都能断定自己能青史留名。尹洙说出此言,宰执仍旧难掩激动之色。
文名算什么?
我等要留的是名臣名相,是与陛下一同再造大宋的名!
文彦博厉色道:“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绝对不能让后方影响到前线!哪怕我等留下酷吏之名,也绝不能心慈手软!”
众人皆肃然颔首。
辽朝南下后不久,从河北到京城沿路都有零星地震。
部分宋臣惧怕辽朝,以天人感应之说请求皇帝求和停战。京中常有流言蜚语。
中书接连发出文书,出动皇城司抓捕在城中妖言惑众之人。
乱军心者,斩!
朝臣噤如寒蝉。文彦博等宰执的名声与日俱下。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