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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岛秋》青春校园小说_圆予

    第91章 小岛秋 我爱你在《尤利西斯》……


    fall in fall.


    那一年, 陆与游收到梁絮最后一次登上时尚顶刊封面的九月刊,看到这样一行纹身。


    封面上,梁絮身穿珍珠白复古褶皱抹胸裙,染回了金发, 有一种我很有钱我也很有闲的感觉, 高冷矜贵十足,配上日落晕红妆, 右眼眼尾依旧是那一枚浅褐色小痣, 乖戾如蝶,艳丽如斯, 最变幻莫测最天生传奇。


    那一行纹身在右胸胸口, 梁絮身上的一切标记都在右边,小痣在右眼眼尾, 耳洞打在右耳,纹身也纹在右胸, 一行细细的英文字符压在抹胸边缘,梁絮怕疼,只会最小限度在身体上表达自我,不细看,还以为是黑色棉线蝴蝶结。


    陆与游想起他问梁絮纹身的含义——


    两人日日亲近, 陆与游自然梁絮一纹就知道, 是暑假,他回国看邝医生,梁絮有工作, 就没跟着一起回国。


    他在国内待了三天,再回美国,回到家, 是半夜,梁絮已经睡下了,就没吵醒梁絮,悄无声息洗漱完再最小动作幅度掀被子上床。


    第二天清晨再醒来,梁絮下意识翻身一捞,旷了许多天的怀抱,忽然就落到实处,她一睁开眸子,果然惊喜。


    “你提早回来了!”陆与游本来说要在国内待一周的。


    “嗯。”陆与游闭着眼迷迷糊糊应,“姥姥说自己忙着看病人,没工夫伺候我,叫我赶紧滚。”


    梁絮忍不住咯咯笑出声,窗外响起清脆的鸟叫,她温软去吻他,陆与游闭着眼,顺势将她捞进怀里,要进行一场清晨久别的柔情,两人各个部分各种反应都再熟悉不过,夏季又陆与游上身裸着梁絮松垮吊带睡裙。


    吻着吻着,梁絮忽然“嘶”一声。


    “嗯?”陆与游完全按照平常,都很轻缓,倦懒睁开眼,就看到了那一行纹身。


    刚纹不久,有点泛红,他亲了亲,又指尖细细抚摸,念出来:“fall in fall.”


    “嗯。”梁絮浅笑看着他。


    “什么意思?”


    梁絮这时候反倒不好意思了,背过身不说话,明晃晃顶着“不告诉你”的傲娇。


    陆与游便伸手箍过她挠痒痒:“老公几天不在家,背着我纹了哪个野男人名字?”


    “哈哈哈——”梁絮笑到喘不过气来,转身滚进他怀里撒娇,“你别……哈哈哈你别问嘛,你自己哈哈哈……自己猜。”


    “我不猜。”陆与游固执的不得了,非要问个清楚,“我要听你讲。”


    梁絮好半天才闹将平息下来,而后仰眼看着他,娇俏缠绵叫他:“陆秋秋~”跟着又立马害羞埋进他怀里。


    陆与游便懂了,fall有陷落的意思,也有秋天的意思,又变着法逼问她:“梁絮你爱上我了!”


    梁絮双手捂耳朵去躲:“我不听我不* 听!”


    他便欠揍扒开她手凑到她耳朵边喊:“梁絮你真的爱上我了!”


    “梁絮你爱惨我了!”


    “你滚啊!”她又踹他,他又扑她,大清早的,床单被子弄的一团糟。


    她只是忽然,忍不住又问他:“你看过我送你的那一本《尤利西斯》吗?”


    陆与游只是一挑眉:“没。”


    又说:“谁没事看那玩意儿。”


    她便亲亲他的眼睛,说:“没事回去看看,我最近在看。”


    他不知道为什么,便也讲好,说以后交流交流读后感。


    然而那天早上的事情远没有结束,也远没有这么欢快闲适。


    两人完了几次,躺在床上呼吸相拥,陆与游那天也是杞人忧天,细细抚摸着她的纹身,稀罕又情动,说:“随便在身上纹男人名字,以后不喜欢了怎么办?”


    梁絮没有问你觉得我以后会不喜欢你吗,看着他几秒,问他:“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陆与游的打算,永远只有短期内确切会发生:“明年大三下,我就交换结束回国了。”


    讲起回国,梁絮就莫名烦躁,现在的生活实在满足,不想再改变什么,未来又不得不发生,她支起一条腿靠到床头,看着他,像是要逼问出个答案:“回国后呢?”


    “回国后再说。”陆与游是不爱做打算的人,未来都是不可预知的,没意义,他看着她居高临下看着他,要将她拉回来继续睡会儿。


    梁絮却从床头柜摸过烟盒,径直打着一支,显然对这种态度并不满意,即使明知陆与游是天性懒淡散漫的人,她平了会儿胸中的气,想抽烟就抽烟说:“陆与游,真要这样国外几年国内几年,我们真不如就这样算了,我现在就去把纹身洗了。”


    说完,梁絮就作势要穿拖鞋下床。


    陆与游没做任何挽留,拉着她手腕的手松了,垂下来,冷冰冰看着她,梁絮便不动了。


    陆与游并非没有脾气,只是从前,尊重梁絮的选择,梁絮要拉黑,他再拉回来,梁絮不相信,他讲来去自由,梁絮要出国,他追出国,对于可以解决,不影响实质关系的事情,陆与游向来不太计较,愿意惯着梁絮,这是陆与游处事的一份通透。


    但梁絮现在在讲什么混蛋话,梁絮讲算了,这也是对陆与游投出的不信任票,会让陆与游觉得自己真心喂了白眼狼,陆与游发起火来挺可怕的。


    就是现在这样,眼神冰棱一样刺到人身上,他看着她,抬手掀了下被子角,又转身拿遥控器调高空调,梁絮便自觉将被子盖到身上。


    两人又盖上了同一床被子。


    陆与游撑起身,靠到她肩侧,没有看她,帮她打开床尾的可移动电视,说:“你以为我就想国外几年国内几年?你以为我就不想一直跟你在同一个地方?你以为我就没想过?”


    最伤人的是最后一句话,她以为他就没想过?想什么?一直在一起,还是有一天放弃。


    总有这么一天,梁絮知道总有这么一天,两人要大开大合吵一架。


    只是没想到是以这样的开始。


    梁絮便陪他吵:“想没用,你有本事就做。”


    “有些话我从前不想说,我现在要说。”陆与游是真生气了,声音保持镇定已然用尽最后一丝理智,“你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你知道我在乎什么,你觉得我凭什么放着国内安生日子不过,凭什么把我姥姥一个人丢下,今天又凭什么提早回来。”


    “你跟我讲回报,讲取舍了是吧。”梁絮听懂了,气笑了。


    “对,我跟你讲回报,讲取舍。”


    “我们认识多久了,今年生日一过,也就两年,我自认两年间确实对你无回报,但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回报?是我逼你喜欢我的还是我逼你出国的?你问问自己,是不是我逼你的。”梁絮翻脸不认人向来有一套,气死人向来又一套,“再讲取舍,你的取舍呢?你为我取舍了什么?我没看到。”


    陆与游简直想掐死梁絮现在这幅混蛋模样,他怎么就喜欢上这么个无赖,又毫无办法,梁絮学金融的,是个冷血的商人,他没法跟梁絮讲回报,只有他好好回报梁絮的份。


    他真想弄死她,又爱又恨模样,上一秒脸色铁青,下一秒又掀被子钻了进去。


    梁絮一瞬间很有感觉:“陆与游!”立马要把陆与游扯出来,心想这是一般人吵架的流程吗,陆与游脑子是不是有病!


    陆与游当然没病,被子里鼓起的一大团作威作福,她忍不住仰头痛苦又愉悦,手指深深没进他发间紧抓头皮,却在即将升上天空化为雨的那一刻,悬在虚弥坠成霜,全没了,她拽住救命稻草的手被拽开,被子又瘪下来,拖鞋声从床边延伸到浴室化为水声。


    陆与游在浴室漱口,梁絮靠在床上对着空气横挥几拳无能狂怒,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


    下一秒翻身下床气势汹汹杀到浴室:“陆与游!”


    陆与游靠在浴缸里,一偏头,黑发濡湿锋利,眉眼懒淡阴鸷,整个人像一幅上世纪的文人画,佛陀风流又混账:“我对你也没有回报,我对你也没有取舍。”


    吊带睡裙垮下一边,酥香半露,梁絮冷冷站在浴室门口攥紧拳。


    陆与游便又掀了下睫,说:“进来,自己用。”


    那个字被陆与游讲为“用”,就像用餐,自助,反正没人服务你的感觉。


    记忆中那是梁絮最为羞耻的一次,因为是真的有求于人,到最后陆与游也嫌她不得劲,把她拎起来要自己来。


    “你这小身板子,再练练。”


    “……”


    换床单时,陆与游从床上捡起几根短头发,递给她看:“这么狠,到时候把你老公抓秃了。”


    她闷在边上吃陆与游做的早餐不说话。


    一场吵架,就这样平息,陆与游总有办法让梁絮平息。


    那是那一年暑假,那一年九月,陆与游将那最后一本九月刊塑封好放上书架。


    这却不是陆与游最后一次收藏梁絮登上封面的杂志。


    之后两人便兀自穿梭在时光洪流。


    第二年陆与游回国,梁絮也没有在帕洛阿托长居。


    梁絮在纽约找到了实习,经常金长直背着大托特路过冷莉喜欢的《欲望都市》里的一个个场景,在街边咖啡馆一个人喝着冰美打开笔记本工作,陆与游大三下也忙到不行,一年交换代价是补不完的课,周围同学忙着考公考研找工作,他偶尔去看梁永城,再过江回家,开门悠悠扑上来兔子们从窝里冒出脑袋,有时邝医生刚做好饭从厨房出来,有时邝医生还没回来他便洗手做饭,所以人一生中什么才是最重要呢,他真的知道吗。


    他们再见面是夏季,傍晚,纽约燥热的街风直吹,陆与游放暑假了,梁絮好不容易准时下班,见到他,少年黑发掀成墨,仰脸笑的开怀,双手插兜米色衬衣咖啡西裤长腿随意□□儿看着她,她今天很漂亮,金发制服掩不住优越身材。


    一如初见。


    她踩着高跟鞋定在那,又往前几步,眼睛好酸,陆与游已经径直走过来抱住她,习惯性搂着她,摸摸她头发,凑过唇,问她晚上想吃什么,梁絮带陆与游去了自己新发现的中餐馆,两人住在上东区。


    陆与游大四课少,便经常住在纽约陪着梁絮,偶尔西装革履早早出门再很晚回家,去干什么,梁絮从来不问。


    那些年,大抵就是这样,他们一边分离,一边相爱,所幸所幸,他们还相爱。


    再后来,梁絮要毕业了。


    毕业那年,孙司祎从澳洲飞过来拉着梁絮喝了一夜酒,陆与游被逐出自己的卧室,梁絮将枕头塞进他怀里将他推去客房,陆与游搂着梁絮转头悄声问孙司祎能不能住酒店,孙司祎孙大小姐便雄赳赳气昂昂守在房间门口讲门都没有,自己要在纽约潇洒几天。


    闺蜜二人穿着睡衣靠在床上,窗外是都市冷蓝夜景,床上随意放着红酒杯,孙司祎抱着梁絮,讲自己毕业要回国了,要跟小卷毛分手了,梁絮一手电视遥控器一手红酒杯愣了一瞬,问小卷毛是谁,孙司祎便用那种你这个假闺蜜一点不关心我的表情擦擦眼泪说,就是那个小卷毛啊,梁絮便知道了,去澳洲第一年孙司祎游泳遇到的小卷毛,也是没想到,孙司祎这样玩心重的人,能跟小卷毛好四年。


    孙司祎又流着眼泪讲好羡慕她,梁絮不懂,问她有什么好羡慕的,孙司祎停住眼泪气呼呼看着她,痛斥她身在福中不知福,梁絮仍是不懂,喝完酒,孙司祎又抱着枕头下床,将陆与游从客房赶回来了,陆与游掀唇搂着梁絮讲孙司祎人怪好。


    闻靳也有了确切的对象,孙司祎第二天晚餐给梁絮看之前在火锅店偷拍到的照片,照片里的女孩子,恬淡如樱,笑靥如花,梁絮很是震惊,没想到闻靳这样的人最后会被甜妹拿捏,甜妹统治世界是这样吗,知晓内情的陆与游讲,人姑娘暗恋闻靳高中三年,闻靳跟个人工智障一样,表白追求都是人姑娘来,要连求婚都是人姑娘来真要被笑话一辈子。


    陆与游又讲自己不读研,毕业直接工作,不跟闻靳一样吃软饭,丢人,对了,闻靳直博了,早就知道闻靳同他们不是一个路子,陆与游一辈子也没有非要成为什么的想法,条件允许,就都得到,陆与游也是个既要又要的人,于陆与游而言,没有干不好建筑师就要回家继承家产的选项,而是干不干得好建筑师都要回家继承家产,建筑师是理想,总裁是生活,又或者,建筑师是理想,总裁也是理想,建筑师是生活,总裁也是生活,陆与游是家中独子,陆明阁给陆与游毕业后安排的职位在华鼎集团纽约总部。


    似乎所有人都有了安排,到了什么年纪干什么事,毕业是人生的一个节点,梁絮也在这个命运的十字路口被推着行进。


    六月,梁絮从斯坦福毕业,陆与游飞来参加她的毕业典礼,为她送上鲜花,在绿茵草地抛起学士帽拍照。


    同日,梁絮陪陆与游回国参加毕业典礼,陆与游给梁絮找了一套经管学院的粉领学士服,两人开心四处拍照,好多同学认出了梁絮,四年了,还没忘,许多女同学说,当然忘不了,陆与游那年在学校里到处发梁絮的杂志,逢人就讲:梁絮,我老婆。


    那一天许多学院师生都在拍照,操场散落的人中,像是可以找到那一年她在望华认识的人中所有,梁絮也确实,找到了从前的室友,从前的老师,一一拍照,那一张张照片,并在一起,像是拼起戛然而止的四年,像是梁絮从未出国过,他们一直一直在望华大学。


    陆与游问她后不后悔,梁絮笑着,讲:“永不后悔,如果未曾经历,哪里知道人生无限可能。”


    是啊,在国外那四年,她曾坐拥几千万粉丝,曾是最举世传奇的模特,也曾在大学参与创业小组,也曾学到深夜走出斯坦福图书馆。


    那些闪光灯不会忘,那些白炽灯不会忘。


    所有的光源打在身上,人生便有了形状。


    那天午后的太阳很大,江城的夏天已经来了,两人最后停在图书馆前,满头大汗,两人决定进去上个洗手间,陆与游用手机刷了闸机,两人笑闹着挤进去,瞬间清凉。


    陆与游用纸巾擦着脸上的水珠出来的时候,梁絮正在大厅图书角,猫着腰找书,他过去停下弯下腰,梁絮正好拿着一本厚厚的《尤利西斯》起身。


    对上目光,陆与游立马讲:“没看,你送我的那本不知道藏哪了,我得回去找找。”


    梁絮忍不住一笑,将书放回去,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她说:“没看也没关系,你有看的心就好。”


    两人在国内度过短暂的暑假,人生中最后一次暑假,转而回美国。


    他们在同一个纽约上班,她会为他打领带,他会帮她看妆容完不完美,住在有狗有兔有花有草的房子里。


    梁絮在华尔街顶级投行工作了两年。


    那是他们相爱的第六年,七月,陆与游说下班来接她吃饭,梁絮那天便准时下班,下班前拎着包上了趟洗手间,听到流言蜚语。


    “听说了吗,Faye要升VP了。”


    “啊?Faye不才24岁吗?记得Jason升VP是27岁,那Faye不是要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VP了?”


    “谁知道呢,又不是所有人妈妈都是Lily Leng。”


    “是我知道的那个Lily Leng吗?那Faye得有多少个爸爸。”


    “说不定带资十个亿呢。”


    “Faye以前不是模特吗,说不定要不了十个亿。”


    “哦?”


    “跟大董事睡一觉就好了,毕竟她妈是Lily Leng,母女一个样……”


    流言蜚语会消失吗?永远不会。只要你还活在这个世上,与人存在直接间接竞争审视关系,不以你的年龄和社会地位发生改变,有多少人爱你,就有多少人恨你,收获多少赞美,就无畏多少诋毁。


    梁絮习以为常,梁絮不屑一顾。


    她推开隔间门,洗手台前两个女人回头顿时大惊失色。


    她踩着高跟鞋面无表情走过去,176身高尽显优势,径直掐起一个女人下巴,冷淡掀起唇,居高临下说:“你刚刚说的话,我真想给你鼓掌,毕竟诋毁就是赞美。”


    “人对自己得不到的东西都想毁掉,我理解,但我最看不起的,是带不了十个亿还工作不专业,做不好自我管理,只会造谣同事,没本事向下管理,更没本事向上管理,哪怕你真的爬上Jason的床呢,你看Jason看你一眼吗?”


    “是的,我妈妈是Lily Leng,但你更应该记住我的Faye Liang。”


    这场洗手间对峙,之后便以两个女人花容失色落荒而逃结束。


    梁絮慢条斯理洗着手,扯出纸擦干,拿起手机一看,想起有封邮件忘发,又赶回办公室敲邮件。


    再关闭电脑,手机弹出同事的消息:【Faye,你男朋友在楼下等你好久了,你再不来就要被人勾走了。】


    陆与游跟着敲过来:【。】


    梁絮收起手机,背起包下楼。


    楼下,陆与游双手插兜靠在跑车边,亚麻短袖衬衣咖啡西裤,逆在炎夏夕阳里,有一种南洋电影的感觉,风流浪荡无可匹敌。


    这么多年,陆与游很少用社会身份在公共场合参与梁絮的生活工作,梁絮会不痛快,陆与游知道,梁絮不需要,梁絮如果想,梁絮自己会用。


    梁絮也从未刻意向谁介绍陆与游,可所有人都觉得陆与游是梁絮的男朋友,身边人问,是送花的那个吗?是请同事们下午茶的那个吗?是楼下开跑车接你下班的那个吗?好似他们一站在一起,就天生一对,好似不承认陆与游的名分不行,不在一起收不了场。


    陆与游就是有这种力量,从不要求什么,不知不觉中,已经占据一切,得到一切。


    这是陆与游同梁絮相处的智慧。


    这一天,许是陆与游等在楼下太久,招了蜂引了蝶,有女人上前搭讪,正是刚刚在洗手间撕了一场的同事。


    梁絮撩着发,高跟鞋不知不觉停下。


    女人在边上晃悠太久,又一眼看到梁絮,偏偏停在不远处,分明看好戏的架势,今天这场好戏不给梁絮看去怕是不罢休,陆与游便开口:“女士,有什么事?”


    “帅哥是在等女朋友吗?”


    “嗯。”


    “也是在这栋大楼上班吗?说不定我认识。”


    “Faye Liang。”


    女人故作惊讶:“哦!是Faye啊,我是她同事,听说她要升VP了。”


    “那我为她高兴,她一直努力工作应得的。”


    “真没想到,Faye那种人能交到你这么好的男朋友。”


    陆与游皱眉:“嗯?”


    “我也只是听说了些流言蜚语,Faye实在年轻,24岁的VP实在罕见,大家都传用了些不正当手段,靠关系上位,或许你知道她妈妈是Lily Leng,Faye从前又当过模特,圈子很乱,帅哥你值得一个更单纯的女朋友。”


    “那我也不见得多正当,Lily Leng是我干妈,我们两家是世交,我十八岁就爱上她了,在我眼中世界上没有比她更单纯的人。”陆与游冷下脸,从皮夹抽出名片。


    女人接过名片,脸色遽然一变,将眼前这个男人,Faye Liang的男友,同世界顶级酒店集团继承人对上号。


    “Faye Liang不必倚仗任何人。”陆与游说,“如果她愿意,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哒、哒、哒——”


    梁絮背着包踩着高跟鞋走过来,女人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陆与游笑得懒淡,走过来搂过她,凑到她耳边低沉:“戏好看吗?小坏蛋。”


    她便笑着装模作样朝他一捶:“这么快就结束了,我还没看够呢。”


    典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看自己老公被人勾搭津津有味,陆与游好笑又好气掐了把她的腰,拎过她的包,打开副驾门牵她上车。


    车开上路,梁絮想起来问:“你怎么给她名片?”陆与游从前从不会在梁絮生活工作关系中公然显示身份,而是任凭梁絮自己解决,这是两人之间的信任。


    陆与游说:“我要回国了,给你撑撑场子。”


    是的,陆与游要回国了,梁絮一早知道。


    回国历练一两年,而后正式升任亚太区总裁。


    梁絮这回没有讲不如就这样算了,没意义,除了陆与游,她还要爱谁,除了陆与游,她还能离不开谁,可终究是不开心的,他们还要这样,这样,分分合合多久。


    陆与游却能无时无刻为她举杯欢庆:“听说你要升VP了?”


    “不知道。”梁絮很有认知,又不是电视剧,“可能性不大,不合规。”


    也能给她安慰安全,陆与游说:“交换条件,我爸给我配私人飞机,以后更方便来看你。”


    “随便你。”梁絮依旧兴致不高,没什么表情笑笑,有什么区别吗,陆与游总不是湾流当出租打。


    汽车掠过一段阴影,迎着炙热缓慢的夕阳,像融化的火球。


    陆与游出声:“会想我吗?”


    “会。”很想很想你。


    “不会太久。”


    梁絮没答了。


    陆与游激梁絮总有一套:“如果你不想这样,不如我们结婚。”


    “嗯?”梁絮转头,以为陆与游要求婚。


    陆与游混蛋的不得了,大抵在一起太久,也学会了她的冷酷,知道梁絮的底线在哪,故意讲她不想听的,还笑的轻佻:“你在家当陆太太,我养你。”


    倒十分有效,梁絮一瞬间就有了打人的力气:“滚!”


    总算聊起正事:“什么时候走?”你要回国,我只能送你。


    “月底。”


    算起来,也没几天,梁絮跟着说:“家里避孕套没了。”


    “等下去趟超市。”陆与游方向盘一打,“多买点。”


    吃完饭回到家,免不了一番逞凶斗狠。


    一进门到玄关,就迫不及待扯衣服扯领带,扣子都崩掉,散落一地。


    “两个月不回来,我就迎新人进门。”


    “你敢带男人回家,我就把你干死。”


    “麻利的,用完给新人腾位置。”


    “明天别上班了,请假吧。”


    一夜鏖战。


    陆与游回国了,梁絮也没空悲伤。


    那一年那一段时间一连串发生了太多事,最热火朝天的夏季,好似又被命运的洪流卷到另一个十字路口。


    八月初,梁絮升职了,不是VP,是低一级职位,预料之中,但又隐隐失望,在这个竞争残酷的资本主义世界,要熬多少年才能实现野心勃勃,无关薪资,梁絮从没缺过钱,现有的够挥霍十辈子,梁絮只是爱光鲜权力。


    也是那一天下班后,接到何茗霜电话。


    看到手机上的备注,梁絮还恍惚了一阵儿。


    出国后,就鲜少想起何茗霜这个人,上次讲话,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是几年前,她还在上大学,一个人在公寓,想吃番茄炒蛋,打电话回家,何茗霜接的,周姨不在,何茗霜在电话那头教她起锅烧油,滑蛋番茄炒出沙,就这样讲了十几分钟,她做好了一道番茄炒蛋,两人数年来第一次正儿八经讲话,为了这么件事,意外平和,就很神奇。


    梁絮按下接听。


    何茗霜在电话那头,声音隐有哽咽:“你爸爸明天早上手术。”


    那一刻,梁絮车开到纽约晚高峰的十字路口,命运亮起红灯,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谁,又要去哪,这个世界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这是世界上最繁忙的十字路口之一,可是没有任何一个人在她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人了解她此时此刻的感受。


    即使是陆与游,也不能。


    她只想到,她从小到大最爱的爸爸,在一万多公里之外的大洋彼岸,生病了。


    好似了解那一年姥爷去世,陆与游是何种心情。


    再度找回自己的声音,是后面的车鸣笛,红灯变绿灯,梁絮踩下油门,在电话里说:“怎么不早告诉我?”


    何茗霜的情绪平息了点:“你爸爸怕你担心,不让告诉你。”


    梁絮那一刻产生了极强的负罪感,因为她脑子里第一想法是,不想告诉她,怕她担心,已经告诉她,已经让她担心了,她都出国了梁永城还要在国内生病给她找麻烦,为这种自私冷血,梁絮忍不住挂断把手机往副驾座椅重重一摔。


    可人都会生病啊,人都会老啊,梁永城今年都五十岁了。


    去年十二月,她还回国给梁永城过生日,嘲笑梁永城今年四十九,明年就五十了,是老年人了。


    今年十二月,梁永城就五十岁了。


    已经忘记那天是怎样将车开回家,大抵凭着肌肉记忆和悬在胸中的一股气,一泊好车,梁絮就控制不住趴在方向盘上大哭一场,再收拾好妆容,拎起包下车,天已经黑了。


    她给应教授梁教授姑姑打电话,最后陆与游和邝医生也打过来。


    肺原位腺癌,微创胸腔镜手术。


    都讲风险不大,不影响寿命,治愈率接近100%,让她放心。


    到底是癌。


    梁絮没等到陆与游得肺癌,先等到了梁永城得肺癌。


    她进门将包一丢,坐到阳台看机票,纽约没有直飞,跨越十三个时区,私人飞机也要十四五个小时,夏夜的风吹得人燥热不堪。


    她又要请假,想到明天约了重要客户,手指就顿在了那。


    一直控制在一天两三支的烟瘾陡然爆发,再起身进去,烟头积了一烟灰缸,冷烬风中聚散。


    她订了第二天下班后最早的一班飞机,第二天中午见完客户,又碰到两个从前斯坦福的同学。


    登机前,各方已经给她发信息讲梁永城手术顺利平安,再转辗落地江城,赶到医院,是清晨。


    清晨的医院十分安静,夏天太阳还没出来,甚至有点冷,梁絮按照应教授发给她的信息,找到病房。


    推开门,何茗霜在帮梁永城刮胡子。


    梁永城靠在病床上,腰后垫着枕头,穿着病号服,半张脸光洁英俊,半张脸剃须泡沫还没开始处理。


    何茗霜在病床前微微俯下身,拿着手动剃须刀,小心,细致,一点点刮干净。


    某种程度,何茗霜确实有不可取代的作用。


    梁絮也不得不承认。


    听到病房门口停下高跟鞋声,何茗霜停下手上动作,缓缓回头,梁永城也跟着看到了她。


    应该是知道她要回来,梁永城并不意外,脸上显出高兴:“这么早就来了?让你何阿姨帮我刮胡子,还没刮完。”


    梁絮什么也没带,就拎着个包,“嗯”一声点头,走过去,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梁永城问她没吃东西吧,瞅了眼床头的果篮让她吃,梁絮说自己不饿,不吃,梁永城便任由何茗霜继续刮胡子。


    刮完胡子,何茗霜也要走了,挑了果篮里好入口的蓝莓车厘子,洗净放到床头,见梁絮给梁永城倒水喝,何茗霜拎起包说:“韫韫,我先走了,早上学校有节课,你陪会你爸爸,你奶奶等下来送早饭,我中午就回来。”


    病房就剩父女二人,梁永城下意识伸手去摸床头柜,摸了个空,估计是烟瘾犯了,看了眼,便端起水果碗,叉了个蓝莓,又递向梁絮,梁絮便也意思了几个。


    梁永城将水果碗托在怀里,看了眼窗外,窗帘拉开,才五六点,说:“陪我出去走走吧,怪闷的。”


    “好。”梁絮便推了轮椅带梁永城出去。


    梁永城看着恢复的不错,坐轮椅上一边慢慢吃着水果一边说起生病经过,语气没什么大不了:“前阵儿还在家好好的,结果体检报告出了问题,跑医院一顿检查,莫名其妙就挨了个刀子。”


    “少抽点烟。”梁絮就说了这一句,梁永城向来是报喜不报忧的人,问了白问。


    梁永城想去住院楼下花坛,梁絮怕等下应教授来了不好找,只将梁永城推到楼道阳台边,栏杆下望去,就是花坛,太阳一半照着一半遮着,空气还很寒凉,远处高楼耸立的雾气未散。


    几个护士和一个扫地大妈过去了,梁永城坐在栏杆边轮椅上往下眺望,玻璃碗里的水果去了大半,左右无人,朝梁絮伸出手。


    梁絮陪边上坐着,挑眉看向梁永城:“干什么?”


    “烟。”


    梁絮简直要发毛了,什么人呐,昨天肺癌挨完刀子今天就要抽烟,嫌命太长是吧,忽然就懂了那年阑尾炎,要抽烟陆与游是什么心情,梁絮瞪着梁永城说:“你能抽烟?你心里没点数?”


    梁永城看她一眼:“现在让你戒烟,你能戒?”


    梁絮便没话说了,为了让梁永城抽上口烟,做小偷一样,悄悄从包里摸出一支烟,连着打火机递过去,梁永城要接,她说:“就一口。”


    梁永城倒潇洒,瞧了眼没人,捧着打火机点燃,就烟缭雾绕痛痛快快吸了口:“你何阿姨管着我就算了,你也管着我。”


    梁絮盯着他,一口完了,伸手要接走,梁永城也不耍赖,拿着烟乖乖给她,梁絮按灭猫着腰扔进不远处垃圾桶,这才松了口气。


    个老混蛋。


    记忆中,梁絮从小到大梁永城重病住院,连这一次有三次。


    一次梁絮小学,梁永城跟着越野车队从川西回来,在离家几十公里高速上出了车祸,手伤就是那时候落下,复健完左手食指还是没了知觉。


    一次那年疫情快结束,天空都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色彩,雾霾散不去。


    梁永城也是从来不把自己性命当回事,从来对天命藐视。


    记得那时梁絮还小,被带去医院看梁永城,忍不住趴梁永城病床前掉小珍珠,梁永城还壮年,也是这般潇洒风流靠病床上抽烟,随手抽了纸巾扒拉起她小脸给她擤鼻涕,笑的狂妄:“你爹还没死呢,哭什么丧,韫,乖啊,不哭了,爸爸要陪韫韫一辈子,看着韫韫事业有成顶天立地。”


    小梁絮转头哭的更伤心了,上学小孙司祎问她怎么了,小梁絮说我爸爸要死了,梁永城出院后好一顿教训。


    这一次也一样,梁永城继续坐那儿吃水果,任谁看都是好病人,说一句:“死不了。”


    梁絮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伸手去包里摸纸巾,缓慢说:“今年你就五十了,十二月我回来陪你过生日。”


    “我不过五十。”梁永城却任性固执,“我要过四十九。”


    四十九和五十,明明只差一岁,给人意味却完全不同,四十九是人生鼎盛永不日落,五十就像老了半截身子要入土,梁永城总有点不认老的浪漫主义。


    梁絮拿纸巾揩着眼泪,看向梁永城,梁永城没看她,依旧看楼底下花坛,已经大半被阳光覆盖,梁永城头上还没有白发,依旧风流潇洒,她笑着说:“好,过四十九。”


    “到时候办大点,摆几桌。”梁永城也有点可爱的小市侩,“孙子两岁都要办,有什么好办的,咱也办生日,收点礼回来。”


    梁絮忍不住笑了两声,陪梁永城坐了会儿,说:“你要活一百岁。”


    梁永城答应她:“好。”


    “回去吧* ,外面热,你奶奶快来了。”梁絮便推着轮椅带梁永城回病房。


    穿过走廊的路上,梁永城抱着空玻璃水果碗,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工作生活还顺利吗?”


    梁絮沉默了好久,回到病房,将梁永城扶回病床上,才说:“我想辞职。”


    梁永城盖好被子靠坐病床上,看着她,表情没有多意外,工作不是必选项,在家什么也不干养一辈子也行,反正钱够花十辈子。


    他问她:“怎么了?”


    梁絮给梁永城倒了温水,讨巧又真心微笑说:“辞职回来陪着你不好?”


    “少来。”梁永城喝了一口水,一顿,看着她,知道她的不甘,他的女儿韫韫从小就是个有志向的女孩子,“我要你陪?”


    梁絮便说了:“上班挺没意思的。”


    梁永城端着那杯温水,看着她,没说话。


    “爸,你怎么看?”梁絮又看向梁永城,寻求着什么,建议还是确认。


    梁永城将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说:“不后悔,就去做。”


    “做当前最想做的。”


    杯子一放,梁永城最后说:“要什么缺什么,告诉我。”


    不过问,只支持。梁永城一向如此。


    梁絮看着梁永城,于清晨的曦光中,微微笑了,梁永城也笑,梁永城还是那般高大。


    应教授没一会来了,当然不可能自己做早餐,外面买的,知道梁絮在,拎了两手,梁絮和应教授在病床边吃羊肉粉辣到直咳,梁永城只能喝着寡淡的豆腐脑干望着。


    吃好收拾完,应教授说梁絮飞机上没睡好,让赶紧回去睡觉,梁絮讲自己不困,等应教授有事走了,又去找了趟医生问病情,估摸着何茗霜也差不多来了,梁絮才打车回家。


    出租停在梧园,梁絮付钱下车。


    进门,一只大金毛扑了上来,不是悠悠。


    梁絮每年也回国几次,是有一年,到家是傍晚,撞见何知语遛狗,一只几个月的小金毛,跟一只猫一样小,却横冲直撞可爱的紧,何知语在后面牵着气喘吁吁。


    小金毛在面前停下,摇尾巴吐舌头好奇看着她,梁絮忍不住蹲下摸摸,抬眼捉弄何知语:“何知语,你胆子不小。”居然都敢背着我在家养狗了。


    何知语总算能歇,牵绳的手垂下来,平稳呼吸说:“爸养的狗。”


    梁絮当时讶异挑眉,起身跟着何知语牵狗回家,梁永城那样讨厌任何宠物的人,居然也养狗了。


    后来才得知,陆与游在国内读书时,梁永城三天两头要溜悠悠,后来陆与游出国交换,就送了梁永城一只小金毛。


    梁永城不是突然喜欢养狗,梁永城是稀罕陆与游,天知道陆与游背着她怎么天天讨好梁永城,这厮在她那讨不到名分,逐个攻略她身边人可有一套了。


    此时,梁絮换好鞋,跟在大金毛尾巴后头走到客厅,懒兔子到饭点了,正趴在窝里啃草,她弯腰摸了摸,嘬嘬是只九岁的兔子了,吃饭很慢,她跟着闻到厨房飘出来的香味。


    厨房,周姨在边上帮忙拿着保温饭盒盖,何知语正将炖好的排骨莲藕汤小心盛进去。


    何知语在江城生活九年了,早已不是连姜丝可乐都不知道怎么烧。


    周姨回头看到她,眼中亮起喜悦:“韫韫回来了!知语炖了汤,要给你爸送去。”说完,又察觉不妥,看了眼何知语,噤了声。


    梁絮倒无所谓,要解决一下吃饭,说:“嗯,我刚从医院回来,还没吃饭。”


    周姨立马去开冰箱,说:“想吃什么?家里还有点菜,没有想吃的我现在去买。”


    刚想讲随便弄一点,饿了,一直不动声色的何知语,盛好汤装好保温饭盒,回头问她:“喝汤吗?炖了很多。”


    梁絮看了她两秒,点头:“好。”


    何知语就又拿碗盛汤,梁絮拿着勺子在边上候着,挑拣排骨和藕块,何知语最后撒了葱花,真的很香。


    就这样,托了梁永城的福,第一次喝到何知语炖的汤。


    梁絮端着汤坐到饭桌前,还是觉得神奇。


    何知语拎起保温饭盒要去送汤,走到门口玄关换鞋,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不够再自己盛。”


    “嗯。”梁絮津津有味咬着小排点头。


    “我走了。”何知语抓起钥匙开门出去了。


    “注意安全。”


    梁絮看着数不尽的夏日从那道门里一闪而逝,何知语打着太阳伞身影没入阳光下,门被悄然关上室内再度恢复清凉沉寂,想起第一次见何知语。


    九年前夏天,何知语十五,梁絮也十五,梁絮第一次见何知语,何知语瘦小病弱,皮肤有着不健康的白,像长久浸在阴雨潮湿天气里,梁絮高傲,冷漠,骄矜,如今,梁絮依旧高傲,冷漠,骄矜,何知语长高长大,皮肤变成了健康的小麦色,柔软剥尽有颗苦难也化不开磨不去的坚韧的心。


    如果没有十五岁那年夏天,两个同一天出生的女孩子相撞,命运不会如此纠缠。


    而如今,梁永城生病住院,梁絮大概只能一个人担起所有,没有选择,如果没有何茗霜何知语。


    谁说梁永城糊涂,梁永城打算好着呢。


    梁絮刚扔了一块骨头,何知语的蠢猫又不知道从哪跳上了饭桌,长长的胡子盯着她,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想吃,梁絮看猫一眼,端起碗起身,去找了支猫条,猫咪俯低身子在桌上津津有味舔着猫条,梁絮坐回桌前津津有味啃着排骨,梁教授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来的。


    说自己刚下课,问她一个人在家有没有饭吃,梁絮说有,梁教授又问吃的什么,梁絮说了,又说没吃好,还要吃卤味和奶茶,报了名字,难为梁教授一把年纪,卤味要哪几样奶茶加什么小料几分糖都记清楚,几十分钟后顶着大太阳给她送来。


    梁絮高兴跑去开门免不了一番恭维,说爷爷最好了,孙女难得回国,梁教授照例要关照几句,爷孙俩一边吃饭一边讲话。


    吃饱喝足,梁教授也回去午睡了,周姨给她拿了新的洗护用品,她拎着东西上楼回房间,桌子上还泛着水渍,床单被套枕罩换了新的,窗帘微微拉开,空调开着,房间完全清凉,空气中泛着阳光的味道,她的房间永远保持原样。


    梁絮将窗帘完全拉上,找了睡裙去浴室,打开水龙头,放了很久,水管里出来的水才变凉,江城最炎热的夏天又到了。


    迅速洗漱完消除疲惫,身体完完全全沉入安心柔软,梁絮看着白色天花板悬下来的幼稚兔子灯,很快睡着了。


    再醒了,不知道是几点,窗帘上的阳光半照,外面的树影在曳,空气安静到,除了空调声,就是呼吸声,以及,聒噪刺耳的蝉鸣。


    梁絮翻了个身,枕头窸窸窣窣。


    她看着头顶的兔子灯,良久,不知道为什么,哭了,一滴泪从眼尾落下来。


    手机嘟了一声。


    梁絮摸半天找出来。


    有用的Lzz:【刚出差回来,还有半小时到你家楼下,晚上想吃什么?】


    梁絮马上下床换衣服。


    韫宝:【好。】


    洗完脸擦干,孙司祎又打电话过来:“喂,韫韫,你回国了?”


    “嗯。”


    “我马上下班,一起出去吃饭啊!”


    “嗯……陆与游刚给我发消息。”


    “一起啊一起啊,你们总不至于饭都不吃就滚一起吧。”


    “……”孙大小姐话还能不能再糙一点。


    “那就这么定了,等下来接我下班!”


    “行。”


    陆与游比半小时早到,周姨开的门,西装革履进门,怪唬人。


    梁絮当时刚穿着拖鞋从楼上下来,一见到陆与游,就眼睛一酸,忍不住跑过去要抱抱,埋进他怀里:“想你了。”


    陆与游将她抱了个满怀,说:“你爸手术前我去看过,没事的。”


    梁絮都知道,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拉着他的手问他:“你怎么样?”


    “我一回国,那些老东西就迫不及待了。”显然不大顺利,也只云淡风轻,见她满目担忧,嘴唇张了又张,陆与游打开鞋柜给她挑了双平底,拎到地上,将她按到换鞋凳上,蹲下给她穿鞋,说,“小事,先吃饭。”


    带她出门上车,太阳快落山了,紫外线也不是很强。


    陆与游帮她系安全带,说:“吃小龙虾是吧?”


    “啊?”


    “孙司祎来的路上给我打电话,说你要吃小龙虾。”陆与游扣好直起身,显然明白了什么,无可奈何一笑,“问过闻靳,闻靳说明天,今天要陪女朋友。”


    “行吧。”都安排好了,她还有什么可说的。


    先开车去接孙司祎,孙司祎在单位上班,开个大奔,梁永城讲一天工资不够油钱,就为了有点事做。


    三人啤酒小龙虾点了一大堆,才算是夏天,梁絮又要去买护肤品,回国什么也没带,孙司祎陪着逛了一晚上,陆与游出差回来当司机陪吃饭又刷卡拎包。


    将孙司祎送回家,陆与游转头带梁絮到酒店开房。


    一进房间,就凶狠到不行,衣服都撕裂,声音尽数吞咽。


    “想死你了。”


    “下次见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想死你了。


    下次见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需求总要被解决,生理需求是,心理需求也是。


    这明明是再普通平凡不过的一天,亲朋好友在身边,最爱的人在眼前。


    梁絮后半夜躺在陆与游怀里,却忍不住哭了,双手紧紧环住他,埋进他颈窝,声音伶仃哽咽:“为什么你们都在国内,孙司祎在国内,你也在国内……”


    陆与游什么也说不了,提出不了任何建设性建议,总不能让梁絮放弃在美国的一切,那为什么不是他放弃,他们都知道,他们都不能,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婴儿般,最后只说:“你在国内待几天,我休假陪你。”


    梁絮便也休了年假,在国内待了七天。


    再回美国,上司叫她进办公室谈话,估计听到了些风言风语,没什么实质性敲打,但梁絮不痛快。


    斯坦福的那两个同学又来找过她好几次,梁絮也不避讳,甚至有次陪陆明阁游亭照和冷莉吃饭,又碰见,同她打招呼。


    目送两人背影消失在餐厅外,陆与游从餐厅外推门进来,那一天陆与游也从国内赶来了,陪长辈,也陪她。


    陆与游坐下,回头看一眼,问怎么了,游亭照将菜单递给他,微微笑说韫韫碰上了两个同学,梁絮便没什么好隐瞒:“斯坦福的同学,想让我一起出去搞对冲基金。”


    对梁絮的事业选择,众人不做置评,对金融行业了解最少甚至没有了解的冷莉,此时云淡风轻,像讲一桩笑话:“我有个前男友,搞对冲基金,后来对赌输了,跳楼死了。”


    梁絮晃着酒杯微微笑说:“所以是你前男友。”


    “跳楼”和“前男友”两句话,以及高脚杯中打转的猩红,像要将人搅碎的漩涡,构成陆与游对那天吃饭的全部记忆。


    陆与游那几天在纽约陪梁絮,却每天都很忙,不知道忙着同谁会面,打探哪方消息,要回国前一晚,接梁絮下班吃饭,早早打了电话,搞挺郑重。


    一上车,梁絮在他开口前说:“我也有话对你说。”


    吃到差不多,陆与游才推出文件:“要多少,自己填。”


    梁絮看都没看一眼,笑了:“我不打算入伙。”


    陆与游看着她,挑眉:“嗯?”


    “你以为我冷血自私,其实我也不认可用掠夺的方式赚钱。”梁絮说,“我很厌倦了,我想做真正有价值的事业。”


    “所以呢?”


    “我想回国搞风投。”梁絮说,“如果一定要选择一个地方发展事业,那为什么不发展我们本土企业。”


    “只是发展本土企业?”


    “我想爸爸,想孙司祎,想家人朋友们。”梁絮看着他的眼睛,说他想听的,“还有,我很想你。”


    陆与游漾开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给她倒酒,问:“新公司叫什么名字。”


    梁絮靠进座椅,点了一支烟:“领越资本,引领卓越。”


    追风赶月,一夜圆融。


    第二天一早,陆与游赶飞机,梁絮身子骨都快散架了,陆与游昨晚搞太疯了,她懒在床上给他打领带,他俯身亲她,问她。


    “什么时候回国?”


    “尽快。”


    2031年9月,梁絮辞职回国。


    回国那天,是个艳阳天,机场是清晨,梁絮没通知任何人,自己打的回家。


    车停在家门口,正碰上梁永城出门遛狗,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挡路半天,才抽起烟笑开:“大小姐回来了?”


    梁絮拖着一身疲惫,过去拥抱了下梁永城:“嗯,回来了,不走了。”


    欢天喜地,就差敲锣打鼓,拿个大喇叭到处通知,梁永城问了又问,梁絮讲了又讲,讲烦了,梁永城最后笑着说要出门给她买早过,问她要吃什么,梁絮困死了,直讲随便随便,她要睡觉了,把梁永城推出房间,关上门埋进被子就昏睡过去。


    最熟悉的房间,最安心的一切,怎么会不好眠。


    再醒来,又是下午了,家里就剩她和梁永城,梁永城是病患,她是无业赋闲人员,周姨给做了饭,梁絮吃完饭又喂猫喂狗喂兔子,一顿rua,想死了,最后问陆与游。


    梁永城讲陆与游回岛上了,梁絮就大致知道了,陆与游每天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国,讲回国了跟他一起回岛上度假。


    陆与游回国月余,掌权并不顺利,各方势力盘根错杂,大集团通病,就这么一独儿子,陆明阁也不装了,同游亭照回国清理门户。


    正好浮日岛有个翻修项目,这个地方意义特殊,做慈善也得干了,陆与游便乐得清闲,接了过去,跟陆明阁讲要休假,他整整两年没休过假了。


    梁絮便收拾了几件衣服回岛上,在下午太阳最大的时候登上船,船在风中,乘着金浪,倒格外凉爽快意。


    六年了,距她第一次来浮日岛,已经过去六年了。


    湖面耀日,望不见轮廓,也望不见边际。


    她照常倚在栏杆边,金发自在撩起,点起一支烟。


    永远记得十八岁那年,第一次在船上见到陆与游,她第一眼盯上他左耳的钻石耳钉,他捡起她掉落的身份证,双方眼里都噙着灭不掉的迷人和狂妄,成为这一生奇遇的起点。


    再回首,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船还是那个船,湖还是那个湖,岛还是那个岛。


    却已经是六年后,须臾而已。


    却已经近了岸,要上岛。


    梁絮回头,岛上山林镀上一层日晖,像佛寺熏了烟,金光罩顶,迎面扑鼻桂花香,又回到那一年夏末秋初。


    还是吴可怡来接她,吴可怡音容笑骂中那股泼辣劲儿一点没变,在岸上骑在电三轮上朝她挥手笑喊:“韫韫!”


    好像看到人潮拥挤中有两个少年,一个天真单纯一个风流招摇。


    风流招摇的那个会张扬跋扈同她讲“这个妹妹我见过。”后来发现自己路子有点野,又百般吸引她注意力讲“麻辣兔头好吃。”直到自己也养了一只兔子再也不讲,再后来他讲的最多的话是——“我爱你。”


    吴可怡问她去哪,她问陆与游住哪,吴可怡说在秋园,便载她去秋园。


    一路晃晃荡荡,岛上新了旧,旧了新,三两游客,悠闲自在,比从前韵味更浓,风光更甚。


    环岛公路直行,她遥遥看见那角白墙黑瓦,圈不住重重金露冲天,愈来愈盛桂花香,像要达到这一季峰。


    她想起那一张旧喜帖,两件彩蝶金满地,一方老胶片,四人峥嵘岁月稠,一切的一切,像这一日艳阳中照,波光粼粼暗藏瑟瑟残红,光耀又炽烈,过去的已然过去,将来的还在将来。


    她本以为他们终究会被宿命找到,在荒芜的岛屿无处可藏。


    实则他们不像任何人,也不会是任何人。


    不然他们为什么还在一起,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六年,马上要第七年了。


    她想起他那天讲,他十八岁就爱上她了。


    她也十八岁就爱上他了。


    真好。


    陆与游三天前才回岛上,昨天才搬回秋园,因为讲要在岛上住一阵子忙项目,江姨便找人收拾了出来,这会儿正在楼下花园开荒洗泳池。


    他站在书柜前,本来在翻从前陆明阁游亭照的设计稿,却找到那张梁永城冷莉的喜帖,而喜帖边上,便是梁絮十八岁那年送他的生日礼物《尤利西斯》。


    忽然就想起,之前有一天晚上,她靠在他怀里同他讲——


    “陆秋秋,《尤利西斯》我在斯坦福图书馆看完了,看的英文原版,是一本意识流小说,晦涩难懂,离经叛道,荒诞虚妄,但我很喜欢,人生本来就不需要意义,世俗也很伟大……”


    她曾同他无数次提起《尤利西斯》,但他始终都没找到这一本,原来是藏在了最初的地方。


    似久别重逢。


    陆与游看了良久,无可奈何又冥冥之中,轻叹了口气,从书柜里抽出那本《尤利西斯》,蹲在地上翻,第一页就是梁絮的那句“祝陆与游十八岁生日快乐!”


    止不住漾开笑,不管过了多少年还是会开心,为她的可爱。


    方才翻了好久图稿,屋子里灰大,手指都黑了,在雪白书页印下浅淡的指纹,陆与游惜书,将书合上轻轻搁到地上,起身去开窗,又去洗手。


    再回来,外面绿茵草地的夏风从窗户灌进来,掀起他漆黑的发,也将书页吹开,翻来覆去,一闪而逝,他忽然就看到最后一页——


    亲爱的陆秋秋:


    I just fall in fall.


    你的韫宝


    我只是爱上你了,我早就爱上你了。


    像隔着漫长的时光对他开了个恶劣至极的玩笑,几乎可以想象少女嚣张跋扈模样——


    “笨蛋,其实我早就将正确答案当做生日礼物送给你了。”


    他总是在追问,她爱上他了,她爱惨他了,其实她早就告诉他了,从一开始。


    她总是不信,不信相爱,不信长久,其实也有一刻信,从一开始。


    陆与游站在那,察觉可笑,她该有多自信,猜到他的懒,知晓他一定不会看,看不到这一句告白。


    依旧无可奈何,依旧毫无办法,爱上这种狂妄浪漫,蹲下去轻抚书页,幼稚又郑重的字迹,她十八岁那年对他的告白。


    也是那时,安静的屋子响起一阵滚轮声,陈旧的门被推开,少女推着行李箱走进来。


    “陆秋秋,我回来了!”


    陆与游抬头,就这么猝不及防撞上梁絮清亮的目光,她那天穿的吊带裙,他看到她胸口那一行细小的纹身。


    fall in fall.


    就这么公之于众,蓦然滚烫。


    梁絮站在那儿,看到他,又看到他手上的书。


    得到释怀,得到结果,他终于找到,他终于知道。


    那一刻,陆与游看见梁絮的笑,也终于明白她为什么爱他这么多年。


    她总讲她荒诞不经,虚妄厌世,而他全不在乎,满心喜爱。


    《尤利西斯》晦涩难懂,而我选择略过所有,接受全部的你。


    风还在吹,我们有一生去读完。


    像这本书,像这段告白。


    书页日光雪白,漫过一帧帧,似这么多年,似他们之间。


    经年风吹不散少年诗。


    我爱你在《尤利西斯》最后一页。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


    正文完结啦!休息几天写番外>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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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 小岛秋 絮,如系。


    冷莉是个私生女, 母亲是父亲的情人,攀附一辈子地位稳固,无非生个儿子, 可惜, 冷莉是个女儿。


    父亲一生无子,家里那个生的也是女儿,便再也生不出。


    其实叫父亲,也有点不恰当, 冷莉同母亲讲时, 都讲那个男人。


    在那个男人面前, 才亲昵撒娇叫爸爸。


    那个男人有很多女人, 除了母亲, 还有没有旁的, 藏在高档小区深居简出,冷莉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大抵是有的。


    冷莉只知道, 她要过好日子,她生来就是要过好日子的。


    冷莉天生有同人相处的能力,轻而易举就能讨人开心喜爱, 让人按照她的意愿做事, 这是从小察言观色的结果, 也是一种天赋。


    八岁那年, 冷莉带母亲住进父亲的家, 旁人都讲她从小心机深重, 就连母亲也是。


    母亲拉着她的手,回头看向旋转楼梯下的另一对母女,神色犹疑为难:“莉莉, 这不好吧?”


    冷莉只是拉着母亲的手,推开新房间的门,目光天真的理所当然:“妈妈,你不想住大房子吗?你看这个房间多漂亮啊!”


    母亲生性柔弱,生得一副好姿容,永远长发及腰,芙蕖抱雪,学的中国舞。


    便也想冷莉书香文静,从小让冷莉学国画。


    冷莉讨厌国画,她从小就是坐不下来的性子,要她为了一幅画,一坐几个小时几天几个月甚至几年,绝无可能。


    但冷莉很爱母亲,母亲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凭依,茫茫江面唯一的浮木,纵使孱弱,每当看到母亲平静的目光,一个人在家照顾她的时候,一个个打电话对面却无人接听的时候,一次次去外婆家却背负骂名不被接纳的时候,冷莉总觉得母亲是世界上最可怜的女人。


    母亲也很爱她,她是母亲唯一的依靠,也对她纵容妥协,一次逃国画课被母亲牵回家,给她买了笼蟹黄汤包,在小餐馆看着她吃,说:“莉莉,不喜欢国画我们就不学了,拉丁舞怎么样,妈妈之前看你看电视的时候,照着电视里的跳,跳的可真好,你喜不喜欢?”


    父亲已经几个月没来过了,冷莉不想再让母亲不开心,便说:“不用,我听妈妈的话,我想要妈妈开心,国画老师说我画的很好。”


    事实上,冷莉天资极高,学习的天资,做任何事费一二力气便能学得八九分模样,国画是,拉丁舞也是,于冷莉没有区别,冷莉不在乎,也因为这种轻而易举,后来放弃也很容易。


    冷莉不爱国画,却学了十六年,大学进入美院,也不再排斥,大抵尝到些好处。


    年轻漂亮的女孩子,青涩单纯强装成熟美艳,遇到些位高权重的男人,问她学什么的,说国画,对方惊讶一声,眼里的玩味冷莉很清楚。


    这一生也遇到些好人。


    游亭照算一个,大学有次丢了钱包,去找游亭照蹭饭,十九岁的游亭照,温婉娴静,母亲最喜欢的那种女孩子,最想将她培养成的那种女孩子,抱着书同女同学从教学楼走下来,见到她站在路对面抽烟,皮衣冷冽妖娆,所有人想成为又不敢成为模样,目光流连无数,有艳羡,有嫌恶。


    女同学直言不讳,讲亭照你怎么跟那种女的玩,外校的吧?听说经常换男朋友,名声很不好,游亭照毫不在意,悄声几句让女同学自己回去,转眼笑着朝她跑来:“莉莉!”


    冷莉也是心直口快的人,抽着烟问游亭照:“你不在乎吗?她们讲的话。”


    游亭照说:“旁人说的看的,我为什么要去听去信呢?我只看你对我好不好,只信你亲口同我说。”


    “莉莉,你是我见过的最独特的女孩子,我希望你保持这份独特性。”


    “毕竟,这世界上总要有人与众不同,要人人都一个模子里盖出来的,该有多无聊。”


    冷莉抽着烟便笑了,游亭照真是天底下最天真的人。


    游亭照也是天底下再善良不过的人,大学四年,冷莉朝游亭照借过不少钱,买衣服买鞋子买包包,那个男人给的生活费有限,满足不了冷莉的奢侈喜好,有时还要靠母亲补贴,母亲总是无条件溺爱她,可母亲又有多少钱呢,养在笼中的金丝雀,多少年丧失工作能力,只能看男人脸色生活,每次一有钱,第一时间还游亭照,冷莉自诩不是个好人,但她从不愿辜负游亭照,这世界上对她独一份的信任和善意。


    第五年,冷莉上班,游亭照还在上学,那时望华大学建筑系还是五年制,冷莉每每发了工资,总要请游亭照一顿大餐,游亭照是个十足的吃货,从不愿在吃上亏待自己,游亭照总讲冷莉太破费,冷莉说应该的,不请游亭照吃饭,她也会把钱用到别的地方,当时工资不高,冷莉花费匪浅,那个男人那边的生活费也越来越困难,经常性打电话,都匆匆讲莉莉爸爸现在有事等下打给你而后挂断,冷莉又从来快意大方,资产经常性为负。


    也是那一年,游亭照大学毕业,同当时的未婚夫陆明阁在浮日岛工作,冷莉为闺蜜上岛撑腰,遇上梁永城,四人命运的起点。


    也是那一年,冷莉从岛上欢度假期归家,母亲查出乳腺癌,晚期,冷莉这才猛然意识过来,这么多年,母亲一直在一个人硬扛,冷莉后悔万分,为一生任性自我,未能多多陪伴照顾母亲。


    也是那一年,地方钢铁企业爆发重大贪腐案,那个男人在办公室被抓走,家中人去楼空,妻儿早已逃往国外,冷莉得知这个消息,还是在报纸上,许是知道即将锒铛入狱,那一年最后一次,那个男人赶来送了母亲一套老洋房,母亲终其一生,有了自己的房子,母亲当时一直随冷莉住在单位分的宿舍里。


    住院治疗费用高昂,冷莉只好卖掉老洋房,陆明阁是个极度厌恶风险的人,却接手了那套风险极高的老洋房,陆明阁极度看不上冷莉,却没有对冷莉讲一句难听的话,陆明阁当时手头流动资金紧张,还是以市价现付从冷莉手中买下那套老洋房。


    光有钱,还不够,游亭照又替她去求母亲。


    邝一毓一辈子医者仁心,何况小女儿求到跟前,母亲住院治疗专家会诊安排手术畅通无阻,冷莉上门道谢,邝一毓拉着她的手,同她讲:“莉莉,应该的,你同我们家亭照朋友一场,旁人如何讲你我们都不管,你待我们家亭照如何我们都看在眼里,也算我们半个女儿。”


    冷莉于是一辈子心甘情愿,第一次朝人下跪,喊了声:“妈。”


    那天起,游亭照的爸妈,成了冷莉的干爸干妈。


    母亲却在念着父亲,病情最严重的时候,躺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问她:“莉莉,你爸爸怎么还不来看我,你告诉他我生病了吗,我想见一见他。”


    冷莉只能强打起精神安慰母亲,也不讲那个男人了:“告诉了,爸爸工作忙,说有空就来看你,让你好好听医生的话。”


    却在楼道无人处,烟瘾愈重。


    冷莉没有讲,早在几个星期前,母亲手术前一天,那个男人就在狱中畏罪自杀,生前作孽无数,死了就能赎罪吗。


    唯一值得欣慰,是梁永城。


    梁永城偷偷替她缴了无数住院治疗费,冷莉都记在心底,梁永城是个富贵闲散之人,经常来医院陪母亲,梁永城也是个极会来事的人,轻易就能讨得母亲开心。


    母亲心情好时,病情也就能好些,经常拉着梁永城的手问:“永城,你是我们家莉莉的男朋友吗?”


    二十四岁的梁永城风流英俊,含情看着她,亲切同母亲说:“阿姨,我正在追莉莉,同不同意,得看莉莉。”


    将选择权交给她,母亲便又来盼她:“莉莉,以后结婚,要找个真心爱你,真心对你好的男人,就像永城这样。”


    最后一句,湮没在茫茫前半生:“不要像我。”


    自己同梁永城是什么关系,冷莉也不知道,朋友?你跟朋友上床?男女朋友?又差点意思……


    梁永城跟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第一次见梁永城,知道她学国画,梁永城眼中不是附庸风雅的玩味,而是一较高下的锋芒,梁永城是个自视甚高,自信人生五百年的人,特别在绘画造诣,遇着同行,切磋,考量,那种跃跃欲试,梁永城也是真的毫不吝啬欣赏,赞美她的天资,讲她手很稳,要少喝酒,爱惜着来,功底上乘,假以时日,必成大家,冷莉却毫不在意,这种天资,她可以赋予在任何事情上,她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摆弄笔墨眼中会有水也浇不灭的火光。


    冷莉一辈子只最羡慕梁永城,生于世家,自在风流,一切都轻而易举,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任何选择,对绘画不掺一丝杂质彻彻底底热爱。


    那天两人从医院走出来,步行去松园买蟹黄汤包,冷莉同梁永城都爱吃蟹。


    正值一月,天空下起细雪。


    梁永城将自己的围巾摘下来递给冷莉,笑说:“不是我乘人之危,你要想演戏哄你妈妈开心,我可以配合。”


    冷莉围上一半围巾,皮靴停下,转身看向梁永城,一会儿,目光淡漠说:“不演戏。”


    “嗯?”梁永城跟着停下,手覆在她发顶,帮她挡雪。


    “你敢不敢当真。* ”冷莉看着他,睫毛颤了颤,一腔孤勇说,“我母亲病重,我想尽快结婚,你是最好的人选。”


    梁永城以为她在开玩笑,鹰隼般的双目紧盯着她,炙热如焰,要融化一整个冰天雪地:“你再说一遍。”


    “我只说一遍。”冷莉第一次心跳得这么快。


    “梁永城,”她胆战心惊看着梁永城,“我喜你爱你,”我嫉你妒你,“你愿不愿意同我结婚。”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家。


    在这个世上第二十四个年头的第一个月,梁永城体验到了一种惊天动地的恋爱感。


    在这个世上有一个女孩子,痴慕他如狂。


    他一时定在那儿,看着她,都忘了眨眼睛,风雪不知不觉就落了满头。


    冷莉在二十三岁那年,人生即将支离破碎时刻,感知到一种世界出现裂缝,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要破壳而出,将她吞噬进黑暗深渊,迫不及待抓住能够抓住的一切,让摇摇欲坠的灵魂快速稳定下来,再度将躯体裹进安全中,不惜献祭自己的心脏。


    她看着他,眼睛不知不觉通红,不知为谁而流泪,微微踮起脚尖,将另一半围巾围上梁永城的脖子,说:“你再不说话,我就当你拒绝了。”


    男人俯身,攥紧她冰凉的指尖,扼住她的后脑勺,吻下她的唇,气息逼人,说:“我愿意至极。”


    “但这种事不该你来。”下一秒将她卷入怀中,在街边招了辆的士。


    三十分钟内,梁永城给她买了一枚一克拉的钻戒,向她求婚。


    那是2005年,五十分的钻戒已然算很大,江城最大的珠宝店能买到的最大的钻戒是一克拉。


    那是冷莉这辈子收到过最小的一枚求婚钻戒。


    由此生最爱的男人。


    梁永城一辈子都是这般由冲动主导,感情战胜理智,追求极致的浪漫主义,冰雪与火焰交加的男人。


    也是冷莉此生遇到过唯二的好人。


    至于陆明阁,冷莉见到陆明阁的第一眼,就知道陆明阁是个同自己一样的人,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最是城府深重。


    以至于冷莉时常担忧,担忧梁永城被陆明阁卖了还给陆明阁数钱,担忧游亭照被陆明阁吞得骨头渣都不剩。


    都是后话。


    2005年新春钟声敲响,梁永城带她回家见家长,冷莉见到应教授的第一眼,就知道事情不妙。


    也曾两肋插刀,游亭照大学有一年挂科,教授不给补考,急得不得了,冷莉便寻思送个礼去求情,没想到教授顽固不化,更为生气,当时上下打量她一眼,劈头盖脸同她讲:“小姑娘,你能走一时捷径,你能走一辈子捷径吗?”


    游亭照当时还是得到补考机会,那是邝医生的交情,教授却对冷莉印象极为不好,甚至同邝医生讲让游亭照少来往,游亭照为此同她道歉,冷莉不在乎讲以后遇不到。


    然而这就遇到了,正是梁永城的母上大人。


    高级知识分子家庭,最是讲究体面,一顿饭吃的和和美美。


    但冷莉也会出来了,应教授肯定看不上她,梁永城长姐梁永璇那一天也带着儿子老公回娘家相看未来弟媳,言谈间得知,梁永璇公婆也是双体制内,老公更是平步青云,应教授很满意,应教授对未来儿媳的期望,大抵也要比着女婿找。


    应教授那么个一辈子争强好胜的人,怎么甘心儿子婚配跌落阶级。


    吃完晚饭,应教授叫梁永城陪着下楼送梁永璇一家,冷莉在客厅陪着梁教授坐了会儿,讲要抽支烟推门出去,一点猩红隐在楼道大片阴影里,听到脚步声往上,应教授说:“我跟你直说了,你跟她结婚好不了两年,你自己想清楚。”


    “您就不能盼我点好?”梁永城说,“我很清楚,她是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娶的人。”


    冷莉便没再听下去,推门进去。


    梁永城陪应教授走上来,看到门口地上未灭的烟头,什么也没说,进门送冷莉回去。


    冷莉后来还是进了门,不知梁永城用什么说服应教授。


    应教授正值盛年,可以预见以后,可以看见以后。


    母亲饱受癌症折磨,得知他们婚讯欣喜万分,将两人的婚纱照摆在病床边日日摩挲,却没能亲眼看到冷莉结婚。


    冷莉同梁永城认识多久,母亲就重病多久,时间从2004越过2005,母亲熬过了2004年冬,2005年的医疗技术却没能再续命。


    2005年,日历上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年份,冷莉一生的兵荒马乱。


    6月,母亲病逝,走的很体面,生前最爱美的一个人,没到最容颜尽毁时刻,为参加冷莉婚礼精心挑选的裙子,生前没穿上,死后冷莉亲手为母亲穿上。


    8月,游亭照同陆明阁结婚,陆明阁29岁,游亭照24岁,冷莉做伴娘,梁永城做伴郎。


    10月,冷莉同梁永城结婚,梁永城24岁,冷莉23岁,娘家人是游亭照一家,以及陆明阁。


    一切都太匆匆,急于将此生的命运都安排好。


    之后,两人出国度蜜月,冷莉将母亲的另一半骨灰洒入生前一直想去却从未去过的南太平洋,算作葬礼,梁永城帮忙拍了很多照片,回国一并烧在母亲墓碑前。


    新婚生活很平静,伴随着淡淡的甜蜜,梁永城尽心陪伴,悲伤似乎在冲淡。


    第三年春,冷莉怀孕了。


    冷莉拿着检查报告走出来,整个人立在微冷的阳光下,午后起了风,街边春暖花开,车流不息,她回头看着母亲病逝的医院,手下意识轻轻抚摸还什么也感受不到的小腹,不由微微弯起眼,她感觉母亲又回来了,又回到了她的肚子里。


    游亭照也怀孕了,冷莉更为欣喜,两人经常一起逛母婴店,买小衣服小玩具,一起吃邝医生炖的汤应教授买的燕窝,并玩笑以后要生的一男一女,一定要结个亲家。


    一切仿佛都随着新生命的到来在好转。


    现实却狠狠给了冷莉一巴掌,怀孕剧烈的生理反应和身体变化,让冷莉变得暴躁易怒,发展到后期,要将梁永城赶出家门,不想见到任何人。


    八月,梁永城被驱逐月余归家,带冷莉回岛上散心,见到游亭照,冷莉的心绪总能平复。


    岛上风大,夏天没那么炎热。


    男人在花园里抽烟,女人在阳伞下用点清凉补品。


    远处湖面波光粼粼,像碎金,阳光的纹路荡漾在女人旗袍下摆,两件彩蝶金满地。


    半年前定做的旗袍,打算一起拍孕妇照,这一日穿了,拍了。


    冷莉孕反比游亭照严重得多,最大的感受是,胸痛,邝医生开了药膳方子,回岛上仍旧让江姨熬了,天热,不愿喝,饭也吃不下,放了点冰块镇了,才能用一点。


    游亭照向来胃口好,放下空瓷碗,擦擦嘴,问她:“最近身子舒坦点?还是胸痛到睡不着?”


    冷莉靠在藤椅里,同样搁下碗,碗中还剩大半,已是庆幸,一下午,总算吃了几口,手下意识去摸香烟,没有,便拿起冰饮喝了口,目光出神望着远处,这是一个热烈充沛的季节,阳光眩晕到悲伤,好久,才出声。


    没有讲身子舒不舒坦,第一次,讲起母亲。


    母亲去世时冷莉没有落一滴泪,这一日也是,只是平静。


    冷莉说:“我母亲身材很好,她也很喜爱自己的身体,向来引以为傲,我却感觉很可怕,很小的时候,看见母亲换衣服,那两团巨物像要压垮一整个身体,我觉得好重,好辛苦,心底没来由厌恶。”


    “十几岁时,中学,周围女孩子都开始发育,我也不例外,观察着日渐饱满的胸脯,我却觉得很痛苦,我害怕变成和母亲一样,于是我早早节食,减肥,十几年如一日,硬生生将那个可怕的事物压下去。”


    “但怀孕以后,它失控了,我毫无办法,我忽然发现,母亲可能是因为我身体才被改造成那样,母亲是因为我才得的癌症,我好恨自己。”


    游亭照垂下眸,除了倾听,无话可说。


    冷莉又说:“你家梧园的房子还在装修?”


    “嗯。”游亭照点头,“明阁说孩子上幼儿园搬回去。”


    冷莉说:“我在小区认识了好几个新妈妈,一个是律师,姓靳,从前我看见她,总是一身严谨的职业装,不是出差回来就是在打电话,我怀孕时,她刚生产,我已经好几个月没看见她了,你说,生产完职场上还有她的位置吗?”


    游亭照喝了口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冷莉看着她笑:“有时候我会觉得陆明阁讲的确实没错,律师的检察官老公,倒是升了职。”


    “还有个老公姓孙,公公掌了挺大的权,前阵子生了,好几个月前,永城陪我逛街,却看到她老公给别的女人买镯子,我问永城那是孙家的小姑子还是姨妈,永城讲都不是,让我回去别跟人讲。”


    “我有点生气,问他是不是男人都帮着男人瞒着女人,永城讲,你以为人老婆就不知道?好像又毫无办法,于是我说去看看孙太太吧。”


    “前几天,周姨陪着我去看过孙太太,孩子饿了哭闹,孙太太抱着孩子哺乳,我觉得那个过程很屈辱,像一个吸瘪的牛奶盒,孩子又大又胖,铆足了劲,都咬红了,肯定很痛,我没待几分钟,就走了。”


    冷莉的表情也逐渐痛苦起来。


    游亭照忍不住伸手揽住她的肩,轻拍,想让她心安。


    冷莉总要说完:“我觉得肚子里的孩子像一个怪物,要吞噬掉我的一切,属于冷莉的一切,我的容貌,我的健康,我的事业,甚至我一整个人格尊严,我的全部价值,我的灵魂,直至把我变成另外一个人,变成孩子的妈妈。”


    “当年我要同永城结婚,你说我太急了,我说你不也要结婚了,你说不一样。”


    “现在我才意识过来,确实不一样,我没有选择,而你是有选择的。”


    “我又走了母亲的老路,当时我急于结婚,想尽快让自己定下来,那样我就安全了,但不过是从一个笼子跳进了另一个笼子,你跟我不一样,你有钥匙。”


    “金笼子也是笼子,世界上总有比金钱更宝贵的事物。”


    冷莉垂下眸,指尖细细摩挲着婚戒,孕期身体水肿,手指已经粗到,戒指取不下来,她笑说:“戒指上的钻石再大,怎么看也是个圈套。”


    游亭照也只能笑了,给她倒了点水。


    冷莉抬头问她:“亭照,你还记得你大学毕业那年,跟我讲过你以后的梦想是什么吗?”


    游亭照微笑说:“我当时说,我想要跟我爱的人在一起,拥有一个温馨的家,最好再生一个孩子。”


    “是啊,你实现了。”冷莉蓦然双眼通红,“我当时说,我想要去到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住在出门就能买到Birkin的地方。”


    “对了,我是不是从未同你讲过我母亲叫什么名字。”


    “我母亲叫冷芙蕖。”


    多年以后,陆明阁买下南太平洋一座海岛开发度假村酒店,随口问当时的董事会重要成员冷莉命名意见,冷莉说叫芙蕖岛,陆明阁饶有兴味问为什么,冷莉从来不会参与此类无聊事务,冷莉说,芙蕖,即荷花,是最能代表中国传统意象的一种花。


    于是南太平洋有了一座芙蕖岛。


    不远处的花园,两个男人在阴凉起风的花架下。


    梁永城抽着烟笑说:“我对我现在的生活挺满意的,跟爱的人结婚,有一个家,又有了孩子,孩子长大了,我就教她画画,再大些,一家人可以出去旅行。”


    陆明阁按灭烟,却说:“我不会一直困在岛上,也不会永远待在国内,我迟早要杀回美国的。”


    比陆明阁先到美国的,却是冷莉。


    两个月后,冷莉收到纽约视觉艺术学院的offer,产后第三天,收拾好一切,离婚出国。


    离婚当天清晨,月嫂喂过奶,梁永城照例将孩子抱进房间,不再追问一句,没有意义了。


    冷莉半靠在床上,合上笔记本电脑,转头看向梁永城,作最后的交代:“女儿留给你,我不欠你了。”


    梁永城便将女儿抱近,想让冷莉看一眼,抱一抱她,她才出生三天啊,冷莉却从始至终没有看一眼,从女儿出生起就没抱一下,她怕吻过婴儿的脸庞,便再也走不了。


    冷莉抬起手,梁永城立马俯低身,冷莉却略过婴孩,拥抱住他,吻了下他的脸侧,说:“永城,以后找一个贤惠的妻子。”


    梁永城根本不在乎这些,根本没心思想这些,怀里的孩子开始乱动,察觉到某种巨变,手咿咿呀呀挥舞,要抓住什么,眼睛滴溜溜四处张望,在寻找着什么,梁永城强忍住,低头对上婴孩的目光,直起身轻轻哄,说:“女儿还没有名字,你给取个名字吧。”


    冷莉双手被迫分开,她要走,而他要哄孩子,这才投注片刻目光。


    其实偷偷看过一眼,在孩子刚出生那天,半夜,她穿着病号服,没有半分像外婆。


    那她就放心了。


    在梁永城抬头看她之前,冷莉偏过眸,望向窗外。


    十月,秋光粼粼,金露漱漱,阳光可真好啊,一点点,一点点,稀释清晨的薄雾,渐渐的,渐渐的,明朗起来。


    明明是没有杨柳梧桐絮的季节。


    天空,不知从哪个方向来,倏倏然然,打着旋儿,飞进一阵飘絮。


    这种植物的种子,落在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发芽。


    人生如浮萍飘絮,未尝不是自由自在。


    冷莉半张脸逆在阳光里,伸出手,指尖落了一点,松弛自在的种子在方寸间舒展,她看了好久。


    “就叫絮吧。”冷莉最后说,“梁絮。”


    那天以后,梁永城找人砍光了院中所有的杨柳梧桐树,种上娇艳向阳的花圃,邻居问起,梁永城说家里有了孩子,怕过敏,然而梧园之中还有砍不尽的杨柳梧桐树。


    冷莉孕晚期的时候,时常在家中作油画,尽是虚无缥缈的寥落题材,一场风几番凋零,都留在了家中,连同旧物,梁永城一件不留收进阁楼。


    出国那天,冷莉在机场给游亭照打了最后一通国内电话。


    游亭照接到时,已经住进医院待产。


    冷莉在电话里说:“亭照,原谅我没能亲自见你一面,只能用这种方式同你告别,我怕我见到你,见到你即将生产,就走不了了。”


    “我不得不做出这个艰难的决定,弃绝一切牵绊的可能,在我还能狠心割舍之前,因为我明白,如果我这一次不走,这一生就再也走不了了。”


    “很多人,包括你,都问我为什么,对现在的生活不满意吗,孩子才刚出生,是的,我是会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但我这辈子的追求从来不是当一个好妻子,更不是当一个好妈妈,我想要找到我自己,看见我自己。”


    “我清楚地看见我自己的心,这就是我此时此刻最想要的,我迫不及待马上去做。”


    “人的一生其实是很短暂的,我等不起。”


    “要将所有年华都为家庭孩子蹉跎老去,我会觉得不值。”


    “当然也祝你家庭幸福美满,母子平安,等两个孩子长大了,如果要结亲家,我万分同意,我女儿还小,永城一个大男人,可能不会带,麻烦你和陆明阁多多照顾,代我向干爸干妈问安,如果有机会到纽约,我一定请你吃大餐。”


    “别了,亭照,一定会再见的,你是我一生最好的朋友。”


    应教授下班来看孩子,进门看到玄关柜上的离婚证,一面放下母婴用品一面惊呼上楼:“这就走了?个傻女人月子也不坐?”


    梁永城刚赶着空睡下,孩子又被吵醒,忙不迭爬起来抱着哄。


    那一夜疾风骤雨,这一段疾风骤雨。


    飞机晚点,旅人静默,像哀悼的几小时。


    孩子啼哭一整夜,梁永城抱着孩子满别墅哄。


    一辈子顺风顺水的梁永城,这一生有没有落过泪呢,没有人知道了。


    也是那几年,梁永城的事业和生活几乎停摆。


    孩子拴住娘,换做孩子拴住爹,也是一样的。


    朋友打电话让出门写生。


    梁永城换完尿布又手忙脚乱去化奶粉,电话免提丢在桌上,婴孩啼哭穿刺话筒:“没空,在家带孩子呢。”


    “家里不有月嫂?”


    “不放心,电视不都放了,趁着父母不在家,保姆在家打孩子。”


    应教授让他相亲,想让他尽快走出来。


    梁永城走出家门一手抱孩子一手证件袋车钥匙夹着电话:“韫韫发烧了,我现在去医院,下次再说吧。”


    “下次是哪次?”


    “我一离异带娃的,谁要啊。”是啊,曾经意气风发的梁永城,也会不自信。


    应教授恨透了冷莉,冷莉在梁家的姓名,成了那个女人。


    一个大男人将孩子拉扯大,全靠父母亲戚朋友帮衬,应教授梁教授帮着带,抱孩子姿势换尿布步骤冲奶粉配方都要学,老一辈人拗着来讲你和你姐不都我和你爸这样带大的,梁永城要赶人,让赶紧回去别祸祸孩子了。


    老姐姐夫帮着传授经验,孩子长大了就好了,科科就这样,孩子什么时候长大呢?


    陆明阁游亭照家的小子买了什么小衣服小鞋子吃的玩的,也同样带一份送到家中,梁永城不好意思要给钱,陆明阁讲给未来儿媳妇买的,游亭照抱着小子逗逗:“小游,你说是不是。”小陆与游大冬天裹得像只粽子,毛绒帽晃着两个球,点点头笑开。


    一个打出生就没了妈的孩子,梁永城一次次解释。


    那天应教授帮着化奶粉问:“孩子有名字了吗?得赶紧取。”


    “她妈妈走之前给取了。”梁永城说,“叫絮,柳絮的那个絮,梁絮。”


    应教授转身扶起眼镜皱眉:“怎么起这个名字?”


    “絮,如系。”


    梁永城抱着孩子,难得神色温和:“自由自在的意思。”


    “好名字呢。”——


    作者有话说:陆续修文中……


    /


    推一下预收《著名》


    文案:


    “你说我很著名,我就要做这世界上一等一的名女人。”


    一个女性,如若拥有成功的父母,会因为大小姐身份而著名,如若拥有成功的丈夫,会因为阔太太身份而著名。


    柳朝音二者兼有,她却只想成为她自己,因为自我的成功而著名。


    不做天地间点缀一二的名珠,而成一整个天地。


    1、


    十八岁那年,柳朝音在巴黎留学,第一次遇见谢开昀。


    一个该死的混蛋又该死的卓越该死的有魅力的败类男人。


    男人这样揭穿她的家世。


    “柳朝音,英文名Crystal Liu,著名港澳企业家柳盛鸿与著名歌星宴琼华幺女。”


    “柳大小姐,你很著名。”


    2、


    后来,柳朝音同谢开昀恋爱,结婚,生子,创业,育有一女一子,坐拥一家世界级公司。


    她陪他站上风光顶峰,也从著名的柳大小姐变成了著名的谢太太。


    她仍旧爱他,却不想再同他在一起。


    3、


    四十三岁那年,柳朝音同谢开昀宣布离婚 ,重新回到巴黎。


    男人在巴黎的冬夜里,数不清这么多年第多少次被她赶出家门。


    她在电话里同他说:


    “Kaiser,二十五年前我在H集团实习,你是我上司,第一次揭穿我的家世,父亲是著名企业家柳盛鸿,母亲是著名歌星宴琼华,你说我很著名,我当时就想,我一定要如你所言,做这世界上一等一的名女人,当时我想成为世界上最有名的调香师Crystal Liu,我总以为你也会成为史上第一个欧洲奢侈品集团华人一把手。”


    “八年前朝开上市,我们的夫妻共同财富第一次被报道,报纸上写的是‘谢开昀夫妇’,我当时很不痛快,我在想有一天能不能写‘柳朝音及其丈夫’。”


    “我想成名,更想成为我自己,不要冠上父母的姓,也不要冠上丈夫的名,我要柳朝音是柳朝音,Crystal Liu是Crystal Liu。”


    柳朝音还说:“谢开昀,如果将婚姻比作一份工作,那你绝对是一个完美的领导,首先钱多事少,这么多年我没缺过钱,从没为油盐酱醋烦心,最多为孩子烦心为事业烦心,其次肯培养下属,你送我去读书、放权让我独立做业务和教我手段,我都记得,还有丰富的附加价值,情绪价值和生理需求都能够很好满足。”


    “可我有时候会想,这不公平,为什么是你领导我,不是我领导你?”


    “我知道了,我会做到。”


    谢开昀当时仍是这样说。


    如若要评价谢开昀其人,大概会很复杂,一个野心家,一个投机家,一个混蛋,一个赌徒。


    也因为这一份狂傲和冷酷,让他从家道中落的败类暴徒走上身价千亿的商界大佬。


    但要问谢开昀此生最大的一场豪赌,谢开昀大概只会回答三个字:柳朝音。


    为你孤注一掷,为你俯首称臣。


    你想成名,我就让你成为这世界上一等一的名女人。


    柳朝音x谢开昀


    红玫瑰x丧家犬


    大小姐华丽蜕变/大佬追妻火葬场


    第93章 小岛秋 听老婆丈母娘话发达。


    1999年, 陆明阁23岁,剑桥大学建筑学博士毕业,最意气风发的年纪, 最光芒万丈的前途, 因为一桩父命,一纸婚约,一朝跌落神坛。


    他是家中最小的儿子,也是家中最聪慧的儿子, 即使知道自己的身世, 但一直养在母亲膝下, 父亲也颇为爱护。


    在此之前, 他在英国求学, 导师也对他颇为器重, 甚至关心起他的终身大事:“Glen,今年你就毕业了, 也该找个温柔漂亮的姑娘结婚。”


    “教授, 我今年才23岁。”陆明阁笑,“您忘了,我上大学时才16岁。”


    教授是个极为注重家庭的人, 说:“那你更应该找个心爱的姑娘共度一生!要不是我的女儿已经结婚, 我真想将她介绍给你。”


    “谢谢教授, 但我不着急, 家中会为我安排。”陆明阁一直都有当个好儿子的觉悟, 从小到大看在眼里, 上面一众兄长在集团身居要职,姐姐们同门当户对的人结婚,他以为他也会一样, 成为父亲一样的世界顶尖建筑师,找个母亲一样的名门闺秀结婚,家中都会安排,于是他静待安排,无条件信任。


    即使当时追求者无数,高大英俊的美籍华裔建筑系天才,北美地产财阀的小儿子,来自神秘的东方,家族历史源远流长,无数顶级建筑事务所抛来橄榄枝。


    陆明阁全不在乎,父亲让他陪同回国,讲在国内为他安排了工作和未婚妻,他就打包好所有行李,欣然回国。


    然而回国面对的是什么呢?一所循规蹈矩的设计院,一座荒芜的小岛和一座破败的古宅,一个穿娃娃领连衣裙戴儿童手表的未婚妻。


    这就是对他的安排,同家中其他孩子都不一样,这才得知个中情节,和游家旧日的一桩婚约,兄长姐姐侄子外甥们都推他出来顶包,老爷子老了好大喜功重修故居,又推他出来接手这个流放国内的好差事。


    没有任何人觉得对他不公平,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说一句话,包括母亲,甚至讲他未婚妻在国内,在国内工作正好,老爷子笑谈他是所有子女中建筑天赋最高的,最能承他衣钵,让他回国重修故居放心。


    这才完完全全醒悟过来,他不过一个提线木偶,工匠精雕细琢,在偌大的家中登台二十三载只为博老爷子一笑,什么时候灯灭了,丝竹远了,看客散了,被戏班的伙计扔进角落,粉身碎骨,光鲜蒙上尘,再无人见,一场彻彻底底的捧杀。


    那个时候是真的愤懑,胸中腾着一股气,找不到发泄的对象,对着空气挥拳搏击,很多人讲很羡慕他,他应该知足,大豪宅住着,衬衣领带皮鞋,开宝马带劳去设计院,那个年代最好的工作,大老板拎一麻袋钱到单位一图难求,陆有间的小儿子,剑桥大学博士,美籍华裔青年建筑师,到哪都被人捧着,未婚妻是游院的千金,丈母娘是医院院长,大舅哥驻派国外,二舅哥在南方参军,几乎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生,再郁郁不得志就是矫情了。


    是的,那是一个金子般的年代,他拥有金子般的机遇和条件,可那也是他一生中最宝贵的年华,他要一辈子困守在这个地方吗?


    江城的夏天总是炎热无比,陆明阁加了一夜班,回到家扯下领带,脱下西服,口袋装着早上交图地产老板塞给他的红包,他将砖头一样的红信封扯出来,丢到床头柜,憋屈,打开空调,疲惫的身体沉入真丝床褥,背后沁出的汗被清凉消解,呼吸也渐渐平缓下来,没一会儿,又被吵醒,外面的蝉鸣此起彼伏刺耳,他皱起眉头睁开眼,片刻,一把拉开窗,楼下院子里,家里保姆坐院门口一边择四季豆一边跟婆姨唠嗑,陆明阁朝下喊:“张姨!”


    院门口唠嗑中断,保姆回过头。


    “蝉好吵!”


    门口讲了几句,院门关上,保姆拿起长竹篙粘知了。


    陆明阁想着要换个保姆,关上窗前,一抬起头,眼前是参天的翠绿梧桐,风翳散,树隙隐约闪出刺眼的阳光,一眼望不到头的苦夏,如果能再回到1999年夏天。


    1999年夏天,18岁的游亭照挎着包抱着花哼着歌蹦跳着回到家。


    邝医生当天没上班,正在厨房泡蜂蜜柠檬水,看着她问:“跟你爷爷去见陆家的小儿子了?怎么样?”


    “他好帅啊!”少女游亭照眼中闪出光芒,蹦跳到电风扇前吹风,发丝被欢快掀起。


    邝医生倒了杯冰柠檬水端给她,好笑问她:“你喜欢他?”


    游亭照囫囵喝了,太热太渴,一口气不歇说:“他长得又高又帅!戴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米色条纹衬衣咖啡色西裤,坐在窗边喝咖啡,我去的时候还以为是男明星,见到我,他又微笑跟我握手,叫我游小姐!”


    邝医生笑到不行,十八岁的小姑娘怎么能花痴成这样,又问:“那他喜欢你吗?”


    “可能有点喜欢吧。”游亭照天真说,从餐桌边的花束里抽出一支凑近鼻尖嗅了嗅,神色欣然,又忍不住看看自己手上的手表,“毕竟他送我花,还夸我手表好看。”


    “他可真有眼光,上次去迪士尼爸爸给我买的呢!”


    邝医生再看一眼女儿手上的手表,更笑弯了腰。


    表盘上是一只做鬼脸的米老鼠。


    “你不知道,她手表上画着一只米老鼠!”陆明阁当晚同梁永城吃饭,讲到几近崩溃,“还穿着一件娃娃领连衣裙,挎着个书包,再挎个水壶,马上能跟幼儿园去郊游,几乎就是个未成年,一介绍,夏天刚过十八,九月开学大一。”


    梁永城喝着酒幸灾乐祸:“那不挺好,她都没嫌你老,便宜你了。”


    认识梁永城,是暑假,梁永城高考结束,到欧洲游学,参观剑桥时,遇见陆明阁,两人一见如故,梁永城回国时留下电话,陆明阁没多久回国,还未打电话,就遇着了,陆明阁当时在街边报刊亭,梁永城刚从音像店出来。


    细算起来,其实没差多大年纪,不过梁永城心性高,陆明阁上学早,陆明阁问:“永城,你哪一年的?”


    “我81的。”


    “她也是81的。”陆明阁心情更加复杂,看了眼梁永城风流倜傥,又想起白天见到的那个幼稚到不能再幼稚的女孩子,“怎么一方水土养出两样人。”


    “也是江城人?”梁永城看了眼对面晃着威士忌的陆明阁,如果要问梁永城认识的男人里谁品味最好,梁永城只会讲陆明阁,若干年后,也窥见些许,品味这玩意也能遗传,梁永城在脑子里过了遍,说,“或许我认识。”


    “游惊龙的孙女。”


    梁永城一挑眉:“游亭照?”


    “嗯。”陆明阁抬眼看他,“你认识?”


    “我妈跟她妈是老朋友,高中同过班。”梁永城说,“她十八岁生日我没去,我妈还把我训了顿,我当时在欧洲游学。”


    “她人怎么样?”


    梁永城想了想,梁永城生日在十二月,说:“当妹妹可以,当女朋友差点意思。”


    “我妈说了,男朋友不找梁永城那样的就行。”2000年盛夏傍晚,游亭照同冷莉走在街边。


    “你对男朋友的标准就这样?”冷莉好笑问,“梁永城是谁?”


    “高中同过班,我妈跟他妈认识好多年,打小就知道,我妈说他是纨绔子弟,他们美术生都那样,光我高中见他换过的女朋友,就有这么多!”游亭照伸出手指* 掰,越讲越起劲,“他爸妈是我们学校教授,之前陆明阁来接我吃饭,我还见他和梁永城在梁永城家楼下一起抽烟!我要告梁永城他妈去!”


    “能跟陆明阁那种斯文败类混一块,能是什么好人。”冷莉不着声色将烟灭进路过的铁皮垃圾桶,又问,“陆明阁今天又来接你去干什么?”


    “不知道诶。”游亭照停下,从包包里找出硬币,打算找个电话亭打给陆明阁。


    一辆高级轿车卷着柏油味在面前停下,车窗降下,陆明阁懒在驾驶座喊她:“游亭照。”


    冷莉同陆明阁向来不对付,拍了下游亭照的肩,就要走:“下次再找你吃饭。”


    陆明阁却叫住她:“等等,你也一起,有事。”


    冷莉便不动了,一手按着游亭照的肩,支在街边妖娆抽起一支烟。


    这是要谈条件的意思了,陆明阁微微眯起眼,他每次见到冷莉,第一眼见到冷莉细长艳丽的指甲,都是靠绘图吃饭的,他不懂冷莉为什么能留这么长的指甲,为了美观牺牲便利性吗,不知不觉又想起另一个学美术的,他从没见过梁永城留任何指甲,梁永城右手甚至有多处厚茧,不似纤薄细腻。


    陆明阁抽起一支烟,手搁在窗沿,盛夏热浪将烟雾扑乱,他说:“下次回美国给你带一双Manolo Blahnik。”


    冷莉这才欣然拉游亭照去开后车门。


    陆明阁从后视镜看到:“我是出租车司机?”


    游亭照便又抱着包溜到副驾。


    车子开出去,冷莉问:“干什么?”


    陆明阁扫了眼游亭照,大一一年,游亭照早已丢光高中的丑衣服,穿搭不似从前幼稚,这其中有多少冷莉的功劳,陆明阁不知道,陆明阁只觉得,还远远不够,他说:“晚九点亭照陪我去吃顿饭,现在去买衣服,然后做头发,需要你帮忙。”


    冷莉便懂了,这是拉她去当形象顾问,到底是见什么人,让陆明阁今天这么好讲话。


    到底是要带她去见谁呢?游亭照也一路疑惑。


    陆明阁却是个从不肯在人面前露怯的人,特别在冷莉面前,两人总有种针锋相对,哪个先露出软肋,下半辈子都抬不起头的感觉。


    晚八点五十,车开到酒店,停下,陆明阁没立即下车,降下车窗,点起一支烟,才说:“你家里有兄弟姐妹吗?”


    游亭照穿着银色亮片裙抱着包包,说:“有啊,我有两个哥哥,都很厉害。”


    男人看她一眼,车内踱过暗色,那一瞬惑人,接着问她:“你以后想干什么?”


    游亭照这回想了想:“大哥驻派的国家在打仗,二哥在部队也很辛苦,我没有那么崇高的理想,当个幸福快乐的平凡人就好了。”


    陆明阁于是低笑了两声,游亭照真的天真的可怕,打开车门:“下车吧,陪我去见我四哥。”


    美国那边来的人,自然不是什么好事,不然不需要陆明阁装点门面,一顿饭不甚愉快,一桌山珍海味,爱吃饭的游亭照也味同嚼蜡。


    出来时,已经是十点半,陆明阁心情不佳走在前头,游亭照拎着包踩着高跟鞋在后面跟上,到酒店门口,才停下,等待侍应生将车开过来。


    陆明阁抽起一支烟,朝边上看了眼,夏夜清凉,游亭照胳膊抱着包包双肩露在外面,他随手脱下西服拎过去。


    游亭照接过披上,眼眸生生看着他,这才说上一句话:“你四哥说话好难听,阴阳怪气的,高傲又自负,我们以后不理他了好不好。”


    陆明阁只笑了声,没有答,夜风吹乱。


    游亭照从前总想,总有一天,要将总欺负她的讨厌鬼陆明阁狠狠揍扁,可当真的有一天,真的亲眼目睹,二十四岁的陆明阁并没有平日看到的意气风发,光鲜迷离上尘,像游戏里被大BOSS轻易打倒的小人,她又比任何人都心疼。


    “陆明阁。”她鼓起勇气叫他。


    “嗯?”男人高大,单手插兜,拿着烟,听她说话,俯近身。


    她一踮脚,就覆上他的唇。


    两颗心乱了一阵儿,情愫在夏夜流窜,男人酒精混合烟草的味道,少女馨甜柔软抚慰一切。


    酒店大堂的冷气又吹出来,有人从旋转玻璃门走出来,对视两秒,没来得及说话,面前又停下车,侍应生将钥匙交还。


    陆明阁一把将游亭照带上车,上车开出酒店。


    几分钟后,车停在路边。


    游亭照心脏跳了几跳,再度鼓起勇气:“我想说,你还有我。”


    男人目光在夜色里晦暗不明,下一秒扼住她的后颈,俯身唇舌撬入:“你到底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嘲笑我?”


    他现在的境地到底都是谁造成的?


    游亭照被吻到想哭,算不上温柔,带着让人恐惧的凶狠,人生的第一个吻,告诉她痴心妄想。


    陆明阁到最后也觉得自己失态,跟一小姑娘较什么劲,又怪不上她,丢下一句:“我送你回家。”


    那些年,陆明阁高傲不会爱人,游亭照柔软总受伤害。


    游亭照又时常觉得陆明阁反复无常,陆明阁好的时候很好,坏的时候又很坏。


    那天一回家,游亭照就往房间里窜,还是被半夜出来喝水的邝医生逮到。


    客厅灯亮起,拖鞋声在餐桌前停下,邝医生拎起水壶出声:“明阁带你出去吃饭了?”


    游亭照只好抿紧唇,站在门口暗处交代:“他四哥从美国过来,他心情不太好。”


    “站那干什么?过来喝口水。”邝医生抬头看了眼,没戳破,低头又拿了只杯子倒水。


    游亭照立马一箭步过去,双手端起水杯,玻璃杯沿抵着唇,眼睛看着邝医生。


    邝医生一手撑在餐桌边,喝了口水放下玻璃杯,说:“听你爸爸讲,他家美国那边出了点变动,他四哥得了点势,就来耀武扬威,这般沉不住气。”


    “都讲他是家族弃子,我看未必,他的那些兄长们,老的五六十了,争了几十年没争出个结果,姐姐们没一个省心的,小辈也都不成器,不然老爷子不至于八十多了还没定下继承人,据说他从前在家里也很是得宠,老来得子未尝不稀罕,我要他老子,我肯定更喜欢年轻英俊又有才华的小儿子。”


    游亭照身子倚过去撒娇:“所以说,比起大哥二哥,妈和爸更喜欢我?!”


    邝医生笑着拍了她一下:“你少贫。”


    “所以他以后会回美国吗?”游亭照垂下眸,担忧陆明阁的前途,也担忧自己这个便宜未婚妻会被抛下。


    “你管那多干什么。”邝医生说,“他要真是家族弃子,我就白捡个上门女婿,他要有本事杀回美国,你就跟着他飞黄腾达。”


    游亭照不知未来,却心心念念:“那我希望他飞黄腾达。”


    “是金子是银,我去试他一试。”


    “妈,你要放古代肯定是个女将军。”


    “我丞相也做得。”


    少女游亭照懒呼呼赖在母亲怀里,邝医生低眼,接过她手里的水杯,抬起她下巴细看她嘴唇,一秒给出诊断:“茶几屉子里有红霉素,自己涂。”


    一秒害羞逃走:“妈!”


    第二天,陆明阁下班开车到游亭照家楼下,游亭照打电话讲昨晚西服忘还他,刚下车,就碰见下班步行回家的邝一毓,打着太阳伞,衣着舒适简朴,远远走来。


    “阿姨好。”


    邝一毓停下:“来找亭照?”


    “嗯。”


    邝一毓收起太阳伞,傍晚太阳落了,楼底下阴凉,不远处大树下有一个象棋桌,风拂翠动,她说:“陪我下盘象棋再上楼吧。”


    “好。”


    两人相对而坐。


    邝一毓放下伞和包:“你父亲讲你学贯古今?”


    陆明阁摆好棋:“略懂。”


    “挺好,不忘本。”


    邝一毓问:“听说昨儿你四哥来了?”


    “四哥回国考察业务。”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陆明阁默了片刻,说:“上头文件快批下来了,地方又有新动向,打算开发一整个景区,要重新规划,估计过个几年,亲自上岛给老爷子修故居。”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邝一毓直言不讳,“人老了就爱图这些虚名,以为能名垂千古。”


    随后看了陆明阁一眼,陆明阁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一场棋局厮杀正烈,邝一毓走了一步棋,说:“你再让我,我就赢了。”


    陆明阁不疾不徐:“无妨。”


    “这棋盘上楚河汉界,兵卒马炮车,相仕将帅,也有大学问。”邝一毓说,“你父亲既说你学贯古今,我且问你,古代君臣父子,为君不仁,该如何?”


    陆明阁吃掉一个兵:“该杀。”


    邝一毓拿走一个马:“既如此,我再问你,为父不仁,又该如何?”


    陆明阁抬头看邝一毓。


    邝一毓挪动棋子,一手将军。


    “一样该杀。”


    陆明阁分了神,满盘皆输。


    邝一毓将棋子一一摆好,说:“为父为兄不仁,照杀不误。”


    “我是当医生的,人心上长了瘤子,就要尽快切除,身体才能痊愈。”


    陆明阁一言不发,又陪邝一毓上楼。


    “听说你们设计院工作很忙,你过几天还要北上出差?”


    “嗯。”


    邝一毓拎起手里的包,一点不讲究,商场的宣传袋,这天发了工资,她拿出一沓钱,停下递给陆明阁,说:“亭照她大哥讲以后想接我和她爸过去养老,我搞不懂房子,你当建筑师的,帮我过去买套房子。”


    陆明阁就这样北上买房。


    再后来很多年,陆明阁家大业大,遇到酒局,能不喝则不喝,总要推脱,爱人不让喝酒,丈母娘回去要怪罪。


    对方不饶,讲堂堂陆董居然怕老婆怕丈母娘,同行要为他辩解,我们陆董出了名的怕老婆怕丈母娘。


    陆明阁往往是一句:“听老婆丈母娘话发达。”


    这话是真话。


    这一年,陆明阁学着去做一个商人,平日在单位朝九晚五,下班又接了一堆私活,整天忙得昼夜颠倒,有时候只睡五六个小时,每次见邝医生都叫他多多休息,他都笑讲忙着赚钱,倒不是缺钱,房子股票投了一堆,外面公司又有项目在跑,总不能朝老爷子伸手要,他还藏着呢。


    那是一个激进的年代,往后一生再也没有,二十四岁的陆明阁开始适应江城的夏天,总算没有浪费宝贵年华。


    2001年夏。


    陆明阁跟游院外出开完会,到了下班的时间,不打算再回单位,明天就是周末。


    车停在游亭照家小区外,游院开门下车,街边有个报刊亭,两人打算买瓶水就告别,两玻璃瓶汽水,车来车往自行车铃响,参天梧桐下倒也阴凉。


    一个落魄男人乞讨到跟前,身上牌子写着为女治病,边上就是医院,那个年代街上乞讨还十分常见,因为重大疾病一夜返贫不在少数,陆明阁掏出皮夹,只有一百,平时零钱都当小费扔了,便打算取出一百,游院看了眼,伸手拦住,从兜里掏出零零碎碎三十来块钱,都给了,男人连连道谢。


    等乞讨男人走远,游院汽水也喝完了,玻璃瓶还给老板,同陆明阁讲:“听我父亲讲,他们那个年代还讨过饭,人只要心气不死,总能兴旺发达,生生不息。”


    游院是五十年代的人,陆明阁作为七十年代的人也能有所体会:“晚辈受教。”


    两年来,几乎是亲眼,看着陆明阁一点点脚踏实地,耐下性子去做实事,没什么不满意的,下班时间,也关心起私生活,游院问:“明天七夕,有什么安排?”


    陆明阁心领神会:“明晚带亭照吃饭。”


    日子就这样过,陆明阁在定期同游亭照约会。


    对老爷子交代,方便要钱要资源,对游院邝医生交代,方便生活过得去。


    第二天晚上的约会画风却并不七夕。


    游亭照选的馆子,游亭照是个地道的吃货,最爱往老街的苍蝇馆子里钻,环境差归差,但口味没得挑,陆明阁习惯了两年,也懒得再嫌弃,人活着要那么多包袱枷锁干什么。


    一大盆油焖大虾,游亭照心心念念好久,夏天怎么能不吃龙虾,一份干煸藕丝,难得喜欢的甜口,邝医生从来不做,因为邝医生不爱吃,正要开动,一个电话。


    陆明阁接起,听了几句,一面眉头微皱讲好好好,一面起身拎起椅背上的西服。


    游亭照抬起脑袋:“怎么了?”


    陆明阁收起手机,西服搭在手臂上,从口袋取出车钥匙:“加班。”


    游亭照睁大眼睛:“周六单位还加班?”


    “不是单位。”


    游亭照就懂了。


    陆明阁不愿扫兴,从皮夹取出几张钞票:“我打电话让冷莉过来陪你。”


    游亭照立马跳起来,约会对陆明阁是任务,于游亭照却是难得,陆明阁工作越来越忙,两人已经大半个暑假没见了,她转头向后厨招呼:“老板,打包!”


    陆明阁看她。


    她说:“我陪你回去加班。”


    “行。”陆明阁拎起打包好的油焖大虾和干煸藕条,游亭照又在小店买了一大瓶汽水。


    第一次去陆明阁家,一眼资本主义的骄奢淫逸。


    陆明阁不许她碰家里的东西,打碎任何一个都会心疼,拎着她油腻腻的食物,使唤保姆招待,将她丢在客厅,自己转身进书房。


    十几分钟后,游亭照端着干煸藕丝偷偷溜到书房,门没关,一抬眼看到傍晚被阳光大片韶染的大面玻璃窗前的威士忌酒架,骄奢淫逸啊骄奢淫逸,陆明阁正坐书案前真皮座椅里抽烟,整个人忙得不可开交,手机掷在一边,不耐烦讲着电话,衬衣袖口挽起,骨节分明的大手抓着鼠标,拿着烟的那只手轻敲键盘,飞快熟练用电脑制图,两侧整墙书架还放着不少手稿。


    见她进来,陆明阁讲电话停了一秒,抬手无声推过桌边的书籍,给她的干煸藕丝腾位置,非要他陪着才能吃吗?


    再转眼,游亭照把大虾和汽水也转移了进来,拖了把椅子趴那儿,像教室坐在讲台边位置的乖学生,不可谓不得寸进尺。


    陆明阁打完电话,靠进座椅里,看着她。


    游亭照在他开口前举手发誓:“我一定不会把你东西弄脏的!”


    陆明阁忍不住笑了声,拿起桌上的钢笔把玩,看着她说:“陪我加班?”


    游亭照点头的样子像个鹌鹑:“嗯嗯。”


    “我加班,”陆明阁扫了眼电脑,跟着扫向她天真的脸,“你吃东西?”


    游亭照一愣,立马剥了只大虾双手奉上向老大表示忠诚。


    男人启唇,笑容很耀眼,悠悠看了她两秒,一俯身咬走,游亭照心跳了两跳,下一秒又差点得心脏病,陆明阁电话又响了。


    陆明阁拿起电话起身,问她:“会画图吗?”


    “会!”


    陆明阁拉开座椅,看她一眼,走到窗边接听电话,游亭照立马过去接替他的工位。


    资料都很完善,游亭照学了两年建筑,出个图不难。


    她目光出神盯着窗边,男人背对她,偶尔低头笑,手拿起酒架上的玻璃杯,给自己倒了一口威士忌,侧影渡上光,构成游亭照那些年对陆明阁疯狂迷恋的画面之一。


    没一会儿,陆明阁又转过身,游亭照连忙进入工作状态,陆明阁扫了她一眼,走出书房,没一会儿,又拿了只盘子两只杯子一瓶啤酒回来,一边讲电话一边剥虾。


    陆明阁是从不会伺候人的人,可今天看着游亭照这么卖力为他工作,突然就想伺候伺候。


    等电话再度结束,游亭照也有了偷懒的间隙,过去吃几只虾,陆明阁给她倒啤酒,只给她倒一丢丢,自己却是泡沫溢满一大杯。


    她抱怨:“不公平!”


    陆明阁作势要拿走:“那你喝汽水。”


    游亭照立马端走:“不要!”


    陆明阁便随她去了,端起啤酒喝了点,真把书案当饭桌。


    游亭照看着这位置调转,又回过味来:“我干活,你吃东西?”


    “不是陪我加班?”


    “黑心死你算了!”游亭照愤愤道,“外面老板都是拿一麻袋钱在校门口堵学生,我七夕给你画图连啤酒都不给喝!”


    陆明阁从桌边拿起皮夹:“那我给你钱?”


    游亭照理直气壮伸手:“给钱!”


    陆明阁指尖捻着钞票边缘,又浪荡笑着收回:“你不是我未婚妻的?”


    “未婚妻就要给你免费打工吗!”


    “未婚妻钱随便花。”陆明阁直接将一整个皮夹丢她怀里。


    “这还差不多!”游亭照伸手打开皮夹,里面没有女人照片,只有一张,二十三岁的陆明阁穿着博士服同父亲在剑桥照下的一方像。


    陆明阁也没有完全当黑心大老板,除了剥虾提供后勤服务,又给她讲了几句工作,她问他不怕她搞砸吗,他说这种活犯不着他亲自来。


    “……”果然很自负。


    到底兢兢业业,接下来时间游亭照画图,陆明阁又找了摞资料出来看,电话就没停下来过,看着实在很忙,等游亭照干完活,夜也深了,书房昼亮,陆明阁又过来帮她改,终于全部完成,游亭照伸了个懒腰,问了嘴项目的名字。


    陆明阁说:“梧园,一个老板开发的别墅区。”


    到后来,设计图的钱也没收到,梧园的老板送了陆明阁几套别墅抵钱。


    是后话了。


    陆明阁倒了一口威士忌,给游亭照,当做奖赏。


    游亭照靠在真皮座椅里,神色迷醉,其实困的,看着陆明阁问:“我给你加班,你拿什么谢我?”


    陆明阁扫了眼书房,摆着不少好东西,任君攫取,他饶有兴味问游亭照:“你想要什么?”


    游亭照眨了眨眼,一眼看中他手上的劳力士金表,从她第一眼见到他起,他就一直戴着这只表,她抬手一指,想要拥有一件他的物品:“我要你的手表!”


    陆明阁一怔,低头看着手上的表,缓缓摘下来。


    游亭照看着他低垂的目光,问:“舍不得?”


    “没什么舍不得的。”陆明阁是个干脆利落的人,将表递给她,说,“这只表是我毕业那年,我父亲送我的。”


    游亭照眼一睁,心领神会,接过表戴到自己手上:“哦。”


    表是男款的,小姑娘手腕纤细,戴着有点滑稽,还是志得意满举起手向他炫耀。


    他笑:“你要喜欢,我下次给你买只女款的。”


    “不要。”游亭照又看表,“这只就很好。”


    “外面大老板都带大金表,特别暴发户。”


    “我也暴发户?”


    “你不!”游亭照狗腿讨好,“你带着好看!特别有腔调!”


    见他笑,又见他空荡荡的手腕,忍不住讲:“我不能白收你的表,我也送你一只表!”


    “嗯?”


    游亭照从另一只手上摘下那只米老鼠手表,她知道陆明阁讨厌这只表,觉得她幼稚,所以她每次见陆明阁都戴这只表,主打的一个气死陆明阁,全身206块骨头205块反骨,她趾高气扬递给他:“送你!”


    陆明阁拎着表,看着表盘上那只鬼脸米老鼠,有点领悟游亭照式幽默,不由失笑。


    游亭照一把拉过他的手,帮他把米老鼠手表戴好,怕他跑了似的,又把两人手摆在一起,说:“看,我们两个都有表了,多好看。”


    后来很多年,两只手表收在两人共同的保险柜,度过百年。


    那天以陆明阁抵抗失败告终,最终戴着幼稚又不得不屈服的米老鼠手表走出书房。


    游亭照一看时间:“啊!半夜了!”


    陆明阁说:“我给阿姨打电话了。”


    一颗心总算悬下来,游亭照扫了眼布局,手指了一个方向要问自己睡哪。


    “你睡客房,让保姆收拾好了。”


    总会妥帖,游亭照甜蜜走到客房门口,要进去,看着面前的陆明阁。


    没给她发挥痴心的机会,陆明阁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晚安。”


    “晚安。”


    声音小到自己都快听不见,挥了一半的手垂头丧气下来,金表冰凉滑落,不属于自己的终究不合适——


    作者有话说:某秋真的很像爸爸妈妈[哈哈大笑]


    下一章小秋就出来了


    第94章 小岛秋 不再后悔这一生。


    那些年就这样过, 梁永城讲的没错,当妹妹可以,当女朋友差点意思。


    陆明阁也这样想, 确实是极好极可爱的小妹, 但仅此而已,让人生出不了任何邪念,他会觉得自己在犯罪,五岁差距是不大, 但他们差的是一整个成人化, 她还在校园, 他已走入社会。


    2004年, 游亭照大学毕业进入设计院。


    如果说此前五年同陆明阁的一切都是梦幻泡影, 那么这一年彻底将现实的那一面玻璃击碎, 陆明阁平日意气风发,对待工作却是个极为严苛的人, 因为自己的高标准, 对别人也高要求,对游亭照也不例外。


    陆明阁那一年也极为不痛快,拖了又拖, 浮日岛项目终于还是动工了, 他要亲自来岛上守着, 像修秦始皇陵, 守着坟墓去死。


    岛上条件艰苦, 食物都难以自给自足, 生活物资甚至建筑材料都要从岛外船运,与开荒无异,就这样, 游亭照来了,陆明阁是个永不想让人看到狼狈一面的人,何况那个人是游亭照。


    讲到游亭照,游亭照大学毕业了,老爷子在催促完婚了,讲成了家,也好将国内的一些产业给他,是几家酒店,不是威胁是什么。


    这边又资金链紧张,生意进展困难。


    所有事情一股脑拧在一起,一团乱麻。


    终于有一天,现场出了大纰漏,游亭照很委屈,她才刚参加工作,陆明阁这个人就不能好好讲话,陆明阁也很气愤,从前知道游亭照是个大小姐,如今才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不专业,人怎么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于是互相伤害,几乎撕破脸,什么难听的话都招呼上了。


    那天下了暴雨,陆明阁被反锁在外,拍门不应,游亭照窝在被子里哭,外面天空在哭。


    那一年游亭照23岁,陆明阁28岁。


    吵吵闹闹,终究都不是穷凶极恶的人。


    那一日天晴,又是在之前吵架的现场,烂摊子总要人收拾,游亭照的烂摊子只能由陆明阁收拾,陆明阁笑她昨晚去盘丝洞当妖精了?游亭照带着白色安全帽气呼呼从地上徒手捡起一块砖:“再惹我生气我拿砖拍你信不信?!”


    空气刺眼,陆明阁笑弯了腰,却咳嗽起来。


    游亭照又把砖费劲一丢,慌张过去扶他:“怎么了?”


    陆明阁咳了几咳,拖着游亭照到一旁,拉着她的手到水龙头底下冲,他嫌她手碰到他衣服上脏:“小感冒。”


    是了,昨天淋过雨。


    游亭照提起来就气,理直气壮:“你活该。”


    陆明阁又耍赖倒她身上捂着胸口咳:“你害的。”


    “你就装吧。”


    游亭照跑开不接他的招。


    然而第二天,游亭照爬起来洗漱,却没见到陆明阁,陆明阁房门紧闭,换做平常,陆明阁已经装点完毕准备出门了,陆明阁是个极为注重个人形象的人,游亭照毫不怀疑帮老乡下田插秧陆明阁也要西服领带。


    游亭照洗漱完,陆明阁的房间还是没动静,到外面一看,窗帘也没拉开,她去敲门,没人应,再敲,过了好一会儿,房间内才响起拖鞋声,陆明阁来给她开门,转身又回床上躺下,伴随着咳嗽,床头丢着药片,瞧着憔悴又滚烫,陆明阁发烧了。


    还未等她讲送他去卫生所,陆明阁半撑起身用暖瓶给自己倒了一口水,说:“你去上班,我打了电话让永城等下带我去输液。”


    “等下是什么时候?”


    “他还没起来,等他起来。”


    “……”梁永城那种公子哥,哪里是会照顾人的人,最多把陆明阁拖去卫生所,输液缴费拿药,再送回来,其余的,想都不要想,中午能来送个饭,不让陆明阁饿死在屋里算不错了。


    游亭照内心出现一点点小小的愧疚感,那天是她把陆明阁关在门外淋雨,又出现一点点犯懒,那样就不用去上班了,一把接过陆明阁的水杯,将他按回床上,转身又去打开衣柜找衣服,说:“我不去上班,我照顾你。”


    陆明阁有读心术似的,微微虚弱的声音带出笑意:“不是为了旷工?”


    “怎么会!”游亭照恼羞着脸理直气壮,拿着衣服回来扶陆明阁起来,“我害你生病的,我会对你负责的!”


    游亭照说负责的时候特别可爱。


    两人到了卫生所,才见到梁永城拎着早餐同冷莉远远晃过来。


    忙活一早上,又将陆明阁弄回去,梁永城和冷莉要出岛去镇上买烟,梁永城问有没有什么需要带的,中午回来给他们带饭,问陆明阁吃毛血旺还是干锅牛蛙,冷莉笑笑让梁永城别害陆明阁了,将其拉走,哪里是会照顾人的。


    只剩游亭照,陆明阁要喝水,游亭照倒水,陆明阁要吃饭,游亭照去打饭,陆明阁要抽烟,游亭照要打手,陆明阁喝完药犯困,游亭照就在床边趴着睡。


    就这样折腾到下午,五六点,陆明阁身上好了点,发了汗,醒过来,屋子里一片昏暗,窗帘拉着,很安静,游亭照趴在他床边,睡着了,他伸出手指,轻轻撩起她脸上的发,五年过去,少女的脸庞脱去稚气,学会打扮起温柔淑女,纤长娴静的睫毛垂在眼下。


    这样的时刻,陆明阁依旧生不出邪念,而是另一种十分温暖的感觉,像游亭照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他想起了他在美国的那个家,倘若一日客死他乡,又有谁为他流泪。


    思绪飘到很远很远,眼前的游亭照却在睡梦中哼唧了几声,枕麻的手慢慢从脑袋下伸出来,要醒转的迹象,陆明阁立马睡回去闭上眼。


    游亭照趴在床边,睁开眼,看着闭上双眼的陆明阁,片刻,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下他的脸,一下还不够,再戳两下,不够解气,再揪一下,魔爪刚伸出去,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捉住手腕,陆明阁睁开眼,吓了她一大跳。


    “你醒了!”


    男人目光淡漠看向她:“你干什么?”


    游亭照立马心虚另一手摸上自己的额头,被捉住的那只手也伸去陆明阁的额头:“看看你还发没发烧啊!”


    陆明阁便又捂住嘴低咳了几声,声音放低说:“估计还要休息几天。”


    游亭照那可太乐意了:“没事没事,一点不麻烦,我不会将你一个人丢宿舍的!”


    “……”这个小懒蛋。


    入了夜,游亭照依旧兢兢业业。


    搬来一张行军床和被子,说要给他守夜。


    他又不是死了,要人守什么夜:“……”


    陆明阁也是犯了难,游亭照睡相真不怎样,床头插着一盏小夜灯,游亭照拿过来的,米老鼠造型:“……”陆明阁白天睡够了,夜晚睡不着,在黑暗中看着,游亭照被子往地上掉了一次又一次,到最后直接一脚将被子踢下去,穿着睡衣四仰八叉在那躺着,冻得蜷成一只蜗牛。


    他在黑暗中观察了好久,想着游亭照什么时候醒过来捞起被子自理睡姿,终于还是,在游亭照一个喷嚏要打不打的时候,陆明阁踩着拖鞋下了床。


    整天吃吃吃,也没多重,陆明阁将她放到床另外一侧,又从地上捡起被子帮她掖好,最后回到床上盖上自己的被子,转头看到床头那盏米老鼠,关了。


    所有感官沉入黑暗寂静,又是另外一种感觉,虽然他是不会做什么,但毕竟是个正常成年男性,虽然游亭照是他未婚妻,但到底是个正常成年女性,陆明阁又伸手按开夜灯,看了游亭照的睡颜片刻,才躺下闭上眼。


    游亭照睡床上也不老实,依旧肆无忌惮踹被子,陆明阁帮她扯了又扯,恨不得被子打个结把她团成蚕蛹,或许感知到热源,又四爪章鱼般缠了过来,到最后,游亭照叠他身上,游亭照的被子叠他被子上,陆明阁本来就睡不着,这回更睡不着了,又不敢动,把游亭照搞醒了完全说不清,于是睡不着也装睡。


    第二天游亭照神清气爽醒来,好久没睡过不被闹钟吵醒的懒觉,下意识翻过来伸了个懒腰,手臂伸展受到阻碍,再惺忪睁开眼,差点吓到滚下床,她指着陆明阁:“你你你——”


    男人抬手,拿开她快戳到他眼睛的手,扫了她一眼,面不改色说:“你昨晚自己爬上来的。”


    游亭照感觉自己听到了恐怖故事,一把捞起被子裹紧自己,被非礼了一样。


    陆明阁继续面无表情:“叫都叫不醒。”


    “把我当抱枕。”


    “舒服吗?”


    游亭照瞳孔散发出一场地震,再度裹紧被子盯着他问:“你没对我做什么吧?”


    “你觉得我会对你有兴趣?”


    “……”


    “我能对你做什么?”


    “……”


    “我还在生病。”最后两声低* 咳是精髓。


    游亭照是个乐天的人,即使被陆明阁贬损吸引力,也只黯淡了一瞬,跟着大大咧咧下定论:“对哦,生病一般都不太行。”


    “……”


    游亭照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睡衣无误,下一秒又倒下:“睡都睡了,再睡会吧。”


    “……”


    “你床还挺舒服的,买的什么床垫?”


    “……”


    这是一个正常姑娘大清早发现躺在男人床上应有的反应吗?陆明阁有点看不懂了,非要她有点反应似的。


    “你就这么睡了?”


    游亭照转过身,面对陆明阁,男人侧着身,单手支着脑袋,穿着昂贵的香槟色真丝睡衣,我们的陆老板啊,风华绝代,她双手纠结着枕头上垂落的发,盯着他,双眼想要陷入那慕恋里,水灵灵天真:“不然呢?”


    他提醒她:“游亭照,我是个正常男人。”


    “反正你现在不行,我对你也没有兴趣。”


    “……”挺记仇。


    “再说了,你是我未婚夫。”


    这种信任,陆明阁蓦然垂下眸,想要跌进那一汪泉水里:“未婚夫就行?”


    游亭照那一瞬生出一种心跳又惶恐的感觉,她小心说:“五年前,所有人就告诉我,你是我未婚夫,你不会不作数了吧?”


    陆明阁那一瞬感觉怪极了,五年来,他对这桩婚约,对眼前这个人,看法有发生改变吗?如果一切是错的,如果他要用一桩婚约换取继承权,那么这桩婚约中的另一个人,她愿意吗?他好像从来没问过,五年了,他说:“五年了,你现在想后悔,还来得及。”


    游亭照的心又被推远了一下,她觉得有点委屈,眼睛密密麻麻漫出酸涩,她问他:“陆明阁,你喜欢我吗?”


    没预料到这个问题,晨雾般降临,太阳出来,不得不面对真实世界,他下意识垂下眸。


    游亭照又问:“应该是有点喜欢的吧,不然那一年,你为什么会吻我,那一年,又舍得送我你父亲送你的手表。”


    “哪一年?”他甚至忘了哪一年。


    游亭照心又暗了一块,垂着睫毛盖住湿润说:“那一年你四哥回国,我说你还有我,你在车内吻我,那是我第一次同人接吻。”


    陆明阁闭上眼,似不忍听,五年来,游亭照在他心目中是什么地位呢,五年来,他受游家照顾颇多,她父亲是他的领导和恩师,她母亲待他如亲生儿子,他一直觉得,他将她看作家中小妹,可你会同家中小妹接吻吗?陆明阁答不出。


    他到最后,也只问她:“那一次,你觉得冒犯吗?”


    “没有。”


    “我吻你时,你喜欢吗?”


    游亭照这次看了他好久,给出肯定:“喜欢,十分喜欢。”


    他便跌进她眼眸,俯首吻她:“从今以后,我会把你当做未婚妻对待。”


    “陆明阁,你不是讲对我没兴趣的!”


    “游亭照,我是个正常男人。”


    “生病不是不行的!”


    “我身上还烫吗?”


    “陆明阁!你在装病!”


    “是啊,我在装病。”


    那天之后,两人便和好了。


    两人依旧在岛上按部就班工作,有时陆明阁接了私活,分给游亭照,要改稿,陆明阁去游亭照房间,或者游亭照去陆明阁房间,都是建筑师,总有共同话题。


    一日秋雨寒凉,游亭照屋子里漏雨,搪瓷盆接着,叮铃铛锒,又湿又冷,要写一份报告,躲去陆明阁屋子里。


    陆老板奢侈,购置了高昂的意大利手工真皮沙发,摆在屋子里,一个沙发可以建造这样一排屋子,见她来,收起大马金刀姿态,给她让出一半座位。


    游亭照指尖在键盘上敲着,余光瞥向一旁的陆明阁,这一日不上班,男人姿态随性,抱着速写板,握着铅笔,手指修长好看,在手绘一张设计图,极为罕见,陆明阁是个极为追求效率的人,很少见亲自手绘,很少见这么悠闲。


    房间键盘声铅笔声安静,各自工作,男人画设计稿时总爱抽烟,随手点起一支,游亭照看过去,叫他:“陆明阁。”


    陆明阁便也看她一眼,抽了一口,随手按进手边烟灰缸。


    她报告敲的差不多了,伸手缓缓合上笔记本电脑,身子凑过去看,问他:“在画什么?”


    “一座庄园别墅。”陆明阁抬头看着她,说,“我起名叫秋园。”


    游亭照再凑近,翻了下手稿,看清造景细节,指着一处问:“这里全部是景观林吗?要种什么?”


    陆明阁随手描了几笔:“桂花。”


    游亭照几乎就能看到,秋天一到,满眼的幽香扑鼻,微笑说:“桂花好,桂花香。”


    “如果你要住在这个房子里,你还想要什么?”陆明阁接着问她。


    这是要跟她讨论的意思了,平时也有过,游亭照漫无边际发挥:“玻璃花房,可以看星星那种,彩色的窗。”


    “好。”陆明阁画上。


    “还想养猫咪狗狗,我妈总不让我养,因为没人照顾。”


    陆明阁画上猫窝狗舍。


    游亭照歪在沙发上,几乎趴在陆明阁腿上,悠闲自在翘着脚趾,手指翻着手稿:“泳池有了,一开窗就能看到,女主人在这样的厨房做饭心情肯定很好,男主人在一旁调酒,有一个水吧一样的小窗口,夏天一定十分开心而富有情调。”


    “不过可以再添加点趣味性,小孩子喜欢的,比如流水滑梯什么的。”游亭照拿过他手上的铅笔自己画上。


    陆明阁看着她画完,又接过铅笔在泳池边画上爬梯和秋千:“小孩子一定也喜欢玩秋千。”


    游亭照羞涩眨眨眼,两人想到的,你一笔我一笔,都一一画上。


    ……


    等到游亭照觉得没什么需要添的了,简直是梦中情墅,她昂起脑袋,问陆明阁:“这个庄园别墅建在哪里?”


    她整个身子都快掉到地上来,陆明阁伸手将她捞起来,一捞就捞进了怀里,游亭照还在害羞假装整理头发,陆明阁看着她说:“我们脚下。”


    “啊?”游亭照猛然抬起脑袋,问号缓缓加载。


    “父亲昨天又打电话催促你我尽快完婚。”


    陆明阁看着她说:“游亭照,你愿不愿意同我结婚。”


    这就是陆明阁的求婚,没有戒指,没有誓言,只讲要给她建个什么样的房子。


    游亭照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浪漫的事。


    次年,秋园完工。


    LU&YOU酒店同年开业,LU&YOU酒店中的LU&YOU,是两位建筑师的姓氏,酒店开业那一年,两位建筑师结婚了。


    2005年8月9日,骄阳炽烈,陆明阁同游亭照结婚。


    结婚当天清晨,梁永城伴郎西服靠在窗边,陪陆明阁抽一支烟,两个男人逆在曦光里,面容模糊不清,梁永城问陆明阁:“定下了?”


    陆明阁指尖夹着烟,转身在窗边点点烟灰,看着外面清冷的薄雾,说:“我一开始就打算听从家中安排,娶谁都一样。”


    梁永城当时没做声,当天婚宴,同冷莉躲到楼道透气。


    两人抽烟讲话,听他讲完,冷莉问:“他真这么说的?”


    梁永城说:“他对自己不诚实。”


    “哦?”


    “他是个领带都会挑花纹的人。”要共度一生的妻子会不挑自己喜欢的?


    冷莉饶有兴味:“所以呢?”


    梁永城笑:“从小到大,我就没见过有人不喜欢游亭照。”陆明阁不会例外。


    所有同游亭照相处过的人,都会喜欢游亭照,包括最难以相处的冷莉。


    冷莉想起十几个小时前,婚礼头一天晚上,她睡在游亭照家陪游亭照。


    游亭照兴奋到睡不着,像几岁的小孩子盼着过年,除夕夜抱着压岁钱睡不着,每一天都在过年,她同她说:“莉莉,你说我是不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明天,我就要嫁给我十八岁那年就喜欢上的人了!”


    那年圣诞节,四人在香港度过,两对新婚夫妻,那年港迪新开业,游亭照特意策划这次旅行,陆明阁此生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戴着幼稚的米老鼠发箍,在人山人海的迪士尼举着游亭照看烟花。


    他不肯的,但游亭照太难缠,新婚丈夫照顾妻子是义务,于是让她骑到肩上,高高举过头顶。


    梁永城损友到底,拍了好多照片,在后来某一年他们结婚纪念日拿出来回顾,那一年他们结婚三十年,儿子同永城的女儿结了婚。


    陆明阁是什么时候开始诚实,触摸到自己的心,大概是有了儿子。


    陆明阁是个单刀直入的人,新婚当晚,便同游亭照讲:“我父亲年事已高,急着抱孙子。”


    此后勤奋履行夫妻义务,像题海战术,只要写的够多就能得到满分答卷。


    实则陆明阁有筹谋在,上面兄长和姐姐们都有孩子,他没有孩子,就少了筹码。


    那一年浮日岛生态旅游区正式成立,岛上景区基础设施基本建设完毕。


    而他只能困守在这座孤岛,流放在家族权力之外,不知何时召还,不是没有能力短时间修好故居,是不能,修快了,要怀疑他对老爷子的事有没有用心,修完了,又要将他流放到何等位置。


    游亭照安慰他:“就当在岛上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假期。”


    他也曾同她在岛边沙滩看日出日落,在橘黄烂漫将她搂在怀里问她:“跟着我,是不是受委屈了。”


    她在沙滩用树枝幼稚写下他的名字,连同自己的名字圈成一个爱心,牵着不远处浪花里玩耍的小黄狗,光着脚穿着清凉的薄纱裙依偎在他怀里,晚风吹乱头发,他伸手替她撩到耳后,听到她靠近自己的心脏说:“如果没有你,住在再华丽的城堡也不会开心,如果是和你在一起,在岛上平淡度过一辈子也会太短。”


    游亭照式情话,他一低头,看到她仰起清亮如日曦的眼眸。


    男人指尖轻轻摩挲着她颈侧,还残留着清晨欢爱的痕迹,一俯身,同她进行一场绵长而缓慢的吻。


    不会的,陆明阁在心中默念,不会一直在岛上,不会让你受委屈。


    游亭照幸福地觉得,她终于住进了这个男人傲视众生的眼里。


    那实在是一段蜜月期。


    陆明阁是世间最快的一把刀,雄心也好,野心也好,在未开刃的感情呈现出一种钝,游亭照总能拥有让人慢下来的能力,工作上要慢,生活上也要慢,细腻而抚慰人心,游亭照总讲,在岛上每天看日出日落,种花遛狗,一辈子也很好,陆明阁慢慢地,也能体会出好处,在这个焦虑茫然的世界,有一个人是他的归处。


    终归是男人,娇妻在怀,不是铁石心肠。


    于是第二年,他们有了孩子。


    游亭照是个很健康很有活力的孕妇,生产时还是遭了罪。


    陆明阁从前觉得女人生孩子就像吃饭一样容易,因为从小的生活环境里,都是男人讲话,游亭照家却是邝医生说一不二,游院典型的妻管严,游亭照孕期,邝医生给他诸多照料嘱托,陆明阁也觉得不易。


    儿子出生那天,邝医生将儿子抱给游亭照看,他在病床前,俯身抱住母子俩,他低头看着游亭照疲惫而幸福的面容,女人生产诸多辛苦,将最不堪的一面都展现,他低头吻上她的额头,第一句话是:“不生了,我们以后不生了。”


    他讲我们。


    游亭照苍白着脸,眼眸微笑,仰身回吻他的唇。


    他那一刻想要落泪,感触万千,或许初为人父,或许看见游亭照的眼睛,想要表达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迟钝:“游亭照,谢谢你,我会永远爱你,也爱孩子。”


    在这个孤独的星球,有一个女人为他繁衍。


    在这个孤独的世界,他有了一个家。


    一个人性也毁灭不去,天意也剥夺不了的家。


    陆明阁感受到了一种十分强烈的幸福感,在那个小岛名为秋园的房子里,他有妻子,又有了孩子,因为世界上那个叫游亭照的人的存在,他不再后悔这一生,不再后悔1999年夏,回国进入设计院,遇见了那个戴米老鼠手表穿白色娃娃领连衣裙的女孩子。


    此后陆明阁更加努力赚钱,华鼎在国内一线城市接连开出数家奢华酒店崭露锋芒,传回美国只知陆明阁在浮日岛兢兢业业重修故居。


    那些年也有过争吵,因为陆明阁努力赚钱。


    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行业之一,人情练达也无出其右,陆明阁烟酒不离手,游亭照厌恶陆明阁抽烟,陆明阁在家可以不抽烟,游亭照厌恶陆明阁喝酒,陆明阁便醒了酒收拾好再回家,却无法改变,都是必要应酬。


    即使游亭照觉得没必要,现在赚的钱不够花吗?现在赚的钱够他们花十辈子,钱赚到什么时候才算够?钱赚到任何时候都不会够。


    应酬随生意增长接连不断,有时陆明阁出差,半个多月见不着人,有时陆明阁应酬完不回家,因为时间太晚,一身烟酒气味,何必回家讨骂,在游亭照不知道的地方一个人料理好自己躺在酒店。


    游亭照一个人在岛上带孩子,有司机有保姆,衣食无忧,事业也没落下,华鼎旗下每一家酒店她都有参与设计,但夫妻聚少离多,很难有安全感。


    陆明阁是什么时候戒烟戒酒,游亭照又是什么时候彻底忍受不了的呢?


    那是2011年,秋天。


    儿子四岁,拖拖拉拉要上幼儿园,一家人搬回江城,梧园新装修好的房子,与离异带女儿的梁永城比邻,陆明阁事业如日中天,游亭照跟着飞黄腾达,家里请了三个保姆,出门一天一辆豪车开不完,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不比岛上社交单纯,有人给游亭照看了一张照片,陆明阁同一个女人说笑吃饭。


    陆明阁一进家门就被质问,觉得委屈,要他怎么说,你男人在家伺候你在外面还要贿赂别人的情妇?他不要面子的?你男人在外面干脏活回到家变干净钱如数上交,还有什么不满意?富太太当够了还是好日子过腻了?陆明阁不想吵架,直接否认。


    游亭照并不满意,那天知道陆明阁出差回来,游亭照亲手下厨做了一桌子菜,陆明阁却没吃几口,陆明阁前几天喝酒喝到胃出血,陆明阁没说,说了游亭照要担心。


    当晚,两人也没睡一起,陆明阁睡在客房。


    半夜,游亭照穿着清凉的真丝睡裙掀开被子,陆明阁醒转,只伸手帮她掖好被子,闭着眼说:“明早要赶飞机。”往常时候,游亭照要钻进他怀里,讲是不是年纪大了,那一天游亭照什么也没说,在黑暗中闭上眼。


    这是他们结婚的第七年,前不久六周年结婚纪念日陆明阁也在出差,只让助理送来礼物并电话祝福。


    不对等的婚姻关系似乎总会出现这种问题,不耐烦的丈夫和缺乏安全感的妻子。


    第二天一早,游亭照惊醒,陆明阁已经不在,她穿着睡衣踩上拖鞋下楼,陆明阁刚打好领带要出门,她总感觉这一去陆明阁就再也不会回来,跑过去崩溃质问:“陆明阁,你后悔了吗?”


    陆明阁觉得莫名其妙,游亭照越来越疑神疑鬼,皱眉问:“怎么了?”


    “你后悔了吗?”游亭照双眼通红一身狼狈站在他面前,死死盯着他,游亭照全都清楚,“后悔听从父亲安排接受同我的婚约,后悔为了继承国内酒店同我结婚,后悔为了日后争家产同我生孩子。”


    “爸爸,你又要走啊!”儿子从楼上蹦跳下来,来到游亭照身前,看看妈妈,再看看爸爸,最终拉着游亭照的手,“爸爸,妈妈怎么在哭,你又惹妈妈生气了吗?”


    陆明阁看了眼跟上来的保姆,保姆立马将儿子带走,并非他惹游亭照生气,是游亭照在没事找事。


    陆明阁只想迅速解决问题,那一天有一桩他从业以来最重要的收购案,他赶着去签约。


    “游亭照,你想离婚吗?”


    丢下这句话,他就头也不回走出家门。


    那天签约完,对方同他握手向他表示祝贺,他却想起早上出门游亭照通红的眼眸,在他人生最重要的时刻之一没能亲眼见证,当地招待了几日,对方老总听了他的家事,讲他在外面获得如此卓绝的成就,回家太太一定会理解,于是他欣然告辞,讲要回家陪太太。


    几天来,没有一个电话,估计还在生他的气,陆明阁买了游亭照喜欢的包包,儿子想要的航母模型,要回家谢罪。


    一下飞机,却接到电话,问他儿子病的不重吧,一定会渡过难关的,这才得知,儿子重病,从别人口中。


    机场一刻不停赶到医院,推开病房门走进去,儿子满脸通红虚弱,小小的一个人儿躺在大片雪白的病床上,扯出笑容,亮起眼睛昂脑袋哑着声音冲他喊:“爸爸,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要我和妈妈了!”


    游亭照坐病床边削苹果,抬头看到他,低头潸然落下泪来。


    邝医生和游院这时也从门外进来,看了他一眼,从头至尾,没打一句招呼,也没讲一句重话。


    陆明阁当时手上还拎着礼物,手紧紧攥着,那种无措,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因为贪玩有一门课成绩从A滑落,被父亲惩罚不许吃晚饭,母亲半夜偷偷给他送吃的,难以忘怀的羞愧和悔恨。


    梁永城那天来看孩子,讲了一番话,作为朋友,梁永城第一次对他讲重话,梁永城也是一个人带孩子的人。


    “你陆老板在外面功成名就纸醉金迷,把老婆一个人丢在家带孩子?”


    邝一毓一辈子体面,那一年得知外孙四岁活不过六岁,失态冲到主治办公室大骂庸医,全院皆知。


    陆明阁放下一切工作,一家人带孩子出国看病,飞机上,游亭照抱着睡着的儿子问他,没有工作要忙吗,他低头,说没有。


    钱没了可以再赚,老婆儿子只有一个,家只有一个。


    人这一生拼尽全力攫取金钱和权力是为了什么呢?为了至高无上地抱着钱孤独去死吗?


    一到美国,冷莉就赶来将他痛骂一顿,他却觉得很痛快,终于解脱,让冷莉再多骂他几句,冷莉骂他有病。


    夫妻二人分居已久,那一晚,他掀开被子上床,从背后抱住游亭照,想要确定游亭照还爱她,游亭照没有拒绝履行夫妻义务,却在结束后起身下床,第一次说:“下不为例。”


    求医最困难的时候,陆明阁想过转行,在手术室外将游亭照紧紧抱在怀里说:“游亭照,我今年36岁,再去读个医学博士应该还来得及,然后开个研究所,当二次创业了。”


    游亭照低头没讲话。


    那是他们的独子。


    终于还是活到了六岁,让带回去好好养病。


    正式出院那天,游亭照给儿子买了新衣服新鞋子,住院治病太久,一直在穿病号服,不知外面年岁,以前的衣服全都小了。


    游亭照坐在病床边给儿子扣纽扣系鞋带,小陆与游坐在床边,张开双手抱住她,也抱住陆明阁:“爸爸妈妈,不要再伤心了,我会好好的,我还要陪你们一辈子呢!”


    游亭照转身又在哭,陆明阁给她递纸巾。


    亲戚朋友们来接孩子出院,陆明阁陪游亭照去洗手间。


    料理好孩子的病,终于也有心情料理这段婚姻,回去的路上,游亭照停下,问陆明阁:“还要离婚吗?要的话,我们回国就去民政局。”


    陆明阁死死攥着游亭照的手,一动不动看着她,怕她一不留神就会消失,幸福从此在指尖溜走,最终,双手完完全全抱住她,想要将她嵌进身体里,这一生再也不分开:“游亭照,我们和好吧。”


    游亭照沉默良久,心跳依旧滚烫,最终答应他:“好。”


    小陆与游那一刻从病房笑着跑出来,牵住两人的手,说:“爸爸妈妈,我们回家吧!”


    于是他们一人牵着小陆与游的一只小手,一家三口背影在医院走廊渐行渐远。


    那之后他们一生再未吵过架。


    陆明阁怕游亭照哭。


    夫妻二人带儿子回岛上养病,仍旧住在秋园,秋季开学,小陆与游在岛上小学入学,周末,一家三口钓鱼养花游泳烧烤。


    陆明阁早已戒了烟,又戒了酒。


    游亭照不再养猫狗。


    许多年前,陆明阁不得不到岛上工作,他将之称为流放,许多年后,陆明阁主动带妻儿回岛上生活,他将之称为幸福。


    因为这个有游亭照有儿子的家,他不再后悔这一生的每一步安排。


    再后来,游亭照进入华鼎集团担任副总,这是陆明阁给游亭照的安全感,再后来,她陪他回到美国,他们将酒店开到全世界,再后来,华鼎集团成为世界上最大的酒店集团之一,夫妻二人财富在世界名列前茅。


    陆明阁有时候会同游亭照讲,儿子陆与游当个废物也没关系,反正钱一百辈子也挥霍不完,当爸爸欠他的,为四岁那年的一场病。


    如果那一年,再问陆明阁,是否后悔,是否娶谁都一样。


    陆明阁会回顾这许多许多年。


    是1999年夏他在餐厅第一次见到她干笑两声夸她的米老鼠手表好看;


    是2000年夏他在车中俯身吻她;


    是2001年夏他同她交换劳力士金表;


    是2002年夏她在他家中赶作业睡着他替她披上毯子;


    是2003年夏他帮她接了个活她赚了笔小钱开心讲要请他吃饭;


    是2004年夏她问他能不能参加她的毕业典礼,于是他买了一束花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看她在台上穿着学士服演讲;


    是2005年夏他向她在婚礼上许下誓言;


    是2006年夏他带她回剑桥探望导师;


    是2007年秋她为他诞下一子取名陆与游;


    是2008年夏他在家中客厅抱儿子被尿了一身她拿着奶瓶在一旁笑弯了腰;


    是2009年夏她独立自主设计的建筑作品获奖他为她开心;


    是2010年圣诞一家三口再游港迪儿子骑在他脖子上看烟花他在人群中偏头偷吻她;


    是2011年夏他同人应酬喝了最多的酒烂醉如泥回到家被她骂,他却笑看着她脑子里在想什么时候才能退休陪她;


    是2012年夏她为儿子流了最多的泪他戒了烟,他没有同她讲不光因为儿子的病,更因为如果他死在她前头她一定会哭很久;


    是2013年夏她牵着他和儿子的手说我们回家……


    许多年许多年,或许那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苦夏,而是一生长夏的开端。


    他们已经走过十四个年头,往后还要走过无数个十四年。


    陆明阁自有定论,他想同游亭照共度一生。


    不是同谁,都是无悔的一生——


    作者有话说:求求作收和营养液~


    第95章 小岛秋 一个人的野心、私心、凡心,不……


    人一生中总有那么一段时光, 所有人和事洪流般滚滚向前,浮躁中挣扎与冷潮中上升并存,有人徘徊来去重新进入围城, 有人冲破围城另觅新天地, 有人要登上九重朝天阙看见一堵又一堵墙。


    2016年秋,纽约。


    游亭照去学校接儿子了,陆明阁下班,司机开车接上冷莉, 二人先行抵达餐厅。


    冷莉刚落座, 就看到陆明阁从对面站起来, 微俯首, 向拎着包走进餐厅的一位老妇人问安:“母亲。”


    一回头, 看到陆夫人。


    这不是冷莉第一次见陆夫人, 九年前,冷莉初到美国留学, 陆明阁嘱咐, 倘若遇到困难,可以找他母亲,他母亲是个极好的人。


    陆夫人确实是这世间一等一的好人, 未等她联系, 陆夫人先联系到她, 给她找好了在美国的第一间公寓, 并替她付了一年房租, 只因她是儿媳游亭照的闺蜜, 陆明阁甚至不是陆夫人亲生的,只因她孤身出国留学,陆夫人觉得她一定经济拮据。


    然而冷莉最后书还是没念下去, 那是留学的第二年,她遇到了那个男人的女儿,在下了课的教室外,她同父异母的姐姐是她导师的未婚妻,据说,母女二人逃亡国外后,就一直住在纽约,靠着洗干净的贪污巨款跻身上流圈子,不知是觉得恶心,还是想逃避,冷莉那之后就没去过学校。


    于是冷莉对陆明阁总有种同命相怜感。


    陆夫人此刻一打眼,随即冷漠从陆明阁身旁匆匆而去。


    四十年母子,落得这般境地。


    陆夫人是该恨,陆明阁也并不无辜,只不过谁都没有错,错的那个人已经死了,这才是世间最无解的事。


    你跟死了的人计较什么,你跟死了的人怎么计较。


    一月陆老爷子病逝,陆家遗产继承之争也在这一年落定,谁都没想到,最不起眼的陆明阁,成为最大赢家。


    当时猜测原因有三,一是各房心怀鬼胎相互提防,唯独忘了提防陆明阁,陆明阁住在家中,整天在老爷子跟前晃,岛上旧居修的游园似梦,老爷子病重回不了国,陆明阁就录了几个光盘视频,博了老爷子欢心;二是陆明阁这一年接触家族产业收拾了几个烂摊子,将一帮兄长侄儿外甥衬的无能;三是占了年轻的便宜,五六十岁老到快入土的儿子们,哪比得过正值壮年英俊卓绝的陆明阁,一天天花天酒地不学无术的孙子外孙们,哪比得过天天爷爷来爷爷去最喜欢爷爷的小陆与游。


    生命最后几个月,陆老爷子几乎天天抱着小陆与游不撒手,小家伙机灵可爱讨人喜欢,喜欢搭积木拼模型,陆老爷子看看跟前的儿子陆明阁,又看看怀里的孙子小陆与游,觉得自己后继有人。


    当时各房转过神来,都恨不得生个曾孙曾外孙。


    后来发现,另有他因,陆老爷子骗了陆夫人一辈子。


    是几个月前,陆夫人收拾遗物,在书柜最深处找出一方小木匣,点螺雕漆,可以放进博物馆的年头,打开,藏着一枚小像。


    黑白小像上,一少女穿着旧式的褂子,梳个麻花辫,难掩容颜隽丽,极似陆明阁,却不是陆明阁的母亲。


    小像后,写着一行小字。


    ——小婉,辛未年中秋,摄于旧居澄斋


    辛未年,不是1991,而是1931。


    旧居澄斋,陆有间生平轨迹里只有一个旧居澄斋。


    1931年中秋浮日旧居澄斋的少女小婉。


    那一年陆有间15岁。


    几经波折,翻遍陆有间生平文字,问尽国内族中老人,才晓浮光掠影。


    小婉是浮日旧居厨娘的女儿,岛上渔女,1931年陆有间回岛上居住,二人相识,后来陆有间留洋归国,小婉已经嫁人,被醉酒的丈夫家暴打死,留下一个女儿。


    阴差阳错,小婉的女儿后来漂洋过海,成为陆有间的学生,便是陆明阁的母亲。


    甚至同游家扯上关系,小婉的女儿,也就是陆明阁的母亲,曾经受过游惊龙爱人,也就是游亭照奶奶的资助。


    邝医生听了这桩惊天大秘密,看陆明阁眼神都变了一秒,一把搂起小陆与游,又抓了陆明阁,去做基因检测。


    后来检测结果没事,邝医生松了一口气,只讲了两个字:作孽。


    从来不爱听女人讲八卦的梁教授,也忍不住一扶眼镜叹气:怪不得要搞革命反帝反封建。


    梁永城当时见了陆明阁,都拍拍陆明阁的肩,什么也不说了。


    陆夫人不该恨吗?陆夫人是陆有间的第四任妻子,都讲陆有间克妻,前三任两个早逝一个离婚,陆夫人比陆有间小二十来岁,祖父是有名的大军阀,在上个世纪是正儿八经的名媛。


    谁承想富贵之家出了个大情种,一辈子女人数不胜数,收拾烂摊子无数,当年将陆明阁养在膝下,还是因为陆明阁母亲难产而死,叹孩子无辜可怜,临了临了,惦念起十五岁那年的初恋,死了七八十年,野草长成松林,游历世间的孤魂野鬼,坟都找不到一块,唯独不顾及风雨半辈子的枕边人。


    一个小婉还不够,还要祸害小婉的女儿,生下让所有人都痛苦的孽子,快走到生命尽头,又装什么深情,回岛上重修故居,以为爱上名垂千古,实则念的只有一方澄斋,所以派回国办事的那个人,只能是陆明阁。


    到死,也要为小婉的外孙,为小婉女儿的儿子,为孽子,为陆明阁,留下一份丰厚遗产。


    陆夫人拿什么去恨,陆夫人是1941年生人,恨不了1931年的小婉。


    要恨就恨毁了她一辈子的陆有间,可陆有间已经死了,她是他的遗孀。


    活着的人永远战胜不了死了的人。


    正如陆夫人贤良* 淑德一辈子,战胜不了陆有间十五岁那年存在于生命中三个月的少女小婉。


    你要讲她太计较,人这辈子不就是为了七情六欲生死沉沦?


    陆明阁看着最后一角黑丝绒长裙从视线中消失,才颓然坐下。


    冷莉再冷血无情,此刻也递过去一杯水:“还好吗?”


    陆明阁径直让服务生开了一瓶酒,付过小费,轻晃着高脚杯中令人作呕的猩红,白骨搅碎印成钞票,他摘下眼镜指尖摩挲,出神迷离:“不怪她,是该恨我,我的母亲抢走了她的丈夫,我又分走了她儿子的财产。”


    冷莉只能陪他喝酒,良久,说:“陆明阁,你知道我父母死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陆明阁抬眸看她。


    “终于死了。”


    冷莉靠进单座沙发里,手腕搭在桌沿捏着高脚杯,一副冰冷:“父亲死的时候,我想,终于死了,结束恶心的一生,母亲死的时候,我也想,终于死了,结束痛苦的一生。”


    “恶心吗?痛苦吗?”冷莉问他。


    陆明阁戴上眼镜,抬手轻推,目光浮沉,不答。


    “那也值得拥有很好很好的一生。”冷莉薄笑,举起酒杯,“你是私生子,我是私生女,我们就该功成名就。”


    陆明阁终于笑了,从前在国内,后来回美国,冷莉都帮他经手过不少脏活,如今陆明阁上位,第一个要论功行赏,也是冷莉,陆明阁举杯:“我给你在董事会留了席位。”


    冷莉这一年又离婚了。


    这桩与虎谋皮,是她为自己今后买的保障,陆明阁不是一个好人,但一定是一个好老板。


    酒杯相碰,两人又不约而同。


    “不要告诉亭照。”


    “不要告诉亭照。”


    有些血腥脏污,两个人沾染就够了,冷莉觉得游亭照该一辈子天真纯粹,陆明阁觉得游亭照该一辈子幸福无忧。


    笑谈间,陆明阁忽然停住目光,冷莉回过头,游亭照挎着书包领着儿子过来了,却碰见要走的陆夫人。


    三人在原地讲了几句隔远听不清,陆夫人推门出去,游亭照抬头看见他们微笑挥手打招呼,小陆与游直接扑了过来。


    陆明阁立马弯身张开双手开心接住儿子,小陆与游从他怀里抬起脑袋,却双眼迷惑看着他,问他:“爸爸,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我问奶奶晚上有没有好好吃饭,奶奶都不理我。”


    陆明阁一推眼镜,目光又暗下来,轻轻摸摸小家伙的脑袋,抱起他说:“奶奶不是不喜欢你,奶奶是不喜欢爸爸。”


    当晚回家,游亭照有越洋会议,陆明阁负责照顾儿子睡觉,按理这种小事,完全可以交给保姆,但儿子大病过一场,又比同龄孩子瘦小,陆明阁总是格外注重家庭。


    八九岁的孩子,早就会自己洗澡,当时五六岁回岛上养病,游亭照还一直亲力亲为,小家伙要面子害羞,浴缸一放好水要脱衣服,就把游亭照推出去:“妈妈你出去我一个人可以。”


    “真的可以吗?”


    “我是个小男子汉了!”


    小陆与游洗完澡穿好睡衣从浴室欢快跑出来,头发还没擦干湿漉漉,眼睛也水洗过一样明亮如新。


    陆明阁放下手上工作,拿起毛巾,小陆与游就乖乖过来接过他手上的热牛奶喝。


    毛巾擦完,陆明阁拿起吹风机,看到小家伙一手端着牛奶杯,一手在落地灯下晃,叮铃铛锒,挂着一只小金镯子,坠了只长命锁。


    他问:“哪来的?”


    小家伙一转头,嘴边沾了一圈奶泡,炫耀式在暖色灯光下晃晃,笑起来说:“奶奶给的。”


    陆明阁打开吹风机,目光又垂了下去。


    四十一岁那年,梁永城遭遇了一场严重的中年危机。


    想娶的女人娶不了,女儿又在叛逆期。


    那一年,梁永城已经坐上一把手多年,在外面不可谓不呼风唤雨,万人仰仗。


    到了关键时候,才知道自己在家一点地位没有,甚至做不了自己的主,梁永城觉得荒谬,梁永城开始理解梁永璇。


    恰逢好友回国,安顿岳父岳母养老,送孩子读书,见面吃饭,说了这事。


    陆明阁不关心梁永城要娶什么女人,婚前一签,娶谁都一样,陆明阁也不会顾及冷莉,第六年第十二年没有结果的事,第十五年就会有结果?不止陆明阁,所有人都清楚,包括两人的女儿梁絮,就是不包括两个当事人。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人要月长圆,世间只有覆水难收。


    正如2019年陆明阁没有问梁永城为什么要买下比弗利豪宅,2022年陆明阁也没有问梁永城为什么突然想结婚。


    陆明阁拿起桌上打火机,抽起一支梁永城的烟。


    稀罕事。


    梁永城跟着点了一支,两个男人烟缭雾绕,梁永城慢笑问:“不早戒了?”


    “我母亲前阵子走了。”陆明阁抽着烟,很久说。


    “活了八十一,也算高寿。”梁永城劝慰道。


    “没通知我,扫墓才知道。”陆明阁说,“她生前不肯见我,只有死后我去见她。”


    梁永城不说话了。


    陆明阁却看他:“你能保证你女儿以后跟你不疏远不反目?”


    梁永城同样答不出,陆明阁替他答:“我保证不了,但我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向着亭照。”


    陆明阁最后送了他三句话。


    “我不求理解。”


    “你需要支持?”


    “人都是要死的。”


    人注定是要与人产生冲突的,不然这一生的故事又如何展开。


    人注定是要从关系走向自我的,不然灵魂的火焰又在何处燃烧。


    女儿十八岁那年生日,为成人礼出了点矛盾,何茗霜独自带女儿和儿子出门旅行,在海边玩了几天,回淮城同老朋友聚餐。


    当初何茗霜再嫁,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学校里最老实的何老师,找了个英俊多金的大画家。


    此番回来,聊了几句,朋友又叹那边带着个女儿,后妈不好做。


    何茗霜是个普通女人,愿望,无非带着女儿好好的,一生中有些机遇,抓住了就是抓住了,抓不住就是没有,现在又多了一岁多的儿子,她抱着怀里的宗彦,小家伙脑袋不小心磕了,贴着枚创可贴,她摸摸孩子的脑袋,说:“人活着总是要受苦的,不是受这样的苦,就是受那样的苦。”


    “知语从前身体弱,现在养着好多了。”


    服务员这时唱着生日歌推上来蛋糕。


    朋友们便又簇拥着欢笑:“知语,今天你生日,快点许个愿吧!”


    无论是为谁燃起的烛光,都平等代表温馨幸福,都值得一句生日快乐。


    “何知语,生日快乐!”


    某年,冷莉在蒙特利尔办展,梁永城受邀参加。


    相识半生,作为前任谈不了感情,作为朋友倒是可以聊一聊艺术。


    出门时,下了雪,一个午后落了一层白。


    何茗霜正好开车回来,裹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关上车门,转过乌黑柔顺的发,露出柔白细腻的一张脸,乌黑的眼看了他两秒,转身拎着包跑进门。


    “等等!”


    梁永城转身,何茗霜又关上门跑出来,手上没有包,拿着一条灰色围巾,抬手戴到他脖子上,低头帮他系好,说:“我送你去机场。”


    “嗯。”梁永城想抽烟,手下意识摸进口袋,想起何茗霜要他戒烟,便没有抽。


    男人套着一件黑色大衣,一整个秋冬一成不变,至多加一件羊绒衫,或者正式场合叠一件西服,她帮他大衣系上一粒纽扣,问:“什么时候回来?”


    “看情况。”参加前妻的画展,是有点过分,但何茗霜从来有分寸,梁永城也就从来不问。


    梁永城在何茗霜这,不用报备不用提供情绪价值,何茗霜也从来没脾气,默默为他打理好家中一切。


    旁人或许不懂,经历过一段失败的婚姻,又一个人带女儿多年,梁永城太清楚这种难能可贵。


    日子怎么过,只有自己知道。


    家里到底还是要有个女人。


    也有过矛盾,重组家庭矛盾,婆媳矛盾,亘古不变,梁永城从中擀旋,何茗霜从来退让。


    总让一个人受委屈,日子也会过不下去,梁永城有分寸,日子安稳很多年。


    女人帮他整理好衣物,不着声色牵上他的手,两人踩着薄雪走到车边,何茗霜启动车子,梁永城将行李箱拎上车。


    关上后备箱,梁永城抬头望了眼天空,纸片般落下来,雪还要下一阵,他看向前车镜里女人的脸,抬步走向驾驶座。


    车门被拉开,何茗霜以为梁永城要开车,解开安全带下车。


    梁永城在车外扶着她,直接关上车门。


    她回头:“嗯?”


    男人带她折返回家:“一起去吧。”


    抵达蒙特利尔,天已经黑了,这里位于加拿大魁北克,冬天无比寒冷且漫长,无妨,可以赏雪。


    当晚酒店餐厅吃饭,梁永城说明天去看展,何茗霜立马表示明天自己一个人四处逛逛,梁永城没意见,魁北克官方语言是法语,梁永城英文尚可,何茗霜是化学老师。


    作为淡出艺术圈多年后的第一场展,冷莉画展办得无比成功。


    逛了半日,走出展厅,梁永城才扫向冷莉身旁的年轻男人,意大利人,看着二十来岁,俊逸非常,黑卷发迷人,眼睫深邃,架着一副黑色框架眼镜,黑色大衣矜冷,很知识分子风的一身打扮,冷莉要照顾其他来看展的朋友,年轻男人一路为他做了不少介绍。


    梁永城问冷莉:“你学生?”


    冷莉挽过年轻男人:“我男朋友。”


    梁永城一笑:“恭喜。”


    无论多大年龄,冷莉总对年轻男人有致命吸引力。


    年轻男人又同他握手,说:“不过你没猜错,莉莉之前是我的学生,我当时是她的艺术史教授。”


    梁永城看向冷莉。


    冷莉抽着烟,无可奈何笑笑:“我当时总迟到,索性逃课,他不知道为什么总盯着我,天天抓我去上课。”


    “挺好,是该有人管管你。”梁永城点起一支烟淡笑,不介意听前妻与现男友的感情经过。


    冷莉却不再讲,反过来问他:“你呢?没带太太来?晚上一起吃个饭?”


    接着就见梁永城目光朝一个方向定住。


    艺术中心每天有无数场展览在举行,一个女人正站在不远处的指示牌前查找。


    何茗霜只是随便逛逛,神使鬼差就逛到了这里,忽然感觉有人牵过她的手,她猛然回头。


    梁永城已经将她带到人前,向冷莉介绍:“我太太。”


    何茗霜想起很久以前,同梁永城一起逛商场,梁永城碰到朋友,朋友问到她,梁永城也是这样一句。


    “我太太。”


    这些年过得低调,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蒙特利尔大雪,这一日却是暖冬。


    生命中有很多个时刻,立于天地间看见苍茫一片,薄雪弥漫成冷雾,喧嚣涣散成烟尘,浮沉混沌成焦灼,时间会给出答案。


    一个人的野心、私心、凡心,不需要任何人理解。


    你有你的选择,我有我的来路。


    这一生或好或坏,都是刻进基因里的生生不息。


    告诉你往日已去,来日可追。


    或许你讲庸俗,可这又不浪漫吗?


    第96章 小岛秋 四只兔子。


    梁絮从小就觉得自己跟别的小朋友不一样, 别的小朋友都是“妈——”“妈妈——”“妈呜哇——”她是“爸!”“爸爸!”“梁永城!”


    小梁絮一直觉得别的小朋友看起来有点蠢,比如:


    小孙司祎为什么总穿那双亮粉带闪片金属小高跟还会发光的靴子?没有人觉得很土吗?


    “梁永城,我也要美少女战靴!”


    小闻靳为什么总戴副小眼镜不说话, 他以为自己这样很高冷很帅吗?


    “爸, 我高冷一点会不会更酷一点?”


    第一次见小陆与游,是四岁幼儿园中班开学前。


    那一年陆明阁一家搬到梧园,同梁永城家隔不了几步远。


    当年的三千万早已连本带息如数奉还,梁永城连利息又凑了三千万, 讲当入股, 陆明阁问就对他这么放心?


    梁永城说:“上天入地, 我再找不到比你陆老板更会赚钱的人。”


    “得, 给梁老板打工。”


    搬进新家, 一听说下个月要开始上幼儿园, 小陆与游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写满了抗拒,幼儿园, 所有小朋友都被关在一起, 找不到爸爸妈妈,好恐怖。


    在姥姥姥爷家吃过晚饭,回家路上, 游亭照在车上对他说:“小游, 今天见到姥姥姥爷开不开心啊?明天早上带你去你梁叔叔家找韫韫玩好不好?”


    小陆与游抱着玩具小汽车, 抬起脑袋眼睛看着游亭照, 问:“妈妈, 是今天早上见到的那个妹妹吗?”


    游亭照微笑将儿子搂进怀里:“对啊, 是不是很漂亮可爱?”


    一听到漂亮可爱,小陆与游立马打了个冷战,鹌鹑般缩在游亭照怀里, 小脑瓜子里想起些不太好的回忆——


    今天早上,刚坐上小汽车出门,路过邻居家,就听到一道震碎耳膜的女孩子哭声。


    “坏兔子,坏兔子,早知道我就炖了吃了,呜呜呜,坏兔子……”


    小陆与游坐车上晃着小短腿咩牛奶,唇线瞬间抿直,漂亮分明的眼珠子忍不住转了转。


    坏兔子,炖了吃了……兔兔那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兔!


    吃兔狂魔,好恐怖。


    司机停车,游亭照降下车窗,朝外面笑:“永城,姑娘怎么哭成这样?”


    花圃边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回过头,便是梁叔叔了,梁永城内心还在大骂无良商贩,兔子拎回家还没三天,今早儿小姑娘一起来又兴冲冲找兔子玩,结果直接去兔星了,这会儿一边埋一边哭,从前养死青蛙乌龟也没见这样啊,是的,青蛙也能养,乌龟也能养死,梁永城无可奈何叹气:“兔子死了。”


    兔子死了,果然,小陆与游忍不住又缩了下脑袋。


    陆明阁低笑两声,朝窗外打招呼:“那你慢慢哄,我们先走了。”


    梁永城嫌弃挥挥手:“去吧去吧!”可显着你儿子乖了。


    高级轿车平滑掠过,小陆与游趴在窗边,手指在玻璃上涂画,触碰间,小梁絮蹲花圃边忽然回过头看他一眼,没什么表情的一眼,双眼通红,头发没来得及梳凌乱稚气,又确实是惊心动魄的一眼,像戏台上出场的绝代小花旦。


    只一秒,就不见,他收回手。


    漂亮,确实漂亮,可爱,哪里可爱了?


    第二天一早,小陆与游就开始赖床。


    陆明阁奉老婆命来捞儿子起床换衣服,小陆与游直接把脑袋埋被子里装小土豆:“爸爸,我睡着了,姥姥说多睡觉才能长高高。”


    “姥姥还说早上不按时起床就会变笨。”


    “真的吗?”小家伙猛然一掀被子露出小脑袋。


    陆明阁跟着就把手上准备好的衣服往小陆与游脑袋上一套:“真的。”


    “爸爸你又骗人。”小陆与游意识到是骗他从被子里出来穿衣服的把戏,又钻回被子里,没一会儿把睡衣丢出来,自己穿好衣服钻出来。


    陆明阁坐在床边,伸手帮小家伙整整衣领,问:“你不想去梁叔叔家吗?”


    小陆与游大眼睛瞅着他,对手指:“可以不去吗?”


    “唉。”陆明阁叹了口气,老演艺世家了。


    小陆与游识相拉拉陆明阁的手:“爸爸,怎么了?”


    陆明阁牵他下床去浴室洗漱:“可是爸爸欠了梁叔叔好多好多钱,只能把你送去梁叔叔家还债了。”


    小陆与游一瞬间天塌了:“爸爸,你把我卖了!”


    陆明阁看着小家伙那被雷劈了一样的表情,想笑又忍下,仍是叹气表情。


    小陆与游表演能力不遑多让,到洗漱台前,踩上小板凳就开始了,一边挤牙膏一边叹气:“再见了,小牙刷,再见了,小牙膏,再见了,小杯子。”


    用小杯子接上水,小陆与游又回头哀怨看了陆明阁一眼:“我爸爸是世界上最狠心的爸爸。”


    陆明阁嘴角实在忍不住了,摸摸小家伙的脑袋:“你为什么要跟杯子牙刷告别?”


    “我不是被你卖到梁叔叔家了吗?”小陆与游看白痴一样看着自己老爸。


    “嗯?”


    “那我以后不就要去梁叔叔家当灰姑娘了,是不是还要住储物间?”小陆与游一想到自己以后的前途,就感觉一片灰暗。


    陆明阁忍不住笑出声,这小子想象力怎么这么丰富,这两个是一个故事体系里的吗:“不用。”


    “啊?”


    “你陪梁叔叔的女儿上幼儿园做游戏,长大后再娶她当老婆就好了。”


    “啊!”小陆与游两眼一睁,整个世界都黑了,这还不如当灰姑娘住储物间呢!


    陆明阁拿起小杯子,按下儿子脑袋漱口,傻小子牙膏都快吞完了:“你不喜欢韫韫妹妹吗?”


    小陆与游满脸为难看着陆明阁:“爸爸,我是书童吗?”


    “差不多。”


    想想又不对,小陆与游知识范围内严谨:“爸爸,我是童养媳吗?”


    “童养夫。”陆明阁拿小毛巾给儿子擦脸,跟着拎下小板凳。


    小陆与游迷迷怔怔来到客厅,猫咪腾一下跳上餐桌,大金毛也蹲椅子上吐着舌头,游亭照已经将早餐做好了。


    想到长大以后娶老婆,好像也不错,像妈妈一样温柔,转念又想到,坏兔子,炖了吃了,啊啊啊不要啊!


    坐上餐桌,小陆与游看了眼食物,想起搬家后,餐桌上就再没出现过螃蟹,从前在岛上天天都有,小陆与游不知道其实是游亭照陆明阁吃腻了,又扫了眼家里的环境,包豪斯风格,岛上的家是老钱奢华风,这里没有岛上的家大,也没有岛上的家豪华,小陆与游跟着看向窗外,可以看见邻居家的屋顶,唇线又不自觉抿起,就连院子也是,暗自明白了什么,呜呜呜,爸爸不是很有钱吗,他小少爷怎么沦落至此……


    小陆与游又问:“爸爸,所以我们才要搬家吗?”


    当然是因为上幼儿园才搬家啊,陆明阁点头:“嗯。”


    唉,果然是家道中落了,所以才要从大房子搬走,爸爸也太不懂事了,这么大的事情现在才说,他陆小游岂是贪生怕死之徒。


    不是贪生怕死之徒的陆小游:“爸爸,家里现在真的很穷吗?”


    陆明阁哪是什么好人,故意低头跟儿子卖惨:“对啊,爸爸现在很穷,只能靠小游了。”


    “好的,我知道了。”小陆与游一脸苦大仇深,仿佛肩负着一整个家族的兴衰荣辱,以一种一家之主的风范开始享用早餐。


    游亭照这时端着小陆与游的热牛奶坐下,摸摸儿子的头发好笑问:“爸爸跟你讲什么呢?”


    “妈妈,我们男人的事你不用管。”这个家交给他陆小游守护就好了。


    “好好,我们小游最爱妈妈了。”游亭照由衷幸福微笑。


    吃过早饭,一家人就去梁永城家了,小陆与游几乎是抱着赴死的决心。


    游亭照带了曲奇饼,大人们讲话,小孩子就在一边吃曲奇饼喝果汁玩玩具。


    不过是玩玩具,没什么的,小陆与游安慰自己。


    小梁絮咬着吸管,打量他两眼,bulingbuling的大眼睛:“你叫什么?”


    “小游。”


    小梁絮没有告知姓名的义务,又问:“你几岁。”


    “四岁。”


    “我也四岁,下个月是我生日。”


    小陆与游想了想:“我生日在下下个月。”


    小梁絮从小就有当老大的自觉:“那我比你大,你要叫我姐姐。”


    “……”小陆与游又像是被雷轰了一样,老婆怎么可以叫姐姐,现在叫姐姐以后不得叫爸爸。


    小陆与游拿着一块小曲奇,抿直唇线纠结讲:“我爸爸说你是韫韫妹妹。”


    小梁絮:“可我比你大。”


    大人们在一旁注意到,说笑:“永城,我记得你姑娘好像比小游大六天来着。”


    小陆与游:“……”


    小梁絮继续坚持:“你要叫我姐姐。”


    “……”小陆与游诚惶诚恐看了眼不远处的爸爸,陆明阁坐沙发里翘着二郎腿一扶眼镜看他一眼,好像在讲小游爸爸都靠你了。


    嗐,家道中落就是这样被人拿捏命运。


    小陆与游想起自己要讨好债主千金的使命,想他英勇无畏小少爷,似乎也不会掉一块肉,便不情不愿叫了声,像小弟认社会大姐,小媳妇似的:“姐姐。”


    小梁絮咯咯笑出声,那种小得逞。


    小陆与游面无表情盯着她,大小姐果然喜欢玩弄人,自己大概是最倒霉的宁采臣。


    大人们又讲起下个月幼儿园开学,两个孩子安排在一个班,游亭照讲小游不想上幼儿园,问梁永城韫韫当初不想上幼儿园怎么办。


    小陆与游更绝望了,又是当大小姐奴隶的命运,底层人民什么时候才能站起来。


    小梁絮却问:“你没上过幼儿园吗?”


    “没。”


    小梁絮有自己的一套逻辑,所有小朋友一到年纪就要被传送到幼儿园,小班中班大班一级一级来,这家伙怎么不一样,又问:“你没上过小班吗?”


    “没。”


    “为什么?”这不公平!


    小陆与游望天想了想,只想出一个原因:“家里穷。”


    小梁絮眼神一瞬间就变了,一瞬间就友善了,像看刘姥姥进大观园,新朋友山区来的,是不是还要穿捐赠的旧衣服,太可怜了。


    小陆与游觉得这样蛮好的,虽然本少爷家道中落但本少爷不屈不挠。


    至少小梁絮经常怀着悲悯的眼神看他,相处那叫一个友善,怕自己一个太过分自己的贫困生新朋友就碎掉了。


    小陆与游那段时间日记摘录如下:


    2011年8月27日


    吃兔狂魔,好恐怖quq


    2011年8月28日


    我,华鼎集团英俊机智小少爷,为拯救家族命运,给债主女儿卖身还债,没想到我小小年纪就经历社会的残酷,人生太艰难!


    2011年8月29日


    今天大姐头没让我叫姐姐,安全安全,但她把小饼干往我口袋里塞说自己不会告诉爸爸让我放心拿回家分给弟弟妹妹是怎么回事,我喜欢吃东西就表现得那么明显吗,形象啊形象!


    2011年8月30日


    吃兔狂魔不吃兔兔啊,唉,松了一口气,那以后不能叫她吃兔狂魔了,本少爷可不能冤枉好人。


    2011年8月31日


    兔子妹妹睫毛好长好piu亮,以后当老婆好像不是不可以。


    2011年9月1日


    老婆问我进城是不是要翻过三座山游过四条河再骑五小时自行车坐六小时公共汽车,梁叔叔让我以后在家被虐待了就来他家管吃管喝管住,妈妈训了爸爸两小时,陆明阁你也太坑爹了!


    2011年9月2日


    但兔子妹妹还是我未来老婆,嘻嘻!


    2011年9月3日


    老婆又养兔子了,这次会成功吗?


    2011年9月4日


    明天要跟老婆一起上幼儿园,怎么有点期待呢,睡不着睡不着zzz


    多年以后,陆与游看着满日记本兔子妹妹亲亲老婆,感觉很熟悉又抓破脑袋想不起来,他怎么这么小就混上老婆了,还搞什么恋爱笨蛋剧情,慌里慌张藏进书柜底部,这被梁絮看到了要扒了他。


    小陆与游和小梁絮终于一起去上幼儿园了。


    两个小朋友已经很熟了,从早上坐车出门到进园开始做游戏都形影不离。


    趁着老师去教其他小朋友拼积木,小梁絮忽然把小书包拿到桌子底下打开,一团白色红眼睛毛绒绒突然冒了出来,小陆与游瞬间惊喜。


    他凑近小声说:“你把小兔子带幼儿园来了?”


    小梁絮满级哨兵,一边看着老师一边将兔子从书包里搂出来递给小陆与游:“这次我要整天盯着它。”再一个晚上不注意就挂掉了怎么办。


    小陆与游也不是傻子,连忙把小书包拿到桌子底下,打开将小兔子放进去,老婆头号命令,时刻保持警惕,小陆与游不动声色微笑着拼积木:“我会帮你照顾好它的。”


    一上午,两人当间谍一样躲老师,把兔子从书包里搂来搂去,多数还是待在陆与游书包里,因为老婆大人忙着玩玩具,照顾小兔子宝宝这种事交给爸爸就好了!


    到了中午,小朋友们要吃饭,怎么办,小兔子不用吃饭吗,小梁絮准备齐全,又从书包里翻出一包草料,小陆与游偷偷将草料倒进书包里,又迅速拉上拉链,乖乖吃午饭。


    被老师发现就完了。


    午睡时间也把书包藏好,不忘拉开一个小缝给小兔子透气。


    终于小朋友们午睡起来,上了一会儿音乐课,又开始点心时间。


    重头戏来了。


    今天点心是汉堡,小梁絮把两人汉堡的生菜叶子拿出来擦干,表示要喂小兔子,小陆与游吃完汉堡,又在桌子底下鬼鬼祟祟拿书包。


    打开,小梁絮将小兔子搂回自己书包喂生菜叶子,小陆与游却在书包里发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伸手拿出一颗,圆滚滚黑乎乎,没什么气味,好想喝珍珠奶茶,他问小梁絮:“这是什么,巧克力豆吗?”


    小梁絮看他一眼,一脸看智障一样看着他:“不是。”


    “那是什么?”小陆与游又拿近闻。


    小梁絮一把抢过:“不能吃!”


    “……”小陆与游心想我在你心里形象就是这样吗。


    “……”小梁絮一眨眼,有点没招,要不是爸爸让我在幼儿园照顾你,我才不管。


    小陆与游又拎起书包,书包里还有很多巧克力豆,气味笼罩鼻息,瞬间什么都知道了,立马一合书包抬起脑袋,脸色不大好,看着小梁絮确认:“兔子的?”


    “嗯嗯。”小梁絮低低点头,对暗号一样。


    小陆与游脸色更不好了,啊啊啊啊,他刚刚摸了,还闻了,甚至问是不是巧克力豆!


    小梁絮喂完兔子生菜小点心,张望了眼,小孙司祎和小闻靳都坐在一旁小桌子上,一个暑假没见,小孙司祎午睡起来老师给梳头时问她怎么不跟她坐在一起,小闻靳则是没太搭理,捉弄谁好呢,小梁絮跟着看了眼小陆与游书包,心生一计,又从小书包里掏出违禁物,一包麦丽素。


    小陆与游看着她:“干什么?”


    小梁絮把麦丽素偷偷递给他:“请你吃。”


    “谢谢。”小陆与游开心一眨眼。


    两人不约而同举手。


    “老师,我要去上厕所!”


    “老师,我要去上厕所!”


    上完厕所洗完手,两人又偷偷分享麦丽素,两个人都是巧克力狂魔,一包麦丽素很快吃完,小梁絮捏着空袋子,又指挥:“书包给我。”


    小陆与游乖乖暗度陈仓:“干什么?”


    接着就见小梁絮抓着纸巾,将书包里的巧克力豆一颗颗捡进麦丽素袋子里,小陆与游有预感似的,睁大了眼:“你要干什么!”


    小梁絮表情淡定,也就装了四五颗吧,装太多太假了,就收手,说:“做麦丽素。”


    “……”


    然后果然看到他那法外狂徒的老婆,将装了巧克力豆的麦丽素袋子递给他,朝那边望了眼,笑眯眯说:“给四十一。”


    “四十一是谁?”


    “扎两个揪揪那个小肥妞。”


    小陆与游转头看了眼,叫四十一的女孩子刚吃完汉堡,舔了舔手指,正美美喝牛奶,他回过头看着小梁絮,纠结道:“这不太好吧?”


    小梁絮面无表情,坏透了:“那等下被老师发现了,我就说是你的兔子。”


    “……”


    老婆顽劣,小陆与游也有一副好脑子,如果他拒绝,老婆只会揍他而不会出卖他,如果他把巧克力豆送出去,那么一定会被发现,不光他回家会被揍老婆回家也会被揍,上幼儿园第一天捅这么大娄子,权衡之下,还是他一个人被揍好了,反正老婆打人不疼,他皮厚。


    小陆与游抢炸药包一样一把抢过麦丽素袋子装进书包:“既然兔子是我的,兔子的巧克力豆也是我的!”


    “?”小梁絮伸手,“还我。”我自己来。


    “不行!”小陆与游把书包紧紧抱在怀里,“这是我们两个的小兔子,我今天帮你照顾小兔子了,小兔子的巧克力豆只能给我,不许给别人!”


    “?”这是什么稀罕东西吗,怎么还抢上了,小梁絮表情一度不可描述起来,瞪着他,小陆与游依旧坚持,真没劲,她就转身找别的小朋友玩,算了,随他吧,小傻子。


    小陆与游总算松了一口气,将书包放好,虽然被老婆冷落,到底还是撑到了放学。


    幸好没被老师发现。


    两人背着小书包在幼儿园外排排站,谁也没看出来异样,只有陆与游清楚书包里的动静,* 其他小朋友笑闹着滑滑梯荡秋千,两人在滑梯边老师看不到的地方接头,小陆与游拉开书包拉链,小梁絮把兔子搂回书包里,又看到小陆与游书包里面,当了一天兔子窝,气味复杂,形容潦草,几乎不能看了。


    又是一个麻烦,小梁絮从小风控能力一流,收拾烂摊子熟练,当机立断拎起小陆与游书包:“等下你跟我一起回去。”


    小陆与游牵起她的手:“好。”


    梁永城和陆明阁都开了车来接孩子,小陆与游谨记组织命令,闹着要跟小梁絮坐一辆车,小梁絮街边一扫没找到垃圾桶,丢在幼儿园丢在小区都太明显,同梁永城闹要去吃麦麦,陆明阁索性说也别回家了,一起到外面吃个饭,奖励今天上幼儿园没有哭的小朋友,订好了位置,陆明阁去接游亭照,梁永城先将两个孩子带过去。


    陆明阁扫见儿子的书包,伸手要拿上车,小陆与游死死拉上书包带子:“自己的书包自己背,等下爸爸弄丢了。”


    “好。”陆明阁便一笑,点了支烟上车,看两个孩子上了梁永城的车,梁永城将车开走,才让司机将车往反方向开去。


    路上,看到蛋糕店,小梁絮又嚷嚷要吃蛋挞,梁永城有求必应,带两个孩子下车买,梁永城付钱的时间,小梁絮果断利落将小陆与游的书包塞进外面垃圾桶,这时梁永城拎着袋子出来,小梁絮又笑嘻嘻牵过小陆与游,凑过去分蛋挞,熟练到小陆与游一愣一愣的。


    干坏事毁尸灭迹还是得老婆啊。


    两家人晚上一起吃过饭,总算各自带孩子回家。


    进家门,陆明阁才发现不对,问小陆与游:“你书包呢?”


    小陆与游脑瓜子一转,想起丢弃完书包后,两人在车上吃着蛋挞嘀咕的场景。


    他凑过去小小声:“被发现了怎么办?”


    小梁絮捏着半个蛋挞,看了他好一会儿,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特别呆萌特别可爱:“你笨啊。”


    “编一个。”


    “哦。”


    并非小陆与游不会编,而是陆明阁传授过他撒谎的技巧,如果一定要进行一个善意的谎言,那么用减轻情节或者转移矛盾来逃避惩罚,因为完全捏造必然有数不清的破绽,反而起到加重惩罚的作用。


    比如陆明阁每次应酬回来,明明醉的不轻,还要讲没喝多少,游亭照端了醒酒茶过来要骂人,陆明阁马上拿出买好的戒指项链手表送礼物。


    小陆与游观摩多年,深得真传,立马泫然欲泣,抿着唇说:“韫韫妹妹扯我脸,还把我书包丢垃圾桶去了。”


    转移了一手好矛盾,马上从两个人合伙干坏事变成小孩子间的矛盾,游亭照立马心疼蹲下伸手摸儿子脸:“疼不疼啊?”


    陆明阁毫无爱心,问:“为什么打架?”


    小陆与游眨巴眨巴眼睛,楚楚可怜说:“韫韫妹妹要我把兔子还给他,我不给。”


    “……”这不活该,这也算得上打架,这不纯纯小学鸡行为。


    “书包呢。”


    “兔子在书包里尿尿,脏了。”


    “……”确实脏了不能要了,拿回来洗了这小家伙也不会再背。


    不过也不能随便丢垃圾桶啊,勤俭节约的优良传统美德呢。


    陆明阁刚要发作,小陆与游又从口袋掏出一袋麦丽素:“妈妈,给。”


    游亭照接过皱巴巴的袋子,说:“小游从幼儿园偷偷带回家给妈妈的零食吗?”


    “……”


    小陆与游抿抿唇,再次庆幸白天没把这个给小四十一,低头从袋子里倒出巧克力豆摊在手心,天使般笑容:“是小兔子的便便,是不是很像巧克力豆,带回家给妈妈种花施肥。”


    “……”


    游亭照再看看麦丽素袋子,实在没想到,儿子第一天上幼儿园,生活就如此丰富多彩,从前狗狗口水都嫌脏的小少爷,捡上了小兔子便便,这该是有多大爱心,倒也很给面子,孩子有心就好:“哦!原来是小兔子便便,真的很像巧克力豆,小游实在是太聪明了,妈妈很喜欢小游送的礼物。”


    什么也不说了,送个空辣条袋子照样是大孝子,何况是创意到伪装成麦丽素的小兔子便便,还特意带回家给妈妈种花施肥,想到儿子忍着洁癖在幼儿园捡便便不容易,游亭照什么也不说了,陆明阁更没话讲,书包什么的等会儿再算账,先拎去洗手洗澡吧。


    不远处另一栋房子里,梁永城正给小梁絮榨果汁,问:“今天跟小游在幼儿园怎么样?”


    “没什么特别的。”小梁絮坐餐椅里晃着双腿抱着果汁杯,想起在车上捏了捏他的脸,可能下手没轻没重,小陆与游一眨眼,从晕着碎金的大眼睛里砸下一颗泪来,她随口说,“幼儿园来了个漂亮的小哭包。”


    “叮铃,叮铃,叮铃——”


    门铃这时被按响了。


    2011年8月27日


    看过他的眼睛。


    2011年8月28日


    小可怜跟所有小朋友都不一样,小可怜比所有小朋友都穷,穷到上不起幼儿园,所以要不要41她妈组织幼儿园家长捐点钱,反正41她妈是家委会会长。


    2011年9月1日


    ……先让小可怜他爸给我捐点吧。


    2011年9月5日


    怎么还告状啊,大坏蛋,小傻子编都不会,怎么办啊小傻子。


    2011年9月6日


    大坏蛋带了辆小火车模型来幼儿园送我,求我别生气了,我可不能不讲信用。


    2011年9月30日


    吃生日蛋糕时,小傻子哭了,他说为什么我要比他早出生六天……我说我是老大,他不许哭,他就不哭了。


    2011年10月6日


    生日快乐,今天不叫你小傻子了,叫你小漂亮。


    2011年11月11日


    我们把坏蛋的鞋子藏起来了,谁让坏蛋总扯41辫子,他说我是小坏蛋,我说我要当大坏蛋,他说那他是小坏蛋。


    2011年12月18日


    排练元旦晚会时,我们俩被选为主角,他说一定是因为自己比较帅,我看他,他又说我最美,结果,他演公主,我演骑士。


    2011年12月31日


    童话故事里,我是骑士,公主却没有来。


    2012年1月1日


    想跟他讲昨天演出好多小朋友边跳边哭,好蠢,他家门却一直关着,我问爸爸为什么放寒假了也没见到他,之前就没去幼儿园了,爸爸说他生病了。


    2012年1月22日


    第二只兔子去兔星了,是晚上抱着在院子里放鞭炮的时候,爸爸说兔子是吓死的。


    2012年2月1日


    我有了会动的小火车,却开心不起来,他爸爸妈妈带他来家里了,他一直在咳嗽,我和他在冰天雪地的院子里坐了一圈小火车,他就说他不坐了,外面风大,冷,我说不要,他让我乖,说用巧克力给我搭个游轮……


    多年以后,梁絮看着同样一段支离破碎的童年日记,同样想不起来,心底却隐隐被划过一道。


    岁月轻轻一划,转眼已是十数年。


    他们大洋两端,心灵犀从未相忘。


    后来许多年,梁絮又陆陆续续养过两只兔子。


    第三只兔子是上小学那年,养了一学期死在绝育手术台上,那之后梁絮对兔子绝育一直保持审慎态度。


    第四只兔子陪了她六年,已经算长寿,去世那年,梁絮初二,课业繁忙,呆呆的垂耳兔频繁闹情绪,在她写作业时霸占她的试卷,或者拱她手,一次又一次捞边上去,有时候脾气太躁,甚至把她手咬出血,梁永城一边帮她包扎一边讲养不熟,她利落锁进笼子里,终于可以安心刷题,是在暑假有一次补习完回家,兔子自杀了,心无波澜埋好,网上查了好多原因,说是缺少陪伴,太孤单了。


    再后来许多年,梁絮有了第五只兔子嘬嘬,又送了陆与游第六只兔子啾啾,嘬嘬和啾啾生了小兔子宝宝,小兔子宝宝们又生下一窝又一窝小兔子宝宝,再也没有英年丧兔。


    一只兔子可能会孤单而死,两只兔子则会生生不息。


    第97章 小岛秋 这就是一生最好的时候。


    两人回岛上第一件事——买套。


    梁絮勾上吊带起身, 模样十分混账:“你怎么没买?”


    陆与游上身被扒光,双手往后一撑腰腹卷起,每一丝纹理雕刻清晰, 神色倦懒要笑不笑:“我怎么买?”


    女朋友不在, 一个人出差买那玩意,适合吗?


    有日子没见,梁絮回国回岛上找他,自然而然一触即燃, 这会儿又上不来下不去, 都要光天化日之下了你跟我讲没买。


    梁絮尤其不得劲, 眼一斜就踹了陆与游一脚:“看见你就烦。”


    陆与游立马忍不住笑出声, 喉结上下滚动, 像夏日的冰汽水滚落的水珠, 肆意又痛快,身子一弯, 又双手一抱拽她下来, 埋到她颈窝:“梁小韫韫,你怎么总这样。”


    “我哪样?”梁絮被他箍在身上,偏头高傲睨他。


    “又翻脸不认人。”他眼眸微漾, 溺爱揪她脸, “别人好歹久别胜新婚, 你这刚三分钟就烦了。”


    “那——”


    要争辩, 所有冷硬就被融进缠绵。


    两人在阳台沙发边地毯上好一阵旖旎厮混。


    楼下传来声响。


    “大少爷嘞——”


    “唉——”


    陆与游立马扯过衣服套, 梁絮笑到不行, 娇嗔伸手有一下没一下扯他纽扣,不让他穿。


    他强制捉住她手,整理好衣服拉她下楼。


    江姨问他们晚上想吃什么, 在哪吃,陆与游立马让江姨不用忙活,他多的是位置解决。


    梁絮站在午后的院子里,清凉的花藤摇曳,依稀恢复旧日模样,烈阳下,一洗如新的泳池缓缓注入自来水闪亮如银,远处高尔夫球场绿茵草浪翻涌,风吹乱她的发,她拽着陆与游的手,心情好掀起眉眼,凑近说晚上想喝酒。


    吴可怡又打电话来,让等会去吃饭,这下有了着落。


    两人回楼上洗澡,这个光热充沛,收获果实的季节,总是炎热而漫长。


    梁絮懒洋洋靠在浴缸里,金发濡湿在窗外落日下的线条映在冷厌侧脸,像一幅奶油肌理画,她一根手指头都懒得动,指挥陆与游去把她行李箱拖过来拿衣服。


    陆与游这个人咯,蹲浴缸边摊开的行李箱旁,拎起一件又一件,明明只是寻常贴身衣物,说的暧昧不明:“你要穿哪套?这套布料少,最方便撕,这套蕾丝的,我们韫宝这么有少女心呀,这套最野,啧,我允许你今晚犒劳我一下……”


    梁絮头一偏:“陆与游。”


    某人这么多年也练就几分混蛋本事:“唉——”


    梁絮就这么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陆与游还挺正当,将手上最野的那两片布料朝她一递,眉眼轻佻:“不用谢。”


    梁絮从浴缸里抬起手,跟着就把水往他身上一浇,整个人像一株含羞草:“陆与游你烦不烦!”


    陆与游连忙笑着躲,依旧透着要欠不欠的懒淡:“又嫌我烦,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


    梁絮的一整颗心抓着挠着,就差冲过去干仗,然而满身泡沫,到时候真遂了某人的愿,手捧不够,拿起花洒就往陆与游身上浇:“陆与游你今天死定了!”


    浇水大战一触即发,然而是单方面,只有梁絮浇陆与游的份,陆与游敢还回去或者躲出去就真的死定了,陆与游在偌大的浴室里要躲不躲了一阵儿,刚换好的衣服浑身湿透,连连求饶,就爱作这种死花样:“停停停停停——”


    花洒水势比他想象中先撤离,他抹着脸上的水,黑发湿亮,不过一场夏日嬉闹,再掀唇看向梁絮,却看着梁絮坐在满浴缸泡沫里抓狂,飞起飘下梦幻的白色泡泡,在夕照下,格外生动可爱。


    她撅着嘴,看了会儿地上,凶巴巴看向他,在炸毛边缘:“陆与游!”


    “怎么了?”陆与游随手拿过毛巾擦头发,心想我浑身衣服湿透了都没炸,你怎么还炸了,走过去捏捏她脸。


    她脸颊鼓鼓被他捏起来,瞪着他,指着地上,气呼呼像金鱼:“你赔我!”


    陆与游转头一看,梁絮行李箱里的衣服,在浇水大战中泡成了一锅粥,怪不得梁絮提前停战,他忍不住幸灾乐祸笑出声,很有些欺负老婆的恶趣味:“你自己弄湿的。”


    梁絮更气了:“我不管,都怪你!”


    “明明怪你自己。”


    “怪你!”


    “怪你。”


    “怪你!”


    ……


    一声高过一声,比谁音量大,气不过瞪着,恨死刻薄的唇,狠狠堵上去,又亲作一团。


    人就是这么神奇地越长大越幼稚。


    他捧着她的脸将她抵在浴缸里热吻,窗外日落未落时的天空都羞红了脸。


    最后帮梁絮裹上浴袍擦干头发,陆与游递给她最野的那两片布料:“这两件我还帮你护着了,穿吧,干的。”


    梁絮又是一顿暴捶:“陆!与!游!”


    “讲正经的。”陆与游一边抱头躲一边辩解一边哭笑不得,“没别的意思。”


    “你还讲!”


    “好好好不讲。”老婆说什么都是对的老婆大人万岁万岁万万岁,陆与游又把自己衣服找给她。


    还特别自觉把皮带也解给她。


    梁絮烦躁将oversize衬衣下摆卷起,特别炸毛可爱说:“怎么办,我没衣服穿了!”


    陆与游很淡定:“洗了晾干就好了。”


    “对哦,你家有洗衣机吧。”我们的斯坦福学霸梁小韫韫同学,这会儿特天真特单纯抬脑袋看着他。


    他忍不住微微漾开眼眸,戏谑风流:“十几年没用过的洗衣机你敢用?”


    “那怎么办?”


    “酒店有洗衣房。”


    “哦。”梁絮呆呆应了声,眼睛又转了转,“那……”


    陆与游瞅着她,稀疏平常说:“我等下打电话让人将衣服装走送洗,明早送过来。”


    “所有衣服吗?”梁絮看向床边的行李箱,其他物品都捡出来了,衣服翻了又翻,居然全部湿透了,是的,一件干的都没有,此时在行李箱里堆成一座小山,布料少的蕾丝的……乱七八糟混在里头。


    梁絮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从前住酒店贴身衣物都是照常送洗,没有任何感觉,但此时换成陆与游家酒店,还是在非正式场合,在这个两步一熟人的小岛上,就变得羞耻起来。


    陆与游何等人精,幽幽说:“你内衣内裤我洗。”


    梁絮还懵圈:“你怎么洗。”


    “我手洗。”看着梁絮犯呆,陆与游愈加一本正经,“给老婆手洗内衣内裤是男人一辈子的修行。”


    “?”


    梁絮双眼睁大看着他,不可思议到极点,这厮是如何将这种事情说成终生事业一样的。


    少年唇角弧度愈深,吊儿郎当支着身子,伸手捏她耳垂,睫毛惑人:“怎么又害羞了?”


    她不说话了,伸手一捶脑袋埋进他怀里。


    “有病。”


    少年将她搂在怀里,胸腔止不住颤抖,她又捶他说你还笑,两人笑闹着,这一页夏像是永远过不完。


    两人要出门时,来取衣服的酒店工作人员也来了,工作素养极高,点完衣服分类装好,询问过明早送回衣服时间,签单确认,没有多问一句,就要告辞。


    梁絮全程拽着陆与游的手眼睛往别处撇,陆与游送人到门口,偏要多余解释:“行李箱化妆水漏了,麻烦了,路上注意安全。”


    对方便又多问是否缺少化妆用品及备用衣物,酒店可以提供,得知不用,载着送洗衣物骑着电动自行车告辞。


    再回来,梁絮正在玄关涂防晒,不小心就蹭到衣领,她用湿纸巾轻轻擦拭,又问:“今天晚上怎么办?”


    陆与游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偏要答非所问:“穿我睡衣。”


    梁絮下意识就说出来:“内衣内裤呢。”


    某人倚在玄关柜便,双手一横,神色浪荡:“就我们两个在家,你不穿我不介意。”


    梁絮便又知道自己中计了,穿着拖鞋轻轻一踹,小兔子扫腿:“变态。”


    他笑着弯身拍拍裤腿,拎过她的鞋,跟着搂着她出门。


    九月刚开学,又在周内,旅游淡季,岛上没什么人,两人沿着环岛公路慢慢走到主街,一路风光甚好,吴可怡家换了个地方做生意,扩大到两间铺面,青壳大闸蟹在水产缸里圆眼睛像绿豆,饭还没做好,两人打过招呼,又往前走去干正事。


    两人停在小超市前,坐在柜台后吹电扇的还是吴由畅他三表叔。


    “没换人吗?”


    “人铺子看了几十年呢。”


    “你去。”


    他被掐痛,一把拉过她手往里走:“一起去。”


    这么多年人来人往,三表叔看着任何人来买任何东西都一个样。


    假模假样买了几瓶水,来到柜台前,陆与游个狗逼,小学生抽卡牌一样,一盒一盒往收银台上堆。


    三表叔面无表情点了点数量:“十盒,”又扫了眼其他,拖过计算器归零,“再加三瓶水。”


    陆与游付钱,三表叔才看了他们一眼,搭起讪,笑眯眯:“姑娘回来了。”


    “嗯。”


    要说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来往顾客如过江之鲫,也有些许记住,后来回想起来,也算一桩轶事,那年十八,酒店家的小少爷来他这买过一样东西,三表叔低头将东西装进塑料袋里,说:“那年也是你小子吧,大晚上戴个帽子偷偷摸摸,口罩遮的严严实实,我当谁呢,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三表叔你不要再说了,大少爷要脸。


    最后以梁絮大笑,陆与游将她拖出小超市,三表叔在后面喊水忘了拿告终。


    两人手牵手慢慢悠悠晃回铺子,青石街道尽头,霞色流朱,一辆电动车从岛前拐过来,在他们几米前停下,一个少年从车后下来,同骑车的人道谢告别。


    电动车从他们身侧掠过卷起一阵风,少年转头看见他们。


    梁絮定了两秒,笑着喊了一声。


    “吴由畅!”


    昔年好友就这么在暮色里重逢。


    陆与游早已牵着她向前,吊儿郎当笑:“前几天不回来了,今天怎么又回来了。”


    “我回自己家你管得着吗。”吴由畅天真又傲娇,又朝她挥手,“我姐说韫韫回来了,喊我回来吃饭。”


    陆与游领着往里走,占有欲忒强:“韫韫是你叫的?”


    “就叫就叫!”吴由畅揽过陆与游的肩,“韫韫姐韫韫姐!”


    “你幼稚啊。”梁絮哭笑不得掐陆与游手。


    “都回来了!”


    姨妈端着一盘菜出来,生意淡的时候,来了贵客总要做上一大桌菜。


    从前总等可怡珠珠带孩子老公回来吃饭,现在又等由畅下班回来吃饭,一代又一代人。


    三个孩子都到了,也差不多该吃饭了。


    时隔多年,梁絮已经很会吃蟹,拆蟹的任务仍是交给陆与游,饭桌少了孩子吵闹,梁絮问起,可怡姐说孩子在上学,等着吴由畅娶媳妇生孩子,把吴由畅闹了个大脸红。


    一个也逃不过,大家问问梁絮在国外的生活,拐来抹去,还是问这回回国了,是不是就不走了,什么时候跟陆与游结婚,梁絮倒也没有任何反感,终究是美好的祝愿,像是许多年前见证过的一段年少爱情,迫不及待看到幸福结局,陆与游帮她倒饮料不答,她就半遮半掩说再看吧。


    吃完饭,三人又转到LU&YOU大堂吧进行下半场。


    喝着酒,聊聊生活,聊聊工作,得知吴由畅在水产品深加工公司做研发,他们都有很好很好的前程。


    晚上九点多出来,吴由畅要回去洗澡休息,明早还要赶回去上班,告别过,陆与游和梁絮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回家。


    沿着岛边散步,浪声拍岸,夏夜里倒也不太冷,路灯暖融而安静,两人边走边聊天,没一会儿就到了秋园门口,沥青路外,栏杆可以下去,阶梯下铺着圆润的鹅卵石,被夜一遍遍冲洗。


    陆与游要回去,梁絮转身拽着他走下阶梯,大大喇喇坐在鹅卵石上吹风,裤子都沾了细细的沙子,也觉得干净爽利,陆与游只能由着她,一样坐下,她就靠到他肩上。


    夜风徐徐,黑天无人,少年少女的发纠缠到一起,不知不觉就吻到了一块儿。


    谁都没有说话,静静享受小岛的夜。


    还是梁絮冰凉纤细的手,陆与游一激灵出声:“梁絮你别这么野。”


    不答他,反而肆无忌惮,声音哼哼唧唧,撒娇呢。


    陆与游也不遑多让,直接用行动回应,一把将她扛起来,转身就往秋园里走。


    桂花腻人,地上积了点水,月色澄明。


    梁絮脑袋垂在他背上胡乱拍打,没骨头似的软到不行:“放我下来!”


    “你喝醉了。”眼看她高跟鞋要掉下来,他又顺手拎过。


    “我没~”尾音还翘着。


    “嗯,你没。”


    “陆与游,我想要你。”


    “乖。”眼前没几步路了,他伸手一拍。


    梁絮一瞬间像是没反应过来,做梦呢,迷迷糊糊老实了。


    进了家门,灯还没开,门先关了,她又被人抵住亲,酒精潮热混杂,男装宽大方便,又被人拦腰抱进怀里,上楼,一颠一颠,感觉别样,破碎着,放纵着,一天就这样度过去了。


    是在半夜,两人裹着浴袍下楼找水喝,才发现玄关柜连同调酒工具醒酒器皿一起送过来的衣物,提前洗好了,少东家的事效率果然就是高。


    晚上在大堂吧梁絮说明天也想喝酒,陆与游懒得回家翻库房,便让酒店从库房找一套新的送到家,酒下次另挑,陆与游这会儿注意力却在衣物上,打开纸袋子看了两眼。


    梁絮拿着杯子靠到一旁,打趣:“你怎么看起来很失望。”


    “没有。”陆与游被撩得耳朵有点红,拎起袋子要带她上楼。


    梁絮却不消停,又幽幽说:“想起来了,马上要过生日了,你比我小六天,你要不要叫我声姐姐听听,你看看吴由畅,多懂规矩,每次见了我就叫姐……”


    陆与游倒一点不装,翘起睫勾起声音:“姐姐。”


    真叫姐姐梁絮又不乐意了,羞得去捂他嘴:“你闭嘴。”


    “姐姐你不喜欢这样吗姐姐?”


    “姐姐你喜欢我还是喜欢畅畅?”


    “……”


    受不了了,这家伙能不能不这么骚包。


    正要笑闹着关灯上楼,厨房又传出一阵声响。


    “喵~”


    两人悄声走到厨房,按开灯,一只小橘立马从忘关的窗户窜了出去,垃圾桶被的打翻,洒出中午吃剩的食物残渣,以及一点水果渍。


    陆与游拿拖把打扫着,梁絮又从冰箱切了一小块西瓜啃。


    “你说,这只喵是那年我们碰见的那只吗?”


    “可能吧,或者是那只的孩子,或者亲戚。”


    月光幽静,窗外后院的风伴着蝉鸣凉爽,西瓜皮丢进垃圾桶,厨房也收拾一新,水声响了一阵,两人关灯在黑暗中牵着手上楼:“走吧。”


    很奇妙的感觉,今时不是旧时却胜是旧时,今时人是旧时人,今日月是旧时月,今时喵也是旧时喵,这就是一生最好的时候。


    两人在岛上厮混了几日,陆与游陪她钓鱼游泳打球,偶尔电话或者线上会议,梁絮则是将手机静音,不接一切工作电话。


    第三日,梁絮没烟抽了,梁絮在岛上住了三日,每一日都有无数人将烟酒礼品送到秋园,陆与游通通拒之门外,反正她也不抽华子不喝茅台,底下压着多少万她都不拿眼看,正愁什么时候拉着陆与游出岛买烟,或者找人带,这一日来了个熟人,梁絮开的门,是珠珠姐和姐夫,她一看两人拎的,两瓶拉菲两条1916,倒投其所好,但终究要一场空,叫来陆与游,自己去后院游泳。


    等陆与游回来,梁絮靠在躺椅上捏着空烟盒,转头看到陆与游原原本本拎了回来。


    她皱眉问他:“你收了?”


    陆与游拿出一条烟拆给她:“我买的。”


    烟递到嘴边,给她点上火,梁絮抽了口,总算呼出一口气:“怎么回事?”


    陆与游坐到一旁躺椅上,给自己倒了点冰水喝:“珠珠姐在新区上班,姐夫是建筑方的人。”


    “不是翻修?”


    “不一样了。”陆与游说,“这边成立了新区,要投资三十亿建度假区。”


    梁絮便懂了,翻修老破小的苦差事变成了再建新高楼的大肥肉。


    陆与游说完就不说了,放下玻璃杯戴上泳镜下去游了一圈又一圈。


    梁絮在岸上看着,觉得他胸中大抵闷着一口气。


    等陆与游停在岸边,伸手朝她要水,她递过去,靠回躺椅里,看着阳光下他仰头喉结上下滚动,抽着烟,说:“从前我不懂我爸妈为什么抽烟,后来我自己也抽烟,就开始懂了。”


    陆与游喝完水,杯子递给她,转头好笑看着她,像在说,小姑娘神神叨叨抽个烟这么多理由,可转而,又朝她伸出手。


    梁絮那一瞬心脏像被刺了一下,还是俯身,没有递到他手里,夹着烟递到他嘴边,见他吸了口,立马拿走,白色烟雾裹着午后炎热的风在少年脸上迷离,转瞬即逝,轻佻又风流,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下一秒,陆与游又戴上泳镜跃进水中:“没事。”


    日子照常过,上面刚有点苗头,各方博弈就暗流涌动,还早着呢。


    也不能整天除了吃饭就腻在家里酿酿酱酱,陆与游让她不要毁他一世英名,回头回去见姥姥又被骂,讲她身子虚手脚冰凉要多运动,身体好才好发展新事业,整天拉着她岛上乱跑,最无聊的那一日,两人上到金光寺拜佛。


    香火缭绕,菩提婆娑。


    出来时,日头已经晚了,斜阳半照山门壁,澄黄一片。


    陆与游拉着她的手,问她:“跪那拜半天,嘴里念念叨叨,求的什么?”


    她仰头看着他说:“求你健康无忧,长命百岁。”


    他便又多爱她一点,低头吻了下她的唇,两人慢慢晃下山,两人的影子在长长的石阶歪歪斜斜,一会儿挤到左边一会儿挤到右边,他没有告诉她,他求同她白头偕老。


    快走到铺子里要吃饭,想起在岛上待了大半个月,到处蹭饭大半个月怪不好意思,梁絮只是度个假,没有长期躺平的想法,她还没到退休的年纪,问他:“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陆与游便停下脚步,偷偷摸摸凑到她耳边说:“国庆前,国庆可怡姐又要抓壮丁。”


    梁絮忍不住在他怀里笑弯了腰:“你坏死了。”


    这时,手机铃声响了,是梁絮的,梁絮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最后还是陆与游从手上递给她。


    梁絮看了眼,陆与游也看到了备注,EricChen陈慕白,梁絮也看他,当着他面接听:“喂,Eric。”


    “对,我回国了,你婚礼我没参加真是不好意思,祝你和太太百年好合。”


    “你消息没错,但我现在在度假。”


    “这样啊……那明天安排个时间,我见江总一面。”


    梁絮应了几句挂断电话,陆与游问她怎么了,梁絮说:“我明天回去。”


    “什么工作?”


    “你听说过明高医疗吗?”


    明高医疗,国内目前医疗科技领域最大独角兽。


    多年前,某市三甲医院一名医生被病人连捅八刀惨死,那名医生叫江明高,那一年江孟景十八岁,拿到江大医学院录取通知书,江家三代从医,江孟景破了例,第二年转专业计院,后来却有了明高医疗。


    这段往事,如今从梁絮口中轻描淡写说出,未免唏嘘。


    陆与游也没想到,从前在美国的假想情敌,如今回国又出现,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陈慕白斯坦福研究生毕业那年受江孟景邀请回国加入明高医疗,现任明高医疗CTO。


    不管融资,不过牵个线搭个桥。


    第二天一早,陆与游陪梁絮回江城。


    直升机升空那刻,远处金光寺迎着第一缕日出,破开薄雾朦胧,伫立秋山秋水,他们飞离这座小岛,梁絮坐在他身旁抱着笔记本处理工作。


    许多年前以为要失去的一切,如今高悬天地,也安安稳稳,从始至终,在他身边。


    他忽然想起昨天寺前那句健康无忧,长命百岁,问她:“梁絮,你知道四岁那年,我被医生诊断活不过六岁,是怎么想的吗?”


    她仰头看他:“什么?”


    “我当时想,我才四岁,我还什么都不懂* ,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就是爸爸妈妈会伤心。”


    他看着直升机外,一片片山川湖泊,村庄河流,被唤醒,他慢慢将她搂进怀里,慢慢说:“今年我二十四岁,认识你六年,我现在却想,我往后还要活那么多年,不能和你在一起,才是无期徒刑。”——


    作者有话说:陈慕白同学*2,江孟景同学*1,细心的同学会发现闻靳同学跟江孟景同学一个学校


    《牛奶巧克力》《只有樱花知道》《月初时见你》这几本会连在一起写,宝宝们多多收藏>3


    第98章 小岛秋 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里,你才……


    韫。


    梁絮站在老洋房前, 看着工人拆下“韫”,换上“领越资本”。


    这座老洋房,梁絮只知道是陆明阁送梁永城的, 却不知道陆明阁是从哪得来的, 不过已经不重要了,这一日秋阳澄明,旧岁尘埃一并洗净,今天起这里就是领越资本办公楼。


    门牌边, 从前的“韫”是梁永城写的, 现在的“领越”也是梁永城写的。


    那天梁絮亲自给打的下手, 梁永城叼着烟, 写的魏碑, 遒劲挥洒, 打趣她说:“这幅字,我给别人写, 要赚钱, 给你钱,要亏钱。”


    梁絮站在书案边,抽起烟, 看着写好的两个字笑:“亏几个纸墨钱。”


    梁永城看着她, 直接问了:“开新公司要多少钱?”


    “我当模特时存了点钱。”


    “你那几个钱?”梁永城点点烟灰, 嫌弃得不得了, “留自个买衣服吧。”


    梁絮便看他:“你能支持多少?”


    梁永城轻描淡写:“你要多少, 只要我有。”


    后来梁永城果然所言不虚, 梁絮创业起步三年,梁永城前后支持了将近六个亿。


    梁絮从前不知道家里家底,后来也差不多算出来点, 六个亿,会让梁永城银行卡余额少一个零。


    那时梁永城总讲:“陆明阁我都能投六千万,我亲女儿给六个亿怎么了。”


    好在那些年有惊无险,梁絮创个业,倒也没把家里搞破产。


    梁永城一直信任她,支持她。


    这一天梁絮在老洋房施工现场监了会儿工,梁永城就一个电话过来,报了个地址让她来。


    新公司流程走着,人脉也要笼络着,这些天梁永城不知安排了多少这样的场子,梁絮不是清高的人,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她不见得推出去,立马开车回家换衣服赶过去。


    到地方给梁永城打电话,梁永城照旧出来接她,进门向人介绍。


    “我姑娘,梁絮,刚回国创业,来认认人。”


    梁永城能稳坐一把手这么多年,自然有自己的本事,人脉资源,用得上的用不上的,通通塞过来,梁絮照收不误。


    茶桌酒桌,烟缭雾绕,珠帘丝竹半掩,轻描淡写几句,就把事儿聊了,多容易的事。


    要换梁絮一个人,却是万万不成。


    周一早上八点五十,华鼎集团亚太总部楼下。


    陆与游开车准时抵达,停好车步入办公楼,要进旋转玻璃门那一刻,门口停下一辆车,助理下车开门,陆明阁牵着游亭照下车,司机将车开走。


    浮华的旋转玻璃门上映着两代人。


    陆与游今天穿的黑西装,陆明阁今天穿的也是黑西装,游亭照则是白套裙。


    要讲他比父亲少了什么,大概是一份从容。


    陆与游今天特意系了梁絮送他的新领带,出门前梁絮亲自帮他打的,用了最爱的英国梨与小苍兰,外形无懈可击。


    陆明阁今天则没有打任何领带,许多年前,陆明阁需要让自己无懈可击,许多年后,陆明阁可以不拘小节,只在腕间戴了一块表,那是2014年,陆明阁带游亭照飞去奥兰多,偷偷过结婚纪念日,一起买下的两块表,游亭照也有一块,这天也戴着,他当时同游亭照讲,和好了,就一辈子不许摘下来,一戴好多年。


    陆与游想起很多年前,他烦总被陆明阁管教,问陆明阁:“爸爸,你什么时候可以不再总管着我啊。”


    “等你长大,爸爸就不会总管着你了。”


    “爸爸,什么是长大啊?”他怀疑总没个期限,在陆明阁眼中他永远是小孩子。


    陆明阁当时说了个莫名其妙,他完全不懂的答案:“长大就是,你不再觉得爸爸对,甚至可以反对爸爸。”


    在陆明阁看来,因为权力和财富的唯一性,父母和子女注定会走向对立面。


    而他所能做的,而他要避免这种事情发生,就是将集团平稳过渡到陆与游手上。


    半生追名逐利,如今只想陪在爱人身边。


    陆明阁这一刻,看着眼前的父母,生出一些奇怪的想法,这些年,陆明阁也会孤独吗,游亭照作为不具无暇资格的职业女性又有何种困境。


    终归,五十五岁的陆明阁牵着五十岁的游亭照走到了他面前,两人风华正茂一如当年。


    他颔首:“陆董,游董。”


    陆明阁牵着游亭照先一步走入旋转玻璃门:“一起上去吧。”


    到底多活几十年,陆明阁有陆明阁的杀伐果断,梁永城有梁永城的世事通圆。


    一个人一生不需要事事精通,只需要从始至终做对一件事,陆明阁懂得在正确的位置做正确的事,梁永城懂得让合适的人做合适的事。


    下班高峰期,梁絮在后座处理工作。


    梁永城坐过几次梁絮开的车,大多是带梁絮去饭局,梁絮滴酒未沾,梁永城醉到一坐上车一句话不说,梁絮开车,比陆与游开车好不了多少,梁永城简直都要怀疑陆与游把梁絮带坏的,又在这么个城市,坐过几次,梁永城就讲梁絮自己开车不行,迟早出事故,一辈子不喜欢用司机的一个人,非要给梁絮配个司机,找了个退伍军人,说稳当。


    确实稳当,司机老张,一天讲不了一句话的人,碰着人打听嘴也严到不行,严到梁絮每天上下班都有点郁闷,车速像机械表指针平稳运转,耽误不了一分,也快不了一秒。


    梁絮就问了,凭什么梁永城不用司机她就非得配个司机把她看着,梁永城就讲了,以后就是梁总了不配个司机怎么行,一句话把梁絮哄得志得意满,工作愈发上瘾,配置也直往孙司祎她爸赶,上班果然还是需要人捧着哄着,权力才是最好的兴奋剂。


    纤细指尖无声搭在笔记本电脑键盘,梁絮目光倦怠偏向窗外。


    学校路段,车辆低速缓行,校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电动伸缩栅栏前,一个班的孩子放了学,梁永城的基因真的很强大,梁絮一眼就看到了,宗彦比别的孩子高半个头,在队伍后面同几个同学有说有笑,气质却不那么梁永城,书生白净,温文尔雅。


    梁絮目光一凝,吩咐司机停车。


    “宗彦。”


    车门自动开启。


    几米外街边的男孩子回头投过目光,猛然一怔,片刻,同身边的同学告别,同学也早已看到,说笑几句,宗彦挥着手转头飞奔上车。


    “姐!”


    宗彦靠进座椅取下书包,梁絮从车载冰箱取出一小瓶温矿泉水递过去,微笑问:“跟同学讲什么呢?这么开心?”


    “谢谢姐姐。”宗彦也不见外,拧开喝了口,笑着骄傲说,“我同学都讲你长得好漂亮,像电视里的明星,我跟他们讲我姐姐确实当过明星,比世界上所有人都漂亮。”


    梁絮唇角微翘,小鬼看着斯文,也会花言巧语,不过她很受用。


    宗彦这时又从口袋掏出一小块巧克力,大方送给她:“姐姐,给你。”


    梁絮接过,看着他:“怎么送我巧克力啊?”


    “我作文写得好,在学校老师奖我的,爸爸说姐姐是爱吃巧克力的小兔子。”


    “谢谢宗彦。”


    梁絮心情好地正要吩咐司机开车,街边公交车站一阵刹车开门声,一个女孩子背着包大衣围巾温柔走下车。


    宗彦刚要用手表打电话,立马伸出身子喊:“姐!”


    何知语转身,看了车内一秒,随即目光微妙走过来:“你怎么过来接宗彦了?”


    梁絮想说她没想接,下班正好路过碰上而已,还是慵懒靠进座椅,冷漠傲娇到底:“上车吧。”


    何知语立马殷勤上车:“谢谢梁总。”


    啧。


    一路到家,一下车,何知语电话就响了,让他们先进去,自己走到院子边上手插进大衣春心荡漾煲电话粥。


    何知语毕业后支教一年,考上了师大研究生,还在念书,离得近经常回家,最近在谈恋爱。


    梁絮怎么知道的呢,是前阵子,梁絮同陆与游晚上吃完饭回家,车一路驶进梧园,撞见何知语同男朋友在路灯下散步。


    转头见到他们,男生礼貌告别,何知语抱着花进门。


    梁絮下车,陆与游跟着进门,梁永城找陆与游有事聊,三人在玄关换鞋,梁絮看了花一眼,一秒嘴毒:“不好看。”


    何知语娇哼一声抱着花上楼,陆与游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梁絮掐他手领他进画室。


    第二天,陆与游就将九百九十九朵玫瑰送到楼下,搬进门都要小推车,梁絮抱臂冷眼讲他老土,回头把玫瑰摆在了楼下客厅最显眼的位置,跟周姨说陆与游送的,每个人进门看见都问谁的,周姨都热心讲一遍陆与游送梁絮的。


    到底是谁幼稚。


    这会儿,梁絮领着宗彦进门。


    梁永城听着动静从画室出来,见到她第一句笑眼:“梁总回来了。”


    自打梁絮创业,梁永城就开始叫她梁总,一半打趣一半捧着,连带着身边所有人都叫她梁总。


    “嗯,回来了。”梁絮高傲搁下包。


    宗彦开心朝梁永城扑过去:“爸爸,姐姐今天接我放学的!”


    “你姐姐疼你呢。”梁永城心情好弯起眼。


    “爸爸,我先去写字了。”宗彦从上学起,每天都要在梁永城画室写半小时书法,无论寒暑假,从来自觉,梁永城遇着这么省心的学生,也乐得教,毕竟梁絮小时候刚教几个字就要撇下笔去玩洋娃娃,不管是何茗霜教得好,还是宗彦自己有兴趣,梁絮都觉得挺好一事儿,宗彦乖巧,梁永城顺心,梁絮也能跟着省心。


    “去吧。”梁永城拎过孩子书包,看着宗彦跑进画室,小小的人儿坐到宽大的书案后铺好宣纸。


    他跟着回头看向梁絮,梁絮正坐在沙发前跟狗狗玩,梁永城走到餐桌前问:“晚上在家吃饭?”


    梁絮转过头,梁永城倒了杯热茶过来给她,梁絮接了喝,梁永城也坐到她对面沙发悠闲喝茶,两人之间,浓郁在冬日氤氲成云烟。


    厨房飘出电饭煲煮熟的米饭香,周姨在剁鸭脖,问梁絮回来了晚上想吃什么。


    何茗霜如今是何校长了,也是个大忙人,家里就梁永城一个闲人,不过多年前梁永城就已经是现在的半退休状态了。


    要说梁永城富贵闲散,倒也不是,梁永城是最爱操心的一人,平日看着不着调,背地总要把所有人的路都安排好。


    梁絮问他:“身体好点了?”


    “好着呢。”梁永城说,“你老子年轻在酒桌上的时候你还抱着奶瓶遍地跑。”


    “药按时吃了?”


    “把我当小孩子?”梁永城挑眉。


    梁絮便不问了,放下茶杯:“今天就不陪你吃饭了,小游今天下厨。”


    “大小姐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吃饭?”梁永城随口问。


    “下次啊?”梁絮开始掰手指头,周末才回家陪梁永城吃过饭,周一中午单独约的姑姑梁永璇,晚上陪陆与游同陆明阁游亭照吃的饭,周二中午招待客户,晚上孙司祎约了饭特意交代别带陆与游,今天周三,午饭约的下属聊工作,晚上是她和陆与游的二人时光,梁教授应教授又念她了,陆与游说这周一起回那边陪邝医生吃个饭,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亲朋好友聚会和工作社交应酬没安排,她想了想还是不想了,脑子都昏了,“下次再说。”


    梁永城瞧她那伤脑筋的样子好笑:“得,梁总忙。”


    “你梁总我日理万机。”梁絮坐的差不多了,拎起包起身,“走了。”


    “去吧去吧,等会那小子得找过来了。”梁永城也就不留。


    看着梁絮职业套装光鲜拎着包踩着高跟鞋走出家门的背影,梁永城靠在沙发里喝着茶,想起前几日同陆明阁喝茶的情景。


    前几日身子不舒坦,陆明阁过来看他,两人就在这儿喝茶,陆明阁调侃他五十岁就五十岁,讲什么过四十九岁生日,梁永城讲他九十九岁也过四十九岁生日,管得着吗,笑来笑去,还是点到正题。


    “哪里是办生日收礼回本,分明是给你家梁总铺路。”


    梁永城睨他:“你不是?”不然这个年纪的人了犯得着朝九晚五?


    陆明阁就有文章可做了:“他只恨不得死在你姑娘的温柔乡里。”


    妻管严有什么资格讲这种话,梁永城听不惯,打着一支烟:“你家小子要当唐明皇,怪得上我姑娘要当武则天?”


    陆明阁眉微挑:“也是,你姑娘也不温柔,他个混小子就爱这个调调。”


    “她随她妈,”梁永城抽烟,懒得讲,“跟莉莉讲去吧。”


    讲起这个,陆明阁又掀起唇:“她自己都一脑门子事呢。”


    “怎么了?”


    “要分手,教授不肯,满世界找她,她讲要回国躲一阵子,找亭照购物吃饭。”


    梁永城笑眼抽烟,也跟着乐了一回:“随她。”


    梁絮走出家门,何知语还在院子里打电话,心想恋爱脑要不得。


    走进家门,陆与游已经在厨房准备晚餐,香气飘出来,挽起衬衣袖口煎鹅肝的样子格外迷人,梁絮心情又瞬间跳跃起来。


    见她回来,陆与游关火,给她倒了一杯香甜浓郁的热红酒。


    梁絮走过去端走,拿起茶几上的宴会策划和宾客名单,坐到餐桌边看。


    陆与游看了眼厨房窗外,正是梁絮家的方向,问她:“今天这么热心?”


    梁絮知道陆与游说的是什么事,她拿起最上面的请柬样式,烫金印刷诚邀参加梁永城先生四十九岁生日晚宴,今年梁永城生日,交给她全权负责,酒店照旧订在华鼎旗下,最终方案还没确定。


    她喝了一小口红酒,熨帖而舒服,同应酬喝酒的烧灼而难受完全不同,说:“我爸上回带我应酬,不舒服了几天。”


    刚出院不久,按理梁永城一滴酒不该喝,可这阵子为了她,梁永城一场接一场应酬,多少年没这么高强度,身体又不舒服,梁絮不可能不愧疚。


    总会想起很多年前,如今也是,人生每一步,一年又一年,送她的礼物,为她扛的事,梁永城总会是梁小韫韫小朋友最高大英俊最无所不能的爸爸。


    在梁絮幼小童稚的心灵深处,希望梁永城永不老。


    感情也好,利益也罢。


    陆与游想起之前问梁絮,梁絮家庭关系复杂,两人又回国生活,他得有个底。


    梁絮当时说:“我不关心任何人,我只关心我爸。”


    “我妈在国外挺好的,用不着我。”


    “我爸之前患癌,你也知道,他今年五十岁了,我还能像他年轻时一样跟他置气吗?他还能活多少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还管他干什么呢,人就活这么一辈子,我恨不得他更由着性子一点,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梁絮开始讲管梁永城,这一日掉过头来,不管梁永城与谁组建家庭,像自己是个局外人,不管梁永城任性抽烟,像对付一小孩。


    梁絮总会很矛盾,看似自私冷血,实则比谁都心软,但这些都没有错,自私从来不是贬义词,感性也不代表软弱,


    相反,陆与游爱的是怎样一个梁絮呢,是这份真实,这份坦诚。


    他希望她永远自私永远高高在上,在这个世上痛快到底地活着,做完全的自己做真实的自己。


    而不会感到孤单弃绝自我,因为他会长久地站在她身边。


    讲完这些掉眼泪的话,梁絮又讲:“我爸过得顺,也能多照拂我点,我也就跟着过得顺。”


    “我对我爸,同你对你爸,没有任何区别。”


    陆与游递给她纸巾,没话说了,两人当时是睡前聊天,陆与游手上摊着本睡前读物,那本《尤利西斯》,翻遍了,没有别的情话,于是每日两页,好催眠,梁絮拿过合上,关灯睡觉。


    “你要从任何事物寻找任何意义,都是没有意义。”


    陆与游怎会不懂,为了梁永城,梁絮会做到面上好看。


    陆与游怎会不懂,梁絮将梁永城当做利益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为了自身利益也不介意家和万事兴。


    这会儿还有什么不懂,接梁宗彦放学,是出于补偿,特意讨梁永城高兴,已经承下不少梁永城的情面,过阵子生日宴还要梁永城出面。


    陆与游主动提议分担:“下次带我也行。”


    梁絮转头看他:“陆总工作就搞定了?”


    一样卓越,一样年龄,一样工作经验,陆与游不会比梁絮游刃有余。


    “我有什么搞不定?”陆与游向来讲也要讲得毫不费力。


    梁絮面向他,叠起一条腿,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打着一支烟,神色不明讲:“我爸之前带我应酬,见我抽烟,有人就讲了,女孩子怎么抽烟,我爸讲自己也抽了一辈子烟,那些人跟着就讲爹抽烟女儿抽烟也正常,后来有次提到你是我男朋友,立马有人讲你闻不得烟味,让我一个女孩子还是早点戒烟,不要那么重事业心,反正以后要当陆太太生孩子的。”


    “现在掌权的这些老东西对女人偏见大,对抽烟的女人偏见更大。”


    不然梁絮为什么要去请教梁永璇。


    真要带陆与游,那还了得,借梁永城的势,最多觉得她是花架子二代,把华鼎太子爷的名头摆出去,她的名字就要在陆与游身后钉死了,靠爹,和靠男人,性质完全不一样。


    这个社会不就是这样,谁让你年轻,谁让你是个女人,还是个有权有势有野心的年轻女人。


    偏见的本质是惧怕,现行那些吃尽时代红利占尽性别优势把持了一辈子权力的男性大领导们,怕你年轻,怕你是个女人,怕你真的会成功。


    陆与游笑了:“那我还连累梁总了?”


    梁絮收回眼,没说连不连累,说:“你有需要我的场合,我随时配合。”


    梁絮总要想起之前同陆与游陪大家长们一起吃饭。


    聊过工作,游亭照讲:“现在职场情况,已经比我们当年不知好了多少。”


    陆明阁老派归老派,讲话从来中肯,给梁絮建议:“要立威,也要懂服软,一味强势的女性不会太讨喜。”陆明阁又淡淡看向陆与游:“必要时候,可以找小游打配合,男人同男人谈事情总归更方便。”


    冷莉就笑了:“小游日子似乎也不太好过。”


    陆明阁:“成了家会看起来更加成熟稳重。”


    梁永城一秒看穿心思:“何必绕这么大弯子,你直接讲让他们早点结婚。”


    谁说女人才需要借男人虚张声势,男人也一样。


    梁絮是从0到1做成一件事,不被认可,那就找认可她的人,不满现行规则,那就建立新规则,反正都是自己说了算,随时能掀桌子不干。


    陆与游是要接手一整个商业帝国,内部零件错综复杂不可妄动,老臣一个个虎视眈眈,说到底都怕触碰自己的利益,旧账要不要翻一翻,贪污要不要查一查,杀哪一批拉哪一批,都要慢慢来,事儿要怎么推,自己的人要怎么安排,都要徐徐图之。


    陆与游不会比梁絮痛快,陆与游只会比梁絮焦头烂额百倍。


    再讲华鼎股权结构,无论是仅次于陆明阁的第二大个人股东梁永城,还是后来被陆明阁提名进董事会的冷莉,都是完完全全的甩手掌柜,不参与公司管理,由陆明阁代为行权,华鼎姓陆梁游冷,更姓陆,这个问题在上一代没有任何异议。


    到了陆与游这,就变得有意思起来,梁絮回国数月,竟不知自己多了那么多仰慕者。


    梁絮同陆与游的关系,若论从前,是父母交情,是年少爱情,到如今,又蒙上一层商业联合的色彩。


    梁絮不会让陆与游孤军奋战,梁絮会完完全全支持陆与游,在他需要她的场合,她会给足他面子。


    在传统叙事里,男人需要一个贤惠的妻子彰显自己的地位,女人则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庭掩饰自己的野心。


    梁絮和陆与游不是,却不得不暂时逢场作戏,撬开旧秩序的第一口砖。


    她不需要他对她的事业进行任何支持,她却愿意屈尊俯就配合他任何场合。


    陆与游站在燃气灶前,感觉心又被烫化了一片,总是可以随时随地表达爱意的人,他做着料理,不自觉漾开眉眼:“韫宝,好爱你。”


    梁絮按灭烟,端着热红酒起身,喝了一小口,又走到厨房喂了陆与游一口,看着他唇色潋滟,靠近亲了他一口,眉眼勾人,倦缓说:“好甜。”


    他轻佻起眼,伸手要揽过她的腰,香气又飘飘然远离,她回过头笑看他,他只得无奈唤她:“梁絮。”


    “好好做饭。”梁絮一端热红酒,转身走远。


    她步入客厅,家中被陆与游打理的井井有条,两个保姆仿若隐形,梁絮却不能隐形陆与游管家的功劳。


    陆与游大学有一年暑假在家中旗下顶奢酒店实习,从最底层的服务员做起,餐饮,客房,前厅轮岗了个遍,每天下班回家累倒在梁絮怀里,却还特别兴奋讲今天跟主厨学了什么菜,学会了毛巾的多少种叠法,遇见了什么有趣的客人。


    梁絮当时完全不理解,当最底层的服务员有什么好兴奋的,陆与游这种大少爷完全没必要受这种苦,后来同陆与游在一起越来越久,梁絮倒越来越体会到好处,陆与游或许是建筑师,企业家,但更是一名生活家,对做好生活中的每一件琐事都怀有热爱,拥有将生活过好的能力。


    家里三层,三楼有梁絮的电视房和陆与游的玩具房,二楼是梁絮的书房和陆与游的暗房,两人生活习惯交叠,梁絮会陪陆与游泡澡时看漫画,某人除了摄影还是个实打实的漫画迷幼不幼稚幼不幼稚,陆与游也会陪梁絮吃饭时看电视,家里空调遥控器都可以找不到电视遥控器不能找不到。


    梁絮却很少在两人共同生活区域吸烟。


    梁絮不会戒烟,也戒不了,陆与游也从来不提,但不妨碍梁絮执行家庭健康计划。


    记得有天半夜,陆与游想起有工作没处理,陆明阁回国,陆与游工作量何止成倍,能准时下班回家陪梁絮,将工作带回家加班,已是法外开恩,开灯,梁絮不在,他下床出去找,结果是在阳台,看到梁絮一边用笔记本处理工作一边抽烟,猩红散出点点星子,电子屏幕荧光森森,她背对着他,就穿着一条薄睡裙,在夜色里飘飘曳曳,入秋风大,他好笑走过去:“怎么在这抽烟?”


    梁絮那天大抵情绪不好,看他一眼:“怕你死的不够快。”


    陆与游乐出声,将身上外套披到她肩上,转身去书房:“外面凉,抽完早点进去。”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个客厅各自加了一夜班。


    要讲轻松自在,两人短时间内都不大现实。


    至于一楼,是保姆房和宠物房。


    梁絮走进宠物房,门敞着,怪不得没出来,陆与游回家就喂过粮,兔兔狗狗都炫美了,正趴在窝里犯懒。


    嘬嘬依旧盘踞在自己的地盘一副唯我独尊,甩都不甩一眼,啾啾遗传亲爹,还站在草笼边大吃特吃,听到脚步声,偷吃被抓到一样,兔兔一愣,偏过圆眼睛看向梁絮,跟着抬起前腿小兔洗脸,要整理仪表迎接大王一样。


    梁絮心情好拖过小凳子rua啾啾,嘬嘬在一旁笼子里伸了个懒腿儿,又翻过面去躺,露出肚皮,像在讲:“呵,人类,我就知道你忘了我,又被那个邪恶大奶糖勾去了。”


    其实幸福都是争取来的,梁絮刚好笑要拿出手机拍视频,远处窗户前狗窝里躺的好好的悠悠忽然一激灵站起身,摇着大尾巴汪汪汪开心扑过来。


    趴在悠悠肚子上睡觉的几只各个花色的小兔崽子被抖落下来,下汤圆一样歪到地上,迷糊的眼睛和表情像在说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又小腿哒哒一只只排排队乖乖趴到悠悠身边,再度在安全感十足的庇护下,把悠悠当成了妈妈。


    真正的妈妈又不知从哪窜了出来,拱到梁絮面前同悠悠争宠,一兔一狗在地上打着架儿,最后以悠悠大嘴一张咬住邪恶小奶油告终,悠悠干了坏事一脸无辜,小奶油被擒拿,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梁絮。


    梁絮一戳悠悠脑袋笑:“悠悠你干什么。”


    悠悠立马放开小奶油,委屈巴巴垂下耳朵站到一旁,呜呜两声:“你看她嘛。”


    小奶油落到地上,调整姿态立马趴到梁絮拖鞋边楚楚可怜。


    梁絮怎么忍心,一把捞起小奶油手指摸摸脑袋安慰。


    这一下,一屋子的宠物都炸了。


    被放到一边的啾啾:“?”


    在大洋彼岸早已习惯的悠悠:“(小狗摆头,小狗不语)。”


    练过武术的绝对原住民霸主嘬嘬,一脚飞过去:“谁还不是个奶油兔了,快摸摸我人类,我命令你。”


    悠悠边上的其他小兔崽子:“发森了甚么,是不是又到了喝奶的时间?”


    梁絮又好笑又无奈挨个安抚,家中宠物太多,也是种烦恼。


    即使这已经是邝医生那年给啾啾绝育,又将小兔崽崽送人的结果,结果带悠悠和小奶油一回国,又失控了,两人从岛上回来没多久,小奶油又生了一窝。


    为此,陆与游特意在家办了个兔子满月宴,太子爷的面子,谁敢不给,陆明阁也由着陆与游胡来,公司的一个个老总赶来参加这场荒诞的聚会,表示重视,陆与游还给自己最讨厌但又暂时动不了的一个老总送了两只兔子,当时大家都逢场作戏笑得很开心,然而送的是一公一母,不出几个月,那位老总开始在公司里送小兔子,都有都有,华鼎人手一只。


    某人完全是自己淋过雨所以要让所有人都淋一遍。


    梁絮后来听陆与游讲那位老总在公司求着人领养小兔子,平日同谁走得近,忍不住抱着小兔子玩笑:“秋,你在卖儿卖女耶。”


    某人一副很遗憾的表情:“唉,我也不想,”实则忍不住笑出声:“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梁絮陪兔兔狗狗们玩了一会儿,听到客厅传来放餐盘拉椅子的声音。


    “韫韫,吃饭了。”


    “来了。”


    她起身出去,一只小兔子还钻在口袋里,悠悠黏黏糊糊跟了出来。


    陆与游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看她一眼:“去洗手。”


    梁絮看了一眼菜,积极去洗手间,没一会儿,陆与游又进来洗手,跟着拿纸巾给自己擦手也给她擦手。


    大多数时候两人在家吃饭,都没有任何分歧,陆与游负责做饭,梁絮负责吃饭。


    梁絮是个对吃饭要求很低的人,吃饭只是为了补充能量,说厌食太过,只是从小懂得适可而止,七分饱,再好吃不会让自己的口腹之欲填满,进入青春期,后来当模特,更是经常性饥饿,倒不是多难吃的食物她都能面不改色吃下去,有钱能规避掉很多事,从小到大她不喜欢或者难吃的食物根本到不了她嘴边。


    但对于陆与游做的食物,梁絮不光像到餐厅用餐一样不会给出负面评价,只筛选不改变,不好吃下次不来就好了,甚至时常战略性夸奖,不是商业互吹,是真心,心情好了,陆与游还能哄着她多吃点,吃饭都变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很难得的满足和放松。


    梁絮在陆与游身上总能拥有好食欲,身体是,心灵是,口腹也是。


    陆与游爱吃会吃,对美食的热爱有多执着呢?


    梁絮总记得有一回——


    头天晚上想吃牛肉火锅,没找到正宗的,当晚让当地朋友邮寄不说,第二天一大早将梁絮捞起来,梁絮是个很有些起床气的人,没把陆与游暴揍一顿算好了,陆与游也很有些经验,任凭梁絮没骨头闭着眼,将梁絮扶起来牙刷递到手边,帮梁絮找衣服穿袜子漱口擦脸,就这样实现无痛起床,等梁絮惺惺松松再睁开眼,是被舷窗外的太阳刺醒,陆与游戳戳她脸:“懒韫宝,下飞机了。”


    梁絮猛地一睁开眼,看着自己身上收拾齐整,除了素面朝天:“???”


    想揍又下不去手,私人飞机是给你这么用的吗?


    陆与游牵她起来,又递给她一支防晒霜,就这样降低怒气值,完美拥有求生欲,谁让实在太了解她。


    落地,就带她去逛菜市场,天呐,早市才刚开始,什么时候上班能有这个积极性,你无法想象陆与游为了口吃的能做到什么程度。


    买了新鲜的牛肉* 和牛肉丸,牛油清汤涮着油麦菜,两人美美吃过一顿,又打包了一桌早茶,就飞回去了,甚至没耽误下午上班。


    陆与游这人看似风流浪荡无匹,实则作风老派到极致。


    梁絮印象更深刻的是两人在美国的时候,也是这个时节,陆与游从国内高价空运过来一箱红菜苔。


    就蛮离谱,出了国也离不了这个东西吗?


    梁絮清晨喝着咖啡,看着陆与游将菜放进冰箱,想起有年有人送了一箱这个到家里,寺里的,还挺贵,一千一斤,审慎问:“沐浴过佛光?”


    “打过霜。”陆与游将冰箱收拾的井井有条,表情还挺沾沾自喜,似乎已经想到吃起来有多清甜,有多美味,“乡下种的,浇的有机肥。”


    梁絮花了半分钟才想起来什么是有机肥。


    再讲当天早餐,陆与游又拆了一个纸箱子,豆丝,是的,大少爷花大价钱空运,肯定不止一样,问梁絮吃不吃。


    梁絮目光掩去嫌弃,陆与游有时候真的,接地气到让人有点绝望,连连摆头,从前周姨在家煮,梁絮都吃很少,因为煮很糊,很浓郁,像面片汤,梁絮不喜欢那个口感:“不吃。”


    陆与游一脸惋惜,像是她错过什么稀世美食:“真不吃?”


    “真不吃。”


    梁絮放下咖啡杯,转身去冰箱里找食材,要陆与游给她做别的早餐,想着弄个沙拉什么的,当早午餐了,再回来,陆与游又不知从哪拎出一吊腊肉,开始切,是的,腊肉也有,真是齐全。


    只好排排队,陆与游起锅烧水,洗个菜的功夫水就开了,放完豆丝,问梁絮要吃什么,梁絮脖子抻的老长,盯着锅里,真的有点香,西餐吃久了看中餐什么都是香的,慢吞吞说:“等会儿。”


    陆与游手撑在台沿,笑眼看她:“你不是不吃的。”


    “煮了我的吗?”


    “没。”


    梁絮立马理直气壮:“我不吃你就不煮?陆秋秋你态度很危险!”


    永远是需要人求着下台阶的人,陆与游早有预料,锅里咕噜咕噜冒泡,这会也煮的差不多了,乳白鲜香,知道梁絮喜欢吃条是条缕是缕的,调味关小火,拿碗盛,眉眼笑:“煮了煮了。”


    梁絮接过喝了口汤,空虚的胃一下子熨帖起来,呜呜呜,果然江城人就要吃江城饭,那种温馨柔软。


    陆与游端了自己的做到她对面,问她:“好吃吗?”


    梁絮超给面子,今天尤其:“你做的饭都好吃!”


    “那就好。”


    吃到一半,梁絮眼睛又滴溜溜朝他看。


    “怎么了?”


    “你再炒一小份菜苔好不好,就一小碟。”


    “好,你喜欢吃就好。”


    陆与游又起身去起油烧锅,梁絮当天创下吃早饭记录,被陆与游评为吃饭第一名,好吃到,甚至恨不得打电话叫冷莉从比弗利来帕洛阿托蹭饭,可惜食材珍贵有限。


    还记得那天早上,梁絮的下饭剧是《广告狂人》,梁絮当时很喜欢这部剧,后来甚至重刷好多遍,但陆与游陪着看挺心惊胆战的,主角Don隔几集就要出轨,不是在出轨就是在出轨的路上,生怕梁絮看着看着哪天半夜起来揍他一顿,讲他们男的没一个好东西。


    也是这部剧,让陆与游看到了梁絮,那种令人无法抗拒的恍惚和迷醉,拥有烈酒般的极致美学,像一味浮华毒药,梁絮很像,本人多有魅力自毁倾向就有多严重,也不是抑郁,天生就这样,厌恶这个世界,厌恶人类,但当模特后,确实抽烟不爱惜身体也更多,有种越活越觉得荒诞虚无的感觉。


    当时陆与游收拾完厨房,梁絮靠在他怀里,窗帘半拉,室内昏暗,她脸上映着电视光线,表情很入迷,沉迷剧中,同样令人着迷,问他:“陆秋秋,你说有没有可能,我们生活的一切都是假的。”


    陆与游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也是过了好一会儿,低头吻她:“如果一切都是假的,那我还拥有唯一真实的你。”


    你还拥有我。


    这天晚上,陆与游做的是法餐,打开电视,又是《广告狂人》。


    两人默契看了彼此一眼,像是都想起了那天早上,陆与游慢慢吃着食物,问她:“明早想吃什么?”


    梁絮品尝着自己挚爱的鹅肝,说:“有豆丝吗?”


    “还没到季节。”意思是家里没有,陆与游拿起手机,“我问问江姨,周末去乡下?”


    江姨可有钱了,不光岛上有别墅,城郊乡下也有别墅,还圈了挺大一块菜地,种些时令,挖了池塘,冬天挖藕捞鱼夏天摘莲蓬捞小龙虾,雇了专人看管,据说澄斋食材就是从这里供应的,陆明阁游亭照有时候过去玩。


    要吃豆丝,也是一句话的事,这个季节岛上没生意,基本都放假,陆与游一讲,江姨周末一大早就能起来磨浆柴火灶摊豆丝,晒好等着他们拿回去吃。


    讲真,梁絮从前孤傲归孤傲,光鲜归光鲜,可总有一种不真实感,怕上一秒拥有下一秒就落空,总是容不得一丝瑕疵,精致到吹毛求疵,于是你知道那并不是你所想象的松弛和毫不费力,如今融入陆与游的生活,反而有一种脚踏实地,感受到大地的感觉。


    一帧帧充满烟火气的生活画面,在时光里锚定成点,本来面目铺就眼前,于是我不再害怕融入人群,同你手牵手隐没于茫茫人海,因为我足够幸福,而不需要任何人关注,于是我不再害怕变得平庸,因为我自信我们就是走在时代前列的那批人,天生卓越。


    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里,你才是我唯一的真实。


    我知道你幼稚散漫的懒淡,也知道你牢不可破的可靠。


    再焦虑棘手的难题,也能平静心安。


    再平淡枯燥的日子,也能有滋有味。


    她微笑点头:“好。”


    “今天晚餐很好吃,奖励你一百分。”


    “谢谢韫宝。”


    “明天也给我做早餐好不好。”


    “好。”


    “以后每天都给我做饭好不好。”


    “好。”——


    作者有话说:时间线不连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