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小岛秋 饭局。
那是梁絮吃过最光怪陆离, 最难熬的一场饭。
从前,往后,都不会有。
她从椅子前一转过身,看到冷莉, 冷莉就走近一步, 弯下身,抱了下她, 亲吻她的脸颊。
带着昂贵奇异的香水味, 但那就是她妈妈的味道,她也抱了下冷莉, 笑着喊:“妈。”
冷莉微笑摸了下她的头发, 跟着看到一旁的陆与游,立马灭了雪茄, 凑过去,单手环住陆与游的脑袋, 说:“yoen,几天不见干妈,怎么不叫人呐。”
尖锐闪耀的长指甲戳到脸上,与眼睫近在咫尺,陆与游有轻微不适, 尽管冷莉从小到大都这样同他打招呼, 但毕竟不是小孩子了,梁絮也在,他轻微蹙了下眉, 叫人:“干妈。”
冷莉一笑,盯着他,又看了眼梁絮另一侧的梁永城, 同陆与游说:“给干妈让个座?”
陆与游一动不动,面无表情看着冷莉,拒绝的很彻底:“不要。”
就是这么个小破男孩,又冷又酷。
不想做的事情一点也不答应,家里惯的,谁的面子也不给。
四岁被医生断言活不过六岁。
他需要给谁的面子,他什么事做不得。
冷莉被下了面子,面上也一丝不动,依旧笑吟吟,眼睛却尖利地瞟到了什么,长指甲轻拨陆与游的衬衣后领,出声:“哟,你这脖子怎么弄的,有女朋友了?还是蚊子咬的?”
“……”陆与游发怵盯着冷莉,简直应激了,当场就想讲,好好好,你厉害,我位置让给你还不行吗。
好歹陆与游十八岁生日,游亭照不可能不给陆与游圆这个面子,拍拍自己身旁的座位,就在陆与游边上,只与梁絮隔一个位置,喊她:“莉莉。”
“知道了。”冷莉不可能不给游亭照这个面子,一笑,哒哒踩着高跟鞋走过去,将包包放在椅子上。
陆明阁向来是嘴巴顶毒的一个人,现在好些,见不得游亭照的眼泪,换做从前,在现场把游亭照骂哭,游亭照红着眼睛找冷莉吃饭,说从没见过说话这么难听的人,冷莉将餐刀往桌上一扔,讲要半夜去把陆明阁舌头割了。
陆明阁也未必同冷莉对付,两人就像炸药和火引子,撞一块儿,不管对方干了什么,不管谁先起的头,总要火拼个你死我活。
陆明阁这会儿讲了:“不行你坐永城边上,那儿也离韫韫近。”
冷莉眼神刚刺向他,陆明阁又讲:“估计你也不乐意。”跟着看热闹不嫌事大讲,“昨天落地江城,说一起吃个饭,你说不去,你不同前夫一起吃火锅。”
“今天早上要来,你说不来,你不同前夫坐一架直升机。”
陆明阁跟着一扶眼镜,瞟了眼梁永城,淡然看向冷莉:“现在不是来了。”
冷莉现在不好同陆明阁撕,老人孩子甚至梁永城都在,显得她多在意似的,也不好看,她在桌子底下捏了下游亭照的手,游亭照早踹了陆明阁一脚,冷莉见陆明阁一蹙眉,低头去看游亭照,欣欣然坐下,讲:“我来吃螃蟹。”
说起螃蟹,吴爷爷立马笑了,伸出苍老的手转动圆桌上的玻璃转盘,将螃蟹转到冷莉面前,将:“当年螃蟹还是湖里打的,莉莉住在我家一个多月,一顿能吃十个螃蟹。”
“小姑娘爱美,不吃饭,就吃螃蟹。”
冷莉不是客气的人,立马挑了螃蟹给大家分,又招呼陆与游添饭,游亭照发碗筷,场面有序推进,冷莉将添好的饭递给陆明阁,笑着讲:“要提当年,当年陆明阁真不是个东西,我当年来岛上找亭照玩,岛上什么也没有,没有饭馆,也没有宾馆,让陆明阁安排住的位置,就把我领吴爹爹家门口,说乡亲有两间破瓦房,要住住,不住滚,没人伺候。”
当年住吴爷爷家的可不止冷莉一个人,梁永城没有讲,在场的所有人也就没有讲。
吴爷爷这么多年,那能不知道,不过等着那个必定的死局,还是和蔼可亲笑着说:“多少年了,你们四个孩子都这么大了。”又抬头看向对面的梁絮和陆与游,两人肩并肩坐着,吴爷爷说:“瞧瞧长得多好啊。”
冷莉不想讲,她喜欢这个干儿子,但不喜欢陆明阁,问吴爷爷:“爹爹今年多少岁了?一百岁有了吧?”
“哪来的一百岁,真活一百岁就好了。”吴爷爷被哄得开心,“后年七十,老了,干不动活儿了,只能在家吃点闲饭,可怡给添了曾外孙,就等着畅畅添曾孙子。”
“该您老享清福了。”
说吴由畅,吴由畅就到,进门还愣了下,问:“是这里吃饭吧?”
都笑,游亭照朝他招招手:“畅畅,把蛋糕拿过来,给小游过生日。”
“行嘞。”叫吴由畅去吴由畅就去,陆明阁拆蛋糕,游亭照又把他招呼到身旁,给他塞了个红包。
吴由畅立马说不要:“我这么大了,哪能要红包,回头我妈该说我了。”
“你不叫你妈知道不就行了。”游亭照往他兜里塞,“这么大了,谈女朋友也要花钱的。”
吴由畅不好意思拿着红包,摸着脑袋脸红。
“大男孩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游亭照笑,又凑近小声问他,“偷偷告诉阿姨,小游有没有女朋友啊?”
吴由畅扭捏看了眼陆与游,也不至于卖了,笑笑说:“我哪知道啊,他长那么帅,又不像我,指不定一天换一个,后面还八百个排着队。”
大家都笑。
陆与游冷冷瞥他一眼,也不知道捡点好的说。
梁絮在桌子底下掐陆与游腿,陆与游只能忍着。
冷莉和梁永城不待见归不待见,在梁絮的事上还是统一的,又左右两边悠着眼打量陆与游。
陆与游在亲朋好友注视下吹蜡烛闭眼许愿。
这年他十八岁,梁絮在他身旁。
接着吴父吴母姨妈等人插着空进来打招呼敬酒,讲铺子生意忙,多担待,让吃好。吴爷爷叙旧完,知道自己在大家不好讲话,也端了饭菜走了。
铺子外吴家人忙得脚不沾地,铺子内高宾雅座,没有一个姓吴。
于是终于可以讲点熟悉又陌生,久远而隐秘的话。
一桌子硬菜,其实很不好下饭,梁絮就夹了点牛肉,猪耳朵,猪蹄什么的,骨头刺少,吃的快,很快填饱肚子,然而饭局又漫长,无法提前离开,于是无聊喝着饮料,掰着吃螃蟹。
游亭照见她吃螃蟹不大熟练,关心道:“韫韫,不会吃螃蟹吗?”
梁絮就吃点蟹黄,剩下的都扔给陆与游剔肉,抬头看游亭照,说:“会,就是家里吃得少。”
游亭照这会儿反而看梁永城,说:“不会吧,永城从前也很爱吃蟹。”
梁永城为什么从前爱吃蟹,后来吃的少,甚至梁絮吃蟹都不熟练,不需要人点明。
那个从来喜欢穿一身黑的冷沉男人,一心一意给女儿挑着鱼刺,没有说一句话。
冷莉觉得尴尬,面前堆了起码有七八只蟹壳,一次性碗筷还是干净的,她不着痕迹笑吟吟岔开话题:“亭照,我跟你讲,你家yoen怕我。”
游亭照给她这个台阶下,问:“为什么?”
“他怕我抢他爸爸。”冷莉笑说,“小时候他趴我膝盖上问我,干妈干妈,大家都说你整天抢别人老公,你会不会把我爸爸也抢走。”
游亭照笑不行了:“还有这事?”
梁絮也笑的扶额,悠悠看向陆与游,陆与游耳朵又红了,她跟着看到陆与游身旁的冷莉,蓦然觉得悲哀,冷莉对她履行的母亲职责,甚至都不如作为陆与游的干妈,这样的玩笑话从未对她讲。
梁永城一言不发。
陆明阁见怪不怪。
“我当时就跟他讲,全天下的男的死绝了我也不会抢他爸爸,也就他妈妈受得了。”冷莉说,“陆明阁是全天下最看不起女人的男人。”
冷莉勾着笑讲:“当年陆明阁不是讲,我没见过女建筑师,我不认为在当前社会语境女性能取得比男性更加卓越的成就,我不喜欢太强势的女人,我不喜欢女人在我面前抽烟,陆明阁现在怎么不讲了。”
陆明阁对冷莉的情感,会很复杂,老婆的闺蜜,好友的前妻,儿子的干妈,一个为世难容,却不择手段踏出一条争议之路,最终举世瞩目的传奇女人。
陆明阁可以不喜欢冷莉,不认可冷莉,这都不对冷莉构成任何实质性影响,唯独不能不敬服冷莉,不拥护冷莉。
重回美国那年,陆明阁在酒店业开拓市场,不少人脉就是冷莉介绍的,记得有一次重要饭局,男人们在饭局上那些污言秽语他都不想讲,无论人种肤色,任何男人没有本质区别,偏偏提到冷莉,讲什么北美交际花,床上功夫了得,东方销魂滋味,某种程度也影射陆明阁,这场饭局唯一的东方面孔,那个妄想入局的年轻男人,陆明阁听不下去,什么不堪入耳的都有,但陆明阁不能讲话,主位上,带他来饭局的冷莉正牌情夫还没讲话,但陆明阁不能讲话,这场饭局对他很重要,没有什么折辱不可以打破牙齿和血吞。
偏偏冷莉来了,那天冷莉同游亭照在附近逛街,估摸着饭局时间,在外面等,听到那些话,冷莉用高跟鞋轻轻踢开门,抽着烟,一步一步往桌前走,像俯视一群猎物,一边走一边讲,将桌上所有人侮辱她的男人都点了一遍,这个太肥,那个太短,不举……皱眉,捂鼻子,缓缓摇手指,通通不行,最后走到最先造她黄谣的白男前,问白男,你知道我是谁吗,白男摇头,冷莉捏着一杯香槟不紧不慢泼过去,笑着讲,记好,我就是你口中的Lily Leng,最后走到主位那位大佬身旁,妖娆勾上大佬,笑吟吟讲,走吗,亲爱的,大佬笑着牵着冷莉走了。
陆明阁那天赢得了那场饭局,牵着游亭照回家,不可思议同游亭照讲,怎么会有冷莉那么神奇的女人呢?被造黄谣就以更激烈的方式将脏水砸回去,甚至还用玻璃渣子扎你一脸血,游亭照拎着购物袋挽着他手温柔讲,莉莉生来就是一个奇迹。
大概西方语境最是欣赏冷莉这种精神,用英文怎么讲来着,aggressive。
多年以后,冷莉为某奢侈品拍摄了一条天价广告,被无数上东区贵妇反对,甚至有人举牌子游行,那年冷莉还住在纽约,广告在时代广场大屏二十四小时循环播放。
陆明阁同游亭照下班,照例要去接冷莉用晚餐,冷莉是个不去接从不应邀的女人,司机开车路过,游行造成拥堵,陆明阁降下车窗,同游亭照看到,抗议喧嚣之上,冷莉高高屹立在摩天大厦之上,身着黑紫色性感长裙,如一朵妖冶的东方幽莲,从暗道尽头缓缓走来,笑意吟吟,讲出那句传奇语录——
“如果你对我诋毁,我当做最至高无上的赞美。”
记得那年,堵车到晚上九点,夫妇俩才接上冷莉,前往中餐厅吃饭。
陆明阁来了兴味,问冷莉:“Lily,你记得Andy吗?”
“Andy?”冷莉抽着烟抬头,“哪个Andy?我叫Andy的前男友有十多个。”
冷莉的男友可以字母表排十几轮。
游亭照知道陆明阁想起了谁,提醒道:“就那个我们逛完街去找明阁,在门外听到里面男人讲你,你踢门进去,将里面男人都骂了一遍,还泼人香槟那个。”
“哦,你说那个啊。”冷莉有些失望讲,“他太小气了,只给我送过一颗三克拉的黄钻。”
于是此刻,陆明阁也没反驳冷莉,微笑看着冷莉,任由冷莉调侃,大抵也领略了些冷莉的精神。
冷莉却要得寸进尺,讲着还不够,还要做,从包里摸出雪茄,刚要擦出金属打火机点燃,眼睛瞟到陆与游,立马抱着歉意收回:“sorry,忘了yoen在,不能抽烟。”
“为什么?”梁絮吃着陆与游剔的蟹肉,抬头不明所以问,“他天天陪我抽烟。”
在场所有人的神色都起了变化,像脆弱的湖泊侵入污染的水藻,皱了。
冷莉放下打火机和雪茄,目光在两人间流转,片刻,冷淡说:“yoen小时候有严重的肺部疾病,四岁那年医生断言活不过六岁,他爸为此戒烟。”
那天饭局结束,梁絮都没有再同陆与游说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陆秋秋是真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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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对我诋毁,我当做最至高无上的赞美。”
第52章 小岛秋 佛祖也希望我爱你。
吃完饭, 坐了会儿,算是午休,又要陪着出去转,岛上有的, 大人们感兴趣的, 无非那些,爬山钓鱼, 吴可怡给梁絮放了假。
要走, 生意忙的差不多了,站在铺子前同吴父吴母姨妈讲了几句话, 又见到康康和壮壮。
虽然打十七岁那年认识游亭照, 冷莉就每每跟着游亭照蹭饭,冷莉是江楚下面地级市钢铁集团老总的私生女, 那个年代的钢铁,多少人羡慕的单位, 效益极高,冷莉不算穷,但冷莉是一天只吃一顿饭也要买件昂贵时髦衣服的惹眼火辣校花,游亭照则是一个季度只买一套衣服一日三餐两点也不能亏待自己一分一毫的低调温婉大小姐。
两人当年甚至不在一个学校,游亭照在一流学府望华大学读建筑, 毕业就能进设计院, 那是当年最好的工作,周末,去汉街, 为了一口刚出锅的栗子糕,冷莉则在楚美学国画,去汉街是为了买衣服, 两人撞上,则是因为1999年纷乱时代的一名小偷,两人同时从两个方向抓到小偷,游亭照扒过自己的包,哀叹好不容易排队买到的栗子糕凉了碎了,回头,冷莉早将小偷抓了满脸指甲印,抡起包包重重摔到小偷身上,江城话一股脑招呼过去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游亭照捧着栗子糕一脸震惊看着冷莉打完骂完,才发现是个极漂亮时髦的女孩子,冷莉骂饿了,随手用长指甲夹了一枚栗子糕塞嘴里,打量了游亭照几秒,讲游亭照怎么能把一身华伦天奴搭的这么难看,游亭照看到冷莉满手购物袋,又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低头笑。
两人就这样成为了二十六年的闺蜜。
今非昔比,游亭照的归游亭照的,冷莉的礼儿不能缺,冷莉回国没换钱,二十六年后不比当年,出门只用带一部手机,冷莉再也不会因为丢了钱包要去望华大学建筑学院等游亭照下课蹭饭一个星期,索性从皮夹里,抽出一堆美元大钞给两个孩子。
梁永城这才说了今天见到冷莉后的第一句话,他从皮夹里拿出一叠人民币,给两个孩子,将美元还给冷莉,冷淡讲:“多少年没回国,人民币也不带。”
冷莉踮着高跟鞋蹲在地上,黑色大波浪披在肩头,转头看了梁永城一眼,什么也没讲,接回美元,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拎着包起身。
街对面这时过来两个黑西服黑墨镜的高大彪悍男人,恭敬同冷莉讲英文。
姨妈有点被场面镇住了,问:“呀,莉莉回来还带了在国外的小弟啊?”
游亭照在一旁笑:“保镖。”
陆明阁解释:“她前几天在意大利购物,怕被抢,都不敢太招摇,钻石戒指大耳环,这几天回国了,才敢戴,打扮得跟展示架一样。”
确实前几年看过冷莉在美国炫富当街被抢的新闻。
梁永城一言不发,梁永城是不喜欢戴任何饰品的人,身上连块手表都不要有,他会觉得不舒服,特别画画的时候。
冷莉交代好两保镖,回过头横了陆明阁一眼:“走啦。”
一行人没入下午的游客流中,光鲜无匹身段,优越超群气质,想不惹人注意都难,排场也没太招摇,到游客中心包了一辆观光车。
观光车一排三座,六人面对面坐着,梁永城同陆明阁游亭照坐一排,冷莉不想同梁永城对着,更不想同陆明阁对着,却最后一个上车,陆与游坐到最里面,梁絮直接坐到了最外面,只剩中间位置,冷莉叫陆与游:“yoen。”
陆与游看了眼梁絮示意冷莉不是自己的原因,冷莉站在车下看着他坚持,陆与游只好起身,要坐去中间,梁絮却直接起身,同梁永城讲:“爸,我跟你换个位置。”
梁絮提要求,梁永城无有不应,立马要起身。
冷莉在车下,笑了声,连忙讲:“不用了,不用了,我坐中间。”
这才安生,观光车往山上金光寺驶去。
冷莉看着左右两边的人儿,好笑问:“怎么一下子就闹翻了,刚刚吃饭不还坐一块儿好好的,让yoen让座都不让。”
因为什么事,在场的人都清楚。
甚至顶要抽烟的三人今天中午吃完饭都默契地没有抽烟。
梁絮的心思,不必讲。
陆与游的苦,讲不出。
游亭照看着车外的秋山,红的橙的绿的层层叠叠,讲了一番话:“那年小游六岁,他姥姥带他在国外寻遍顶尖医学院,找了不少人脉,甚至从前留学的恩师,最先进的技术和药物都用上了,最后让回来养病,养得好这辈子也就好了,养不好活到多少岁是多少岁,于是就带回岛上养病,秋季开学,小游在岛上小学同孩子们一起上学,一天放学回来,开心同我讲,妈妈,明天老师要带我们去山上郊游,你要帮我准备什么便当,我当时立马就说不行,他太脆弱了,因为吃药生病,当时比同龄孩子都矮,有点风吹草动一家人都要着急,我连体育课都嘱咐老师不要让他上,他听完安静走回房间,跟着就是又哭又闹,把药都摔了,说这也不能干那也不能干,死了算了,我立马又抱着他哭,说他不能哭,等下哭的喘不过气来。”
一车人都沉默。
陆明阁又低头拿出帕子给游亭照擦眼泪,游亭照偏过头接着说:“我真的很残忍,那么小的孩子,连哭泣都要被禁止。”
“记得那年也是这样的时节和天气,秋天,艳阳高照,我最后还是让他去了,不放心他,又跟着一起,讲他走不动我就背他,他说不要,别的小朋友都没要人背,他也不要,小男孩子也要面子的,一路蹦蹦跶跶下山回家,我担惊受怕一路,又确实什么事都没有,后来他又得寸进尺,说药苦,不想吃药,吃不吃好像没区别,我说不能,他小小年纪就会耍聪明,又吐着舌头跟我讲,他其实好多天没吃药了,一找,药瓶子都被他藏床底下去了,我连忙带他去检查,就怕病情恶化,结果,肺功能竟然恢复的差不多了,跟正常小孩子没什么区别了,医生也觉得是奇迹。”
游亭照讲到这破涕为笑:“再后来有一年,他在美国读中学,有天放学踢足球回来,特意跟我讲,他比学校里最高的荷兰男孩子都要长得高。”
“或许每一个孩子都拥有奇迹的力量,生来就注定要长成屹立山野的树,因为长久地安于天命,才误以为自己是离开温室就活不了的花朵。”
“人的一生其实很长,一成不变总归无趣,尝试过,经历过,才有意义。”
“你说对不对,韫韫?”
十二年前在浮日岛的故事讲完,一行人也来到了浮日岛最高点金光寺。
寺庙依山而建,山径曲折通上去,院墙澄黄明亮,佛光疏影,一行人走到山门口,寺门却紧闭,门口摆着个牌子。
维修,闭寺半天。
除了梁絮,所有人神色都没有出现一丝变化。
游亭照上前拉起铜环叩门,立马有人来开门,住持慈眉善目要迎他们进去。
游亭照讲不过来上柱香喝杯茶,不用这么大排场,住持却微笑看向随后的陆与游,讲,中秋香客多烟火重,怕扰公子旧疾。
梁絮在最后面,立马讲自己不进去了,要在外面抽烟。
陆与游半只脚跨进佛门,风衣下摆微掀,于山风中回过头,身后古刹红叶簌簌,黑发流转,他望着她,少年眉宇如冰霜。
随即说他也不进去了,跟着收回那半只脚,像着了魔,去趋近妖。
陆梁游冷四人已进到寺中,回头看,也没当回事,叫他们在外面等,他们去去就来。
四人背影散落在寺门中,那一日的日头,仿佛能照回二十年前。
冷莉妖娆挽着游亭照问:“我这样的人,也要跟你进去拜佛?”
游亭照这时倒真有了几分信佛的模样,讲:“佛祖对所有人平等。”
梁永城仰头看着庙宇大观檐角铜铃,讲:“这是不是那年为了保佑你儿子平安,特意捐钱建的,这些年还在捐钱?”
陆明阁不答,那就是了。
多讽刺,梁絮在当年为了陆与游肺病祈福的寺庙外头抽烟。
梁絮倔强靠在山寺门口,伶仃的手腕从口袋掏出烟和打火机,浑身散发着孤冷的气息,以一种抗拒的姿态面向陆与游。
陆与游就立在她面前,看着她,目光淡然,不说话。
梁絮咬起一支烟,拿起打火机,要点燃。
山门口风大,一块钱塑料打火机不防风,半天点不着。
陆与游索性接过,一拢身,风衣微微挡着,点燃,烟雾徐徐在两人间升起。
梁絮终于再也遏制不住红了眼眶,眼球漫起红血丝,狠狠吸了一口烟,重重往后一靠,自暴自弃般,狠狠盯着陆与游,狠狠说:“你这是在让我杀人!”
陆与游盯着她,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只说了一件事,疫情三年,他没有死。
大概只需要一个出口,一个将积累的所有愧疚冲破的出口,一个将在他面前忍受数小时烟瘾摄入的出口,梁絮重重吸了一口烟,恶狠狠朝陆与游说:“那你为什么不去死!”
陆与游这时反倒笑了,捏起她沾到脸上的金发,俯身更加趋近她,风流幽魅看着她:“为了让你知道报应。”
梁絮立马知道他要干什么:“这是在寺庙——”
唇间的毒药早已被甘之如饴饮下,她被抵在山门口,在佛寺香火中沉沦大逆不道,世人眼中的佛,坠了魔。
“佛祖也希望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忘记感谢前几天送我月石的宝宝,特别一千五百投的,瞬间富了,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开不起图床了quq
所以换了新封面,嘿嘿嘿[哈哈大笑]
第53章 小岛秋 都是这个年纪过来的。……
陆梁游冷从寺庙檀香梵音中出来时, 梁絮和陆与游已经整理齐整等在山门口。
陆与游脖子上,喉结上方半寸处,有一个显眼的红印子,就这么明目张胆敞给人看。
陆明阁一扶眼镜, 问怎么搞的。
陆与游就那么混不吝站那儿, 手指在风衣后偷偷攥着梁絮的手指,无所吊谓答:“兔子咬的。”
这个兔子是谁, 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梁絮挂手机上的毛绒小兔还挂在风衣口袋外面。
都是这个年纪过来的。
梁絮羞死了,面上一丝不动, 脚在下面重重踢了一下陆与游。
陆与游直挺挺站着, 被踢的可疼了,一声不吭, 反而更明目张胆将梁絮手揣进口袋里。
梁永城眼神变了又变,朝山下走, 见不得这些东西,云淡风轻说:“大人面前少动手动脚。”
这个动手动脚自然不是说的梁絮。
陆明阁目光不变,跟着往山下走。
冷莉美眸微眯,似笑非笑。
游亭照偷笑几声,挽着冷莉将两人抛在后头, 赶到前头开玩笑:“永城, 姑娘的嫁妆是不是得准备了?”
“再说吧,我还打算养她一辈子。”梁永城没有正面回答,又说, “现在着急她要去哪读书,把房子车子置办好。”
又问陆明阁,好端端为什么把陆与游送回来读书。
陆明阁话讲的曲折, 大致意思国外太开放,陆与游性子散漫,怕学坏,夫妻二人现在也懒得管教,在国内姥姥姥爷照看着也放心。
梁永城走在最前面,又回头看了陆与游一眼,梁永城对梁絮抽烟喝酒觉得完全欣赏,女孩子这样子才有性格,自家姑娘天下第一好,对陆与游一点点疑似风流浪荡偏见巨大,资本主义长出来的狂蜂浪蝶,身体打小还不好,不知道有没有后遗症,别说陆明阁游亭照的儿子,就是神明下凡他都得考虑考虑。
陆与游一路上倒走的规矩,不过揣着梁絮的手在口袋里不放罢了。
梁絮又是瞪他又是踢他,奈何这家伙永远一副嬉皮笑脸,只能放弃抵抗。
跟着要去哪,也是好猜,中午吃完饭游亭照就讲拜完佛去钓鱼,岛上还有哪里能钓鱼。
渔家傲。
再次来到这间农庄,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老板在柜台后,遥遥看了几眼,才赶来迎十数年未见的东家。
这间农庄,比在场两个小辈年纪都大,梁永城当年来的时候,还只有一个池塘几片菜地带一个破瓦房,没吃饭的地方,才找陆明阁借施工队,来建了个农庄,图个玩,四人齐聚的时候,认真想起来也没两年,陆游夫妇住岛上时,陆游梁偶尔来吃饭,大多是梁永城一个人来,钓个鱼,图清净,再往后些年,陆游夫妇出国,梁永城也不来了,像是忘了,丢了不管,老板就这样开下去,岛上旅游日渐红火,反倒赚了不少钱,也没忘本,偶尔逢年过节去江城,上梁永城家中,送些应季特产,也不值什么钱,散养的鸡鸭鱼,时蔬冬藕莲蓬,算个心意。
就这么过了许多年,今早忽然接到电话,半天才认出是梁永城,说下午来钓鱼。
一行人被热情迎进去,老板亲自倒茶。
坐下前,冷莉倒先看到墙上的四列一组水墨荷莲,说:“这画还挂这啊?”
游亭照顺着看过去,立马说:“莉莉,这不你当年画的?”
“啊?”梁絮不由讶异出声,明明画上是梁永城的署名和印章。
游亭照以为她意外的是冷莉会国画,讲:“韫韫,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你妈妈当年正经学国画的。”
跟着补充:“工笔,画菩萨那种。”
偏偏恩师讲冷莉画的不像菩萨,像妖。
当年梁永城也这样说,二十一年前。
二十一年前,游亭照从望华大学* 建筑系毕业,随陆明阁来小岛工作,陆明阁是她的上司,亦是她家中安排的未婚夫,陆明阁比她大五岁,毕业于剑桥大学建筑系,家世极为显赫,只不过是家中最小的儿子,陆老爷子添这个儿子时,已经六十岁了,母亲讲,你嫁他,不算高攀,不过旧时的一桩交情。
是怎样的一桩交情呢,据说,爷爷同陆老爷子是旧日同窗,当年约定,若有儿女,必要结为亲家,后来,陆老爷子举家迁往美国发际,爷爷留在国内饱受迫害,血脉险些断绝,可见败落,再就是陆老爷子世纪初回国,旧日同窗重逢,记起这桩亲事,按理,到游亭照,该同陆家孙辈结亲,奈何家中孙辈都不愿,这才推到五叔陆明阁,没有人知道陆明阁的母亲是谁,猜测最多的,是陆老爷子的女学生,陆家家风好,陆明阁自出生起,一直养在陆老夫人膝下,视如己出,只不过,毕竟不是亲生,吃穿用度一碗水端平,到了同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陆老爷子旧日同窗的孙女结亲这种事,就将陆明阁推了出来。
陆明阁恨透了游亭照,生在那样的家庭,从小就有几分傲骨和凶狠,不然也难以活到今日,起初万般刁难,讲游亭照工作靠关系,极其不专业,没有分毫建筑天赋,到后来索性明目张胆,讲自己就是讨厌游亭照这个硬塞过来的未婚妻,讲游家毫无廉耻,游亭照知书达理了二十三年,那天终于忍不住在雨中哭着喊,你以为我就喜欢你愿意同你结婚吗!你有什么了不起你不就是你那老没廉耻的爹跟女学生乱搞出来的私生子!
那天两人闹得极其难看,这辈子都没说过听过这么难听的话,游亭照冒雨抢先回了办事处边的宿舍,反锁了门,将陆明阁关在外头,那时那个地方还不叫秋园,岛上条件有限,但他们两个少爷小姐不可能同工人住一起,陆明阁更没有不男人到叫游亭照去住工人宿舍,两人只能一起住在办事处边两室一厅的平房,两人房间门对门,天黑回来门一关,谁也不理谁。
陆明阁在外头淋雨拍门游亭照不应,游亭照洗完澡窝进被子里同冷莉打电话,那年打电话四毛钱一分钟,每次冷莉打给她,都要打过来嘟一声就挂断,等游亭照打回去,因为游亭照打的岛上宿舍里牵的座机,不要钱,要钱也是陆明阁出钱,游亭照哭着讲完,又照顾冷莉讲自己没有歧视私生子女的意思,只不过是太气了,难听话就脱口而出,冷莉知道,游亭照就是这样一个受了天大委屈也要照顾旁人情绪的人,讲自己要过来把陆明阁千刀万剐,让游亭照等她,自己马上过去。
游亭照叫冷莉冷静,问她明天不上班了吗,冷莉讲上班太无聊,领导喜欢她,跟领导说一声就成了,那年冷莉毕业一年,国画四年,建筑五年,冷莉少修一年,毕业就进了省博搞文物修复,没想到吧,毕业时问冷莉为什么,收入又不高,冷莉说清闲,不操心,冷莉讲自己这辈子都不打算靠工作赚钱,那多累,再努力也买不到一件喜欢的裙子首饰,冷莉自有赚钱的路子,那可是冷莉,那天,游亭照犹犹豫豫,怕冷莉丢工作,但又知道冷莉向来无敌的社交能力,最后说也行。
冷莉是一天吃一顿饭也要买一件昂贵时髦裙子的人,唯独爱吃蟹,蟹在当时同样稀罕昂贵,游亭照挂电话前同她讲,来浮日岛,这里螃蟹肥美便宜,岛民天天当饭吃,吃不饱饭,只能吃蟹。
冷莉欣然规往,一上岛,就同陆明阁吵了一架,陆明阁头疼的要死,如果说游亭照是一只会咬人的兔子,那游亭照最好的闺蜜冷莉就是一直会吃人的蛇妖,法海也镇不住塔,冷莉也很气,回来同游亭照讲,陆明阁是她见过最古板无趣的男人,陆明阁对她警惕性实在太高,用旁人身上的手段完全施展不开。
游亭照立马条件反射问,你不会想睡了他吧?冷莉一翻白眼讲怎么可能,他们两个得死一个,又灵机一动,说游亭照说的对,要搞定陆明阁,不如睡了陆明阁,那样就拿到陆明阁的把柄了,反正游亭照同陆明阁都订了婚,早晚的事,游亭照问冷莉为什么转变这么大,昨天不还说要片了陆明阁涮火锅,冷莉说陆明阁顽固归顽固,到底顶有钱,手上戴的劳力士,游亭照:“……”
冷莉又打量起游亭照,说游亭照穿的太保守,当晚又帮忙一番打扮,第二天,游亭照出门前,在镜子前照了又照,说能行吗,冷莉从被窝里伸出脑袋,比了个OK的手势讲准没问题,到现场,到底冷战几天,陆明阁也还算个男人,知道彼此都有不对,一见游亭照,却忍不住笑,嘴毒问游亭照:“昨晚去盘丝洞当妖精了?”
游亭照同陆明阁斗智斗勇又吵又闹的时候,冷莉在干什么呢?
冷莉觉得游亭照指望不上,陆明阁她下不了手,那就从陆明阁的好友梁永城找突破口。
梁永城好一个雅人,上岛除了同陆明阁吃饭聊天,就是钓鱼画画,一副公子哥做派。
画画谁不会啊,冷莉也是正经美院毕业的,岛上贫瘠,除了无限自然美景,无人寻乐,她就找梁永城寻乐。
若要梁永城回忆起墙上四列一组的水墨荷莲,则要从二十一年前,冷莉第一次提着裙子赶上他,卷发在满山的秋色里一颤一颤,同他说也要一起去船上写生说起。
那是梁永城第二次见冷莉,第一次,是头天晚上,一起吃饭,饭后,陆明阁同他抽烟散步,同他讲,冷莉是他见过最不女人的女人,抽烟打架骂人,完全是个祸害,梁永城却想起冷莉吃螃蟹的样子,一个人能吃十多只,吃完又问吴爷爷还有没有,要带回去当夜宵,一个爱吃螃蟹的女人,再坏能坏到哪里去,那是梁永城当时的人生准则,梁永城当时也极爱吃蟹,陆明阁说他唯螃蟹论。
而那疾风骤雨般的爱情是怎样开始的呢,是他闻到女人挨过来的香水味,还是看到她拿画笔时藕节臂和艳指甲,或许都有,或许是其他,记不清了。
梁永城只记得,冷莉问了他两个问题,问他是哪个学校毕业,梁永城说清美,问他有女朋友吗,梁永城笑笑,没有反问冷莉有没有男朋友,立马拿出诺基亚同当时的女朋友分手,女人一顶一勾人的身材容貌是最好的答案,他也不过同她一样,年轻风流成性。
二十三岁的梁永城记得同冷莉荒唐过后,冷莉懒卧荷船之上,长指捏着画笔,精准无误勾勒莲花模样,他笑她画的妖冶,像下一秒,水陆草木之花,要成精,女人嗔他一眼,丢下画笔,讲自己不画了,他便接过,慢悠悠上色,他们那一年在岛上待了多久,那四列一组水墨荷莲就画了多久,到最后一天,梁永城问她要不要署名,冷莉说懒,印章呢,没带,竟是再也没有那样的光景,再没有回到浮日岛的荷船上,冷莉实则根本不爱绘画。
四十四岁的梁永城看着墙上过去二十一年的四列一组水墨荷莲,那个女人带给他的情爱,伤冷,似乎还是那么新,那么旧,那么深,那么淡,他目光没有丝毫变化,也没有叫老板将画摘下来,只讲:“再画一幅吧。”
岛上物资匮乏,梁永城却能找出十几根规格不一的钓鱼竿供人挑拣,甚至翻出一整套可供选择的画具。
一行人在河边钓鱼,这回座位没有了疑问——
作者有话说:提前预告:今晚韫韫就要把秋秋给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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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要写到文案了!
第54章 小岛秋 钓鱼。
陆与游搂着梁絮在老柳树下钓鱼, 离大人们远远的,得意洋洋说:“看哥给你露一手,钓条鱼晚上给你煮鱼汤。”
梁絮分外嫌弃:“你能不能离我远点!”
陆与游搂她更紧,满目灿然:“不能。”
“……”梁絮只好放弃。
陆与游偏偏作妖不够, 还要握着她双手问她:“会钓鱼吗?我教你?韫宝~”
梁絮冷脸:“不用。”
陆与游转过脑袋, 天真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我钓的比你好。”梁絮一动不动盯着他,一字一顿讲, 一丝一毫面子不给, “不然怎么有一条美男鱼黏着我不放,赶都赶不走。”
“……”
“哟, 上钩了!”
最先钓上鱼的是梁永城, 梁永城甚至不在鱼竿前,把鱼竿架在池塘边, 坐远处画画,梁永城画画必抽烟, 陆与游又闻不得烟,只好远离,男人叼着烟,连忙丢下画笔,跑过去收杆捞鱼。
陆梁游冷四人其实也不算正经钓鱼, 不过架个鱼竿图个乐, 梁永城画画,日头晒,游亭照和冷莉坐阳伞下吃水果说笑话, 陆明阁则在一旁用手机处理公务。
眼见陆明阁丢下手机去帮忙捞鱼,看着是条大鱼,梁永城又不在, 冷莉趴在游亭照肩头低声说笑两句,注意着岸边,偷偷牵着游亭照摸到梁永城的画架前,倒要看看梁永城画的什么。
那是一幅残荷,今年的寒潮比往年来得早,秋霜一夜败,这个季节,池塘边上,也只有半黄不青,叶片缺失的残荷了,边缘细密的燎点,像被池塘底下冒出来的美艳女妖捻着红指甲小口啃噬。
要到水面,才浮着片片新生的小圆荷叶,要到荷塘深处,才能看见茁壮高大莲蓬落满的青荷。
多少年了,梁永城画画也不爱打草稿,寥寥几笔,算描个骨。
冷莉抬指捡起画笔,恶作剧般,想要添上几笔,盯着画,脑中却一片空白。
才想起,她早已近乎丧失绘画的本能。
身旁忽然落下一道声音,梁永城抽着烟,看着在画前举而不定,以细微幅度轻颤的手,淡声说:“多少年没画画了,手抖成这样?”
梁永城抽烟,但几乎不喝酒,喝酒对画家是大忌,不光会造成手抖,对作品色彩、形体、构图的判断也会失灵。
吃饭的本事,梁永城从来不敢废。
二十一年前的冷莉,可以画上世间最真的菩萨工笔,勾描比头发丝还细,二十一年后的冷莉呢?
只有冷莉自己知道。
绘画艺术如冷莉,不过胸针上的宝石,从来是浮华的装点,附庸的手段,冷莉从来不打算靠绘画谋生,也从未想过引为终生热爱的事业。
二十一年前,冷莉却同梁永城说,自己同他一样,想要成为世界上最有名的画家。
二十一年后,甚至要不了二十一年后,梁永城做到了,成为了世界上最有名的画家之一,冷莉也十分有名,以另一种方式。
梁永城是什么时候心死的呢?或许没有一个确切的时间点,而是一个渐渐如草灰,如枯败的残荷,如飞机窗弦的冷雨,再也掀不起一丝波澜的过程。
2007年夏,冷莉怀孕第七个月,梁永城从外地采风回来,一进家门,冷莉就抽着烟同他讲,生完孩子,他们就离婚,梁永城先接过她手里的烟,说她怀孕不能抽烟,再问她为什么,冷莉说没有为什么,如果梁永城非要问,她可以讲,梁永城是她见过最不负责任的男人,怀孕让她变得不像自己,她也不喜欢小孩子,行了吧,梁永城没有反驳,当她怀孕脾气不好,又开玩笑问,她离婚后要去哪,冷莉说她要去美国读书,梁永城当这是冷莉闹脾气背后的实际请求,毕竟这种小把戏不止一次,他也乐于同她玩些情趣,于是答应她,生产完送她去美国读书,毕竟自己丢下她出门写生将近一个月确实有点过分,可等生下女儿第三天,冷莉一天也不要等,立马要去民政局跟他离婚,梁永城在秋风中扶着冷莉,看着手中的两本离婚证,才意识到几个月前的那一天,冷莉一句也不是开玩笑,冷莉说自己晚上飞机,梁永城问冷莉要去几年,几时回来,冷莉说也许两年,也许二十年,也许一辈子,说不准,那是2007年10月3日,冷莉人生第一次飞往美国,丢给梁永城一个出生三天的女儿,取名絮。
2010年夏,小梁絮三岁,梁永城第一次带小梁絮前往美国,见到冷莉,以及冷莉时任银行家丈夫,两人牵着一个比小梁絮小不了一点的小男孩,梁永城当时以为是冷莉同旁人生的孩子,后来才知道是银行家领养的,梁永城受了。
2013年夏,小梁絮六岁,梁永城一夜成名,小梁絮在亚特兰大机场问他为什么要给妈妈带玫瑰花,是不是还爱妈妈,梁永城没答,以一种近乎自甘堕落又如太阳般跳跃的心情,捧着玫瑰花去到冷莉家门口,却被拒之门外,梁永城在亚特兰大的冷雨中连夜坐飞机回国,梁永城自愈了,在那一年江南的烟雨中,彼时还未知命运的另一对母女那儿。
再后来那些年,算也算不清了,如果非要说,应该是6年前,2019年。
2019年夏,梁永城买下比弗利豪宅,陆明阁没有问他为什么,同年,冷莉卖掉名下所有画廊、画作及艺术品,梁永城没有资格问她为什么。
距今,冷莉已六年没办过画展,九年未产出过画作,十八年没在他面前拿过画笔。
这样的冷莉,梁永城还要爱吗?梁永城还想爱吗?
他还该怎么骗自己?
她还该怎么骗自己?
这片刻,冷莉手中的画笔已经落到了地上。
泥土重,长指甲没入灰中,冷莉亲自弯身去捡。
要起身,又下意识伸手搭上梁永城的肩。
冷莉踩着高跟鞋站起来,对上男人没有一丝变化的目光,手跟着被男人不着痕迹拂下肩头。
二十一年过去,梁永城的脸上早已被岁月刻下痕迹,目光却好像从未变过,像他们第一次见,在吴爷爷家的矮饭桌,伸手拿起同一只螃蟹,冷莉的脸上似乎从未被岁月眷顾,目光却早已连自己都看不清了。
梁永城同她微微一笑,一如二十一年前,年少时,跟着转身,高兴同大家宣布:“我又结婚了。”
当年梁冷离婚,各有各的错处,梁永城是陆明阁的好友,冷莉是游亭照的闺蜜,四人关系着实难堪过一阵子,如今也淡了,这把年纪的人了,孩子都这么大了,早就拥有了各自的人生。
游亭照不是扫兴的人,随口问梁永城,爱人是个怎样的人。
昨天火锅,游亭照陆明阁没见过何茗霜,梁永城也没提过自己再婚。
梁永城说:“很普通,但会做饭,爱孩子。”
冷莉一辈子不会做饭,同每一任丈夫都说过自己不喜欢小孩子。
冷莉早已走到阳伞下,翘起一条腿坐下喝水,冷淡讲:“他就是这么一人,什么都能拿出来炫一下。”
梁永城一笑,又掏出手机,讲:“对了,去年添了个小子,给你们看看照片。”
游亭照凑过去看,是一段骑小自行车的视频,笑着说小短腿蹬得有劲,又偷偷看向远处老柳树下,问韫韫会不会吃醋。
陆明阁笑笑,说这才哪到哪,根本比不过当年梁永城亲自带梁絮:“永城当年亲自带韫韫,韫韫会吹鼻涕泡泡,永城都觉得自家姑娘好厉害要拿相机拍了一遍遍放给我们看,你不记得了?韫韫把小朋友骂哭揍到流鼻血,永城夸自己姑娘能文能武,要去报演讲班和跆拳道班,韫韫在幼儿园把小游书包丢垃圾桶去,我们俩拎着小游去永城家里告状,永城转头拍我一千块钱叫我去买十个。”
梁永城笑意愈深,跟着转身,要把手机给冷莉看。
陆明阁这时当了个人,立马伸手拦下:“她就不必看了,一辈子都不喜欢小孩子的一个人。”自己亲生女儿小时候都不喜欢,怎么会喜欢前夫同别人生的小孩子,梁永城也是幼稚,报复心忒重,四十多岁的人了,讲自己又结婚有孩子了还不够,还要把孩子的视频给人看,对冷莉未免残忍。
梁永城这才收了手机。
冷莉坐在远处,喝着水,依旧那副笑吟吟模样,却冷若冰霜。
游亭照走过去坐到冷莉身边,又玩笑:“那年我们带小游去美国,莉莉一见了小游,就说要当小游干妈,我说为什么,她不是最不喜欢小孩子的一个人,莉莉说,她不讨厌五岁以上不哭闹不捣蛋能自主控制行为高颜值高智商的人类幼崽。”
陆明阁一声笑:“她哪里是喜欢小游,她是喜欢自己的新玩具。”
梁永城跟着继续画画,夹着烟,坐那儿,转身递过画笔,问冷莉要不要画几笔。
冷莉遥遥坐着,摇头,说不了。
梁永城问为什么。
冷莉说:“画不来。”
梁永城没再问,笑着转头,悠闲描绘,坐在残败荷塘边支着画架,像一幅来自时光深处最好的嘲讽。
钓完鱼,冷莉就要走,游亭照说晚上不一起回酒店打麻将了?冷莉说不了,自己要回江城做spa。
只好让直升机先送冷莉回去。
直升机在高尔夫球场边上,游亭照陆明阁送冷莉过去。
三人走了很久很久,其实也没多久,只不过谁也没有说话,为了照顾冷莉的情绪。
临上飞机,陆明阁还是忍不住笑问:“Lily Leng也会爱而不得?”
冷莉夹着雪茄,朝陆明阁翻了个白眼,发丝卷着疾风,踩着满钻高跟鞋登上直升机,又是那副又酷又美模样:“Lily Leng最爱的只有自己。”
可当直升机升空,冷莉靠在窗边,看着地面越来越渺小的人点,又在想什么呢。
——或许百年之后,媒体会报道,Lily Leng一生中有过无数任丈夫,在无数任丈夫中,最爱的是第一任,因为她曾在公开场合表示极其讨厌小孩子,这辈子都不会再生孩子,却为第一任丈夫中国画家梁永城生下一女,唔,这些人又在乱写了,真是麻烦呢。
看着陆明阁牵着游亭照,两人衣发被掀起,从高尔夫球场一望无际的草浪中走来。
梁永城灭掉烟,转身往前:“走吧。”
梁絮和陆与游跟在后头。
梁絮在问陆与游,在美国,见没见过冷莉也就是他干妈画画。
陆与游没正面答,讲:“那玩意不跟你妈在美国跟你设立的基金会一个作用?”——
作者有话说:翻译,洗钱,避税
嗯,是拥有基金会的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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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就睡,别急,已经岛上最后一天了
必要剧情也交代完了
第55章 小岛秋 是宿命,也是绝配。
路上, 梁絮问游亭照:“我妈妈真的那么讨厌小孩子吗?”她还是听到了。
游亭照没有答是或者不是,游亭照说:“那个年代经济好,也没有网络什么的,大家对怀孕还是很乐观的, 莉莉一开始发现自己怀孕, 也很高兴,特别说跟我同时怀孕, 如果一个是男宝宝一个是女宝宝, 两个宝宝长大了可以结婚。”
“……”梁絮攥着陆与游手指,陆与游在抓脑袋。
接下来的内容就比较严肃了, 游亭照说:“事情发生转变, 是有一次产检,我们两个坐在妇产科走廊排队, 一个产妇路过,状态不是很好, 身体浮肿的很厉害,莉莉忍不住起身去洗手间吐了,永城缴完费回来说以后请私人医生好了,就在家,免得看到不好的事情影响心情, 明阁讲还是要出门活动, 最后换了VIP楼层,人少,清净, 莉莉当时告诉我,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另一个生命吞噬,甚至抹掉她的灵魂, 因为孕激素,她看到别人家的孩子就想摸一摸抱一抱,但那些孩子都又哭又闹,这让她很烦,肚子变大,她又不得不穿一些宽松肥大的衣服,莉莉是最爱美的一个人。”
梁絮听到这低下睫,陆与游的手似乎也被松开来。
游亭照也没有讲俗套的话安慰她,只是讲:“讨厌小孩子,和讨厌当妈妈,是不一样的,莉莉还是很热爱人类的。”
究竟是讨厌小孩子,还是讨厌当妈妈,抑或者讨厌当小梁絮的妈妈,梁絮那天也没搞懂。
缺了一个人,一行人行程还是照旧。
回酒店前,去了趟螃蟹铺子,同吴母姨妈讲不要准备晚饭,就怕同中午一样,饭菜做都做了,不得不来,特意讲他们晚上在酒店吃。
吴母推了又推,跟着问什么时候走,说明天,又讲千万不要送什么特产,住酒店烧菜要罚款。
吴可怡趁机将梁絮单独叫进铺子里,给梁絮转了钱,说是这几天摆摊的报酬。
梁絮稍稍一看,就知道这几天摆摊的全部净利润都在这了,成本都透明的,有什么不好算的,问吴可怡是不是算错了。
吴可怡讲她爸给康康壮壮塞的红包,梁絮问多少,吴可怡比了个数,梁絮眼皮一跳,吴可怡咳咳两声,又讲她爸在铺子里订了一批螃蟹,说是拿回去送人,还没等梁絮问,吴可怡又比了个数,梁絮眼皮又是一跳。
梁絮这就知道了,吴可怡赚的是另一份钱。梁永城向来是顶大方顶拿得出手的一个人。
吴可怡又问她明天什么时候回去,梁絮说不清楚,或许早上,或许下午,这就聊的差不多了,又叫梁絮有空来玩。
跟着去酒店,LU&YOU。
又是那间大堂吧,好神奇的感觉。
GM亲自端来茶点,一杯茶放在梁永城面前,喊:“梁董。”
梁絮眼皮跟着就是一跳,等GM离开,才忍不住问梁永城:“爸,你什么时候成了华鼎大股东了?”虽然家里每年都有华鼎的月饼粽子,梁絮一直当梁永城一直住华鼎旗下酒店的会员节日礼。
梁永城喝着茶,微微一笑,没答。
“三千万。”陆明阁给游亭照剥着柚子说。
梁絮&陆与游齐齐抬头:“?”
陆明阁:“二十年前,三千万。”
梁永城抽不了烟,只能吃一点水果,看了一眼陆明阁,讲:“要说陆明阁说话难听,我第一个不同意,当年不挺花言巧语,愣是骗我投了三千万,第二天酒还没醒呢,欠条都塞我手上了,回去又是一番求爷爷告奶奶,就为了给他陆老板借钱卖命。”
二十年前,因为一顿酒,梁永城就能随随便便借给陆明阁三千万。
梁永城同陆明阁的交情远超陆与游同梁絮想象,梁永城的风流意气远超梁絮想象,家里的家底和人脉更是远超梁絮想象。
梁絮不得不天真怀疑:“爸,家里是不是还有什么家产你没告诉我?比如说煤啊矿啊什么的?”
梁永城坐着开玩笑:“有啊,你去找找,找到了告诉我。”
梁絮一撇嘴。
游亭照这时给梁絮倒热果茶,笑着讲:“永城家里家产我不知道,宝贝我倒知道你爸爸有一样。”
梁絮小口咬着曲奇,天真问:“什么?”
游亭照将装着热气腾腾果茶的玻璃杯放到梁絮面前,冲她一笑:“你呀。”
梁絮又不好意思低头吸着热果茶笑。
其实不用说,她分得清。
这么多年,将她独自拉扯大的那个人叫梁永城,不叫冷莉。
事实决定情感,而非情感曲解事实。
几人散坐在落地窗内说笑,时间倒也过得快,很快就商量起晚上吃什么,外面的太阳也越来越刺眼。
突然一声“喵呜~”
梁絮窝在椅子里照着太阳缓缓眯开眼,一只小橘猫,好像就是前几天那只小流浪,不知从哪窜了出来,在外面花园喷泉边散步。
陆与游这时端了一条面包过来,上面夹着一条热狗,像是比她先一步打算,见她安静看猫,朝她伸出手,抬眼示意:“走,去外面晒晒太阳?”
“好。”梁絮懒懒一声,掀开身上梁永城的外套,被陆与游拉起身,低头不好意思同爸妈们打了声招呼,跟着陆与游一道出去。
两人走到外面,小流浪也没窜走,依旧在喷泉边享受阳光。
梁絮困倦坐到喷泉边,陆与游就将面包上的热狗用纸巾包起来递给她,梁絮低头拿热狗喂猫,陆与游就坐到她边上,将面包掰了小块喂到她嘴边,喂鸽子一样,梁絮也不嫌弃,喂了就吃,四五点了,打瞌睡起来,确实饿了。
没一会儿,就犯困,索性将热狗丢地上让小流浪自己吃,梁絮想靠在陆与游身上睡觉,一伸懒腰,回头就看到,一面二十年前失落岛屿的遗迹。
是喷泉正面的石刻。
其实也就几行字。
LU&YOU
始于2005
陆海阔,与君游。
2005年,LU&YOU酒店由陆明阁&游亭照夫妇设计建造,梁永城&冷莉夫妇投资并捐赠画作,在浮日岛开业,作为华鼎集团开出的第一家酒店,标志着一整个开创性时代的起航,我们的目标是,在每一个有陆地和海平面的地方,就能看到一家华鼎旗下酒店,纵横陆海之游,纵享君悦人生。
梁絮却不知不觉看了很久很久。
陆与游也就跟着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看到梁絮的眼睛隐有泛红的迹象,像即将破壳而出的悲伤,才一把将她抱进怀里,一手环着她的身子,一手托着她的脑袋,哄婴儿的姿势,自己眼睛也通红,却哄她:“韫宝不哭,韫宝不哭。”
梁絮还是哭了,又不想让他看到,埋到他胸前,一手搭着他的肩膀,他就这么稳稳抱着她,轻轻哄,轻轻晃,直到怀里再也没有一丝颤抖,又从口袋里取出纸巾塞给她。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她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跟着眼睛通红。
这几天,在这座名为浮日的小岛,他们所经历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海上航行,只不过,陆与游是跃进海中,变成一尾灵活的蝴蝶鱼,在彩色珊瑚堡礁的奇异世界里自由自在遨游,梁絮则是一名茫然的水手,在海上迷失方向,不知道要去到哪,却意外打捞出一艘绝望的沉船。
眼前的这座纪念碑,就像盖棺定论那一下,于陆与游,是丰碑,于梁絮,则是墓碑。
梁絮停止了眼泪,盯着他,双眼通红,真像只兔子,喃喃重复:“可是他们离婚了……”
“我知道,我知道……”陆与游止不住心疼,抱着她,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
梁絮的下一句却是问他,哽咽着声音问他:“陆与游。”
“嗯。”
“我们会是怎样?”她盯着他,一动不动盯着他,明明被他抱在怀里,却像是一种长久的对峙。
这是一个残酷的命题,二十年前,陆梁游冷四位好友在浮日岛双双结婚,并作为事业的起航,而四人的结局,却不尽相同,陆游同为建筑师,最终共同创下一番光辉事业,起于家族联姻相互仇视最终白头偕老,陆与游在充满爱的家庭中被陆游精心呵护养大,梁冷同为画家,梁一心艺术最终成为有名的大画家冷却掷弃画笔投身名利场,始于激情败于追求经年分道扬镳此生再无可能,梁絮一出生梁冷就离婚冷赴美梁一手将她拉扯大也算宠爱有加。
二十年后,同一个地点,梁絮同陆与游在浮日岛相遇——
“如果要在一个陌生的小岛生活七天,你会爱上谁?”
——除了你还有谁。
是宿命,也是绝配。
而他们的结局,又会是如何?
是陆游?还是梁冷?
而他们的开始,又太过像梁冷。
一方掺杂着并不纯粹的目的接近,一方似乎一见钟情甘之如饴。
即使只有梁絮知道,她的心,一切表象下的本质。
陆与游却揪了下她的脸蛋,逗她道:“喂,我们可是定了娃娃亲的。”
陆与游却觉得他们会白头偕老,像陆游,像自己的父母。
梁絮看着他,心里像是吃到了莲子心的那一点苦。
陆与游指尖又绕着她的金长发,微笑问她:“韫宝,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梁絮还是不说话。
陆与游指尖动作停下,认真看着他,眉心纠结的弧度,像是犯了难:“不相信我吗,韫宝?”
梁絮还是不说话。
陆与游那就知道了。
梁絮在想什么呢?她盯了他良久,漠然而恍神,似乎觉得这样一句话不说,未免没意思,于是唇轻掀,终于开口:“你直接问我相不相信爱情得了。”
陆与游终于忍不住埋到她身上笑出声,又轻晃着她,动摇着问她:“那你相信吗?”
“韫宝。”
“好韫宝。”
梁絮目光复杂了几瞬,不答,跟着问他:“陆与游,你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吗?”
“什么?”陆与游又看着她,摆出认真的姿态。
梁絮说:“我在想,我才十八,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无比渺小,有时候又无比伟大,上一秒恐惧,下一秒又无所不能* 可以勇敢地迎接任何事。”
“我像一艘船,大海无边无际,汪洋壮阔,我不知道明天要去哪,会登上哪座岛屿,我只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就这一秒,此时此刻——”
“就这一秒,此时此刻,你想干什么?”
这一秒,他将她抱着怀里,问她。
这一秒,她仰身覆上他的唇,吻他。
“我想对自己好一点——”
“在还能吻你的时候吻你。”
第56章 小岛秋 今晚睡了你犯不犯法?……
浅浅亲完, 梁絮要抽烟。
陆与游骨子里就是这么传统一人,在外面从来做不出什么逾矩的行为,接吻都不带伸舌头的,纯纯吃润唇膏。
梁絮从风衣口袋摸出烟和打火机, 看到陆与游, 动作明显就是一怔,跟着起身。
陆与游却一把拉住她, 说:“把我当个正常人。”
梁絮也就不动了, 捏着烟和打火机的手还放在口袋里,盯着他, 半天说:“你是小时候没得过严重肺部疾病, 还是你吸得了二手烟。”
“我得没得过严重肺部疾病,不也好端端长这么大了, 我吸不吸得了二手烟,不也在公共场合吸过多回了, 索性以后我烟花也不放了,烧烤也不吃了,见到污染气体就躲得远远的,索性呼吸也不用了,待在无尘真空里等死就行了。”陆与游伸手捏捏她的耳垂, 又笑, 缓缓说,“化学剂量要我给你算一遍?他们大惊小怪你也当真?”
梁絮不是什么圣母,也就咬起一支烟, 要打火,陆与游却接过她的打火机。
“咔哒。”
火苗在阳光下升起,烟点燃, 梁絮笑了,陆与游也笑了。
梁絮最后也只抽了半支烟,就按灭,陆与游看着她拿在手里的半截熄灭的烟,揪她脸,说她歧视他,梁絮闭一只眼,一笑,什么也没有说。
游亭照那会儿打电话过来让吃饭,两人就进去了。
酒店二楼中餐厅吃晚饭,梁永城说晚上上去打麻将,陆明阁看着他们,游亭照问梁絮要不要一起打麻将,三缺一,梁絮说牌技一般,就不陪着打了,梁絮牌技好不好梁永城还不知道,梁永城开玩笑,小姑娘今天发了工资,怕你们赢她钱,梁絮笑笑不说话,陆与游也就跟着说自己吃完饭陪梁絮出去转转,也不陪着打了,游亭照只好惋惜,让陆明阁打电话,叫GM陪着打。
吃完饭,出了酒店,天已经黑了。
梁絮同陆与游走出旋转玻璃门,站在街边,回头望,夜晚的路灯中,LU&YOU那几个字符在岩板上流金。
她忽然问了他一个问题:“陆与游,为什么你叫陆与游,不叫游与陆。”
在陆与游看似幸福完美的家庭里,游亭照在事业上又要向陆明阁牺牲多少,梁絮无从得知,陆与游也未必知晓。
陆与游其实并不在意这种问题,只觉得败给梁絮了:“那你要问我爸。”
陆与游跟着看向街前,流火燃尽,只剩一条快要落下去的线,天空之上,挂着一轮满月。
他说:“今天中秋节。”
梁絮跟着看到月亮,想起今天晚饭最后切的一大块月饼,她吃了一小块,又想起今天中午饭后,吃的蛋糕,她说:“也是你生日。”
陆与游这会儿傲娇偏头看向她:“我的生日礼物呢?”
“逛逛吧。”梁絮一笑,“看到什么买点什么。”
街边有人摆摊卖兔子灯,几片木板拼成,小红蜡烛芯,一根木棍儿坠着,梁絮停下,手从风衣口袋里伸出,拎起一个,摊子前的小孩子立马说姐姐好漂亮,买一个吧,梁絮也就立在那儿,朝陆与游一笑,酷酷说:“付钱。”
陆与游唇掀起,在一米多远处半蹲下给梁絮拍完照,跟着拿手机过来扫码付款,玩笑说:“说好给我买礼物要我付钱。”
梁絮早已拎着兔子灯往前走:“那你别付。”
“我是逛街会要女孩子付钱的人?”陆与游付好,就几步追上来将她揽进怀里,梁絮在他怀里伸手假模假样捶他,跟着笑低了脑袋,烛光笼了两人满衣袖。
岛上很小,街也不大,今晚街上,比之前,多了很多游客,有女孩子穿着漂亮的汉服拿着团扇,在摄影师的指挥下摆动作,灯火也多几分辉煌,为这座小岛重新带来热度的两人,牵着手无声穿过。
最终还是逛到那家茶叶糖饼店,门口卖兔子。
已经没几只兔子了,散在偌大的笼子里,晚上,铺子里如火晕黄灯光外,像忘在地里的几团棉花,边上堆的铁丝小笼子有了其他杂乱色彩,应该这几天又进了几批,第一天那一只,来时,在电三轮上看到的那只,还没卖出去,腿儿还卡在笼子边。
老板正坐在里面长形白色电冰箱旁辅导小孩写作业,见他们又来了,摇着蒲扇走出来,梁絮正蹲身,一只手搭在膝上,喂那只小兔子吃草,老板在后面弯身开笼子讲:“这只兔子一直没人要,腿折了一只,估计来的那天被笼子夹到的,今儿都八月中秋了,马上国庆了了,估计也卖不出去,我留着也没用,姑娘你天天逛过来看,送你算了。”
这回没有等梁絮拒绝,陆与游已经过来扫码要付钱:“兔子多少钱,我再拿两瓶水,照顾下叔你生意。”每一只兔子都有她的价值。
得知这只兔子没人要,梁絮没有说不要,她起身站在一旁低头抱着手机,看到了何知语发过来的消息。
何知语:【嘬嘬草笼里的草一整天没动,下午拉稀了,我跟周姨把嘬嘬带到宠物医院,是肠胃炎,现在已经恢复正常吃东西了。】
梁絮没有随时看手机的习惯,都是隔几个小时看一次,一起回复,今天下午陪大人们,更是没时间看手机,往上翻,何知语从下午四点多开始,一连发了十几条消息和视频,从发现到带嘬嘬看病全过程都po出来了,何知语没有提何茗霜,只讲了周姨,周姨是在她家工作近十年的老阿姨,梁絮却看到了何茗霜,最后一条视频,隐隐听到孩童咿咿呀呀讲话声,嘬嘬蹲在草笼里,眼睛恢复圆溜明亮,一只手正拿着注射器给奶油小兔喂水,那是何茗霜的手,何茗霜当了二十多年老师,右手中指左侧有一块厚茧。
不得不承认,梁永城一年四季到处采风有多不着家,何茗霜的看家能力就有多强。
何知语对小动物的爱心梁絮更是不会怀疑,有次她跟孙司祎逛街回家,看到何知语跟朋友在小区附近救助流浪猫狗,那只狗,怎么讲,后腿断了,眼睛瞎了一只,耳朵还缺了一块,毛像沾了油漆,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位置,毫无观赏价值,梁絮绝不会看一眼的那种,你说何知语做戏,那未免太全套太给自己上难度了,孙司祎啧了一声,也不得不用那种既嫌弃又服气的语气说,这个小苍兰还蛮有爱心。
是何知语忌惮她,怕她又不开心,为自己保持全流程证据。
梁絮内心怎么讲,既无奈又好笑,可是又能怎么办,终归是重组家庭,何知语多了个可以为她提高生活水平的爹,同时也多了个需要小心照顾脾气的继姐,梁絮知道梁永城要端水,他们这样的人,尤其是梁永城这样社会身份地位的男人,最要脸面,梁絮不在意接济贫困母女,当做慈善了,只是不想同何茗霜何知语待在同一个空间,梁永城一气之下把事儿办绝了,又不可能把何茗霜何知语赶出去,于是她毅然决然上了外国语,不光因为孙司祎在,外国语在江那边,不用每天回家,那样就不用天天见了,眼不见心不烦,即使梁永城补偿了豪宅和加倍零花钱,梁絮实际在意的却是梁永城的真心,有些幼稚地想,喂,何知语又不是你亲生的,干嘛对她那么好,你唯一的正牌亲生宝贝女儿在这呢。
天平两端,自己是被偏向的那一方,于是就想,能不能把砝码都压到她身上。
可是世上哪有那么纯粹简单的事,梁永城一辈子除了画画,在任何事上都难以纯粹简单,梁絮也知道,自己不是梁永城人生的全部,梁永城不可能永远那么高大,总有那么一天,梁永城站在原地老去,她越走越远风华正茂,总有那么一天,于是她问爸爸,你快乐吗?
任何人也都不会是梁絮人生的全部,但梁絮希望梁永城快乐。
人和人之间又从来没有干戈化玉帛就此握手言和这种事,烁石混杂流沙,新的堆积上旧的,反复回忆那几个淘金般的时刻,又放纵眼前时光的暗河长流。
有的只是天然的立场对立,不因为你是谁你有何种品质,越演越深的偏见让所有人无奈,最后说一句,过去了就好了。
梁絮此时抱着手机看完嘬嘬最后一条视频,有些复杂又恶劣地勾起唇,调出键盘一本正经打字。
YUN:【知道不是你害嘬嘬肠胃炎啦,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自己的兔子自己还不知道,本来就是小型异宠,体质弱的要命,梁絮曾经同孙司祎讲,弱者不配当她的宠物,死兔子三天两头肠胃炎跑宠物医院,去一次身价激增一次,倒也顽强活到了今天。
但就是想戏弄一下何知语。
没几秒,就收到回复。
何知语:【在回家了。】
跟着发了一张在车上的照片。
何知语:【猫猫愣住.jpg】
梁絮忍不住笑了下,跟着发了个兔兔叉腰的表情包。
YUN:【谢了。】
收起手机,再抬头,陆与游已经拎着兔子站在她身侧了,淡笑问她:“看什么呢,笑这么开心。”
他倾过来,脸侧擦过她的发丝,她又问到了他身上英国梨与小苍兰的味道,梁絮微仰眼看着他,目光下意识就是一闪烁,跟着笑:“没什么,去水边吹吹风吧。”
于是两人去岛前沙滩吹风,中途路过一个冰沙摊,本来只给梁絮买一份,老板问陆与游今天是他生日吧,又送陆与游一份,两人坐在沙滩边洗衣服的大石头上,四周都无人,只有安静的渔火,远处一艘闪烁的轮船驶过,不知要去往哪个灯塔。
梁絮悬在水上,晃着腿,吃着冰沙,忽然一声打火机,水面燃起一点猩红,映出少年少女的侧脸。
她看着陆与游问:“你今天也十八岁?”
陆与游拿出纸巾擦冰沙塑料碗外的水珠:“嗯。”
“我妈每年都会来给你过生日?”
陆与游不知道梁絮的情况,只知道从记事起,就知道干妈冷莉有一个亲女儿在国内,如实说:“也没有,生日那天在美国的话,有空就会。”
梁絮微眯起眼,从小到大,冷莉陪她过生日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屈指可数,或许还没有陪陆与游这个干儿子过生日的时候多。
她沉默片刻,任由烟燃烧片刻,吸了口烟,说:“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陆与游转头看着她,少女的目光,在缓慢升起的烟草气味中映着幽火,金发燎着光,在冷而凉的夜风中吹起,发丝偶尔凌乱飘到脸上,擦过她右眼眼尾的那一枚浅褐色小痣,散发着让人致命,又无法抗拒的野性。
他说:“什么?”
“我小时候肺有问题,现在肺是不是还有问题?”
他又自问自答:“跟你接吻那么多次,我肺活量你应该知道啊。”
她夹着烟,嗔他一眼,又抬手捶他,陆与游又浪荡着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在夜风中,她头贴着他有力的胸膛,少年眉眼微垂,温柔抚摸着她的长发,凑在她耳边,低着声音,呼吸感染着她的耳廓,极暧昧极暧昧:“怕我死了啊?”
梁絮没说话。
陆与游又混蛋讲:“你又不喜欢我不跟我睡一棺材,你怕什么?”
梁絮心脏猝然一跳,像火红的烟灰高高坠进水里的那一刻,散出一圈圈波纹,却没有声音,只有溺进浮日湖底的尘埃知道。
她微仰头,看着他,带着复杂,心里想的是孙司祎六天前的话,以及方才聊天框那头的何知语,却果断说:“没有。”
陆与游揪她脸:“那你在想什么?”
梁絮勾起笑,卧在他怀里,一只手搭上他的肩,明艳肆意讲:“我在想——”
“今晚睡了你犯不犯法?”
陆与游心脏那一刻像消了音,那一刻,夜空又“嘭”一声,升起烟花——
映在少女眼眸,像世间最惊天动地最璀璨绚烂的漩涡,流转着一片片水晶,奇异,迷人,又危险,明晃晃撞进他眼中,让人沉溺其中无可自拔。
手机却响了,让人无法忽视地响了。
陆与游心脏被铃声拉回,猛烈跳动着,像刚跑完了一千米,烟花其实才放了十秒,手忙脚乱掏了三个兜才捞出来手机,一看,是吴由畅。
梁絮看了眼屏幕上吴由畅的名字,又看他。
陆与游接了,在梁絮的目光下开了免提,吴由畅在电话那头问他:“陆与游,你今天晚上还回来睡吗?我刚回来,你不回来我就打游戏啦,还有小梁姐姐呢,在你身边吧?”
陆与游脑子才回过身,还在思考今晚要不要回去睡,梁絮已经就着他的手,捞过手机,纤长手指握着他的手腕,抬眼看了他一下,透着坏,跟着凑到手机边,讲:“我不回去了,我要陪我爸和陆叔叔游阿姨打麻将。”
吴由畅在电话那头哦哦几声,说知道了,又问:“小梁姐姐,陆与游呢?”
梁絮就又跟着看陆与游,悠悠抬手支着脑袋,勾着眼,看着他。
明目张胆的,挑衅的。
陆与游单手捞着她脑袋,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缓缓,缓缓,就笑了,也拿起手机说:“我也不回去,我也打麻将。”
跟着就利落挂掉电话。
她一勾他脖子,他就俯身,两人陷入狂烈热吻。
在夜里,在水边,在烟花下,在天心月圆。
在陆与游十八岁生日这一天。
第57章 小岛秋 《尤利西斯》。
如何骗漂亮的男孩子上床?也是一门技术。
特别陆与游这种看着浪荡到没边其实传统到骨子里的人。
陆与游一手拎着兔子和兔子灯, 一手牵着梁絮,踩着夜里水边沙滩上的沙子,往回走,问梁絮:“你来真的?”
“那你跟吴由畅说不回去?”
陆与游眼悠悠一挑, 脑袋倾过来, 勾着声音,在她耳边:“我打麻将。”
“……”梁絮停下, 要将陆与游手甩开, 甩不动,又抬眼盯着他, “那你回去打麻将好了。”
陆与游看着她, 眼睛忍不住微微弯起,在笑, 想了想,说:“我觉得有点快了。”
梁絮也看着他:“我就是想今晚睡你。”
无可奈何低头一笑, 陆与游敛眸不说话了,有点对梁絮没招,又不知道怎么讲。
“只有今晚。”梁絮又加码,“过了今晚,可能就不想了。”
只有今晚, 在这个小岛的最后一晚, 我有一个隐秘而动情的妄想。
就算是决断,也会被人当成进攻的试探。
“过了今晚呢?”陆与游看她,“你又想怎样?”
“不想怎样。”梁絮不做解释, 转头就走,“不行就算了。”
“诶,你别走啊。”陆与游笑着两步跟上来, 又抓住她的手,“我又没说不行。”
梁絮这时又有点爱理不理:“算了,谁知道你行不行。”
“你又人身攻击。”陆与游哭笑不得,捏她手指,“我是小时候肺有问题,又不是肾有问题。”
梁絮又停下,打量他一番,冷脸说:“我现在觉得你整个人都有问题。”
陆与游眉一挑,像是生来第一次听这种话,手一张,脑袋一昂直挺挺站在她面前,一整个人线条轮廓优越的不得了,帅的毋庸置疑,飘着声音,蛮骄傲模样:“哪有问题?”
梁絮没再看他,一瞬间难以挑刺,也略懂一点小心机,拉着他往前走,随口说:“态度有问题。”
她跟着说:“你说你喜欢我在追我结果连这种事情都要犹豫。”
“……”陆与游寻思着,“不犹豫不是才不对吗,谁跟女孩子认识六天就上床啊,那不是渣男吗?”
梁絮看他一眼:“你不是?”
“又是我?”陆与游不可思议指着自己,又笑着揪她脸,“韫小兔你讲不讲理?”
“不讲理又怎样?”你看你拿我有办法吗?梁絮被揪的昂起脸,“难不成是我?”
陆与游真的对她一点办法没有,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挨到她颈侧笑:“好好好,我我我,都是我。”
走着走着,两人就停到了吴由畅三表叔小超市门口,从外面正望进去,柜台边摆着几层花花绿绿的盒子。
梁絮遥遥望着,一拽陆与游手,使了个眼色。
陆与游完全是被赶鸭子上架了,退不了,一转身,面对面,埋到她身上低叹了一声,略带疲惫的感觉,片刻,又带着她双手,帮自己把风衣帽子戴上,跟着扬起一个缓慢熠亮的笑容,俯下身,亲了她一下。
梁絮双手被他拽在手里,看着他无可奈何的样子,好笑道:“干什么,要你扛炸药包去炸碉堡了?”
陆与游又往她身上靠,一八九的大男人啊,像一条委屈的大狗狗,低声缓缓讲:“都认识我。”
梁絮立马不厚道笑出声,将他慢慢推起来说:“我发现你那天肯定没醉。”
“为什么?”
“你就是爱撒娇。”梁絮拍他脑袋,“什么毛病。”
陆与游被拍的眼睛一眨,又傲娇偏过头,牵着她,跟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口罩,拆了包装戴上,梁絮真的忍笑忍的很辛苦,要不是已经走到了小超市门口,高低要蹲下笑两分钟,哥们要脸。
要进小超市,陆与游又放开她,浑身带着舍生取义的气概,一个人遮的严严实实大步走进去,一到柜台,就迅速将每一种都拿了一盒,飞快扫了码,又背过身付款,假装看店里的其他东西,老板习以为常,对面就是酒店,小年轻,不好意思,将东西用彩色塑料袋装好,放柜台上,看都没看陆与游一眼,又低头刷短视频,收款码响起的第一秒,陆与游又迅速将手机塞进口袋,顺手拎走塑料袋。
一出来,梁絮就拎着兔笼子兔子灯被他裹进怀里,她笑他,低声讲:“做贼一样。”
陆与游一句话没说,揪她脸,又踏着桂花香的夜风,带着她来到黑漆漆的卫生所门口,门都关了,就亮着一个红十字的标识,怪阴森。
梁絮有点懵,抱着他胳膊,低声问:“来这干什么?”
陆与游很快就带她走过去,大厅门口角落,有一台计生用品发放机,陆与游一边按照机器上的指示操作,一边说:“你要睡我,我不得让你睡个够?”
梁絮立马恼羞捶她。
陆与游一把接住她手,拿出机器吐出的小盒子装进塑料袋,又在一旁拿了一本宣传册,塞到她手里,跟着带着她往回走,偏到她脑袋边,昧声轻佻讲:“好歹学习一下。”
梁絮手上拿着那本宣传册,烫手一样,又塞进他手里塑料袋,顺着捶他:“你学,我才不学。”
“好好好,我学,我连夜学。”陆与游气声讲,又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她躲在他怀里害羞笑。
回到LU&YOU,又要犯难。
陆与游却牵着她游刃有余走进旋转玻璃门:“我爸妈和你爸在我房间隔壁打麻将,我开间房。”
走到前台,梁絮就不好意思转过头,假装看大堂里的水晶吊灯,前台一见了陆与游,就略躬身微笑叫“少爷”,又问需要点什么,可以送到房间。
陆与游冷淡说开顶楼总统套,自己现付。
前台一听,就是抬眼一愣,跟着点点头,按铃,讲稍等,叫经理过来。
陆与游刚要说不用按铃,经理已经系上西服扣子从办公室出来了,已然开始头痛。
经理了解完情况,看到了陆与游后面的梁絮,前台不认得梁絮,经理却认得,不说最近网上正走红,就是岛上,哪找得出第二个这么高挑出尘的金发女孩。
经理也拿不了主意。
卧槽,董事长的儿子跟大股东的女儿开房,那三位还在楼上打麻将呢,他个小经理哪做得了主,也说打电话给部门老大,陆与游刚要说不用,经理手机已经拨出去了,那头传来麻将声,跟着是游亭照的声音,问,谁啊?小潭你有工作就叫你们GM顶上。
“……”
陆与游立马挥手指无声比口型,经理也就懂了,连忙抱歉挂断,跟着发消息。
似乎得到最上面指令,经理很快给陆与游开好了房,没收钱,算内部使用。
陆与游拿到房卡,讲不用引路按电梯,立马转身牵着梁絮走向电梯厅。
步履看似不急不缓,实则飞快,梁絮停下,都微微弯腰喘气,好笑抬头看着陆与游:“做贼呢?”
陆与游也觉得很惊险,呼了口气,看她一眼:“难道不是?”在父母眼皮子底下在自家酒店开房,不是顶风作案?不是做贼?
两人就又笑作一团。
他们等的那台电梯,本来从顶楼下来,又在六楼停下。
梁絮无聊,看一旁大堂吧的书架,一般这种公共场合书架上的书都是纸盒装饰品,但陆与游家这家酒店的,是真书,她牵着陆与游走过去,打量了一会儿,抽出一本书。
陆与游拎过一看,微皱眉念出来:“《尤利西斯》。”
高中时,班上总有一位同学桌上摆着《百年孤独》,然后全班传阅那又多又长的人名和宿命般的文字,用来装逼。
《尤利西斯》更是比《百年孤独》装逼到不能再装逼的存在。
梁絮还在用手指捻着那泛黄的书页,闪过版号页,似乎也是二十年前印刷,内里文字只看几行,意识流到晦涩难懂,梁絮低眉微笑说:“送你,当生日礼物。”
陆与游一挑眉:“送我这个干什么?”他是不会读的。
“比较符合你的气质。”梁絮拎着书抬头看他。
“你又骂我。”陆与游心领神会,揪她脸,“变着法阴阳怪气我装逼。”
“祝你跟这本书一样长命百岁而举世闻名还不好?”梁絮最会狡辩的一个人,眼神坏的不得了。
“我怎么就不爱听呢。”陆与游又去搂她,梁絮笑着躲。
两人正闹着,电梯开了,GM扣着西服从里面走出来。
两人一秒规矩,GM倒是先过来问好,问了两句散步回来了,晚上住酒店,跟着就打招呼走了,等GM走远,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就懂了,你不说我不说的事。
梁絮一辈子没坐过这么慢的电梯,即使一路畅通无阻,直升顶楼。
心跳也跟着升到小岛建筑最高点,进到房间,才算安定下来。
一放下兔笼子和兔子灯,陆与游又一把将她抵到门后,去寻她的唇。
她一面双手环上他脖子一面偏过头抗议:“先洗澡。”
他一把将她抱起来:“亲一会再洗。”
“你好黏人。”
“我黏人你今晚别碰我。”
“我要!”
她忍不住发出惊呼,最后两人上衣都凌乱的不成样子,分开去主次卫洗澡。
陆与游最后从浴室里出来时,梁絮正坐在书桌阅读灯前,穿着浴袍,翘起一条腿,金长发湿漉漉披在肩头,微低偏脑袋,右手拿着笔,左手压着那本《尤利西斯》。
“你在干嘛?”陆与游拿了条毛巾和吹风机走过去。
“在给你写生日贺卡。”插上吹风机,果然见梁絮用房间里的便签纸打了草稿,散在桌上,跟着流畅画到书的扉页。
陆与游也就一边看着她画画,一边给她吹头发。
吹完,他回浴室放吹风机,出来,对上梁絮看过来的目光,她手中的书页,在薄纱窗帘透进来的圆月下,不知道是哪一页,却看到梁絮明显惊了一下。
他笑着走过去,支在书桌边,侧身看着她,轻抚她的头发:“又在干什么坏事?”
梁絮控制住了炸毛,也就眨了下眼,说:“没有。”
跟着捧出那本《尤利西斯》,她笑着对他说,在他生日的最后几个小时。
“陆与游,生日快乐!”
陆与游在她缩脑袋的抗议下揉了下她头发,跟着心情好接过书,翻开扉页,很简单的两行字——
祝陆与游十八岁生日快乐!
梁絮
大抵也学了几分梁永城的本事,字很有风骨,跟着就是随意的简笔画,圆月,小岛,小兔小狗。
他再往后随意翻动书页,书太厚,没翻到底,但确实什么也没看到,估计作案未遂,他抱着书,又微俯身,没有说谢谢,他们之间不必说谢谢,他逗梁絮:“韫小兔你好敷衍,就知道在书上乱涂乱画。”
梁絮靠在椅子里,一伸手:“那你还我。”
“不要。”他跟着倾身,趁她不注意,亲了她一下,微笑说:“我很喜欢。”
梁絮也就跟着笑了,想起刚洗完澡坐到书桌前时,见陆与游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看了她一眼,又拎起装满小盒子的彩色塑料袋进了浴室,耳朵红透了,好半天才再出来,拿吹风机毛巾给她吹头发,她故意问他:“你之前洗完澡,又拎着塑料袋去浴室干什么?”
一想到陆与游在浴室干什么,梁絮就觉得好羞耻。
陆与游这会儿耳朵也泛出红晕,特别耳洞发炎的那只左耳,他眨了下眼,笑笑说:“我不得学一下。”
“学好了?”
陆与游捞过她的双腿,单手将她从椅子上抱起来,在她的惊呼中,凑到她耳边暧昧低沉:“你检查一下。”——
作者有话说:记住这个《尤利西斯》,我们韫宝也是一个浪漫主义呢
/
对了,前几天换了一个文案,可以看看[亲亲]
第58章 小岛秋 陆秋秋。
梁絮感觉自己在完成KPI, 像游戏通关前攫取最大的奖励,但实际上,真正触碰到,也没那么激动, 在通关的那个过程中, 就已经将所有激情和热烈都尝遍。
陆与游却是那种,无论何时何地, 都活在当下, 享受当下。
他将她抱在怀里,温柔细致吮吻。
梁絮长发金浪般散在床上, 只开了小夜灯, 天花板渡着外面的光,月光, 烟火,安静而遥远, 已分不清,她感觉自己像缓缓溺进了深海里,一条优美修长的蝴蝶鱼游过来,贴着她,宽大流畅的尾鳍紧紧包裹着她, 防止她继续下沉, 又渡给她呼吸,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下意识回应, 因为她要呼吸啊,那是她必须拥有的氧气,再缓缓睁开眼, 笑容纯净的人鱼问她,船长船长,你是哪艘船上的,你要去哪里,她一恍惚,她是船长吗,她不是水手吗,她不知道,人鱼说,对啊,你是船长,我至高无上的船长。
他引她沉溺,也予她深爱。
于是终于抑制不住落下神女的珍珠。
陆与游一瞬就停下了,轻抚她的眼底,温柔问:“怎么了?”又微俯下身,炽热柔软的唇,亲吻她的泪,将她抱在怀里,轻拍她的背,问她:“怕等下疼?那我们今天不做了。”
梁絮湿红着眼眶,微微一笑,下一秒就扯过他浴袍的系带,勾下他的脖子,明明睁睁看着他,吻上他的唇,以一种海底漩涡的架势,风暴般将他卷往极乐。
人鱼人鱼,我为你献祭心脏,你教我在海底呼吸好不好。
你生来就会啊,你只是需要一点氧气,请相信自己的心,那是世界上最无坚不摧的事物。
却被尖锐的电话铃打断,是梁絮的。
陆与游在潮热中捞过来,看了眼,递给她,是梁永城,梁絮接听:“韫啊,你睡了?今晚在哪睡的?明早想吃什么……”
“睡了。”梁絮哑着嗓子答,跟着迅速挂断静音。
两人缓缓停下,在急促呼吸,在流汗,下一秒又被另一道电话铃吓得一身冷汗。
是陆与游的,梁絮从枕头下捞出来,看了眼,递给陆与游:“你妈妈。”陆与游一把静音,扣到床头柜,又俯身去吻她。
于是当第三道电话铃响起时,也不算意外。
是床头座机,两人在夜灯下看向声源,跟着缓缓对视,陆与游伸手接过,在游亭照开口前一秒,低沉着嗓音讲:“睡了。”游亭照在电话那头立马就听出了不对,看了眼麻将桌上喝咖啡的陆明阁和抽烟的梁永城,问:“喉咙怎么了?发烧了?”梁永城不动声色按灭烟,将桌上的麻将推进牌机里,说:“再打几圈,聊聊。”不过早就听不见了,扭曲的电话线早就从床头柜边无声坠到了地毯上。
梁絮也被激浪卷入了失控,忍不住微仰起身,额头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濡湿头发,环着少年的脖子,迷离朦胧着双眼* 。
他的汗水滴落到她身上,他的吻,他的气息,他的炽热,他的一切。
在沉沦中深陷,在窒息中愉悦。
愉悦即是痛苦,痛苦即是愉悦。
他在十八岁生日初尝禁果那一夜,止不住低低叫她:“韫宝,韫宝,韫宝……”
她从深海中挣开光亮,撞见呼吸的天空,撞见他,于水灵灵的眼眸中,第一次叫他,那个她想了很久很久的称呼:“陆秋秋。”
他又俯下身来亲她的眼睛,灼热的呼吸触到她的脸颊,眼睛迷乱到不可自抑,低沉暗哑在她耳廓:“你叫我什么。”
“秋秋。”她的眼泪从右眼眼尾那枚浅褐色小痣划过,她又仰头亲他的脖颈,咬他的耳垂,“陆秋秋。”
“再叫一遍。”
“陆秋秋……”
她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幽绵,他的侵占越来越深,越来越猛烈。
这一年的这一夜秋格外漫长,格外难忘,比一生中最严寒的冬都要刻骨,最躁动的春都要疯狂,最酷热的夏都要炽烈。
年少心动,绝无仅有,只此一次。
难捱的十八岁。
到最后,梁絮感觉自己像在海上漂了很久很久,浮浮沉沉,最后被一个巨浪搁浅到沙滩上,浪潮抽身而去,浪花细细密密没过,蜷缩的脚趾,微抓的手指,泛着微小的电流,跟着褪去,太阳照着,浑身的骨头像泡酥了泡烂了,得了风湿病,一点力气没有。
她躺在昏暗的夜灯下,迷离着朦胧的双眼,长发湿漉漉贴在头皮,粘在床单上,将床单抓出乱糟糟褶皱的手指缓缓松开,良久,不知道过了多久,呼吸渐渐平缓过来,她朝身旁伸出手,哑着嗓子说:“能抽烟吗?”
陆与游微撑起身,将床头柜上的立牌捞过来递给她,她接过一看,上面写着——“抽烟罚款一千。”
她就不动了,将立牌递还给他,眼睛隔着暗夜盯着他。
陆与游立时就被逗笑了,一戳她脸颊,说她:“小金鱼一样。”起身靠到床头,身上半裹着浴袍,胸膛半露,将她捞起来,靠到自己身上,跟着从床头柜捞过她的烟,从烟盒取出一只塞进她嘴里,烟盒往床头柜一丢,又拿过打火机,替她点燃,烟雾缓缓升起,跟着随手揉了揉她脑袋:“你罚款免费。”
梁絮使力气抬起胳膊,夹起烟,其实也就抽了一口,任由香烟猩红燃烧。
陆与游将她搂在怀里,双手环着她,脑袋抵在她肩头,温柔出声:“怎么样?”又问:“为什么叫我秋秋,陆秋秋。”
烟燃了半截,梁絮觉得差不多了,抬手到床头烟灰缸按灭,跟着转身,捧着陆与游脸亲了一下,又靠到他怀里,说:“我给你背个诗吧。”
“嗯?”
“自古逢秋悲寂寥——”
“我言秋日胜春朝。”
陆与游立马就笑了,眼睛熠亮熠亮,像漫了一颗颗小星子,抱着她脸亲,边亲边笑:“我们韫宝真是个才女呢。”
他又问她:“韫宝,刚刚在想什么,为什么哭?”
因为这一句话,暗夜里,梁絮的心脏疯狂而猛烈撞击着,像疾风暴雪终于侵入泛着烛光小木屋的门缝,有人试图探索她的心,过了很久,她才开口说第一句:“我感觉很空,我好像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他抱着她,体温紧紧包裹她,温柔问她:“因为你爸妈吗?”
梁絮知道他什么意思,因为你爸妈在你一出生就离婚吗?因为你妈妈在美国十八年吗?因为你爸爸再婚生子吗?因为你在家里过的不好吗?一个也不是梁絮想法的核心因素,梁絮摇头解释:“不是,跟他们没太大关系,他们首先是他们自己,有自己的人生选择,其次才是我爸妈,我爸爸是,我妈妈也是,我也一样,我首先是梁絮,然后才是谁的女儿。”
“那为什么?”
“我好像从小就这样。”梁絮细细说,“我想要什么,都能轻易得到,得到之后,又觉得不过如此。”
“我看着别的小朋友,在远处朝我招手,但我却不想一起玩,因为我觉得他们有点蠢。”
“我看着什么都有,但衣服会过时,食物会过期,房子会变旧,车子会贬值,一切都不能停留在最美好最喜欢的那一刻。”
“也有很多人爱我,也有很多人相爱,但表哥会结婚,姑姑要离婚,爷爷奶奶在变老,妈妈又离婚了,爸爸又结婚了,好朋友也出国了,好像只有我不知道要干什么。”
“可我要干什么呢?我也不知道。”
“我依旧在上学,依旧在江城,依旧背香奈儿,依旧过着日复一日,乏味又无聊,连自己都感到厌倦的生活。”
陆与游抱着她,亲了下她的脸颊,说:“这说明我们韫宝要长大了。”
梁絮不说话。
陆与游又说:“你知道吗,我们现在住的这间酒店,也有二十年历史了,前些年有些老化了,也翻新过一次装修和设施。”他吻她,“如果建筑旧了,我们就翻新,如果东西不能用了,我们就再买,如果一切都毁于一旦,我们就在废墟上建新的城堡。”
“你也知道,我八岁就出了国,在美国也没怎么上学,毕竟四岁就被断言活不过六岁,我爸妈想着我开心就行,陪在身边一天是一天,去哪出差都把我带着,我去过很多很多地方,见过最巍峨的城堡和最绚丽的星球,可是最后,我还不是回到了这里。”
“高中的时候,我偷懒不想上早晚自习,我姥姥大手一挥就把条子签了,讲我打小遭罪,四岁被讲活不过六岁,上什么早晚自习,又不当科学家造火箭登月,回家吃饭睡觉要紧。”
“其实我啰哩叭嗦讲这么多,是想说,什么都不重要,开心幸福就好,活着就是活着,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就是,吃好每一餐饭,睡好每一天觉,偶尔做点开心的事情。”
梁絮转头,问他:“你开心吗?”
“开心啊。”陆与游笑容的灿烂弧度,梁絮这辈子都记得,他抱着她,亲了她一口,糊了她一脸口水,又傻又纯说,“因为,现在这一分这一秒,你在我身边,在我的十八岁生日这一天,就是值得最开心的事。”
梁絮感觉自己的眼睛又开始泛酸了。
人生难得几纯粹,而这世间至纯至真的那个人,现在就在她眼前。
她跟陆与游的情况不一样,奶奶应教授说过,她是早产儿,因为冷莉身材纤细,足月生产要遭罪,生下来,却比一般的孩子健康早慧,除了秋冬感冒,几乎没生过什么大病,别的孩子还在爬,她就会走,家属院里,趴到这个爷爷肩头问看的什么报纸,抱着那个奶奶的腿问是教什么的,一水的老教授,都夸她以后能干大事给老梁家光宗耀祖,可以讲,人生十八年顺风顺水,何知语的出现是最意外最斗智斗勇的一桩事,然而也算不上多大的事,甚至微不足道,孙司祎讲,她跟何知语,就跟小学鸡互啄过家家,现在就连这点需要她动心思的事,也在今晚,因为陆与游,被她踩玩具鸭子一样踩到脚下。
从未有过生死的博弈,也就没觉得多珍贵。
梁絮不想回答活在当下这种话题,也回答不了,她捞过床头柜花花绿绿拆开的盒子中的一只,看了眼,问:“你拆这么多干什么?”
“人生第一次,不得挑一挑。”陆与游大大喇喇讲,甚至有那么点理直气壮,又补充,“我之前在浴室都试过,挑的最安全最舒适那款。”
梁絮笑的一把丢开盒子,都有点不好意思讨论这种话题,简直败给陆与游了:“你喝水挑,用这个也挑,你告诉我,你有什么不挑?”
陆与游超级不服气,靠在床头,捞过她脖子:“你不挑吗?”
“挑啊。”梁絮勾着眼,看着他,手指挑起他下巴,“不够帅的我不睡。”
陆与游瞬间就乐了:“这话我爱听。”
他又带过她脑袋,按到自己胸口,亲了口她,垂着眼睫,傲娇讲:“我也挑,我只看得上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子。”
梁絮心里又美又腻,然而美色当前,缓了这会儿,有点食髓知味,于是看了眼床头柜,叹了口气讲:“还剩这么多,怎么办?”
陆与游哪里不知道她的心思,好笑看着她:“你想怎么办?”
“好无聊~”她一仰头,勾下他的脖子,亲了一口,“要不要干点开心的事?”
陆与游一把就将她打横抱起,下床:“换个房间。”
梁絮在他怀里一面害羞一面打闹:“陆与游你够了!”——
作者有话说:这个陆秋秋终于正式在韫宝口中拥有了爱称,沉浸在老婆超爱他的喜悦当中,然而还不知——
无奖竞猜韫宝下章还是下下章跑路
第59章 小岛秋 啾啾。
那一晚, 两人将顶楼总统套房的三个房间都换了个遍,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布满他们相爱的痕迹,简单淋浴过后,陆与游帮她套上衣服, 说要回楼下房间, 梁絮问床单都潮了不好意思叫客房服务吗,还是回去拿衣服, 陆与游说自己认地方, 这里睡不习惯,梁絮服了, 就又被他牵着出房间。
为了防止撞个正着, 两人特意走的另一侧没什么人坐的电梯。
结果好不容易偷偷摸摸溜到房间门口,“咔嚓”, 梁永城从另一侧房间开门出来。
梁絮转头对上,当场就石化在了那, 腿本来就是软的,当时更是软到不能再软,就差原地融化,是陆与游捞住了她,还礼貌如常打招呼:“叔叔好。”
梁絮当时被陆与游牵着手, 明显感知到陆与游手紧了紧, 在发热,再转头一看那狗逼一脸严肃一本正经镇定的不能再镇定模样,觉得陆与游不去评个奥斯卡可惜了。
梁永城更是诡异, 上下打量了他俩片刻,最后说了一句话,看着她嘱咐:“早点睡。”又看向陆与游警告:“别玩太过。”然后就转身走了。
就走了, 就这么走了???
我的天,凌晨三点看到女儿跟男孩子出现在酒店房间门口,这么镇定真的好吗???
梁絮感觉自己出现了幻觉,等恍恍惚惚被陆与游带进房间,立马问:“怎么回事?”
陆与游给浴缸放水:“今天早上你摆摊的时候,你爸还有我爸妈,由我陪着在江姨那边喝茶,给我来了个严刑拷打。”
“啊?”严刑拷打这个词太过严重,梁絮眼皮一跳,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你爸问我,我们两个是不是在谈恋爱。”
“你呢?”
“我低头倒茶没讲话。”
“……”
“我妈盯着我脖子上的痕迹,问我做措施没有。”
梁絮眼睛简直要睁出来了,急忙拉着他问:“你怎么答的?”
陆与游到衣帽间找好衣服,捞过她亲了一口,冲她笑:“我说我知道。”
“你混蛋!”梁絮抡起拳头就是一顿暴揍,天塌了!
所以在双方爸妈眼里,他们已经……
梁永城早天塌多时了,天塌一整天了,正坐在不知道哪个房间窗前抽烟思考人生呢,怎么几天没看好,姑娘就被别人家的小子拐跑了,只能讲还好是陆明阁家的,身家清白,揍起来方便。
陆与游一面抬手挡一面将她抵到衣柜前,将她圈在怀里,凑着她脑袋亲,一面亲一面笑:“我说错了?不是事实?”
这狗逼在跟她玩时间差呢,梁絮不想辩解这种无聊的问题,双手一横:“你自己知道。”
陆与游又抬手去撩她的头发,柔声哄她:“好啦好啦,你不知道你爸当时说话多难听,什么男孩子要自爱,不要害人害己,谈了朋友就要担起责任,不要破坏父母辈的友谊,要不是我爸妈在边上,就差骂我不检点勾引你,恨不得拿个竹条子把我吊着打一顿。”
梁絮听了又忍不住笑,确实是梁永城干得出来的事,又笑骂:“你活该。”
“上辈子该你的。”陆与游又将她按进怀里,温柔说,“所以这辈子我们就是命定。”
梁絮内心又复杂起来,缓缓推起他,走到浴缸边,打算泡澡。
陆与游环在她身后,手上搭着她的外套,又单手帮她解背后的金属扣,抵在她光裸的肩头,在她耳边暧昧低沉:“一起泡。”
“滚!”梁絮一把推开他,踏入浮满泡泡的浴缸。
陆与游笑笑,帮她把外套挂好,又泡了热茶,拿了水果,方便她吃,梁絮一边泡澡一边慢慢吃着葡萄一边架着手机看电视,跟着听到铁丝笼子和兔子声音。
她偏过身子,但被挡住了,看不到,于是喊:“陆与游,把兔子拿过来,我也要看!”
陆与游就拎着兔子过来了,老板送了简易的蔬菜和草料,陆与游在清理笼子,兔子放在矮置物架上,搬到浴缸边,给梁絮看。
梁絮趴在浴缸边,垂着胳膊,用手指轻轻抚摸着兔子的脑袋。
兔子在喝水,陆与游用水晶果盘接的,倒的矿泉水,水比兔子贵。
可怜一条腿儿折了,半拖在置物架边缘,陆与游清洗干净笼子擦干,梁絮又让他把兔子骨折的腿用支架固定一下,兔子太小去了宠物医院也做不了手术,看着伤势比较轻,过阵子就能痊愈了,陆与游就又去拿房间里的医药箱,用棉签棒当支撑绷带绑好,总算有了健康兔兔的模样。
这种中华白兔是最好养的品种,梁絮还是凭着自己养兔子多年,送走多只兔兔的经验,跟陆与游详细讲兔子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要怎么照顾打理。
兔子没有气味,每天会自己舔毛毛,陆与游也不嫌弃,抱在怀里,手指托起两只前腿朝她招手:“托孤呢,交代这么详细。”
梁絮愣了一瞬,随即理直气壮:“送你的兔子,难不成要我养?”
“行吧行吧。”陆与游是个乐天派,依旧抱着兔子笑,“兔兔兔兔,你妈妈要抛弃你咯,只能跟爸爸和哥哥相依为命了。”
“哥哥?”梁絮眉一挑,“你家也养了宠物?”
“嗯。”陆与点头,“是一只金毛,叫悠悠。”
很符合陆与游的宠物名,然而却是一只金毛,掉毛恐怖如斯,陆与游小时候又有肺部疾病,梁絮一时有些不知道如何评价,缓缓摇头:“你真是不嫌命大。”
“不然我还指望长生不老?”陆与游抬头,不以为意看着她,跟着说,“对了,这只兔兔要叫什么?你起个名字?”
名字?
梁絮想起了嘬嘬,第一次见到嘬嘬,那是高一开学第一个周末,因为何茗霜何知语,前几天她才将梁永城从宿舍赶走,周末放假一出校门,就看到梁永城等在校门口的车,到了这种年龄和地位,梁永城还是不喜欢用司机,喜欢自己开车,她背着书包一走到路边,梁永城就开门走下车,看着她微笑,她有些傲气双手一横,站在马路牙子上看着梁永城不说话,接着就看到梁永城从身后变出了一只奶油小兔,系着粉色丝带蝴蝶结,非常乖巧漂亮。
梁絮向来是个看到兔子走不动道的人,距离上一次养兔子,已经过去,那只兔子死在她初二那年,陪了她六年,是当时她养过时间最长的一只兔子,她曾经说过再也不要养兔子,可梁永城还是给她带来了这一只兔子,亮晶晶的眼神掩盖不了,她还是很喜欢,于是给梁永城这个面子,将兔子抱在怀里坐上副驾。
上车后,梁永城开车,梁絮逗着兔子笑,手指点着兔子的小脑袋,说好像一只肉松小贝,梁永城也笑,问她要叫肉松还是贝贝,梁絮一撇嘴,说都不要,又看见兔子缓缓翳动的鼻子,一直在她衣服上蹭,她说要叫嘬嘬,梁永城便笑笑不说话当做赞成,车很快过江,往家的方向,梁絮却愈发沉默,梁永城知道梁絮为什么沉默,同她讲:“韫韫,就当家里多了一个嘬嘬和嘬嘬她妈,爸爸喜欢,成不?”梁絮当时怀里抱着嘬嘬,看着路口闪烁的红灯,说:“成。”
兔子是一种十分脆弱的生物,胆小,吓都会被吓死。
嘬嘬是一只独生兔,体质又是宠物兔里最娇贵的品种之一,大病小灾不少,却有惊无险活到了今天,已经三岁了,小小一团,在家却经常追着何知语小区收养的流浪猫打,堪称奇观。
然后现在,她除了嘬嘬,也拥有了另一只小兔。
梁絮趴在浴缸边,看着兔子,小小一只糯米团子,几乎想都没想,说:“啾啾。”
“啾啾?”陆与游眉一挑,想起了方才某人咬着他耳朵,潮热低吟在他耳边。
——“陆秋秋。”
——“秋秋。”
“对,啾啾。”梁絮还冲他笑,“陆啾啾。”
陆与游感觉自己脸有点红,梁絮偏又说:“还吃麻辣兔头吗?”
“……”好记仇啊,陆与游看她一眼,“麻辣韫宝。”
“麻辣秋秋。”梁絮一秒冷脸,一把将浴缸水浇他身上。
陆与游笑着躲,又问:“你家的呢?”
“我家的?”
“对,你家的兔子,你家也养兔子了吧,叫什么名字?”邵科第一天说过一次,陆与游就记下了。
梁絮答:“嘬嘬。”
“怎么都像是鸟的名字?”陆与游笑,“啾啾啾嘬嘬嘬。”又弹了下她的发丝,“你要干什么,飞天小兔?”
梁絮都懒得讲你才像鸟,趴在浴缸边幽幽看着他,说:“你姥姥在家用江城话叫游游,你和你家悠悠谁先应?”
“……”变着法骂他是狗呢,陆与游不听不听,抱起啾啾兜风,“我们家啾啾真是家庭幸福呢,有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姐姐。”
澡泡的差不多了,梁絮从浴缸里起来去淋浴,在水声中说:“别乱晃,等下啾啾被你晃吐了。”
陆与游立马就老实了,放下兔子又作新妖:“啾啾,晚上跟爸爸睡还是跟妈妈睡?”
“你跟兔子说些什么?”梁絮在浴室里都受不了了,“你睡沙发,我太累了。”
陆与游顶会耍无赖自我安慰的一个人:“太好了,啾啾,妈妈说要跟我们一起睡,爸爸和妈妈就是要睡在一起。”
梁絮:“……”
一出浴室,梁絮就一掀被子将床霸占。
陆与游安置好兔子,过来弯腰亲了下她:“吹完头发再睡。”
梁絮从手机屏幕上掀起眼,嫌弃看了他一眼:“去洗澡。”
陆与游早已走向浴室转头朝她笑,摸过兔子,他比她更有洁癖。
等陆与游再出来,手里拿了吹风机毛巾和医药箱,过来插上电源,捞过她,帮她吹着头发,俯身凑到她耳边娇气讲:“又要你帮我耳朵涂药了。”
梁絮看他一眼,陆与游的左耳,似乎比第一天发炎的时候更严重了,涂药这么多天,只坏不好,不知道有没有耳鬓厮磨暗度陈仓的缘故,她应了声,伸出手,陆与游就将碘伏和棉签塞到她手上,她熟练帮他涂药。
他在吹风筒中柔声问她:“明天回去也帮我涂药好不好?”
梁絮愣了一瞬,抬眼,墙上的挂钟早已走过十二点,她说:“好。”
等关灯,陆与游又将她搂进怀里,梁絮不太适应,挣扎了一下,陆与游就松了些,仍是拥抱的姿势。
空气都沉静,梁絮在黑暗中睁着眼,呼吸间缭绕着那暧昧的香气,他身上的,也是她身上的,她用的他的沐浴用品,英国梨与小苍兰。
她一瞬间感到如丝如缕的烦躁涌入脑中,忍不住皱眉开口:“以后别用这个香味了,我不喜欢。”
陆与游实在是太累了,他好多年都没熬过这么晚的夜,闭着眼亲了她一口,又将她裹进怀里,沙哑低沉在她耳边:“你不一直挺喜欢的?”
梁絮没答。
就这样睡去。
第60章 小岛秋 一去浮日。
清晨, 梁絮登上离岛的第一班船。
高中起,她的作息就是六七点,一个暑假,也没改过来, 接着就是开学军训, 这几天在岛上摆摊,更是养成早起吃从来不会吃的早饭, 所以昨晚也没睡几个小时, 就在黑暗中睁开眼,以最小动作幅度松开圈在她身上的陆与游, 悄悄离开。
她照例放好行李, 跟着走到船外吹风,清晨气温低, 金浪激荡的湖面映着几行飞鸟,蒸腾着霜雾, 像一盆烧开的水,水平面尽头,是一轮巨大的浮日,火红,圆融, 灿烈。
记得来岛上那一天, 也是这样一轮浮日,只不过那时是傍晚,是落日, 现在是清晨,是日出。
她想起了陆与游给她调的那杯酒。
——“落日?”
——“为什么不能是日出?”
——“所以这杯叫日出?”
“无忧。”
梁絮迎着那轮浮日,不知在想什么, 只是胸中,不再只有困于一隅的爱恨,而是不知不觉间容纳了一个更广阔的天地。
自由,热烈,而无所不在。
身后有人在外放短视频——
“近日,网络博主yunun和yoenlu出生名门,却下基层到景区打工,从宰客风波,到以一己之力带火整个浮日岛景区,引发广泛讨论,是博流量哗众取宠?还是真心诚意干实事?据当地县委数据,浮日岛今年十一黄金周GDP已达自2005年景区成立二十年以来历史最高峰,而当事人yunun和yoenlu今年才十八岁,同为就读于省内高等学府望华大学的大一新生,在信息网络时代,青少年正在社会发展中发挥越来越广泛的影响力,越来越深刻地改变这个世界……”
“姑娘,你是不是就是手机里的这个小姑娘?”有人认出了她,却不敢相辨。
梁絮转过身,是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衣服像是外出特意换了套新的体面的,体态和面容早已被岁月刻下磨灭不去的印记,地上放着一油壶鸡蛋,肩上扛着墨绿色渔网状的大兜子,还沾着干涸的泥渍和鱼鳞,不知道装的什么土特产。
老人肤色黑红,能够想象常年日晒雨淋,布满皱纹的笑容却真实,眼神也熠亮,一见了她,“哎哟!你不就是手机里的这个小姑娘!”连忙将套着廉价破旧手机壳屏幕边缘磨毛的手机装进兜里,就着衣服擦了擦手,要来跟她握手。
那是一双同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手,皲裂,手指发黄粗厚,磨出硬茧,指甲缝里藏着洗不去的泥垢,梁絮一辈子没接触过这么粗糙的手,还是握了上去,同老人点头一笑。
老人一开口,又是震撼梁絮好多年,好多年后想起还是会流泪的一番话,我代表浮日岛人民感谢你。
梁絮连忙讲言重,老人握了握她的手又不好意思松开,跟着絮叨半天,讲自从15年有人卖鱼打假秤景区被摘了4A的牌子,岛上日子就不好过,今年总算又重新红火起来,梁絮问老人当年有没有用假秤,老人沉默,讲如果所有人都售假不售假的人活不下去,跟着又是一番只有出生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爷爷奶奶那一辈人才能骄傲说出来的热忱话。
老人跟着又拿出那块屏幕磨毛的手机,用手擦了擦屏幕,提议跟她合照一张,边上路人说可以帮忙拍,梁絮点头,站在老人身旁,站在那轮浮日正中央。
那片天地,可以存在于复兴的浮日岛,可以存在于纯真的梧园,可以存在于熟悉的江城,可以存在于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唯独不能只存在于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
那片天地里没有太阳,告诉她,不必仰仗太阳,她可以取代太阳,成为自己的太阳。
梁絮依旧一个人倚在船边抽烟,仿佛身边从未有过另一个人。
一去浮日,便是此生无忧。
浮日岛上,调制无忧那杯酒的陆与游,却并不无忧。
陆与游七点出头醒过一次,特意定的闹钟,闭眼伸手四处捞,都是空气,他惺忪睁开眼,梁絮不在,并不意外,睡梦中隐隐听到关门声,再忍着手机屏幕的强光,给梁絮发消息,等来的却是一个小红点,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蒙上被子继续睡,昏昏噩噩闭眼到八点多,一秒钟也没有睡着,最后强忍着头疼利落起床。
房间里一件梁絮的东西也没有了,缠了打结金色发丝的梳子也被丢进垃圾桶,只有门口的蜡烛燃尽的兔子灯和正团在铁丝笼子里吃草的啾啾,证明昨晚确实存在过。
陆与游垂眸失神了一秒,伸手拎起兔子灯和啾啾,系好衬衣纽扣,套上风衣,摔门出去,那天早上也不知道什么噩运,一辆车都没搭到,他走去铺子里的。
小摊前不是梁絮,是珠珠姐。
起床后的第一句话,声音沙哑就像是青春期第一次发现自己变声。
“梁絮呢?”
铺子里早饭已经吃完了,吴可怡出来捡康康和壮壮吃光光的儿童碗筷,抹布擦着桌子,看着他讲:“韫韫一大清早就过来了,说要吃姨妈做的早饭,姨妈当时也刚过来,饭还没做,就给韫韫下了一碗面,韫韫吃完就要走,我问她不等你们一起走,她说不了,有事要先回去,我还以为跟你说过了。”
陆与游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久,一句话没说。
梁絮确实走了。
兔子被他拎在手上,在笼子里扒拉着草料,吴由畅弯身去逗,问他兔子哪来的,他立马拎起笼子护在怀里,低声说梁絮的,吴由畅收回逗兔子的手,起身复杂看着他,明显感受到他受伤了,下意识表现出的自我保护。
街对面,天心大酒楼二楼,一扇窗推开,游亭照遥遥招手,听不清在说什么,陆与游就知道了,提着兔子转身去对面。
桌上,摆着早餐,早上想吃点清淡的,江姨就熬了白粥炒了小菜,再一小篮子鸡蛋油条红薯面窝韭菜盒子各色早点。
陆与游将兔子从笼子里放出来,依旧矿泉水倒在小碗里喂,又去挑江姨给他的一小袋菜叶子,特意要的昨天剩的,因为梁絮说兔子吃的青菜水分要晾干。
窗外楼下街上太阳照着,却没有往日嘈杂喧腾,很清静,有黄金周快结束的缘故,游客少了,陆与游却觉得,是热闹被梁絮带走了。
陆明阁今天难得没有训他,盛了一碗白粥放到他面前,关切问他:“昨晚过的怎么样?”
陆与游挑了干燥的菜叶子喂兔子,心不在焉答:“还好。”
游亭照正在一小碟碎茶叶里挑茶叶梗,挑了一小堆捧在手心,说:“耳朵怎么发炎成这样,也不知道照顾好自己,江姨说的老办法,茶叶梗穿在耳洞里,几天就好了。”
“嗯。”陆与游应,打起精神拿起瓷勺挑粥喝。
游亭照凑过来,用茶叶梗帮他穿耳洞,又柔声问:“韫韫呢?没跟你一起?”
陆与游一顿,下意识缓缓拿起手机,他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好半天,最终还是,又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敲了一条消息,发送。
L&Y:【吃早饭了吗?】
又是一个小红点。
同上一条小红点一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L&Y:【你走了?】
再往上,是他给她的备注:韫宝。
陆与游一瞬间就感觉喉咙里的粥咽不下去,瓷勺摔到了地上,游亭照立马说给他拿个新的。
有时候没有落泪,不是因为不够悲伤,而是心那里,空的,还没反应过来。
哦,原来他被人抛弃了啊,原来他也会被人抛弃啊。
陆与游以前一辈子也不觉得自己会被人抛弃。
他人生里没有这个概念,未曾经历过。
但梁絮让他经历了,第一次。
梁絮走了,陆与游的耳朵发炎也好了。
梁絮却在家里高烧发炎,一回梧园,她就一拉被子沾床睡着了,再醒来,房间里开着昏黄的兔子小夜灯,窗帘外是冷蓝的,梁永城守在床前,她要起身,毛巾从脑门上滚了下来,要开口说话,嗓子是干的。
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
梁永城当爹当妈这么多年,照顾人已经十分熟练,连忙扶她坐起来,披上衣服,毛巾拿下来,冷水盆里拧了给她擦了把脸,又倒水,用矿泉水掺温,塞到她手里,又掰了药放她手上,跟着又去楼下端温在砂锅里的粥。
梁絮坐在床上喝粥,梁永城坐在床下看布洛芬盒子上的说明书,退烧,消炎,还止痛。
他随口问她,身上还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怎么提前回来了,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最后缓了缓,又讲,小游叫你回来联系他,你的兔子还在他那。
梁絮知道梁永城想问什么,她一个问题也没回答,喝完粥递过空碗,靠在床上,只说:“他是闻不得烟味的人。”我不愿害他。
他是这世间最好的人,而我是这世间最坏的人,我不愿害他。
梁永城便不说话了,接过碗,问她还要不要粥,她说还要,梁永城便又去盛。
她又问梁永城:“爸爸,你能为我妈妈放弃画画吗?我妈妈* 不再画画了你还会爱吗?”
梁永城便笑了,将温粥塞到她手上,摸了下她头发,说:“吃吧。”
人生于天地间,首先是自己,其次才是别人。
是冷莉,是梁永城,也是梁絮。
是每一个人。
不要迁就别人,也不要将就自己。
爱情也好,亲情也罢,最后都不如一个大写的自我。
梁絮喝着爽滑的粥,恢复着体力,知道是谁的手艺,又问梁永城,我妈妈呢?
梁永城烟瘾犯了,叼着根巧克力棒,将冲奶粉的恒温水壶拎了过来,放在她床头,座上水调好温度,方便她半夜起来喝,让她放心,还在江城,要见明天就见。
到最后,梁絮喝完粥,抱着空碗,碗缘有几颗薏米粒子,映在灯光下,她却想起了早上船上见到的那位老人肩上扛的渔网兜子上,干涸的鱼鳞,在阳光下泛出刺眼的光芒,她安静了片刻,同梁永城讲,她想好了,想出国几年,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梁永城接过她的碗,说好,他去安排。
梁絮忽然只是,十分好奇,十八年前冷莉出国,是看到了什么,出国后,又看到了怎样的世界。
第二天,梁永城帮她约好了冷莉,冷莉坐专车来接她。
保姆车门一开,冷莉灭掉雪茄,踩着高跟鞋,拎着从意大利带的礼物进门,家里还堆着陆明阁游亭照大前天送的礼物,跟着将梁絮领走。
上午是逛街,十一国庆放假最后一天的skp依旧清净,冷莉进了商场,也兴致寥寥,讲前几天逛过,一般,一二十年在江城,买名贵珠宝手表要去香港,一二十年后要买最新最全的款式,依旧比不过香港,梁絮早已习惯,她要买的香奈儿包包和成衣,在江城都没有专柜,skp的香奈儿,开起来指不定哪一年,最新最全款式不求了,消费力摆在那,冷莉也就对奶茶有点兴趣,要保持身材,也不敢多喝,买了好几杯,点的无糖,每杯也就喝一口,给她挑了几身衣服,扫了点包包,化妆品和零食,玩具,自己则是一个也懒得买。
冷莉也是顶割裂的一个人,上午在skp刷信用卡不眨眼,中午带她到学生街吃串串,还要挑哪家划算,车费比串串贵,点的特辣,见梁絮撂筷子,问她怎么了,梁絮被辣油香气呛得忍不住捂嘴咳了一下,声音有点哑,冷莉就知道了,让老板来份不辣的,老板讲江城人哪有不吃辣的,又要加点辣油,冷莉看老板一眼,用江城话讲我姑娘感冒了,老板这才不好意思做了份不辣的。
下午回冷莉下榻的酒店水疗中心做spa,光线昏暗中,有人敲门进来,喊冷董,梁絮睁眼,看到技师铭牌上的LU&YOU字符,冷莉应了声,来人问,陆董游董带少爷吃饭回来了,用不用说一声,梁絮看了眼冷莉,说不用,冷莉便缓缓睁开眼,看向她,说不用。
等人走了,冷莉调了个身让技师按,吸着冷饮,看着她问:“怎么了?你跟yoen还在闹矛盾?”
梁絮没答,小口吃着甜点,问:“妈,你也不敢在陆与游面前抽烟吗?”
“谁会嫌命长,终归小时候病的太严重,家里人都担心。”冷莉笑,“我要在yoen面前抽烟,信不信陆明阁一个月不跟我讲话。”
梁絮就懂了。
冷莉又说,从梁永城那知道了她决定出国的事,问她想好要去美国读书了吗,什么时候去,梁絮说嗯,这边事情交代好就去,冷莉说她会安排。
梁絮又问冷莉什么时候走,冷莉说她上学去她就走,梁絮笑自己晚上确实要回学校。
那天做完spa,还是见到了陆与游。
当时她同冷莉回房间,待了会儿,冷莉叫司机送她回学校,出门,正好碰见游亭照来敲门,打过招呼,她由服务员引领乘电梯,到康乐中心那一层,电梯门开了,陆与游系着浴袍站在外面,应该是刚游过泳,头发湿黑,目光漠然,像是从未见过她。
陆与游站在外面,她站在里面,身旁服务员朝陆与游微笑鞠躬示意。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他没有进来,她也没有出去,电梯门关了,两人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于是晚上在学校食堂见到陆与游,也不算意外。
毕竟闻靳昨天就给她发过消息——
J:【他问过我。】
就这么一句话,两边交情都全了。
当时梁絮刚陪应教授吃完饭,老头老太太一国庆没见着她人,要闹了,连忙陪着吃个饭,应教授学校有事,于是就在学校食堂,刷的教工卡,梁教授在见学生,抽不开身,于是没来。
她陪着老太太吃完饭,说些话哄开心,老太太也从她爸那知道了消息,问她以后规划,就随便聊了聊,到时间了,老太太要走,她要去上晚自习,于是一起端着餐盘去收餐处。
建筑学院跟经管学院在学校对角线,建筑学院宿舍离这个食堂也绝对算不上近。
可就是那时,陆与游从一侧推门进来,依旧套着风衣,左耳钻石耳钉。
他高大冷淡站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没有一丝表情注视着她,叫她的名字:“梁絮。”
应教授接过她的餐盘一起放下,转头问她:“你认识?”
她愣在了那——
作者有话说:放心放心,还是挺甜的,我觉得还是挺甜的
毕竟——
一去浮日,便是此生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