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小岛秋 知道了,女朋友。
两人奔跑在下着雨的浮日岛街头。
宽大的黑色长柄雨伞下, 密不透风带着冷香的男士风衣内,她的发丝还裹在陆与游的颈间,青石路面上,踏着雨声淅沥, 交叠的脚步渐缓, 梁絮的心跳却逆着脚步声疯狂飙升。
陆与游见后面没有人追上来了,停下脚步, 回过身, 她仰头,睫毛颤着雨珠, 身前少年人的胸膛滚烫暴烈。
对上目光, 陆与游不动声色放开她,梁絮撤后一步, 长发还粘在他颈边,在空中, 像粘连的蛛网。
梁絮一伸手摘走,瞪着他,心跳了又跳,有些恼嗔他:“就知道占我便宜!”
个狗逼,不管遇到什么事儿都是那副佛的不能再佛的吊儿郎当懒淡样, 陆与游举着伞, 游刃有余往前倾,确保她身子罩在里面,单手系上风衣系带, 像是要跟她划清关系,眼皮子浅浅耷拉着,欠欠说:“还不是怕你冷, 又怕你跑太慢。”
跟着又闲闲补充:“你这人怎么这样,关心你照顾你还凶我。”
“……”梁絮又心动又气往前走,“谁要你关心谁要你照顾了,我把我拉出来,小摊上淀粉肠谁卖?”
陆与游紧紧跟上:“你敬业也要有个限度吧,那些人是正经来买淀粉肠的吗?谁买个淀粉肠又开直播又拍合照的,赚着五块钱,哦还没五块钱,成本一除还要跟吴可怡分成,干着五千块的活,累死累活够你买个包吗?”
好毒的嘴,梁絮恨不得捂上耳朵。
但又想,谁要客观公正,她要的是有立场有偏向有担当活生生的人。
“别说了,陆大妈。”梁絮停下转身。
陆与游跟到她身旁停下,满脸不可思议,他区区美少年怎么会有这种称呼:“你叫我什么?”
梁絮继续往前走:“你平常说话还好,一骂起游客没素质,就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像个菜场大妈。”
陆与游跟上:“……”
走到卫生所。
陆大妈又变回了陆大少爷,陆与游收伞进去,朝窗口里边喊:“柳姨!”
站里面白大褂护士帽的女人转过身,放下手中配好的药,见了陆与游,眼一动,笑起来说:“诶,小游,你回来了?”
陆与游拉着梁絮站到房间门口:“回来了,来看看柳姨。”
柳姨一掀眼:“少贫,带女朋友回来了?干什么来了?”
梁絮脸发热,她想,都怪下雨天,室内潮湿不通风闷的,连忙偷偷甩开陆与游不知不觉又黏上来的手。
指尖才分开,陆与游又一把捞起她的手腕,挽起她的衣袖露出她的手臂,不知道有多顺手:“她手臂溅了油点子烫了,我带她来处理一下。”
柳姨忽略他们的小动作,秉持一个医护人员最基本的仁心,连忙让梁絮坐下:“来,姑娘你坐,我给你看看。”
就是一点小烫伤,白皙如藕节的纤细手臂上,除了前天瓷片划伤结痂的一道浅痕,又多了一个热油溅到的小红点。
陆与游见了,站一边双手插兜闲闲说:“你还真是来体验没苦硬吃,上岛三天受伤两次,你还想着讨好那些博流量的人,我现在都担心国庆过完你还能不能安然无恙回去。”
“……”梁絮面无表情看着他,“闭嘴。”
“你少说两句,这么毒的嘴,怎么讨女朋友欢心。”柳姨配了烫伤药过来,又去桌边盒子里挑棉球。
梁絮坐椅子上,一手挽着另一手袖子,昂脑袋看陆与游:“听到没有?”
陆与游却风流眼一掀,深情款款望着她,声音要酥掉人半边骨头:“知道了,女朋友。”
梁絮:“……”
柳姨弯身用棉球给梁絮手臂消完毒,跟着要涂烫伤药,“哎哟”笑了声,说:“我这一把年纪了,真听不得你们这些小年轻的腻歪话。”
梁絮直瞪陆与游,鼓起脸。
陆与游觉得她现在像一只生气的小河豚,笑笑走开了。
梁絮顺着陆与游的脚步,他往房间里面走,那儿坐着一个麻花辫白毛衣的女孩子,看着跟他们差不多大,正年少,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沐在窗外天光里的纯净眼眸透着恒久的天真无邪,心智永远不会随岁月流动,正在看对面墙上液晶电视里的动画片。
陆与游弯下身,同女孩子说话,又从兜里掏出两块巧克力,女孩子笨拙拆开巧克力塞进嘴里,笑容同样天真无邪。
梁絮大概知道这个女孩子是谁。
柳姨帮她处理着烫伤说:“那是我女儿,有先天智力障碍,小时候上学没少受人欺负,多亏了有小游。”
梁絮看着少年耐心陪伴天使女孩的背影,说:“他小时候打架很厉害吗?”
柳姨笑:“他小时候是岛上的霸王,人人怕他,人人爱他。”
梁絮跟着笑,没再说话。
出了卫生所,陆与游将手上的烫伤药塞进风衣兜里。
梁絮想起找他算账,转头瞪他:“又占我便宜!”
陆与游越被她瞪越被她骂法抗越高一样,无所谓过眼一笑:“你不觉得你现在说这些太晚吗。”
“……”梁絮忽然就跟吴由畅感同身受了,陆与游这人,初一见觉得高冷,混熟了就是个无赖,让人无奈。
“你不想让我占便宜,我也占便宜多时了。”陆与游看着她,毫不留情戳破她,“如果你真的不想,昨晚上一开始就不该牵我手。”
陆与游又说:“方才柳姨将你误认为我女朋友,你就应该拒绝。”
梁絮才不会被这种强盗逻辑挟持:“未经他人允许就应视为拒绝,为什么不是你自觉,为什么是我拒绝?”
陆与游看着她,嘴角笑容缓缓拢起,像是精心设置的圈套终于收拢,他微微俯身,风衣轻折,看着她,说:“因为我想。”
梁絮瞬间低下头,长发遮住表情,一副败给他模样。
她不想听陆与游条缕分明剖析她有多像个撩完就跑还不认账的虚伪渣女,更不像听随时随地像深海里冒出来的彩色泡泡的甜言蜜语,怕自己陷落那片未知的奇异岛屿,她决定图点实际的。
正是饭点,满大街都飘着饭香,特别烟雨空濛,湿润的风裹着稻米,油烟和各种湖鲜的气息,木结构建筑,仿佛置身五代十国,酒坊食肆还奏着胡姬琵琶曲。
边上却是个卖关东煮的小摊,彩色伞棚下,老奶奶拿着长筷子,从九宫格锅里夹出一串串鲜香的食物到碗里递给游客,平时便利店里梁絮看都不要看一眼的东西,此刻却觉得十分诱人,特别在雨天,热气腾腾,她看了会,转头向陆与游说:“为了惩罚你未经我同意擅自牵我手,以及损害我的名誉权,我允许你请我吃顿午饭。”
陆与游笑得不行,又忍不住手欠摸了下她的头发:“说点人话。”
梁絮“啧”了声,伸手护住头发,跟着严肃审判道:“我刚才本来在吃饭的,你接下我的碗就把我拉出来了,我现在回去肯定没饭吃了,你不解决我的午饭简直不是人!”
陆与游总有角度嘲她:“饭吃不了一口,一餐还不能落。”
梁絮不说话,干瞪他。
陆与游一笑,将伞塞到她手上,一转身跑到旁边关东煮小摊下,没一会儿,端着一碗关东煮回来。
梁絮握着关东煮暖手,拿起一串萝卜吃,跟着挑刺:“你就拿这糊弄我?”
陆与游仍是看着她笑:“兔子吃口萝卜就行。”在梁絮炸毛揍他之前,拉着梁絮举着伞上了街边的一辆小麻木:“我不行。”
小岛总能出现一二十年前的陈旧产物,比如梁絮现在坐的这辆车,三轮电动的,师傅在前面开,后面面对面两排座位,当然现在就坐了她和陆与游两个人,梁絮往外看,雨从透明雨棚滚下去,像珠帘。
隔雾看雨,总有一番滋味。
上车时陆与游用方言跟师傅交流了几句,梁絮没注意听,这会车却是穿过长街,往后面山下开去,隐隐看到几片菜地。
梁絮转头看着陆与游,问:“我们去山里挖红薯?”
陆与游好笑看着梁絮,奇异梁絮的脑回路是怎样产生这样的猜测,看着车外的荷塘景致,散漫说:“对,我们不光去挖红薯,还去偷鸡摸鱼,然后采两片荷叶,去山里找个洞,生火烤了。”
“又骗人。”梁絮慢吞吞吃着关东煮,脸一撇,不理他的。
却是已经到了,陆与游付了车费,又拉着她下车。
梁絮匆匆跟下车,又揶揄陆与游:“我以为你坐车不用钱呢?”
陆与游挑眉笑看她:“你以为岛上是我家啊?”
梁絮一昂头:“不是吗?”
陆与游只笑,没反驳。
眼前却是梁絮第一天来岛上骑着电动车闲逛,从山上看到觉得名字特别无聊的那个庄子——渔家傲。
一排古色古香挂着红灯笼的酒家,边上是荷塘,屋后一角用绿铁丝网圈养着鸡,沿山还开了地种菜,下着雨,潮湿空气中,气味尤其敏感,甚至还飘着淡淡的生态肥的味道,绿色有机的不像话。
进店,食客已经坐满了。
老板在柜台后,听着门口的珠帘响,一抬头,就热情喊:“小游!你怎么才来?一早给你备着了!”
陆与游牵着梁絮过去:“临时去了趟卫生所。”
老板关心了几句,得知是梁絮一点烫伤,暧昧看了两人一眼,转身去后厨:“等会儿,猜着你有事耽搁了,给你温着了。”
梁絮没有纠结牵起的手,看向陆与游,大致明白。
不是临时安排,陆与游本来就打算带她到这来请她吃这顿饭——
作者有话说:韫:被陆狗套路一圈又一圈(他好会)
秋:追人要从请吃饭开始(我好真诚)
第32章 小岛秋 一起睡。
老板很快前后端出两大只锡纸盒出来, 没等陆与游吩咐,又拿出手提保温袋装袋,看到一旁有烤红薯的炉子,陆与游又要了一只烤红薯。
梁絮扫了圈店里, 刚刚结账走了两桌客人, 里面包厢也有空位,她没问陆与游要带她去哪吃, 闲来打量店里的环境。
却被墙上的几列画吸引, 那是四列一组的水墨荷莲。
署名和印章她再熟悉不过,梁永城。
她走近, 再确认。
确是梁永城无疑, 却不是复制品。
梁永城工水墨花草不错,却不以这种形态的荷莲出名, 墙上的这一组,荷花娇妍, 莲叶妖碧,色彩大胆,有风韵,却浮躁,没有沉淀。
梁永城也早已不画这般精细的画, 说简单点, 太过匠气,似要远一点,再远一点, 远久到她未曾目睹的年份。
老板已经打包好,陆与游拎着保温袋看向她:“看什么呢?”
梁絮转头看了陆与游一眼,又看墙上的画, 这回她找到了题署的年份,来自二十年前的梁永城。
老板见她对墙上的画感兴趣,这时笑说:“姑娘好眼光,这是我们老板画的画。”
梁絮转头,一挑眉,她倒不知道梁永城有这样一处产业。
自她记事起,家中就鲜少吃螃蟹,梁永城也从未带她来过浮日岛。
梁絮问:“你们老板是个画家?”
老板笑:“当年画这画时藉藉无名,如今可不得了哟,我这破饭馆几年也不看一眼。”
梁絮没再问,转身。
陆与游看着她,也什么也没问,牵着她出了饭馆。
出去,迎面又是一阵寒风雨。
陆与游打起伞,却是带着梁絮往荷塘走去。
梁絮没声张,同陆与游在雨中慢慢走着,也是一番美事,等快到岸边,看着不知深千尺的荷塘水面泛起的雨漪,才忍不住停下问陆与游:“我们去哪吃?”
陆与游看着她,一挑眼,看向荷塘一侧,那边有一颗从岸边倾至水上的老树,飘着枯叶的水面有一叶乌篷船,他说:“那边船上。”
梁絮一挑眉,没表态,跟着走过去。
等停到乌篷船边,梁絮觉着陆与游的洁癖果然是间歇性发作,真是一艘极老极老的船,船板上还飘了落叶,梁絮甚至害怕两人一上船,船直接翻了两人溺在荷塘里大喊救命,所以她和陆与游他妈同时掉进水里陆与游会先救谁?算了挺莫名其妙的陆与游搞不好不会游泳……
陆与游见梁絮站在岸边看着船不动,一步跨上船板,证明船很安全,跟着转身看向她,微微俯身,朝她伸出手。
这是一个信任的问题。
梁絮决定给陆与游这个面子,盯着陆与游,站在岸边,同样伸出手。
陆与游握紧她的手,一把将她拉上了船。
外面还在下雨。
梁絮立马猫着身子进船篷,发现没自己想的那么糟糕:“还挺干净的。”
陆与游跟着进来,伞收了丢地上,保温袋放小几上,跟着捡起边上的斗笠从另一头出去,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我上午在这钓过鱼。”
梁絮捡了个蒲团象征性拍拍灰坐到小几边,听到外面船桨汩汩声,感受着船在行进,天光探进船篷内,视野里,少年戴斗笠立在船边撑桨,风衣猎猎,像个侠客,周遭渐渐出现茂密的荷莲,这个月份没什么荷花,无穷碧,她心情不由跟着雀跃,笑说:“你还会钓鱼啊。”
“当然!”某人声音颇有些骄傲,很快听到“梆”一声,船桨被丢到船尾,少年弯身回来,手上捧着一堆荷叶,笑眼如花。
“鱼呢。”梁絮昂头看着他,一点也不想动,等饭。
陆与游摘下斗笠,将另一个蒲团捡过来坐下,小几铺上荷叶,保温袋打开,端出最大的一只锡纸盒,掀开,寒凉清洁的空气,立马溢满清雅又椒麻的鲜香,是一道荷叶烤鱼。
他一挑眉:“喏。”
梁絮笑,先去拿了烤红薯吃,怕等下冷了,一勺甜丝丝的烤红薯化在嘴里,又看到陆与游揭开一道荷叶鸡,她揶揄:“鸡也是你偷的?”
陆与游懒淡看她一眼:“我亲自挑的。”
梁絮笑笑没说话,吃两口的烤红薯塞陆与游手里,吃什么烤红薯,她要开动了!
陆与游今天请她的是一顿大餐。
除了一道荷叶鱼一道荷叶鸡,还有一盅解腻的米酒汤圆,几个莲蓬方才摘的,残留在初秋的两支荷,也被陆与游无情折下,摆到她桌边。
陆与游这人顶会吃,顶会研究吃,吃的东西地道,挑的地方也有趣。
所谓是,鱼鸡米酒莲子香,乌篷细雨听荷眠。
梁絮一手戴一次性手套,一手举筷子,鸡只吃鸡腿鸡翅,鱼只捡肚皮。
陆与游坐在她对面雨幕内举筷子吃鱼,见她鱼没吃两口撂下筷子,抬眸问:“不爱吃鱼?”
梁絮啃着鸡腿,大口吃东西的时候没那么顾忌形象,总之就是不矫情,唇角泛着油光说:“有刺。”
陆与游倒庆幸梁絮不是真厌食,估计是在人前端着了,以后尚算不难养,他放下筷子,揭开装米酒汤圆的陶盅,自己打了半碗,剩下连盅带瓷勺放到梁絮面前,跟着又去挑鱼肉:“鱼鲜美而肉质细腻则刺多。”
梁絮啃完一只鸡腿又啃鸡翅,不以为然:“刺多一直有人给我挑不就行了。”
陆与游眉眼一弯,将挑好的几块鱼肉放到梁絮面前:“你说得对。”
待到酒足饭饱,梁絮身子趴到桌边,单手支着脑袋,捡着荷叶上剥好的莲子吃,看着船外骤急的寒雨,担忧道:“我们现在怎么回去啊?”
陆与游收拾着桌上的杯盘残藉,装着垃圾的保温袋丢到小几底下,将两支荷插进米酒陶盅里,又拿出湿巾慢条斯理擦手,说:“不回去。”
梁絮转头:“那干什么?”
陆与游又往船舱内铺了几片荷叶,风衣帽子一戴,盖住领子就往天然荷叶席上一仰:“午睡。”
“……”梁絮让自己接受完陆与游都可以钓鱼抓鸡当然可以荷叶一铺就躺地上睡,芰荷以为席,多雅啊,多老一辈艺术家啊,看着午睡的某人,开口说:“小摊生意怎么办?”怕陆与游讲她圣母,又补充:“倒不是我爱干活,怕珠珠姐他们支撑不住。”
“你不在,他们自然就支撑的住了。”陆与游闭着眼说,又睁开眼,淡淡看着她,“我姥姥说了,人活着能吃能睡,其他都是次要。”
梁絮无法反驳,哽了下,说:“那你睡吧?”
陆与游平躺在一旁地上,从下往上看着她,将宽大的风衣一掀,说:“你不睡?”
那语气,你不睡就是不认同我观点,你不睡就是嫌弃环境简陋。
梁絮又梗了下,垂下支起的手臂,从桌沿往下看陆与游:“睡,我趴桌上睡。”
陆与游目光淡然看着她一动不动,说:“一起睡。”
梁絮:“……”
陆与游依旧是那副正人君子风情道正的眼神,理由还贼冠冕堂皇:“你躺下歇会儿,下面还有很大位置。”
“……”梁絮不好再拒绝,更懒得在大好的午休时光跟陆与游掰扯,勉强说:“行吧。”
话音刚落。
陆与游闭上双眼,双手搭在小腹,挺标致一帅哥,又是那副老神入定模样。
梁絮:“……”
她直起身,以最小动作幅度猫过去,船小,难免晃,等缓缓躺下身,总算平稳,身旁人规整的像一尊佛像,呼吸也近似于无,衣物上,一靠近他整个人,依旧是那股清冷又微甜的英国梨与小苍兰。
梁絮裹着薄外套安心搁下脑袋,起先背对着陆与游,冷风一直从船舱穿过,没一会儿,她打了个喷嚏,忍不住转过身,正对着陆与游,风挡在背后,身前是温热的人,总算好了些。
然而真要闭上眼,又很奇妙。
船外骤雨打风荷,似能看到晶莹的雨珠从硕大的荷叶上滑进池塘里,随着天空一同倾倒的雨,泛起圈圈狂漪,却总能感受到身边有个鲜活热切的人,梁絮的心也像是被雨点狂砸,她于阖眼幽暗中清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扑通,扑通,扑通。
没一会儿,梁絮又忍不住睁开眼,微微抬起脑袋,去看陆与游。
看着陆与游一动不动,睫毛纤长而沉静垂在眼下,泛起一层深邃的阴影,梁絮忍不住拿出手机,小心翼翼起身,举起手机就是咔嚓一张,又迅速躺了下去,怕陆与游察觉,背过身将手机藏在外套里,打开孙司祎聊天框,发送。
三秒后。
41:【芭比花容失色.jpg】
41:【芭比花容失色.jpg】
41:【芭比花容失色.jpg】
41:【真三天就睡上了啊???】
梁絮本就弯起的嘴角弧度愈深,放下手机,又转回身正对陆与游,下意识往里侧挤了挤,美美午睡。
等身旁女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陆与游才缓缓睁开眼。
梁絮一觉无梦,醒时,感觉呼吸被安心的味道萦绕着,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严严实实盖着陆与游的风衣,手从风衣里面要支起来,头发又挂在了风衣纽扣上。
她不得不睡眼惺忪坐起身,闭着一只眼去解纽扣上的头发,余光却看到陆与游戴着斗笠在船尾撑桨,她抱着风衣抬起脑袋,船将靠岸,她问:“你风衣怎么在我身上。”
陆与游放下桨,摘下斗笠从船外进来,朝她伸出手,面无表情说:“你睡着从我身上扒下去的。”——
作者有话说:韫:你觉得我像笨蛋吗?
秋:你觉得你不像笨蛋吗?
第33章 小岛秋 愚弟梁永城 弟妹冷莉 敬上……
“……”
梁絮无意同陆与游争辩她是否会梦游, 风衣是否有自主意识,瞪陆与游一眼,握住他的手。
却忘了头发还缠在风衣纽扣上,陆与游一拉她, 她就头皮痛的“啊”一声往后坐, 船猛地一晃,等再度平稳, 梁絮睁开眼, 才发觉屁股被摔痛了,刚刚摔倒太快都没反应过来, 陆与游却仍旧拉着她的手, 被她带着摔倒,另一手勉力撑着, 身体悬在她上方。
五官,神色和呼吸都近在咫尺, 搅作一团。
“……”
梁絮不觉得一个一八九的男性会被她带着摔倒,一把推开陆与游:“起开。”跟着坐起身,弓起腿,头发依旧被扯的痛死,她歪着脑袋, 泪花都要出来了, 瞪陆与游:“狗血剧都不这样演了。”
陆与游被她推的身子往后一仰,单膝跪在她身前,样子看着也很狼狈委屈, 却看着她笑:“又不识好人心。”
梁絮正忙着解头发,半天解不开,愤愤而骂:“你个破风衣。”
“你刚刚盖着午睡不挺香的, 用完就不认人了?”陆与游哭笑不得,觉得梁絮恼羞成怒的样子又可怜又可爱,特别水灵灵的眸子瞪着他,像个小河豚,跟着微微倾身,伸手托住风衣,指尖又去触碰她的头发:“来来,我来。”
两人忙活半天,总算解开,陆与游套上风衣,梁絮撩撩头发,再抬头,陆与游抬起膝,朝她伸出手。
梁絮看了他两秒,决定再相信他一回,拉住他的手。
陆与游拉着她起身,带她下船。
外面雨停了,陆与游船却停的不怎样,离岸边还有一步远。
陆与游腿长,一步跨上岸,手仍旧牵着她,转身看,她还在船上。
梁絮其实有点怕踩不稳摔了,泥土岸松软,雨天湿滑,陆与游却另一只手也朝她张开,说:“我接着你。”
她索性一闭眼一跳,转瞬扑进了一个温暖清甜的怀抱,陆与游果真接住了她,却也因为惯性冲击力,往后踉跄了两步,梁絮直起身,看着他又笑弯了腰,跟着过去牵稳他。
两人往回走。
梁絮想起今天中午忘了什么,抽起一支烟。
此时陆与游的反应就很有趣,牵着她另一只手,却看也不看她一眼,不愿呼吸般。
他可以视若无睹,但请不要在他面前。
梁絮觉得陆与游这人别扭,明明不喜欢别人抽烟,偏要压缩自我忍受她在身边,她夹着烟,呼出一口轻雾,微微侧头看着他,忍不住叫他:“陆与游。”
陆与游仍旧不看她,只愿用最小呼吸幅度回应她:“嗯。”
她说:“你走前面去吧,我马上抽完。”
“嗯。”陆与游* 低声应,却仍旧紧紧牵着她,与她走在同一水平线。
有人甘之如饴,梁絮也就不再问。
等她抽完烟,大抵终于可以正常交流,梁絮看到身旁有电三轮溜过,这是他们一路上遇到的第三辆,梁絮问:“我们不搭车吗?”
“不搭。”陆与游看向她说,“走过去。”
“走回铺子里吗?”梁絮对距离大概有个数,“那也太远了。”
“不是。”陆与游答,“回去给你拿件衣服。”
“嗯。”梁絮点头,从这里回去确实没几步。
回去的地方却不是梁絮想的地方。
两人绕着环山公路下去,又走了一两分钟,来到环岛公路。
一侧是雨后一望无际的浮日湖,一侧远远能望见白墙黑瓦圈着一望无际的桂花,枝枒倾山漫谷溢出院墙,潮湿温润空气里,格外幽冷馥郁。
越来越近,桂花香丝丝缕缕直往鼻息间钻。
顺着环岛公路,走到白墙黑瓦的入口,梁絮抬头,上面写着两个字。
秋园。
陆与游牵着她走进秋园。
她看着道路两侧的雨后的百年月树,翠叶鲜妍欲滴,桂花落了满地,又三两游客在桂花林中拍照,忍不住问:“这是去哪?”
“我家。”陆与游说完这句,一言不发拉着她快步往前走。
终于走到秋园尽头,是一扇森严大铁门,里面看着像私人别墅。
陆与游掏出钥匙开门。
梁絮跟着进去,发现吴由畅家的三层小洋楼简直是贫民窟,自己从小到大住了十八年的市中心梧园别墅称得上陋室。
眼前秋园里,陆与游幼时的家,完全是个庄园。
不说一道铁门之隔,外面穿过需要一分钟的桂花园,桂花园外,就是环岛公路,可以散步,可以看景。
铁门之内,又是一番私人秘境,看得出来宅主人很喜欢花,主别墅前圈了一个蔷薇园,鹅卵石小径中间有一个罗马式复古喷泉,依旧维护如新,喷出银色泉水,主别墅后面,还能窥见一个玻璃花房,按照梁絮的经验,后面泳池排球场是跑不掉的。
第一天上岛,吴可怡就说过,岛上不准开小轿车。
陆与游大抵是没找到正门钥匙,从车库带她进去,里面正停着一辆一二十年前价值一百多万的老宝马。
所以规则都是限制平民的。
跟着是等电梯。
这栋别墅年龄不会比老宝马小,一二十年前的别墅,配有电梯,设计也是蛮有远见了。
梁絮跟着陆与游进电梯,又出电梯,别墅内部,包括电梯,都是那个年代最流行的老黄实木风,极度复古奢华。
陆与游熟门熟路穿过走廊进到自己房间,很标准的套间,家具都用防尘罩盖着,大抵久无人住,也看不出主人从前生活痕迹。
梁絮摸了下质感厚重的桌子,抬指,没有灰,她说:“好干净啊。”
陆与游声音从衣帽间传出来:“江姨打扫过。”
江姨是个好阿姨,一二十年,还想着为前雇主打扫房子。
没一会儿,陆与游就关上门转身走出衣帽间,拉着梁絮往楼下走,说:“没你穿的衣服。”
梁絮跟上问:“太大了吗?”
陆与游:“太小了。”
是有多少年没回过这个家。
来到楼下,陆与游让她在客厅等,自己转身往里面房间走去。
梁絮随意打量着,这一层风格又不一样,带着点包豪斯的味道。
一侧是米白纱帘半掩的大阳台,正对着岛外的浮日湖,似能看见往昔阳光湖滩波光粼粼洒进插着蔷薇花的温馨客厅。
另一侧,梁絮起先站着远,看到窗外雾蒙蒙一片绿,以为是山林,此时抬步走过去,推开窗,冷风灌进来,才看见,后院除了泳池排球场,一道不锈钢小门之外,是一个高尔夫球场。
一望无际的绿茵草地,就在别墅后。
壕无人性。
梁絮立在窗口,吹着风,盯着远处高尔夫草地的一个点,在想,到底是什么更好的前程和居所,一家三口当年才会舍弃一切出国。
转而,又不再想,她想起了当年同样远赴重洋现居美国比弗利的另一个女人。
她关上窗,室内恢复温暖安稳,转身,看到靠墙的一面书柜。
走到书柜前,细细打量,梁絮实在太无聊了,回头看了眼,陆与游还没有回来的迹象,她挑了一本感兴趣的书,打开书柜的玻璃门,抽出,却意外带出来一张帖子,“啪”一声飘到地上。
梁絮蹲下身,捡起,是一张喜帖。
大红烫金,囍字立体浮起,很老式的那种。
闲着也是闲着,她随手翻开。
浅淡的目光触及喜帖里的字迹,霎时间就定在了那。
送呈
贤兄陆明阁
贤嫂游亭照
台启
兹定于二〇〇五 乙酉年
农历九月初一
公历10月3日
(星期一)
为
新郎梁永城
新娘冷莉
举行
结婚典礼
时间:中午十二点
席设:浮日岛LU&YOU酒店
恭请光临
愚弟梁永城
弟妹冷莉
敬上
梁絮蹲在陆与游家旧日的书房中,看着手中这张二十年前的喜帖,眼眶不知不觉泛红。
心里却只想着一句话,冷莉那个狠心的女人。
打她记事起,家里就没有妈妈的痕迹,一张照片一件衣服都没有,都被梁永城藏起来了,小时候她淘气爬去阁楼发现的,里面有他们结婚和旅游的录像带,很多卷,没有一卷会给她看。
再大了点,她缠着问应教授爸爸妈妈的事,应教授就说,梁永城和冷莉婚礼办了两场,一场在江城,一场在一个岛上,岛上婚礼办完,就去度蜜月了,蜜月回来,冷莉就怀上了她,生下她,冷莉就离婚出国,没有一丝留恋,应教授从来没有在她面前说过冷莉一句坏话。
最多偶尔大人们说话,她偷听,虽然没有提那个名字,但她知道那就是她,应教授最多冷哼一句,那女人狠心。
冷莉确实狠心,三岁起,每隔几年暑假,梁永城会送她去美国同冷莉住一段日子,这还是她向梁永城强烈要求得来的,每一次去,冷莉住的房子和丈夫都不一样,从银行家,政客,到终于攀上那个大她三十岁的传媒业大亨,财富莫说全美,全世界也是数一数二,面带笑容搂着新一任丈夫,戴着她31.88克拉的大钻戒,横扫各大新闻头版,消息传回国内,大人饭桌隐晦议论,应教授从惊叹转为佩服,嚯,那女人还有这本事,姑姑这时要说一句,怪不得当年看不上永城。
只有梁絮知道,梁絮亲眼见过,冷莉不爱她在美国每一任丈夫中的任何一任,男人只是她的跳板,或许她也不爱梁永城,或许梁永城是最低级的那个跳板,冷莉成功了,财富在每一次离婚分割中疾速攀升,今年梁絮去美国,冷莉离婚没有再结婚,亦没有其他子女,四十多岁脸上没有一丝皱纹,世界闻名的后现代主义画家,单身而有钱,住在比弗利大豪宅里,新男友小她三十岁。
后来长大点,有天她回家,扁着嘴问梁永城,为什么她叫梁絮,爸爸妈妈是不是不爱她,孙司祎她妈说她名字起的有点随便,她当时小小一个人儿,上小学的年纪,想也是呀,凭什么孙司祎的名字又是司又是祎,大家都不认识,偏偏她一个絮,杨柳絮的絮,到了时节四处乱飘,沉不下地,升不上天,粘在脸上,讨人烦,梁永城只是蹲下身,微微红着眼眶,用袖子给她擦眼泪,同她说,下次有人再问她,她就说未若柳絮因风起的絮,这样所有人都会夸我们家韫韫有文化啦,从没提过这个名字是冷莉临去美国前起的。
再后来,她十来岁叛逆期,偶尔不服管,把应教授气个半死,口无遮拦骂她,跟你妈一个样,这时梁教授和姑姑听了都要来劝,说应教授不该说这话,还提干什么,大概意思是可怜她从小没妈让着她,她当时不光不服软,还犟起来顶,她跟冷莉哪里像。
蹲在地上出神这片刻,完全没注意身后的脚步声。
直到肩膀被轻拍一下,清淡的少年音从头顶落下:“看什么呢?”梁絮才猛然转回神,陆与游站在她身后,手上搭着一件卡其风衣,就这么猝不及防对上她泛红的眼眸。
梁絮连忙偏过头,将手中喜帖连同抽出的那本书塞回书柜,迅速关上玻璃书柜门,再转身看向陆与游,眸中情绪已掩去大半,冷淡说:“随便看看。”
可是看过就是看过,立在书柜里的喜帖还凸出来一角。
陆与游装没看见,对上她无法掩去的微红眼眸,亦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只把手上的卡其风衣递给她,伸手揩上她眼底的泪,滚烫湿润的泪,温柔干燥的指。
她接过风衣,抬头看他。
他看着她,说:“外面冷,穿上。”——
作者有话说:不用心疼韫韫啦,爸爸是一幅画几千万的大画家,妈妈是横扫全美富豪的比弗利单身老钱,家产不一定比秋秋少(说着说着就哭了quq)
秋秋为什么这么温柔呢quq
第34章 小岛秋 江南的第一枝荷。
女式卡其风衣大了一码, 带着温柔的馨香,是一种妈妈的味道。
梁絮套上,陆与游低头帮她系腰带,她看着少年没有一丝忧愁的眉眼, 蓦然羡慕陆与游。
两人牵着手, 走出别墅,走出秋园。
一路上, 梁絮一言不发, 陆与游走在她身边,同样没有说一句话。
一出秋园, 环岛公路上就遇到粉丝, 举着手机像瞄准猎物追上他们。
“yoenlu,你跟yunun在恋爱吗?”
陆与游牵着她的手就跑, 等跑远,少年又回过头, 想要全世界知道,在风中,在岛边,在路上,无遮无拦, 笑着肆意大喊:“我在追她!”
梁絮却没有任何心情, 没有心情问陆与游是不是故意给她找卡其风衣好同她穿情侣装,没有心情想是不是在恋爱,爱还是不爱。
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区别。
梁永城同冷莉结婚的日子就在二十年前的今天, 她想她该回去翻翻梁永城的离婚证,看看梁永城同冷莉离婚的日子是不是也在十八年前的今天。
回到铺子里。
果然如陆与游所言,她不再支撑, 就支撑的住,博流量的人没见到事件主角败兴而去,小摊前就剩下一些凑热闹的正常游客。
街边出了一汪太阳花,天边打翻墨水瓶的阴云终于沉淀下来,邵科砸了一中午柠檬茶,终于招待完一批游客,撸起袖子,喘了口气,看到走回来的他们,立马哀嚎:“你们总算回来了!”
梁絮立马笑着跑过去,挥着小拳头帮邵科捶背,假意讨好:“我不回来还能去哪,这不回来帮你干活了!”
邵科“切”一声挥开她的蹄子,说她趁着吃饭跑掉,少了一个人,大家快累死了。
梁絮又给邵科倒茶,珠珠姐在一旁喝着水,笑看他们,说邵科差不多得了,邵科才终于忍不住笑出来,接过梁絮倒的茶,说自己还有这待遇,一辈子没喝过梁絮倒的茶,梁絮晃了晃空掉的茶壶,说都倒给他喝,今天的柠檬茶就不用卖啦!珠珠姐笑着说她怎么这么机智,又把邵科气个半死。
替过两人的位置,梁絮一站在那,小摊前又迅速聚集起一长龙慕名而来的游客,邵科和珠珠姐刚喝完水歇了口气,又马不停蹄帮她干活,梁絮营业了差不多半小时,小摊今日份全部卖完,甚至铺子里连原材料都没有了,还要等明天进货,又让后面没排到的游客解散。
铺子里今天生意也特别好,玻璃缸里一只螃蟹都没有了,吴父和吴由畅也不在,吴可怡照顾完康康和壮壮午睡,拎着隔汗巾从楼上下来,说去进螃蟹了,姨妈抖着摆腌鱼的晒网,早数钱数的合不拢嘴,二十年没做过这么富裕的生意。
梁絮同最后几个游客合影完,清理完摊面,摘下一次性手套,抬眼,看到陆与游扛着个梯子从街对面过来。
陆与游脱了风衣,黑衬衫袖子挽起,扛着梯子,手臂肌肉爆发出力量感,从容走过来,长腿摆动间,身段随步伐节奏律动,腰腹薄肌跟着衬衫褶皱招展。
此时的黑衬衫又很有型男那味儿。
梁絮看着他停在小摊边,放下梯子,问他:“你扛梯子过来干什么?”
陆与游看她一眼,往上看去,铺子前破旧的雨棚还滴着水,他说:“帮你修个雨棚。”跟着又转身往对面走去。
没一会儿,陆与游又扛着一堆材料回来,铝合金支架,雨棚布,螺丝钉,电钻……反正乱七八糟一大堆,梁絮也看不懂。
男生对这类机械手工都很感兴趣,邵科捡起一个铝合金支架零件,惊奇问陆与游:“你还会修雨棚啊!”
陆与游蹲地上理着材料,没戴手套,养尊处优的手,也没一丝对重工业制品的嫌弃,睫毛鸦羽般专注垂着,说:“我学建筑的。”
“哇!”邵科满眼崇拜,“你们建筑系真会搭房子啊!”
梁絮想了想,却说:“毕业了找不到工作搞装修也不错。”
陆与游抬头:“……”
邵科:“……”
珠珠姐笑的要死,一边说梁絮嘴忒毒,一边说陆与游:“他哪需要找工作,以后不被抓回去继承家产就不错了。”
“……”打扰了打扰了。
珠珠姐又好奇问陆与游:“所以你爸妈说过让你毕业回去继承家产的事吗?”
陆与游这时又笑笑不着调说:“他们两个能工作到九十九,我能玩一天是一天,反正就我一儿子,不留给我留给谁。”
众人:“……”包括梁絮,都是一脸“哇你个狗逼这么凡尔赛”看着陆与游。
陆与游跟着开始干正事,招呼邵科,一起将摆摊的桌子搬走,用卷尺量好尺寸划好标记,又架起梯子,陆与游踩上梯子拿着电钻,邵科在下面扶着梯子递材料,吴可怡和珠珠姐掰着石榴站街前帮忙看高度和水平。
梁絮不吃石榴,本来说帮忙扶梯子递螺丝钉,陆与游让她边上坐着,她细胳膊细腿不顶用,等下还砸到了,梁絮就气呼呼一边去了,却也没坐着,蹲一边路沿上,抱着膝盖,脑袋搁在手臂上,仰头看着陆与游装雨棚。
天放晴了,水蒸气升腾起,青石路面被晒干,破旧的雨棚还从屋顶顺着滴下来水,滴滴答答,打在脚边,深一层浅一层。
铺子里螃蟹缸的土腥味混合一旁腌鱼摊残留的鱼腥味,雨后空气中漫起泥土的芳香,夹杂着街边肆意呼过的车流人流,都是风的味道。
少年踩在梯子上,在帮她搭雨棚,为了未来几天的一句天气预报有雨。
这样的时候,梁絮想起了何茗霜。
何茗霜昨晚朋友圈时隔几个月更新。
老友聚餐的场景,酒杯果汁杯在红艳艳的火锅上方撞在一起,梁宗彦抱在怀里,何知语坐在一旁,何茗霜在江城没这么多热络的朋友,大概海边度假完回了趟淮城。
配文:半生辛苦,都在这杯酒里。
记忆里,从未见过何茗霜饮酒。
孙司祎她妈是个标准的富太太,人情练达,迎来送往,放眼江城,没有孙司祎她妈不认识的人办不成的事,如果对方不认识她,只能说明对方还不够格,放古代,定是汴京城中一顶一明事理会识人能拿主意的当家主母。
之前梁絮去孙司祎家玩,问过梁絮家里的风波,却也说了一句:高嫁吞针,后妈难当。
又笑梁絮,说梁絮怕是恨不得把继妹亲弟活剐了,家里多了两个孩子,爸爸只有一个,从前她一个人一个爸爸,又说她家孙司祎,别说后妈继妹和弟弟,就算她要生个二胎,孙司祎怕也要闹翻天。
孙司祎她妈这样的身份和地位,说话做事不用顾忌任何人,包括梁絮,只是自身的观点表达,第三方立场,实是公允。
倒没有说梁絮脾气不好伺候的意思,梁絮却也隐隐察觉,自己是否偏见过甚。
梁永城同梁絮讲过,认识何茗霜,是在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梁絮六岁,小学一年级。
也是那一年,梁永城凭借《绝路》,一夜成名,一幅画卖了三千万,税后,同年,梁永城暑假带小梁絮去美国,去见冷莉,那一年破天荒,梁永城给冷莉带了一只Birkin,还有一束玫瑰花,小梁絮天真问他,爸爸是不是还爱妈妈,是不是想同妈妈结婚,那样韫韫就能一直和爸爸妈妈在一起了,梁永城拿着玫瑰花,笑笑不说话。
那一年冷莉住在亚特兰大,丈夫是议员,她那时正忙着帮丈夫拉选票。
在家门口接上父女俩,冷莉先放小梁絮进去,小梁絮被保姆带着跑进别墅,议员的小儿子叫她Chinese sweetheart,冷莉将梁永城拦在门口,抽起一支烟,问梁永城:“你从前也给前妻送花?”
包冷莉收下了,却没留下,转手给了小梁絮,梁絮却从来没背过,那只Birkin气场太贵重,她年纪小,撑不起来,送出去又还回来的包,堆在家中阁楼永不见天日,花被留在了冷莉家门外。
从前梁永城都会在美国住一晚,确保梁絮不会闹情绪要回去,那一年梁永城改签了当晚的机票,连夜逃离美国。
冷莉照常问他不在家住一晚?梁永城说明天天气预报有雨。
他不愿在落雨之地伤心。
也是那一年,九月,接小梁絮回国,送去上学,又办完一年一度9月30日小梁絮的生日party,梁永城一个人背着包去了江南,沉寂六年,一朝成名,小梁絮也终于上小学,不用没日没夜守着,终于可以一个人度个假,散散心,顺便找找灵感。
就是在这样的时候,遇见了何茗霜。
何茗霜是个寡妇,临城人,嫁到淮城,丈夫也姓何,原本同丈夫在同一所乡镇中学教书,有一个可爱的女儿,那一年暑假,丈夫为救溺水的儿童丧生,她悲伤了一个雨季,亲戚朋友都来劝慰,她决定带着女儿继续过下去,母女俩住在江南那般曲折婉转的巷子里,那座丈夫留给她的唯一遗产,曾经住过四代同堂,历史有一百多年的木结构老楼。
那天下了一场急雨,梁永城跑过那座百年老楼,站在院门口躲雨,恰撞上一个女人骑着自行车从雨中驶来,那女人真瘦啊,衣服都打湿透了,雨冒冒斜斜,巷子窄窄长长,自行车摇摇晃晃,转瞬那女人就停在了他面前,自行车后面还载着一个女娃娃,头上顶着个小书包。
家门口经常有游客躲雨,特别这个时节,何茗霜见怪不怪,丈夫生前尽量为人提供便利,丈夫死后何茗霜亦不例外,她将小何知语抱下车,推着自行车进院门,母女俩赶到檐下,见男人还站在院门口,她同梁永城招手:“进来?”
梁永城进去了,屋檐下有一把老竹椅子,他坐过去,见女人带着女娃娃上楼,没一会儿母女俩又换了一身衣服下来,女娃娃头上顶着个毛巾。
女人跟着进厨房灶后生火,要做饭,炸蛋时,两个鸡蛋落进锅里,滴里搭拉溅起油声,蛋壳还在手上,何茗霜冲外头问:“吃面吗?”梁永城看了她一眼,说吃,何茗霜就又打了一个蛋。
锅里烧水,何茗霜又出来给铁皮炉子烧水,村里条件有限,何茗霜家还是用原始方式烧水煮饭,墙根下整整齐齐码着劈好的柴,女娃娃看到妈妈用火钳捅铁皮炉子,踮起脚去墙根搬柴,浓烟在烟雨中升起,女娃娃又趴到檐下的荷花缸边看,缸里雨落满了,边缘溢出来,鱼在小圆荷叶下藏着,女娃娃用手将水一捧捧运出来,女人问:“小语,你在做什么?”女娃娃说:“我怕鱼淹死。”
梁永城笑,问何茗霜,女儿几岁,何茗霜说六岁,梁永城说自己女儿也六岁。
吃完阳春面,雨停了,女人搬出大红洗澡盆,在院里支起洗澡帐,准备给淋成落汤鸡的女儿洗澡。
那一年是2013年,国际上展出一幅画,叫《江南的第一枝荷》。
画中却与荷花没有任何关联,是在百年木结构老楼下,绯红塑料洗澡帐里,妇女正给儿童洗澡,影影绰绰间,隐约见到女人淡雅容颜,女娃娃满头泡沫可爱,边上铁皮炉子里还在烧着水。
梁絮也是后来才知道,这幅画灵感来源于谁。
梁永城同她讲这些往事时,是三年前,中考结束,梅雨时节,同一个地点,十二年前何茗霜家浸在江南烟雨中的百年老楼。
梁絮当时站在檐下,不肯坐何茗霜家一把椅子,听梁永城将往事娓娓道来,眼睛盯着面前的那口荷花缸,鱼不知是不是当年的那几尾鱼,何茗霜当时还在厨房生火煮阳春面,天在下雨,潮湿空气飘着炊烟,原来真的有人可以九年如一日活着。
梁永城讲——
那一年吃完阳春面,雨停了,见何茗霜在院子里支洗澡帐,准备给女儿洗澡,他用碗压了两百块钱到椅子上,就走了。
后来每一年多雨时节,却总念着去一趟江南,借着躲雨停留,何茗霜到底是个寡妇,家里条件又不好,很多事情不会弄,他好人当到底,每次去,帮着修修东西,换换旧家电,一天就走,从不留宿。
直到第九年,那是个休息日,他在院门口等到天黑,雨也停了,何茗霜还没回来,以为今年是等不到了,打算明年再来,乌漆嘛黑的天,走到巷子口路灯下,却撞见何茗霜背着女儿回来,眼眶泛红,小语病了,小地方看不好,要去省城。
梁永城连忙叫了车带母女俩去省城看病,又联系医学界的朋友,安排病房,忙前忙后,竟耽搁了半个多月,终于等到小语出院,梁永城陪母女俩回家,本就要走了,想着何茗霜家里半个多月没人住,什么吃的都没有,小语还卧床,何茗霜走不开,又帮忙买点物资回去,到村口小超市,听到老太太们唠嗑,住巷子里老楼上的何寡妇在外面给人当三,说不定女儿也是给外面人生的,她男人白给人养了几年女儿死不瞑目,不然为什么男人一死,外面男人就上了门,外面男人一年来一次,前阵子还看着,又修水管又帮着换冰箱电视,看着蛮阔,估计怕被大的打上门,何寡妇给人当三一当十年。
几个老太太比着手势语气那叫一个真,差点连梁永城自己都信了,他当时付钱,在边上,忍不住说:“不是十年。”几个老太太当时都愣了,梁永城丢下钱说:“今年是我爱上她的第九年,第十年,她会是我太太。”
回去路上,梁永城一直在想,自己到底干了什么,一念之差,让一对母女背了九年骂名,说不定又要因为一句戏言,再背上一辈子。
又蓦然想起九年前在雨中的第一面,一个让他进去的眼神,和一碗阳春面,以及这九年间的每一年,他为什么每一年都要来这里。
真的只是一念之差?真的只是一句戏言?
“今年是我爱上她的第九年——”
走进何茗霜家院门,何茗霜正从楼上下来,看了他一眼,走进厨房,何茗霜在厨房开灯烧水,梁永城拎着东西进去,放在灶台边,说:“我刚刚在小超市听见她们传,你在外面给人当三。”
何茗霜转头猝然看着他。
梁永城说:“对象是我。”
何茗霜看着他,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梁永城又说:“我跟她们说,明年你会是我太太。”
何茗霜捂着脸眼睛红了,骂他:“你混蛋!”
梁永城就真的混蛋到了底。
那年那月多雨时节,百年木质老楼,总吱嘎作响。
到入夜,去看小语,小语没睡,一开灯,小姑娘眼睛就睁开了,脸蛋带着病态的绯红,梁永城到床边坐下,用手背在小姑娘额头上量体温,跟她说自己要走了。
小语是个大姑娘了,已经习惯这样一个每年来一次的叔叔的存在,今年的存在又不真实到格外长久,让人想再贪心一点点,再贪心一点点,她已经会叫人了,看着梁永城说:“叔叔,你能不能再多待一天。”
梁永城问她:“为什么?”
小语说:“明天是我生日。”
这天是9月29日,明天是9月30日,梁永城该赶回去陪梁絮过生日。
九年间,梁永城也确实从未见过何茗霜的女儿过生日。
梁永城愣了一瞬,说:“不行,明天也是叔叔的女儿的生日,我不赶回去,那个姐姐会生气。”
小语转瞬抿起嘴唇。
梁永城转而又笑,问她:“小语,你愿不愿意当叔叔的女儿?”
小语躺在被子里,睁大了双眼。
梁永城说:“你要愿意的话,叔叔明年带你回家,给你和姐姐一起过生日。”
“妈妈呢?”
“妈妈也跟我们一起回家。”
那年9月29日23点21分。
梁絮坐在房间窗口,终于看到梁永城的出租车停在楼下,梁永城个大坏蛋,今年她过生日竟敢回来的这么晚!
大小姐做派守在房间,等梁永城上来敲门:“韫韫?睡了吗?爸爸回来了。”
“几点了。”
“爸爸回来晚了,爸爸知道错了,再不让爸爸进来,就要错过我们韫韫的生日的第一秒了。”
她才赦令般高傲一句:“进来。”
那年梁永城送了梁絮两只小兔两只香奈儿,当时梁絮以为梁永城是为了补偿,惩罚自己最最最心爱的女儿的生日回来太晚,于是买了两份礼物讨她欢心,后来再想起,那一年梁永城的两份礼物,是想起了江南雨巷里另一个与她同龄在同一天过生日的女孩子,还是加倍愧疚补偿,早已湮没在了那一年的生日烛光中,分不清了。
十四岁的梁絮戴着生日帽在蛋糕前闭眼许愿,希望爸爸永远陪在韫韫身边,再睁开眼,梁永城在昏暗的房间里看着她,满心满眼都是她。
她像往常每一年,问梁永城,爸爸为什么每一年都要去淮城,有那么好玩吗。
从前梁永城对这个问题只是笑笑不说话,这一年梁永城摸摸她的脑袋,笑着说,淮城的阳春面很好吃,下次带韫韫去吃。
从前梁絮会嘟起嘴说才不要去,爸爸一个人去就好了,这一年梁絮终于对那个潮湿烟雨的地方有了兴趣,笑着说,好呀,等明年中考完,爸爸带我一起去。
中考结束,梁永城带她去淮城,说去见一位认识九年的朋友。
梁絮对何茗霜何知语母女的第一面,其实并不坏,甚至称得上好,女人领着女儿等在车站,穿着洗到发白的素净衣裳,普通扎着马尾,身上没有一丝女人的香水味,比起梁永城从前那些争奇斗艳的女友差远了,更何况还带着一个这么大的女儿,即使何茗霜是女人,梁絮第一眼也没对梁永城这个认识九年的朋友往那方面想过,甚至没放在眼里。
直到回到家,何茗霜热情给她倒水拿零食,又去煮阳春面,说梁永城最爱吃她煮的阳春面,何茗霜打水刷锅,梁永城帮着劈柴烧火,何茗霜的头发不小心掉进洗菜盆里,梁永城在井边洗手习惯性帮她撩到耳后,梁絮瞬间什么都明白了,他们在恋爱。
何茗霜身上是另一种女人味,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温柔,初见时烟雨朦胧,毫不起眼,再回首,已然山洪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梁絮拎起包转身就走,梁永城连忙去追,好说歹说,总算把梁絮劝回去,拉着执拗的梁絮回到何茗霜家百年老楼的院子里,在雨檐下说起这些往事。
梁絮却同梁永城大吵一架,甩开梁永城的手,中伤梁永城:“你的意思是,这么多年,是我当了你的拖油瓶?是我当了你爱情的绊脚石?是我挡了你追求幸福的康庄大道?是我害得你孤家寡人十六年?”
即使梁永城从未说过这些话。
梁絮只是顶会讲难听话的一个人。
故事是这么个庸俗的故事,孤傲多金的画家,遇上温柔体贴的寡妇,寡妇知冷知热,是他的灵感缪斯,牵缠九年,第十年,画家决定给寡妇一个名分。
实则何茗霜视角,不过张爱玲《小团圆》里的一句话——“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
梁永城那些年交过不少女朋友,梁永城一辈子不缺女人,一辈子风流多情,家* 世和身份地位摆在那,别说带着一个梁絮,就算带着十个梁絮,也多的是女人攀上来,干什么的都有,画家,舞蹈家,钢琴老师,大学老师,公务员,世家千金,二十出头的也一水儿的挑,要找个人结婚,分分钟的事。
但无一例外,都被梁絮搅黄了。
这个画家梁絮不喜欢对方的画,那个舞蹈家梁絮嫌弃对方身上香水味,钢琴家嫌不会做饭,大学老师挑人家戴眼镜,公务员说人家脾气不好,世家千金不爱人家养狗……理由千奇百怪,其实就是不想梁永城再找人。
千挑万选,最后选了最默默无闻最不起眼最普通的何茗霜。
何茗霜不画画,不用香水,做饭好吃,不戴眼镜,脾气柔顺,不养任何宠物……会照顾人,爱老人小孩,贤惠的挑不出一点错。
梁永城当时也同梁絮说:“我怎么会爱上那么个女人呢,她毫不起眼,放人堆里都挑不出来,拎回家,梁教授要将她的家世问三遍,族谱再研究上两遭,应教授要说他金匣子配不锈钢盖——向下兼容,老姐梁永璇要嗬一声,说还是个守寡带娃的,同朋友的娇莺玉燕比,容貌也像个白开水,可爱上了就是爱上了。”
情败北美冷玫瑰,于是惦上江南白玉荷。
像口热乎乎的白米饭,比不上山珍海味,但就为了那一口白米饭,回到家有人嘘寒问暖,吃到胃里,踏实。
梁絮当年不理解不支持,觉得是梁永城被灌了迷魂汤中了何茗霜的杀猪盘,实则迷魂汤没有受害者一年主动去喝上一碗的灌法,杀猪盘也没有九年布一局的骗子,如今却理解了几分。
但理解不代表支持。
她不做理解,永远利己,自私到底。
陆与游的雨棚修好了。
陆与游为她修的新雨棚,不是临时性的,跟铺子前的大型雨棚差不多质感,齐着小摊后电表箱两边的柱子,夹在两间铺子前,与两边铺子旧雨棚连成片,一点也不突兀,外表美观,高度适宜,视野开阔敞亮,长度可以并排摆下现在三个摊位。
可遮风,可挡雨,未来几天,无论是下雨,还是出太阳,都不怕。
吴可怡说,等下次放假,梁絮不来了,她又找不到人手,可以在新雨棚下挂个牌子。
珠珠姐问什么牌子。
吴可怡笑着说:“摊位招租。”
姨妈和吴母也抱着一筐砂糖橘来看,说陆与游辛苦了,让歇会儿吃些橘子。
大家都赞不绝口。
梁絮打量了新雨棚几秒,又看了眼天边,其实有点打击人,按照经济的角度来说:“没下雨了。”
陆与游蹲地上收拾着剩余的材料,没抬头:“天气预报这几天都有雨。”意思是明天再下雨怎么办。
梁絮说:“就几天。”
陆与游抬头看着她,只说:“几天就几天。”
能为你挡几天雨,就几天。
几天,也冲着一辈子去过。
画家在雨中,遇见了江南的第一枝荷。
梁絮在雨后,撞见了小岛的第一场秋——
作者有话说:“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出自张爱玲《小团圆》
第35章 小岛秋 两件旗袍。
陆与游收拾完剩余的材料, 从地上扛起来,要连同工具送回去,梁絮坐在新雨棚下,小椅子上, 剥着橘子, 空气漫起清新的酸甜分子,街边这时来了一队人, 打头的还是昨天灰蓝制服戴帽子的彪哥, 边上戴眼镜中年男,地位看着更重要的却是后面一位行政夹克, 行政夹克边上还跟着一个扛相机的小哥哥一个拎笔记本的小姐姐。
珠珠姐抬头看了眼新雨棚, 第一反应说:“完了,是不是违建了要来拆的。”
大家都笑。
等那一队人过来, 交涉一番,才搞清楚状况, 是地方文旅的,来找陆与游和梁絮,想让两人帮着拍些宣传照片和视频,借这一波网络热度助力浮日岛文旅宣传发展。
陆与游一开始就问,场地配合, 摄影, 服饰化妆,谁负责。
彪哥立马在一旁陪着笑,开口就是一声“二爹”, 同陆与游说:“都是自己人,场地有什么问题,你找我就行了, 至于摄影和衣服化妆——”彪哥跟着看向眼镜中年男。
行政夹克直接说话了,推出身边的相机小哥和笔记本小姐姐,说这是文旅局派过来的,可以负责摄影、服饰化妆和新媒体运营,并表示上边很重视,费用可以报销,全力配合支持。
重不重视陆与游不管,报不报销再说,费用都不一定产生的了,场地和摄影费用0,岛上基本没有旅拍店,是一片空白市场,服饰化妆搞不好还得diy,diy要报销吗?陆与游看了眼相机小哥手里的设备,首先就有点看不上,又瞟向行政夹克,问报酬。
眼镜中年男这时自觉站了出来,七拐八绕半天,说可以发些旅游券,在岛上坐船坐观光车去游乐场去真人CS基地等等免费,陆与游一挑眉,他需要这些券吗,交通设施就不说了,游乐设施都是岛上人运营,他刷个脸就行,见陆与游眼神不对,眼镜中年男又咳两声,说,地方穷,经费有限,但努力争取一下,可以两人一人一次性付给四位数以下报酬。
有点抠了,问过每天傍晚来买冰粉的小姐姐,江城那边舞蹈学院的学生,国庆过来兼职舞蹈演出和玩偶扮演,一天八百。
意思就是能白嫖就白嫖,白嫖岛上商户旅游券,又白嫖他俩网络知名度。
但帮着岛上文旅宣传的事,不答应又不行,免费也得干了。
陆与游没什么意见了,看向梁絮。
梁絮也点头。
人活着,若有影响力加身,既然都到岛上来了,就做点对岛上有意义的事吧。
事情敲定,两方人配合安排完工作,顺带着交流交流感情。
彪哥叫着“二爹”,这回却知道该给谁递烟,抽了支烟给梁絮。
梁絮给面子接过,面上没有表现出嫌弃,这烟不够好她不抽,拿出自己的烟,将彪哥递的烟放进烟盒,又不着痕迹抽出一支1916,递给彪哥。
彪哥喜滋滋接了,想着梁絮也算有几分熟,开口劝道:“姑娘还是少抽烟,最好戒了,这玩意抽多了伤肺,姑娘儿抽烟也不好,我刚刚还在手机上看到,有人拍到你抽烟,给挂网上,底下一堆乱七八糟的,咱现在是公众人物了,得注意影响。”
梁絮顺着咬上一支1916捧起打火机点燃,当着面,吸了一口,问彪哥:“你抽烟多少年了?”
彪哥不明所以,还是想了想答:“一二十年吧。”
梁絮表情不变,说:“你抽了一二十年烟,也没见戒了。”她又看了眼陆与游,眉眼淡然带笑,说,“我怎么这一会儿,因为别人不喜欢,就要戒了。”
陆与游就挨着她边上,也没见站远一步,也不怕得肺癌,是真的没办法,看着她笑。
彪哥一时不知道怎么说话。
梁絮又抽了一口烟,点点烟灰说:“抽烟的女的还是太少了。”
珠珠姐比了个抽烟的手势,笑着就拍拍梁絮的肩。
吴可怡,吴母和姨妈都笑。
没一会儿,领导们走了,留了彪哥和相机小哥笔记本小姐姐开展工作。
彪哥一送走领导,也跟着走了,留了个电话,让有事打电话,再说了,岛上有什么是陆与游搞不定的,需要他来。有些事他去都没用陆与游的面子顶过天。
第一个要搞定的就是衣服,陆与游的衣服好办,他现在身上这身就行,陆与游是那种,在江楚这种四季乱穿衣的地方,每一天身上每一层单拎出去都能见人的人,爱捯饬自己爱的不得了,什么衣服什么配饰没有。
梁絮身上这身,倒也能见人,就是不够有风韵,班味太重,笔记本小姐姐放下笔记本,第一个就是问梁絮有没有适合拍照的私服,梁絮想了想,说没有,她上岛是为了打工,带的都是方便干活的衣服,T恤牛仔裤什么的。
小姐姐又问岛上有没有租衣服化妆的店子,梁絮看吴可怡珠珠姐,两人都说没有,姨妈这时说明明记得有人开这种店,吴母嗑着瓜子说是有,从前有人开过,后来发现岛上一年只能做几个月生意,收不回成本倒闭了。那些街上穿漂亮衣服拍照的姑娘儿都是岛外做好造型再搭船过来拍的。
一时没了头绪,要去岛外找衣服化妆?这半下午够一去一回折腾一趟?本打算今天下午开展的工作要耽搁到明天?
陆与游这时骑着电动车停到街边:“去我家,我家有衣服。”
梁絮转头看,自然知道陆与游说的这个家是哪个家,拎起包和手机赶过去,坐上后座,跟着招呼相机小哥和笔记本小姐姐。
相机小哥也朝铺子里借了辆电动车载着笔记本小姐姐同他们一道去。
一进秋园,笔记本小姐姐就惊叹满园桂花,说到时候可以作为一个拍摄地,相机小哥也一边走一边举起相机四处拍拍拍。
到了桂花尽头,大铁门口,陆与游掏钥匙前,朝相机小哥看去,说:“里面就别拍了,我家不对外开放。”
就都懂了,怕游客太多,影响别墅安保。
相机小哥自觉盖上镜头盖,笔记本小姐姐也噤声,跟着梁絮陆与游,进了别墅。
几人要去楼上找衣服,梁絮懒得动,就在一楼等。
相机小哥笔记本小姐姐跟着陆与游去了楼上。
别墅里留有许多游亭照旧时的衣服,款式颜色都极有韵味,这么多年,依旧被江姨打理如初。
几人很快在衣帽间挑到合适的衣服,陆与游让相机小哥和笔记本小姐姐先下去,自己拿个东西马上。
等楼梯传来脚步声。
陆与游走到二楼客厅半开放式书房,站到书柜前,打开那一扇下午被梁絮打开过的玻璃门,抽出那张凸出一个角的大红烫金浮空帖子,展开看了,千回百转片刻,又将那张二十年前的喜帖在书柜里原来的位置放正。
下楼时,楼下正传来敲击声。
陆与游走到拐角,往楼梯后看去,阳光琴房里,梁絮正坐在架子鼓前双手拿着鼓棒尝试敲击,笔记本小姐姐正跟她说笑,相机小哥在别墅里四处走动,目光不住流转,手上拿着相机跃跃欲试,对上他的目光,又心虚放下相机挂脖子上。
陆与游下楼走进琴房,相机小哥连忙跟过去。
梁絮一见他进来,立马放下鼓槌,为自己擅自扩大活动范围,眨眨眼,笑问他:“你小时候学过架子鼓?”
“嗯。”陆与游一点头,又笑说,“下次给你敲一段。”
跟着将为她挑的衣服拎起来:“你看看,合不合适。”
是两件一模一样的彩蝶金满地旗袍。
尺码一大一小,看着像旧时裁缝铺量身订做,质感超然,没有任何商标,梁絮接过:“怎么有两件?”
陆与游一笑:“不知道。”
确是一流的料子,一流的款式,一流的做工,与小岛的秋天极配的一身衣裳。
“很喜欢。”梁絮摩挲着两件旗袍的料子,低眉说,他问她合不合适,她说喜欢。
他在一旁垂眸柔和看着她,没说话。
两件旗袍,细看,还是有差别,一个收腰更缓,温婉柔和,一个开叉更高,风流不尽。
各有千秋。
梁絮跟着撩起一件旗袍,却在腰身处,看见一块缝上去的衬布,上面手写着尺码,和一个“冷”。
一瞬间,她的目光就凝在了那个“冷”上。
笔记本小姐姐在一旁见了,搞新闻也算见多识广,说:“做这件旗袍的师傅姓冷吧?”
陆与游神色也凝住了,看着梁絮,没说话。
梁絮顿了片刻,再撩起另一件旗袍,同样在腰身,看到手写尺码的衬布,上面却是一个“游”。
笔记本小姐姐立马不好意思说:“那就是两件旗袍不同的主人名字。”
梁絮没再看,站起身,拎起两件旗袍,那藏着时光的华贵料子就又落了下去,遮住是冷还是游。
见她往外走,笔记本小姐姐连忙跟上问她:“不试试哪件合适?”
梁絮转头,说:“不用。”跟着,她凭记忆,拎起更大的那一件,那一件收腰更缓,说:“我穿这一件就好。”
笔记本小姐姐还在仔细对比两件的区别,思考梁絮是不是不喜欢更小的那一件开叉更高,才选了更大的那一件,毕竟一眼就看得出来梁絮得穿最小码,梁絮是标准的0号身材。
相机小哥完全直男思维,直接说:“小的那一件看着更合适。”
梁絮直接将更小的那一件搁到客厅沙发上,拎着更大的那一件:“我就要这一件。”
她跟着往外走,手上揣着更大的那件旗袍,只有她知道,是冷是游的那件旗袍。
像困在时光地牢,揣着破碎玲珑心。
陆与游早已站到门口,像在专程等她,目光晦涩看着她。
她没看他,一瞬擦过。
梁絮站到门外。
陆与游跟着要锁门,对别墅里相机小哥和笔记本小姐姐说: “走了。”
几人走到外面,要骑车回去。
梁絮站在电动车边,等陆与游骑车。
陆与游插上车钥匙,却回头看她,目光是那般温柔微凉,像初秋的露水,问她:“冷不冷?”
梁絮摇头。
陆与游还是走过来,站到她面前,伸出双手,替她扣上领子上的领钩,又戴上风衣帽子。
她一动不动,抬眸,看着他,于秋日下午阳光洒满又微寒的风中,身体似乎被他的目光注入暖意。
跟着。
少年抱了她一下。
她说不冷。
陆与游骑着电动车在环岛公路上,还是感受到梁絮坐在后座,轻轻靠上了他的背——
作者有话说:努力调回更新时间中,最近建议晚上
第36章 小岛秋 澄斋。
回到铺子里, 让笔记本小姐姐和相机小哥先做做策划拍拍素材,陆与游载着梁絮还要回一趟吴由畅家。
梁絮是回去拿化妆品,至于陆与游——
房门没关,梁絮收拾完化妆包, 纠结戴不戴美瞳, 门口传来脚步声。
她抬头,陆与游换了身衣服, 第一天晚上那身, 米黄条纹衬衣亚麻西裤卡其风衣,正拿毛巾擦着头发, 估计还洗了个澡, 空气中飘起英国梨与小苍。
见怪不怪,梁絮低头拿手机搜索美瞳佩戴方法。
陆与游走过来, 在她身侧,微微弯身看了眼, 拿起她的次抛美瞳:“不会戴美瞳?”
梁絮伸手拿回来,说:“蛮恐怖的,手要伸到眼睛上。”
陆与游“啧”了声:“那你买了干什么?”
梁絮抬头瞪她:“谁说自己不会戴就不能买美瞳了?”又低头翻手机上的攻略,“平时都是朋友帮我戴的。”
陆与游消停了一会儿,不知道在干什么, 梁絮专注找攻略也没在意, 突然陆与游叫她:“梁絮。”
梁絮回头:“嗯?”
说时迟那时快。
陆与游单手托住她脑袋,一秒钟就帮她把一只美瞳戴上了。
梁絮一秒钟就炸了,眼睛因为异物侵入, 忍不住拼命眨眼:“啊啊啊你是不是戴反了?”
陆与游气定神闲,手上拆着另一只包装:“不可能。”
梁絮总算觉得戴上的那一只眼睛没那么怪了,抬头瞪他:“你肯定戴反了!”
陆与游反手按住她脑袋帮她把另一只也戴上:“这玩意我戴了没有一千次也有一万次了, 你衣服穿反我都不可能戴反。”
梁絮:“……”怎么不算一种老艺术家。
她眨了几下眼,总算适应了点,抬头悠悠看着陆与游,眼珠子又大又圆:“你真不是gay?”
陆与游瞬间黑脸,看着她,抿着唇,什么也不想解释了。
梁絮瞬间笑弯了腰。
陆与游转身就走,要去吹头发。
梁絮连忙抓起化妆包,抱住他的腰:“好啦好啦,走啦走啦。”
陆与游身子一僵,片刻,转身,面无表情盯住她,伸出双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开她环在他腰上的手:“这位小姐,请你不要随便抱男人的腰。”
梁絮眼珠子狡黠一眨,抱得更紧:“我偏要呢?”
陆与游没办法了,她在撒娇诶,手也松下去了,偏过头,低头无声笑。
梁絮却又一秒松开他,拿着化妆包起身,擦身而过:“你耳朵好红哦,又发炎了?”
陆与游跟上:“……”
回到铺子里。
几个女人别的本事大着,帮一个盘靓条顺的小姑娘打扮的艳冠群芳更是小菜一碟,吴可怡和珠珠姐也回去将家伙什都掏出来了,化妆品卷发棒堆了一桌子,吴母和姨妈充当造型指导,笔记本小姐姐打下手递东西,很快帮梁絮捯饬出一套妆造。
梁絮换完衣服,被吴可怡带出来,吴母和珠珠姐在用别针最后帮她收着腰身,一摸料子,女人们都忍不住“哇”一声,珠珠姐说:“这小游他妈的衣服?这做工现在找人做都做不出来哩。”
吴母这时说了:“小游他妈家里哪里差了,小游他姥姥就不说了,他姥爷老一辈搞桥梁的,数得出名字的大桥都有一份,听说还有个舅舅在中央……”
姨妈坐在一旁,又叫梁絮转过面来看,笑的合不拢嘴:“像个挂画里走出来的。”
旧时挂历上,镜子后,化妆品盒子,印的那种旗袍女人,风韵流芳百年。
这边梁絮妆造搞定了。
那边陆与游——
陆与游扛了自己的相机和无人机过来,正蹲街边调试无人机。
相机小哥盘着陆与游的相机爱不释手,自己的相机碰都不想再碰一下,跟着又说自己是yoenlu粉丝,想让陆与游在自己帽子上签名。
陆与游转头,问小哥什么时候变成自己粉丝的。
小哥说刚刚,刚刚他回去拿东西不在铺子里,他用手机刷他账号,顺便把yoenlu每一个作品都点了赞。
陆与游乐的不行,伸手,小哥把帽子和笔递过来,他就随手划拉了个大大的yoenlu,随性挥洒的不得了。
一行人跟着开始拍摄,第一站就是脚下的浮日岛大闸蟹批发和对面的天心大酒楼,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
之前陆与游和梁絮回去拿东西时,小哥就举着相机在附近转悠了几圈,方才梁絮化妆,更是拍了些场景当素材,吴可怡珠珠姐吴母姨妈们也都入了镜,姨妈还蛮害臊,说她这一把年纪满脸褶子拍相片也不好看,小哥笑着说摄影不是为了好看,劳动人民更值得被记录。
梁絮拍照时,基本是陆与游掌镜,小哥知道自己技术肯定比不过摄影大神yoenlu,也就乐得让陆与游帮他分担工作量,等到拍陆与游,或者梁絮和陆与游的合照,才由小哥和小姐姐帮忙。
给梁絮拍完一组,陆与游打量了她两秒,放下相机走过来说:“差点东西。”
梁絮凑过去看成片,问:“什么?”
陆与游朝街上看了片刻,拉着她往街上面走去,路对面,有个珍珠白银饰品摊。
帅气的小伙要给心爱的姑娘买首饰,摊子后的阿姐见了笑:“哟,过来买点什么?”
陆与游弯身,其实一个都看不入眼,挑挑拣拣,最后拎起一对珍珠耳环,问价钱。
“你小子会挑,一挑就挑了个最贵的,400。”还没等陆与游做声,阿姐又凑近,免得被外人听见,跟陆与游说,“卖别人400,你要40拿走。”
梁絮在边上听了笑弯了腰,心想他们岛上人在岛上就是方便,人人都做生意,谁也别骗谁,带上陆与游更是方便中的方便。
小哥和小姐姐沦为助理,早就跟在后头了。
陆与游转头问:“能报销吗?”
小姐姐眨眨眼,跟着拿起手机:“理论上可以。”
阿姐听了立马说:“400不还价!”小姐姐还没付完款,发票都开好了,票据叫一个齐全,阿姐跟着又拿了一串珍珠项链往梁絮手里塞:“姑娘,这送你的,第一次上岛上来吧,谢谢你帮我们岛上多多宣传了。”
跟着给陆与游使眼色:“等会帮你姐摊子多拍几张漂亮照片。”
两人都是人精,纷纷表示OK。
阿姐又给找了转换耳夹,陆与游亲手帮梁絮戴上珍珠耳环,跟着是珍珠项链。
差的那点意思总算补全,一行人在岛上一路拍摄。
后面梁絮还拍了一个道路清洁视频和一个路上禁烟视频,拍到禁烟视频陆与游实在笑不行了,说她明明是顶要抽烟的一个人,梁絮不服,说她没有边走路边抽烟,在公共场合被迫让人吸二手烟她也讨厌。
最后一个拍摄地,是陆有间故居。
这个点,游客赶着坐船下岛,景点内基本没什么人了,就一大爷守在门口。
一行人进到园内,陆与游熟门熟路领到最佳拍摄点。
梁絮停在阶下,抬头,隔着亭阁水榭,于夕照中,看到眼前一座小楼的名字。
澄斋。
一霎间,她想起了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国庆。
那年中考结束,梁永城带她去淮城,回来,要带二何过明面,她转头去了美国,梁教授被应教授抓着报了海上老年农家乐,姑姑推说要出差,于是作废,等到那年国庆,终于推不过,梁永城组了个家宴,家宴地点,就叫澄斋。
小姐姐拎着她的风衣和反光板,回头见她停在阶下,转过来问她怎么了。
梁絮连忙提起旗袍跟上去,说没事。
拍摄完,小哥和小姐姐要去吃饭,他们要在岛上住一晚,今天先收工,明天没拍完的场景,还要看陆与游和梁絮的时间安排。
门卫大爷本来坐不远处大石头上看着他们拍,图个有趣好玩,这会儿也过来,说要锁门。
梁絮看了眼手机,吴可怡几分钟给她发消息,刚煮上米,让四十分钟后回去吃饭,陆与游放下相机,低头问她饿不饿,梁絮说还好,陆与游就跟门卫大爷说:“刘叔,我再待会,拍点东西,您吃完饭再过来锁门成不?”
大爷一听就乐了:“本来就是你爷爷从前的房子。”转手把钥匙甩给了陆与游,说最外面大门链子套上就成,钥匙送他家去,又问陆与游知不知道他家在哪,陆与游说知道,说了个位置,大爷跟着放心回去吃饭去了。
人都走了,园子里就剩他们两个人。
梁絮套着风衣,斜坐在小亭下,看着陆与游在假山下举着相机,遥遥大声问他:“你拍什么?”
陆与游转头,看了她一眼,跟着低头看相机,说:“学校作业,让拍点建筑。”
没几分钟,某人像是完成了作业,拎着相机,转身看向她,笑着,又举了举相机,朝她大喊:“你那个位置正好,我帮你再拍几张?”
梁絮坐那一笑,手臂搭在亭边上,支起身,脱下风衣,说:“行啊。”
两人的声音隔着一面碧湖,回荡在空旷的旧园内。
陆与游遂举起相机,给梁絮拍照。
寒水上,暮亭间,少女窈窕倚栏,彩蝶金满地旗袍,金发盘起,耳边缀着珍珠,低下肩,折过颈,那串他为她亲手戴上珍珠项链,比不过万分之一容颜无暇,右眼眼尾的那一枚浅褐色小痣,如珠似宝,如神女落下的泪,是一种东方韵同西洋风的顶级融合。
一颦一笑,一倾一侧,皆是风情。
只是她为何时而明媚时而忧伤。
梁絮倚在亭下,遥遥看着陆与游,少年在半面残湖后,沐着浅金的夕阳,身后是那方明朗清晰的澄斋。
从前梁永城也带她去过澄斋,大多是家族聚餐,招待重要朋友,澄斋内部,也如这般,亭阁水榭,高风大雅,旁人要提前一年半预约,还需要一定门路,梁永城不用,据说主人是梁永城的一个朋友,如今陆与游站在澄斋的那方牌匾下,她想她知道梁永城的那个朋友是谁。
一下午,那日残忍场景在心底万般碾过。
此时泥牛皆入海。
那日下午,也是这般残阳半照。
梁永城带着何茗霜何知语母女一上楼,不知是谁起的头,谈论起秦政委的女儿,从前追求过梁永城,还交往了一阵子,给梁絮买过糖,小梁絮追屁股后头叫秦阿姨,只可惜后来要调去别的地方工作,如今人家回来了,离婚了,带着个女儿。
意思明摆着,你梁永城不是爱找寡妇带娃的,寡妇带娃的有的是,还镶金边的。
他们这样的家世,表面上不会做的太难看,但多的是方法恶心人。
梁永城那日也是这辈子难得的气盛,菜还没上,拉着何茗霜何知语母女就要走。
原本精心准备的求和,通通碾作尘,被他们一桌子人踩在脚下。
不止梁永城,任何一个有一定社会身份地位的男人都接受不了这种结果,这是一种对整个人格的侮辱,完全否认一个人的独立自主权。
“我梁永城娶谁,替谁养孩子,钱爱给谁花,什么时候由得到别人决定了?”
“我不是商量,我是通知,这顿饭你们爱吃不吃。”
“是的,她是普通,贫穷,渺小,你们一个个的别他妈以为我不知道,面上装的道德仁义,背地里比谁都看不起她。”
“有必要做的这么难看吗?”
“我承认,我最开始也看不起她,看不起自己,我怎么会看上一个寡妇,那些年我女朋友不少,自己认识的别人介绍的你们安排的,哪一个又让你们真正满意了?说我滥情说我自我感动也好,那九年,我谈着乱七八糟的女朋友,每年还是忍不住去看她一眼,实在抱歉,论虚伪我甘拜下风,我无法对自己的感情不坦诚,我知道你们对她有很多偏见,但从今天起,她何茗霜就是我梁永城从今往后要过日子的人,就当我乞求,请你们不要对她有那么多恶意,她只是一个被爱都要祈求我先开口的可怜女人。”
梁絮也是第一次见到,梁永城那日决绝离开时,漫了红血丝的眼角,高大伟岸的背影,似乎也没那么孤傲。
那日梁永城离开前最后一句话,像砖块通通砸进心间——
“没道理你们一辈子琴瑟和鸣,我就活该单身。”
陆与游拍了一组远景,绕着湖过来,又要拍近景,他立在白石桥边,一举起相机,就见到,镜头中的少女,眼眶已通红。
像一只兔妖,化作人形,又带了无限哀愁和幽怨。
他放下相机,对上她的通红眼眸,隔着一座白石桥,像隔了残雪三千,许仙等了千年,心脏止不住抽痛了一下,连忙抬步赶过去。
“你怎么了?”
“风是不是太大了?”
“还是生理期心情不好?”
“怎么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
他问了好多好多不相关的,唯独害怕她是真的悲伤,眼睛也止不住泛酸,说话带出哽咽笑意:“你刚刚拍宣传照状态就不太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梁絮一动不动站在那儿,寒亭起了风,吹动她的发丝,略过眼前,眼睛里像漫了无边无际的浮日湖水,混沌,朦胧,看不清桥那头少年面容,少年朝她走来,嘴巴一张一合,却一句话也听不清。
等到陆与游的脸在她眼前清晰,安定,嘴巴依旧一张一合。
梁絮心里却只想到一句话——
“她梁絮喜欢谁,想同谁恋爱,想吻谁,什么时候要顾忌何知语。”
她踮脚,吻上了少年的唇——
作者有话说:秋(发懵):就这么被夺走初吻?
第37章 小岛秋 十八岁还在口欲期啊?
陆与游身子一僵, 脑子霎时间一片空白,少女的唇,柔软,温热, 将他沾染上口脂香, 浅尝辄止,让人想再尝一遍——
他也没跟女孩子亲过嘴啊!
陆与游喉结轻滚, 低下睫, 不敢对上她的眼,伸手替她揩眼底的泪, 心脏跳了又跳, 还故作淡定说:“十八岁还在口欲期啊?”
梁絮睁着水汪汪的眸看着他,努着嘴:“嗯?”
“婴儿用嘴巴探索和认识世界, 没有安全感时就会想亲嘴。”陆与游用指尖细致抹着她眼尾的泪痕,一本正经说, “下次难过别随便亲人嘴了,这次我被你占了便宜就算了,女孩子家家的影响不好。”
梁絮却否认这好大一个台阶:“不是随便。”
陆与游抬睫:“嗯?”心脏一跳,扑通。
梁絮睫毛颤着泪花,踮脚, 又亲了他一下, 落下高跟鞋,清脆踏在暮亭中,像惊起一滩鸥鹭:“想亲你。”
陆与游猝然对上她的通红眼眸, 微微掀起唇,心脏像一块璞玉,被高跟鞋踩中,* 又重重跳了两跳,扑通扑通扑通。
“小鸡啄米呢?”陆与游这人平日里花言巧语,把老的小的哄得开开心心,这会儿却顶不会说话,半天就蹦出这么几个字。
梁絮不开心蹙起眉,长眉如烟柳。
“再亲一下?”陆与游一挑眉,试着逗她。
然而又是一出昏招,梁絮眉蹙的更深。
陆与游悠悠偏过头,漫无边际找补:“谁还不是个宝宝了。”
“宝宝。”梁絮努起嘴叫他,眼珠子里晃着水灵灵的软水晶。
陆与游瞬间没招,感觉这会儿梁絮捅他一刀他也会乖乖受了,也没人告诉过他梁絮撒起娇来这么要人命啊,看她不是,不看她也不是,最后还是看她,又躲闪着她的目光,低头无可奈何笑。
梁絮这时又说了一句捅他一刀都想不出来的话,她仰起眸子,巴巴看着他,像不明就里的婴儿:“你怎么还不亲我?”
陆与游脑子轰然一瞬炸开,盯着她,微张唇,又陷入那种,画地为牢的被动状态,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梁絮却,抬腕搭上他的肩,又仰身,另一手勾下他的脖颈。
他完完全全尝到了她的口脂香。
明眸怔怔,在小亭暮色四合里,看着她,她双眼通红。
他全然不知,她是出于何种心理,以为她也喜欢他极了。
彩蝶金满地的好料子终究没浪费,他搭上她的腰,她被抵到了亭角。
湿热,空气,被困方寸之间,昏暗,落不尽的夕照,残水,模糊,梁絮泪眼朦胧,像一条缺水的金鱼,不住吮吸所需的生命物质,却感受到了一种濒死的快感。
吻至情深处,旧园的一扇门突然被推开,游客不知从哪个方向来。
两对有说有笑的夫妇,女人旗袍,男人衬衣西裤,一个漂亮的小男孩牵着一个羊角辫的小女孩,从澄斋内蹦蹦跳跳出来,童稚的清脆音色再次将暮色昏昧的园林唤醒。
“有人吗?”
陆与游一瞬间被击中,恍然匆匆数十载。
好半天,他才回头,手仍搭在梁絮腰上,将她护进怀里,隔着长亭秋水,朝那面澄斋下喊。
“闭园了!”
闭园了。
梁絮缓缓坐到长椅上,陆与游拎起长椅上的风衣,要坐到她身边,梁絮忽然仰头看着她,双眼通红,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她同他说。
“陆与游,我要抽烟。”
陆与游盯了她两秒,风衣仍拎在手里,随即,俯身,伸手从她眼底一抹,将立在指尖的那片美瞳给她看,笑她:“哭的眼珠子都掉出来了。”
梁絮忍不住跟着一笑,又想哭,抬手,将另一片美瞳也取出来,似乎也没那么困难,总不是惶惧一下的事,那一片美瞳搁在手心,却又低头,努起嘴。
手心的一片美瞳被取走,落上1916和打火机。
陆与游替她披上风衣,坐到她身旁,陪她抽完了一整包烟。
一包1916有二十支,从前梁絮要抽一个星期往上。
一支烟正常吸完需要五分钟,昨天晚上拆的这包1916,中午乌篷船上吃完饭,回来时才缺两三支,这会儿已去了大半,在陆与游没看到的时候,剩下的近十支烟,梁絮抽完二十分钟都不要。
一地烟头,到最后,梁絮将烟盒也掷到地上。
缓了片刻,寒亭风大,还是一身烟草味,探不清的烟雾缭绕孤凉眼眸,陆与游也被完完全全浸染。
梁絮胸中气去了点,将打火机塞进兜里,弯身,要去捡地上的烟头。
残局总得自己收拾。
陆与游却抬手挡住她,自己弯下身,替她将烟头一个一个捡起,包着纸巾,拿在手里,连同那一对美瞳。
牵着她往园外走去,路过垃圾桶。
梁絮想起来问:“美瞳呢?”
陆与游给她看,那一对美瞳,干裂成了塑料片,像是一碰就粉碎,他随即连同烟头丢进了垃圾桶:“丢了。”
“裂了就丢了吧。”
两人出了故居,锁上门,陆与游将钥匙送去街上一家铺子。
又路过那家茶叶糖饼店,门口卖着兔子,梁絮多看了两眼。
陆与游拉她过去,掏出手机。
梁絮立马又把她拉走:“不要,我不想养。”
又去了LU&YOU,陆与游直接拉着她进了电梯。
陆与游父母在酒店的套房,在顶楼总统套房下面一层,布置的很家庭样式,随意散落茶几的杯子报纸,一尘不染,客厅还摆着一个麻将机。
梁絮看着套内几个房间的布局,问陆与游:“你的房间在哪?”
陆与游捞起门边的纸袋子,说:“隔壁。”
LU&YOU六层只有两个套间。
陆与游也没问她,直接拆了一条富春山居,盒子丢了,五包烟塞进她风衣口袋。
坐电梯下去,梁絮拆烟,眼睛已恢复平日冷淡,捏起那包富春山居,好笑看着他,问:“干什么,想我觉得奢侈少抽?”
陆与游看她一眼:“你会觉得奢侈?”
梁絮不会觉得奢侈,梁絮只会觉得没必要,她低头咬起一支烟:“不会。”
“我不想你就能少抽?”陆与游又说。
“不会。”出了酒店旋转玻璃门,梁絮捧起打火机点燃。
那不就成了。
陆与游牵着她走到街上,说:“不会给你五包。”不想就不会给你五包。
梁絮吸了一口烟,偏头:“嗯?”
“我爸妈要回来了。”陆与游说出真实原因。
“什么时候?”
“大后天。”
两人没走几步,就碰上了吴由畅。
吴由畅骑着电动车从街那头溜过来,远远瞧着,以为在做梦。
街尽头,梁絮盘发抽烟,旗袍风衣,陆与游牵着她,衬衣风衣,皆是大地色,像旧世纪的一幅画。
拍民国爱情故事呢。
等吴由畅没几秒骑过去,停在他们面前,看破不说破,微笑调侃意味:“又偷着我去哪约会了?”
两个刚刚偷偷接过吻的人,梁絮夹着烟看陆与游,陆与游牵着她没松手,也目光懒淡去看她,笑笑没说话。
吴由畅骑着电动车转头就走了。
“我姐让我来叫你们回去吃饭啦!”
“你们快点!我累一天了好饿!!!”
回到铺子里。
吴可怡正拿着账单帮吴父清点刚进回来的螃蟹,用一包包塑料网兜装着,标着个头大小,吴母在里面穿着雨鞋给水产缸清理放水,桌上菜端出了几盘,珠珠姐又端了两盘出来,看到他们,说回来了,嗯,回来了,吴由畅说好饿,珠珠姐让他随便找点东西吃,马上吃饭了,淀粉肠也进回来了,街边摊子还没收,邵科开了卡炉串了几支烤上,吴由畅连忙凑过去,开到最大火力油炸,孩子实在是太饿了。
梁絮丢了烟,过去说自己那支要番茄酱。
忙碌了一天的吴师傅说好。
陆与游也凑过来,悠悠说:“畅畅,我也要番茄酱。”
吴师傅不干了,干活可以,狗粮不吃,狗逼滚走,将自己的那支淀粉肠挤满番茄酱和沙拉酱,就将两支瓶子往陆与游手里一塞:“自己挤。”
摊子留给陆与游和梁絮。
梁絮笑着捶了他一下:“都怪你,快点!”
陆与游躲着去干活:“急什么,你刚刚不是不饿。”
梁絮接过挤了番茄酱的淀粉肠,就咬了一大口,抽烟不够,还是碳水能满足:“我饿!”
街边这时晃过来三个小姐姐,是昨天那三个舞蹈学院的,依旧是刚收工,还带着舞蹈装和玩偶头套。
梁絮一见了,就知道又来买冰粉的,说:“冰粉没了。”
“没了?”一个睁大眼。
另一个掀开冰粉桶的盖子,叹气:“真没了。”
第三个看他们在烤淀粉肠,拿起手机扫码,说来五支淀粉肠吧。
梁絮说刚进货回来的,本来也没的,又问是不是三支拿着两支打包,对方说是,又问明天能不能留几碗冰粉,梁絮说不能保证。
陆与游就跟着开火烤淀粉肠。
等着热油煎炸,也无事,一个小姐姐看见梁絮放在手边的包,看了她两眼,忍不住问:“yunun,你背的真是超A啊?”
“啊?”梁絮愣了两秒,没反应过来,随即笑弯了腰。
解释清楚。
另一个小姐姐鼓起勇气问:“yunun,能不能借你的香奈儿给我们拍下照?你的包真的超级漂亮,我们就拍一下下……”
梁絮高兴咬着淀粉肠,嘴边糊了番茄酱,拎起香奈儿就大大方方递过去。
这个年纪女孩子对美的追求嘛,好理解。
几个小姐姐连忙道谢,跟着小心翼翼拎着包一顿拍拍拍,一个拍完换另一个拍,又问梁絮能不能合照。
梁絮说可以,跟着就糊着一嘴番茄酱,傻傻拿着淀粉肠,要走到摊子前方便她们拍照。
陆与游捻起一张纸,叫她:“梁絮。”
“嗯?”梁絮咬着淀粉肠转过头。
陆与游低头,帮她把嘴边番茄酱仔仔细细擦干净,跟着往后打量了下她的形象无误,说:“好了,去拍照吧。”
三个小姐姐在摊子前,看着他俩,等他俩转过头,两人都是一身大地色,一样套着卡其风衣,极为相配的穿搭,三个小姐姐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话不敢说。
其中一个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这么快就追到了啊?”
梁絮睁眼看着陆与游,瞬间扑哧一笑。
等送走三个小姐姐。
陆与游关了卡炉,慢条斯理将桌上抹布叠成方块,悠悠挑起那双风流眼,扫着她说:“这么快就追到了啊?”
梁絮咬着淀粉肠,傲娇偏过脑袋,没说话——
作者有话说:秋:追到啦(比耶)
韫:不说话(装傻)
第38章 小岛秋 胶片。
吃完饭。
陆与游要飞无人机, 要找个地势高点的空旷位置,吴由畅帮忙扛着设备,一行人穿过灯火熙攘,路过游客服务中心, 往演武台方向去, 广场上有许多大人带小朋友玩滑板,他们登上城楼。
来到城楼一角, 陆与游和吴由畅蹲地上捣鼓无人机, 梁絮靠到栏杆上,夜风吹拂着长发, 她也拿了只陆与游的相机捣鼓, 陆与游这人向来逼格出众,要玩什么都是往专业级的玩, 什么样的相机都有,死贵死贵的停产绝版的, 梁絮手上拿的是一只胶片机。
她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梁絮。”
“嗯?”
她抬头。
陆与游倚在另一侧栏杆,淡笑看着她,手上操纵着摇杆,无人机升空。
“要不要玩一下?”陆与游问她。
“不用。”梁絮果断拒绝,在梁絮看来, 这纯属体力活, 毫无乐趣可言,她晕3D。
某人被拒绝也没有任何反应,依旧专心操纵着无人机。
梁絮依旧低头捣鼓相机, 这里拍拍那里拍拍,她就想吃完饭散散步,吹吹风, 娱乐一下,就这么简单。
等梁絮盘够了,将相机挂到手腕上,站到稍远一点的城楼边,手肘支在栏杆上,俯瞰着小岛的夜色,抽起一支烟。
陆与游这会儿倒过来了,站到她身边。
梁絮将烟拿到稍远一点的逆风处,尽量不让烟雾顺着扑到陆与游脸上,看着他,好笑说:“你好怪啊。”
陆与游一笑:“怎么了?”
“早不过来晚不过来,偏偏这时候过来。”梁絮眨眨眼,抽了一口烟,迎风吐出烟雾,有点邪性说,“喜欢吸二手烟?”
“想过来就过来了。”陆与游看着她,黑发流淌在夜风中,眸子懒淡弯起,说,“然后你就在抽烟。”
“怪我咯。”梁絮一笑。
“怪我。”陆与游又朝她挪了下,靠到她同一水平线栏杆边。
小岛实在是一个不算发达甚至落后的地方,夜景寥寥无几,四周都是沉沉的湖水,看不见更远的地方,此处就是最高点,会有一刻,恍然让人觉得自己是世界中心。
或许这样的时候,气氛太过合适。
陆与游突然问她:“梁絮,你是什么专业的?”
梁絮不想回答这个问题,陆与游问这话的想法,再清楚不过,了解一下傍晚刚亲过嘴的女性朋友,梁絮也不想将这个问题抛给陆与游,他的信息在她这一清二楚,没必要,她将问题抛给吴由畅,转头看向前方城楼边操控无人机的吴由畅:“吴由畅,你学什么专业的?”
吴由畅没抬头,专心玩着玩具,说:“食品,怎么了?”
梁絮一听就觉得这个专业好吴由畅,忍不住来了兴趣:“以后可以干什么呀,你们上课不会真的是炒菜揉包子吧,那也太好玩了。”
“才军训完没怎么上课,还不知道,不过听说还有烤蛋糕什么的。”吴由畅边想就边觉得未来可期,还会结合实事,“能干嘛,进厂呗,不行回来搞脱贫攻坚乡村振兴,开发螃蟹深加工以后就不用天天卖螃蟹了。”
梁絮笑得要死,疑似吴由畅上完团课回来卖螃蟹疯了,眼睛跟着瞟向陆与游,意思采访完了满意了?
陆与游却格外坚持,坚持想听她说:“你呢?”
梁絮转身看着小岛的夜景,远处岛边白色的灯塔,她总觉得还不够远,好半天,如果非要她回答,她说:“我想过很多种可能,在洛杉矶,在纽约,在伦敦,在巴黎,甚至在墨尔本,没想过在这里。”
外面逛完,陆与游要回去洗胶片。
又是秋园,这是一天内第三次去秋园。
一进客厅,吴由畅就瞅见了琴房里的架子鼓,忍不住过去单手拿起鼓槌敲了几下。
梁絮在一旁,见吴由畅敲的挺有节奏,几乎就是一段完整的loop,跟白天她胡乱打鼓不是一个水平,问:“吴由畅,你也会架子鼓啊?”
“会啊。”吴由畅坐到架子鼓后,另一手也拿起鼓槌,认真摸索了起来,“沾了他的光,小时候跟着学了一阵儿,他那时候想学了出去装逼,又不想一个人在家上课,因为别人都能出去玩,他妈就叫老师把我也带上。”
梁絮笑的不行:“书童吗?”
陆与游脸黑。
吴由畅正愁找不到形容词:“对!就是书童!”跟着吐槽,“我真的草了,我也想出去玩啊!我妈可积极了,一听有这等好事,每次一到上课点,就骑着电三轮把我拖过来,送货呢,还给陆与游他妈送鱼送螃蟹,恨不得给老师也送几箱,指着我能当鼓手呢。”吴由畅慢悠悠敲着架子鼓,又抬头朝陆与游笑嘻嘻,“不过还是感谢,白嫖了他几千一节的课,后来学校表演也不至于没才艺。”
陆与游大概觉得往事不堪回首,哥们要脸,再待下去吴由畅这厮估计连小时候躲衣柜里一起逃课都要抖搂出去,避险为上,拿着相机,转身就走:“洗照片去了。”
梁絮连忙笑着跟上,回头跟吴由畅打招呼:“我过去了?”
“去吧去吧,我在这敲下鼓。”吴由畅挥着鼓槌,“一进他家暗房眼睛都要瞎了,我都不稀得待。”
梁絮跟着陆与游溜进门缝,陆与游在她身后“咔嚓”一声带上门,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
陆与游父母从前大概也沉迷摄影,这间暗房规模很大,几乎相当于一个没有窗有水池的书房,设备放在现在看也不过时。
陆与游跟着按了几下墙上的开关,安全钠灯打开,视野里只剩黑白灰。
黑白灰光线下,少年靠着操作台拆相机胶卷,长腿斜斜支地,头微倾,发梢阴影落在脸上,遮不住挺拔俊逸五官,眉眼低垂,淡然优雅,如一副旧时代的剪报。
陆与游拆完胶卷,又在操作台前一阵捣鼓,梁絮看不懂,只觉得完全是手工劳动,随意在这间暗房里转悠。
梁絮其实很怕来秋园,陆与游小时候的家。
明知双方父母从前交好,明知陆梁游冷关系匪浅,而这座名为浮日的小岛,这方秋园,以至于岛上的一草一木,老人小孩,都是曾经的影子,承载了四人最重要的青年时光。
而今陆游依旧情深意笃,梁冷早已分东离西,踏入这片土地,明明梁永城万分在意在生命中无比重要,却从未带她来过的小岛,就像藏在家里阁楼的那些录像带和旧物。
明明被禁止入内,小时候还是趁梁永城不在家,带着孙司祎潜入阁楼,翻看结婚DVD,照片和衣裙,试图触摸冷莉从前的音容,可惜终究冰冷冷,落了灰,又怅然若失,将箱子里扯出来的物品恢复原样,拖着孙司祎离开阁楼。
其实从不是宝藏,是废墟,是遗址,提醒她,也提醒梁永城,失败颓丧的过去。
梁永璇从前有次闲聊时说过,离婚后六年,梁永城都没画出什么作品。
梁絮问为什么。
“嗐呀。”梁永璇一叹,“你小时候可磨人了,一出生又哭又闹就是不爱睡觉,你爸个大男人,给你喂奶换尿片,还要找月嫂请教怎么抱孩子,等大点了,你又整天要找乌龟买裙子缝布娃娃,把你爸忙的团团转,哪有空画画。”
可是又为什么,不断回忆起这几年她同梁永城的冷战对抗,带有何茗霜何知语甚至梁宗彦的那部分。
——梁永城就是她人生中最无法割舍的那部分,没有之一。
不是废墟,不是遗迹,是宝藏。
带给她一整个年少时代梦幻泡泡的七彩宝藏。
她从来都清楚。
占据了她生命中最大部分,充斥了她全部人生观和价值观,没有人比得过,一旦出现裂痕,无论是以何种形式,在外人看来多微不足道,都是天崩地裂。
可又无法割舍,她要把自己整颗心脏都挖走,留下一个水晶透明的空壳吗,她要杀死自己吗?
她只能缝补,像小时候梁永城一边看着茶几上美国那边的报纸,一边将她捞到腿上替她缝布娃娃,低头默默缝补。
那时的她待在梁永城怀里晃着腿儿,仰头看向梁永城,梁永城没看她,似乎也在看向多年后,她拖着行李箱离开家,没看梁永城,梁永城坐在茶几前倒着茶,看向她背影消失在家门外。
于是她离开家。
替梁永城缝补,当梁永城在中年叛逆期。
她无法讨厌梁永城,只能爱爸爸,最最最爱爸爸。
可是她真的好羡慕陆与游。
陆梁游冷,为什么不能一直是陆梁游冷,已经远去的追不回,留下的只能往前走,她同样无法恨梁永城,也无法多讨厌冷莉,只能默默站在梁永城身边,遥远冰冷地看着冷莉。
然后现在,这些曾经就这么摊在她面前,陆、游、冷,无论触及到哪一方,甚至面前从小家庭幸福美满的陆与游,就像将一本熠熠发光的旧黄历,残忍地撕给她看。
心疼梁永城,也心疼自己。
她本该家庭幸福美满,同陆与游青梅竹马。
她不该对自己这么残忍,不该闯进旧阁楼,更不该在这间暗房翻找。
可是为什么,不知不觉,一本旧相册就出现在了她手上,一本梁冷占据了陆游最多篇章的相册,翻到十八年前那一页。
左边,两人男人坐在花园里抽烟,记得陆与游说他爸爸不抽烟,陆明阁为什么戒烟。
右边,负片里依稀可见,两个女人穿着旗袍靠在车边,胶卷还未洗出,小小的一方压在相册里。
追着过去不放,不死心,则心死。
其实她没说,今年暑假,洛杉矶比弗利,冷莉家中,她见过uncle Lu和aunt You。
“怎么了?”
一道冷淡的少年音在耳边响起,梁絮猛然抬头,一滴泪,落到了那片胶卷上。
在黑白灰安全灯下没有色彩,又悲恸极了。
陆与游不由颤了两下睫,不忍看,低下头。
梁絮连忙从桌边直起身,伸手抹去眼泪,单手托着相册,从透明封底部取出那方负片,递给陆与游:“这张你能帮我洗出来吗?”
陆与游二话不说,抽过她指尖那方胶片,转身又去干活。
等相纸在水中渐渐显出旧日影像,两个女人,两件彩蝶金满地,两个隆起的腹部,到梁絮将相片拿在手中。
她拿着那张旧相片,身体不知不觉从操作台边滑下去,靠着柜子,坐到地上。
陆与游也跟着坐到地上,坐到她身边,似乎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陪在她身边。
他跟着看了好半天,终于忍不住问梁絮。
“你知道Lily Leng吗?”
梁絮没答,梁絮抚摸着照片上,两个女人,两件彩蝶金满地,两个隆起的腹部,又说了一句一刀捅死陆与游都想不出来的话。
“我觉得我们小时候可能真的亲过嘴。”
所以呢?
亲个嘴?
她搁下相片,转头看向他,黑白灰灯光下,一切失去颜色,只有轮廓,只有五官,只有那最显眼的眉、眼、唇。
他也看着她,心像打鼓,敲个不停,怕落下来那一刻。
那个吻还是落了下来,她掐上他的颈侧,偏头亲他。
他不是第一次接吻了,也不是今天第一次接吻,早已先于她的气息逼近,环住她那蕴满烟草味的身体,触上她的唇。
岛上电压不稳,暗房灯光闪烁。
安全灯下,两人在做着不安全的事。
外面响起吴由畅的声音。
“陆与游,梁絮,你们在暗房被暗杀了?照片还没洗好?人呢?”
陆与游又将梁絮抵到了柜角。
心想,这口欲期怎么没完没了。
韫宝今年十八岁了吧?
第39章 小岛秋 脑子里都是你。
梁絮像一块小海绵, 眼睛里面的海水挤不尽。
吻到最后,陆与游的脸上也像落了一场雨,皮肤温暖湿润又盐涸,眼睛像蒙了一层雾, 分不清她是想吻他还是单纯想哭, 舌尖是咸的,全是她泪水的味道。
他又将她抱在怀里, 脑袋抵在自己坚实的胸口, 低下头,将她的眼泪一点点吻走, 像摘走月桂树坠下的水晶。
梁絮却瞪他, 瞪人的时候眼珠子特别好玩,像玻璃缸里的金鱼, 倏一下睁特别大,脸颊也气鼓鼓。
陆与游乐了, 微微抬起头,环着她单薄伶仃的肩,看着她,唇角轻掀问:“怎么了?”
梁絮一瞬间超委屈,盯着她, 蹙着眉, 努着嘴,就差哭出来了,朝他咆哮, 虽然像撒娇:“我脸上都是你的口水!”
陆与游不行了,笑歪了脑袋,梁絮更委屈了, 抬手捶他,虽然细胳膊细手腕没什么力道,他一把把住她手腕,单手抓着柜沿,带她从地上起来,又打开水龙头,将她环在身前,用手接水给她洗脸。
水流漱漱,梁絮低头摆着脑袋,免得头发沾上太多水,陆与游也接水顺着给自己洗了把脸,忍不住笑说:“梁絮,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很像海绵宝宝。”
梁絮抬起脑袋,摸到陆与游递过来的纸巾,视野终于重新清晰,水灵灵的眼睛,水灵灵的脸,水灵灵的头发,陆与游双手还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困在操作台前,她索性后仰过身,双腿随意交叠,胳膊肘支上操作台,细细擦着头发边缘的水珠,看着他,问:“为什么?”
陆与游对上她带着点傻劲的灵动眼眸,要说答案之前,先将自己笑弯了腰,单手撑着操作台,脑袋埋到她身前:“脑子里都是水。”
梁絮又秒变金鱼,脱了水那种,红烧金鱼,一巴掌拍他脑袋上,气鼓鼓说:“一点也不好笑!”
陆与游抬脑袋一个劲看着她,笑个不停。
“……”梁絮无语了,一手推开陆与游,偏过脑袋,错开身,“脑子里都是你。”
谁料,陆与游支起身,立在水池前,水龙头一直没关,他慢条斯理洗着手,反而心情好哼起了歌:“只是你眼眸,走漏了一种,baby baby想爱不能爱的哀愁,popped a pill,whats the deal,i dont feel it anymore……”
“……”梁絮扶额,这就freestyle上了,这就把这家伙骂爽了。
最后几句,梁絮听到是——
“You know ive been down on the floor
/i cried everyday
/you know this aint real anymore
/its a dream on the door
/its a dream on the board……”
整理好仪表,出暗房之前,梁絮问陆与游:“你知道你刚刚唱的歌词什么意思吗?”
陆与游手握在门把手,回头,眼眸轻佻飘逸:“不知道啊,晚上酒楼有桌小孩一直在外放这首,就记住了,我甚至不知道什么歌。”
梁絮盯着他,对此感到怀疑。
一个在美国生活过多年的华人,不可能这点听力都没有,她只是上的外国语高中,都能盲听出来。
又或许陆与游是真的心大,梁絮同样羡慕这种心大。
出了暗房。
吴由畅早在外面等候多时了,打量了他俩,问:“你们怎么现在才出来,我在外面喊了好半天。”
陆与游面无表情说:“隔音太好,没听见。”
吴由畅又怀疑看向陆与游:“有吗?我在外面还听见里面放水声。”跟着注意到梁絮微红的眼角:“小梁姐姐,你眼睛怎么有点红?”
“那就是放水声太大,没听见你声音。”陆与游不着痕迹掩过,看向梁絮说,“她眼睛不小心溅了化学药水,我在里面水龙头接水给她清洗好半天。”
“这样啊。”吴由畅跟着往外走,又想起什么,回头扫向陆与游的手,“洗的照片呢?”
梁絮也看向陆与游:“照片呢?”她说的是另一张照片。
陆与游眼神幽幽瞟向她,回忆起十分钟前,被她捏皱在手心的那张照片,以及被打翻进水池的一整摞照片,罪魁祸首还朝他要起照片来了。
他一抬手,像是也不知道,其实是无奈。
“洗废了。”
众所周知,yoenlu从未洗废过相片。
吴由畅都知道。
回到家。
洗完澡。
梁絮看着电视,给孙司祎打电话。
孙司祎转给她一条【在浮日岛偶遇@yoenlu和@yunun,两人牵手跑掉超甜!】的帖子,问她:“你真跟大帅逼搞上了啊?”
“差不多。”梁絮拿着遥控器换台,又觉得孙司祎总大帅逼大帅逼叫着不好,说,“他叫陆与游。”
孙司祎又说:“我还以为你们第一天就搞上了呢。”
梁絮要搞上这么个人,无非是冲着报复何知语,那么要搞上在第一天发现陆与游是何知语暗恋三年的男生,在她提供计划后,就该搞上了。
更不会是出于其他任何情感。
因为孙司祎了解梁絮,梁絮是个极为果断,有计划就会立马做,没有立马做就是不想做的人。
梁絮还是个极怕麻烦的人,无必要不愿同其他人牵扯过多,特别是情感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梁絮觉得会破坏自己的能量场和舒适区,比方这几年,梁永城牵扯出的大大小小一系列事,已经把梁絮搞的精疲力竭。她孙司祎花了十几年,才稳坐梁絮首席闺蜜的位置,孙司祎不觉得有人能短短几天内让梁絮发自内心认可并默许对方破坏自身平衡。
“……”梁絮沉默了下,实诚答,“没有。”
“不应该啊。”孙司祎说,“你居然会犹豫。”
“之前没那么想。”梁絮说,“毕竟何知语暗恋三年。”
孙司祎听了声音一挑:“怎么?你怕何知语?”
“不是!”梁絮无奈否认,“很没品,膈应。”
孙司祎:“……”
高道德上了还。
孙司祎作为闺蜜,该提醒的还是要提醒梁絮。
孙司祎同梁絮说:“你可别为了跟你爸置气,把自己陷进去了。”
在孙司祎看来,梁絮同梁永城父女关系走到今天这一步,置气占了50%,父女俩一脉相承的性格占了30%,剩下20%才是何茗霜何知语母女以至于梁宗彦。
亲爹二婚二胎,她们这样的家庭,稀奇吗?再常见不过,更何况何茗霜何知语甚至梁宗彦实在没什么存在感。
孙司祎曾经同梁絮说,她爹梁永城是她见过最神奇的男人,梁絮问为什么,孙司祎说,四十多岁的男人常年活跃在互联网第一线,把社媒当朋友圈发,因为怼网友被冲上热搜,还不神奇吗?
如果人可以算出配方百分比,那么梁永城90%是由意气构成。
然而人之意气本就是最难能可贵不可再生之物,大概也是梁永城能成为大画家,长红近二十年的原因。
与孙司祎身边军政商界的大人不同,或许在艺术界的缘故,梁永城的气质实在是太独特了。
正如每一届争着上岗梁絮后妈的女人,都会觉得梁永城是自己最出色的一届男友,小时候每一个见过梁永城的小孩子,都会觉得这么好玩的大人是自己的爸爸就好了,孙司祎跟梁絮从小玩到大,更是知道因为晨练踩到狗屎要全小区贴传单通报批评再登报纸谴* 责的梁永城有多好玩,有多风流意气。
梁絮下意识否认:“没有。”
“没有?”孙司祎简直听到本世纪最大笑话,“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上外国语,你爸为什么跟何茗霜领证,梁宗彦又是怎么来的。”
他们这样的家庭,不可能做的太难看。
梁永城面上要端水,背地里就会补给梁絮,结果梁絮转头去了外国语,好了好了,那就去外国语吧,梁永城一开学就想给梁絮买房的,结果一到宿舍,梁絮就说难听的话叫梁永城滚。
他们这样的社会地位,不可能没有基本的财产保护意识。
梁永城本来不打算跟何茗霜领证,日后财产分割麻烦,想着过个明路,一家人吃顿饭得了,结果设宴澄斋,一家子直接把他把何茗霜脸面踩到脚下,连门都不想让何茗霜进,梁永城直接掀桌,几天后晒出结婚证,好了,闻靳同学他妈,他们亲爱的靳律又赚一笔。
梁宗彦的出生就更搞笑了。
梁永城本来不打算要二胎的,说是梁絮小时候太闹腾,他不想再体验一遍,当时在孙司祎家喝茶,亲口跟孙司祎她妈说的,好多人都在场。
然后那年疫情,江城,本来所有人都对未来惶恐不安,梁永城重病住院,本就是抽烟多年,呼吸道疾病并发,应教授带着梁絮来医院探望,替下何茗霜何知语回去炖汤拿换洗衣物,来了就叹我儿可怜,讲着讲着就落眼泪,说梁絮以后要是没了爹该怎么办,跟着说起梁永城去了怎么打发二何母女。
梁絮握着应教授的手,让奶奶别这样说,爸爸一定会长命百岁,应教授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又讲起二何坏话。
结果下一秒,梁永城在病床上睁开眼,瞪着应教授,个知识分子老太太,怎么天天跟康姨妈一样,儿子还没死,整天算计着怎么把寡妇孤女打出去,应教授连忙心虚揩眼泪偏头,梁永城就差气的下床走路了,出院第三个月,何茗霜肚子就有了。
梁絮当年同孙司祎讲家里这些鸡飞狗跳时,孙司祎在打游戏,一边听一边混分,转头就从手机里传出暴躁老哥队友的怒骂——
“辅助你他妈小学生吧!别送分了!”
孙司祎狂笑不止。
梁絮黑脸。
一家子但凡有一个会用苦肉计,但凡肯退让半步,都不至于天天给何茗霜送大分。
然而人生本就没有什么宽容和理解,有的只是越来越多的偏见,恶意和歧路。
刀兵相向又如何,两败俱伤又如何。
梁絮曾经是容不得一丝裂痕的人,如今也不得不容下。
孙司祎不同,只要她亲爹外面的不闹回家里来,藏好不要让人知道,人前面子过得去,她和她妈牢牢把着最高权财,就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能相安无事。
梁絮今天发泄了一通,心里痛快了,舒舒服服洗完澡敷着面膜看电视,也就有心情同孙司祎说这些鸡飞狗跳的破事,孙司祎说起也不觉得烦,手机搁在茶几上,她靠进沙发说:“还不是因为爱你啦,祎祎~听说一附特别卷,我还是蛮爱我们外国语的……”
孙司祎连连“啧”声:“别来这套,嘴上说着最爱我,我不在就背着我找男人……”
梁絮笑个不停。
就在这时,房门敲响了。
“咚咚——”
梁絮抬头,往房门方向看去,她想她知道是谁,连忙挂断电话——
孙司祎在电话里最后一句:“哪个野男人——”
梁絮连忙摘了面膜,踩上拖鞋飞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用最快速度整理好仪表,跟着步伐不疾不徐去开门。
“来了。”
一开门,果然是陆与游。
陆与游也是刚洗澡,头发没擦,水珠顺着脖颈流进衣领,空气中又蕴起那英国梨与小苍兰,他左耳依旧发炎泛红,拿起手上的烫伤药,看着她,说:“帮你涂?”
梁絮让他进来。
一进门,陆与游就将她抵到了门后。
“咔嚓”一声门锁上。
梁絮心脏像跳楼机疾速飙升,他手臂撑在她脑后,睫毛纤长浓密惑人,她颤颤看着他,那弥漫水汽的少年呼吸又细致密匝落到了她脸上——
作者有话说:歌曲:《最好的我+50feet》
韫(傻):男大发起情来这么恐怖的吗?
有奖竞猜秋为何进门就索吻?
第40章 小岛秋 【你还会愿意吗?】
半小时前。
陆与游坐房间沙发里, 不知不觉就打开了八百年没看过的电视看,不知不觉就调到了乡土频道。
他放下遥控器,另一手握着手机,转头看向浴室方向, 吴由畅正在里面洗澡。
但这事似乎不能问吴由畅。
问了吴由畅也不知道。
从来不感兴趣的电视背景音, 他拿着手机胡乱搜索。
最终指尖停顿,搜索框悬住几条历史搜索。
【牵过手亲过嘴算男女朋友吗?】
有人说算, 这都不算什么才叫算, 有人说不算,自己跟自己家的狗都亲过嘴。
【认识三天成为男女朋友正常吗?】
有人说正常, 自己跟女朋友认识第一天就结婚了, 被回复他女朋友是不是叫初音未来,有人说不正常, 给他转载多条捞女案例劝他警惕杀猪盘。
【女朋友一接吻就不停哭是为什么?】
有人问是正经接吻吗,被他反手屏蔽, 有人说这算什么,自己女朋友接吻不光哭还会变魔法,问什么魔法,除你衣服,陆与游反手退出。
什么乱七八糟的, 陆与游怎么看怎么感觉不靠谱。
有他这么帅的狗狗吗, 捞他什么捞他左手一条鱼右手一只鸡,他俩这关系就不适用纯洁的跟宝宝糊口水一样。
想来想去,自己想都不如问别人, 陆与游打开聊天框。
L&Y:【梁絮是个怎样的人?】
闻靳并非不上网,机器人也需要更新数据库。
他问:【你们在一起了?】
陆与游想了一下,回:【算吧。】
这个算吧是哪个算吧, 闻靳不必猜测。
梁絮的目的他一清二楚,作为朋友他又有必要对陆与游做出预警。
闻靳于是隐晦讲了一件事,这件事发生在梁絮在外国语上高一的时候——
高一一入学,梁絮就因为整天背着香奈儿上学,外表又出众,又美又冷又酷,而全校出名,被戏称外高香奈儿,外国语高中本来二代就多,倒也不稀奇,梁絮却只同孙司祎玩,性格一向孤高冷漠,出众而不合群,自然是非多,又或者说,出众本就是一种原罪。
那时梁絮住校,每周回家一次,本来就冷战,女儿又在江那边上学,梁永城可不好受了,每周学校一放假必要亲自开车来接,早早等在校门口,偏偏梁永城最爱开大G、路虎、雷克萨斯这种社会大佬开的车,又爱穿皮衣,戴着墨镜,叼着根烟,靠在车边,可拉风了,一星期没见了,父女俩这个年龄,见面还是习惯性抱一下,梁永城叼着烟拎着梁絮的包,去开副驾门,梁絮上车,梁永城开车,每星期放假整个校门口的人都能看到,然后谣言就这样传了出来,梁絮被社会大佬包养,每天课间还要打电话报备。
东窗事发,是周一体育课,女厕所,同寝室的一个女生,据说,嘭一声推厕所门出来,孙司祎都没来得及帮忙,梁絮单手就将那个女生脑袋拧到了水龙头下,后来在老师办公室训话,梁絮站的笔直,依旧是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孤冷态度:“没什么,她嘴巴不干净,我请她在厕所洗个脑子。”
梁永城接到消息,才将梁絮送回学校,又去将梁絮接回来,开车回来的路上,抽着烟想,怎么每一个跟着他的女人都要被造谣,大抵从前太过低调,既然低调不够,那就要高调到底,梁絮回学校那天,梁永城去梁絮班上上了一堂美术课,全年级哗然。
那是下午的最后一堂课,美术老师一将梁永城请上讲台,梁絮就站起来:“爸,我可以不上这堂课吗?”梁永城说可以,美术老师不可能对大佬的决定有意见,梁絮拉着孙司祎就走,没人跟她抢蟹黄汤包真是太好了,等到梁永城开始讲课,在黑板上用粉笔写下“梁永城”这个名字,全班都明白了,包括那个造谣的女生,不知道梁永城长什么样,省博去过吧,省美术馆去过吧,里头办过十来次特展,还有镇馆之宝挂着,再不知道,手机有吧,搜索引擎有吧,画作不了解算了,省美协主席,中书协副主席名头看得懂吧。
真巧,梁永城姓梁,梁絮也姓梁。
这事把梁永城给虐了个大的,本来在外国语附近给梁絮买房读书还要挑挑,一想到自家姑娘跟那种人住一宿舍,梁永城反手买了千万大平层,主要可以拎包入住,就这么简单,带窗景浴缸,房子要人打理吧,又请阿姨,清早过来做早餐,上午打扫卫生,午饭做完就走,梁絮晚上外面吃,便宜孙司祎天天让梁絮带早餐来梁絮家蹭午饭,让孙司祎每天吃阿姨做的饭孙司祎会烦,但让孙司祎每天蹭梁絮的饭那叫其乐无穷,饭再好吃不如好闺蜜是饭搭子。
闻靳说这番话,本意是提醒陆与游,梁絮绝非善类,梁絮她爹梁永城更是不好搞。
L&Y:【她从前就这么酷?】
这件事陆与游也有所耳闻,当时全江城高中生圈子里都传遍了,只是不知道主人公是梁絮,那会儿去厕所,大家都说,走啊,请你去洗个脑子,去洗个脑子,洗脑子。
J:【……】
闻靳又问:【怎么了?】
陆与游立马打字,又删除,问闻靳也没用,机器人哪谈过恋爱。
他又问:【她爱哭吗?】
闻靳一秒回复:【从没见过。】
陆与游就奇了怪了。
梁絮为什么哭?
在澄斋是为什么?在暗房是为什么?
在澄斋是想起了什么?在暗房是因为那张照片?
是因为哭才亲他?还是因为想亲他才哭?还是因为哭才亲他又亲他亲到想哭?
陆与游一句都问不出口。
J:【怎么了?】
陆与游缓慢打字:【她有点奇怪。】
J:【哪里奇怪?】
L&Y:【我觉得她在把我当……】
容器。
J:【工具。】
陆与游无法做出回答,太过难以启齿。
J:【你还会愿意吗?】
于是陆与游拿着那管烫伤药敲响了梁絮的房间门。
他想他至少可以做一个对照试验。
房间。
少年的吻落到她的眉心,眼尾,鼻尖,脸颊,一路吮匝,梁絮整个人都敏感极了,就是不落至她的唇。
她忍不住一仰头,陆与游偏头,她顺势含住了他的左耳,一瞬间通红滚烫的耳垂,发炎越来越严重了呢。
陆与游却抬手将她的双手反剪到门后,又埋进她的脖颈。
等到两人转辗到沙发上,像是打了一架,互相帮忙涂完药,梁絮还是没亲到陆与游的唇。
陆与游将棉签丢进垃圾桶,顺势捡起茶几上的面膜袋子,丢进垃圾桶,说:“不好用,太黏。”
“……”
梁絮一点也没笑,盘腿窝在沙发里,像盘踞一方的兔子,龟兔赛跑里的那种,气鼓鼓瞪着陆与游。
陆与游见她头发还是湿的,弯身捡起沙发上的吹风机,看着她:“帮你吹头发?”
梁絮唇线平直,瞪着他没说话。
陆与游走到她边上,从她身前弯下去要插电源线,梁絮趁机猛地勾下他脖子,报复心可强,咬上他的唇,铁锈味弥漫。
两人又滚到了沙发上,吹风机缓缓松了力道落到地上。
头发终究是没吹,却被烘干了。
两人的气息和沐浴露香混合到一块,分不清谁是谁。
等陆与游要走时,嘴唇鲜红一片,唇角是挂着笑的。
梁絮抿着唇,光脚丫子一伸踹他:“我刷牙了!”
陆与游回头看着她笑,弯下身,在她唇边落下一吻,缱绻低声道:“再刷一次。”跟着捡起茶几上的烫伤药,一举,往门外走:“晚安。”
意思明天继续。
梁絮:“滚!”
等门“咔嚓”一声被关上。
梁絮捡起被冷落多时的手机,孙司祎八百个未接语音和消息,就差顺着网线从手机里蹦出来了。
她立马回了个过去。
孙司祎的声音从手机里蹦出来:“大帅逼!”
梁絮拿着手机,打开一附贴吧:“嗯。”
“你们干什么了?这么久不回我消息?娃都该生两个了吧?”
梁絮:“……”
许是知道梁絮被整无语了,孙司祎咳了两下,跟着改口,漫无边际幻想:“好了,大晚上的,他来找你干嘛,热恋期,晚安吻?”
梁絮从手机屏幕短暂抬起眼,转了下眼:“嗯……差不多?”
孙司祎八卦程度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不是在强度,是在深度:“他嘴唇软吗?亲脸还是亲嘴唇?亲了几秒钟?有没有摸你头发?”
“……”梁絮依旧无语,却不由自主回味起来,他没有摸她头发呢,跟着沉吟片刻,想起一点不好,说,“嗯……他好黏人。”
一天要亲亲三次,还不粘人吗。
跟着舔了下唇间淡淡的铁锈味,回味他埋进她脖颈,将她按进怀里的感觉,在她耳边留下的气息,沐浴露的味道,头发上的香味……
“黏人还不好?”
梁絮又沉默几秒:“我怕以后麻烦。”
说到这,孙司祎就懂了,同样不说话。
梁絮刷着一附的帖子,陆与游在一附很出名,连着他那一届前后五届都知道他,大大小小的帖子都是各种各样光荣榜啦,表彰大会啦,艺术节啦,偷拍啦,匿名告白啦,委实没什么新意和重点。
突然,梁絮从一堆贴子里翻出一个帖子,点开照片,放大,她的眼睛也跟着放大。
梧园F3瞬间弹出消息——
YUN:【[链接分享]】
YUN:【闻靳你个机器人!】
孙司祎也被“嘟嘟”两声提示音吓了一跳,立马点开链接。
【没有人磕陆草和靳神吗?】
一个腐女开的帖子,磕班上两个男生。
【姐妹同道中人!】
【他们每次都同桌!长的也超配!】
【果然帅哥都跟帅哥玩,不过还是不要了吧……】
【投你一票,他们两个都没女朋友,靳神就不说了,陆草不应该啊,这不是真爱是什么!】
【感觉是靳不想要陆找女朋友,据说这种表面清冷古板背地里超腹黑控制欲超强!】
【不会是真的吧?本小女子要心碎了!一附最帅的两个啊!】
【我刚写好的情书……还有机会吗……】
【给靳就烧了吧,地球毁灭他也不可能谈恋爱,陆草可以试试,说不定可以触发失恋安慰。】
重点,孙司祎点开照片。
两个男生在教学楼下小路一起倒垃圾桶的背影,一个正侧身漠然对着镜头,是陆与游,另一个扶上眼镜微微侧头,不是闻靳又是谁。
孙司祎的咆哮同时从电话和梧园F3里传出来——
“闻靳我们还是朋友吗?!!”
J:【?】
半分钟后。
J:【你们没问。】
梁絮再刷新帖子,发现已经被404,她记忆力却不止七秒。
YUN:【哦,怕我们知道你们高中还传过基情是吧~】
“……”
J:【你们没那么无聊。】
这天没法聊了,好在知道了闻靳同陆与游的这层关系,于梁絮更方便了些。
YUN:【陆与游是个怎样的人?】
J:【不好概括。】
YUN:【你挑最重点的。】
闻靳同样讲了一件事——
一附的竞赛全国闻名,高中时老师找陆与游搞竞赛,陆与游不去,闻靳问为什么,陆与游说搞竞赛一年只有生日一天休息,上学还早八晚五双休,不值得,他懒,他不靠学历吃饭,平日上学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刮风下雪要黏着邝医生请假,上个差不多的92就行了,跟着同闻靳讨论寒假去皇后镇玩滑翔伞,对了,陆与游高中打了报告申请不上早晚自习,家长非常同意。
意思陆与游是个很懒很佛,对事情不执着,注重个人生活质量的人。
这一晚两个人都安心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秋&韫:闻靳你TM有本事以后别谈恋爱!
JIN:谢邀,结婚比你们早
《论两个人都以为自己是先知掌握绝对信息差实际上真正的先知只有闻·碟中谍中谍·靳》
秋:一天亲亲三次黏人吗?那我以后一夜三次……
韫:(捂嘴)
秋:七次……
韫(抓狂):滚!(ノ`Д)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