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叽小说 > 青春校园 > 霓虹烂片 > 70-75
    第71章  「二零一三」


    ◎“她已经不需要了。”◎


    香港大概率很贵, 所以陈童在香港的住处基本上和她们在幸福路的出租屋差不多大小。但要比幸福路干净,整洁,也更加明亮。


    走进这里的时候, 迟小满第一眼,先看见自己脚上的那双旧帆布鞋。


    其实也不是没有更好的鞋, 只是她这双鞋她穿了很久, 穿着在北京的很多小巷子里面跑上跑下都觉得很舒服, 一直舍不得扔。但她穿它来香港,好像就是不应该。因为她踏进这里,突然好后悔穿这双鞋过来。


    第二眼,她看见桌上那张闪闪发光的名片。后来她会知道这种工艺叫细闪, 用的是她从来都没摸过的珠光纸。


    但当时她不知道珠光纸是什么, 她看着那张名片上烫金的姓名, 很突兀地产生一个想法——


    要是浪浪还在就好了。


    要是她是和浪浪一起看到这张名片。那她的害怕和不安就不会那么明显。因为浪浪会很夸张地捡起名片,说——哇,好贵哦。


    但事实是, 浪浪从医院顶楼摔下来, 变成一个彩色蛋壳里面的粉末。


    连这都已经是冬天的事情了。


    浪浪摔下来。于是连同迟小满的彷徨, 畏惧和恐慌也都全部摔出来, 像片垃圾一样甩在陈童面前。


    很多次,她尝试隐藏这些不好的东西, 也尝试相信自己会变好,她们会变好, 相信她能跟紧陈童的步调。


    可现在她没有太多力气去相信。


    也没有太多力气去握紧陈童的手。


    她哭出来。


    迟小满不算是太爱哭的人。


    通常情况下,她的情绪来得快, 去得也快。不管遇到多大的事, 一般也就是哭一通, 哭完之后就好了,就觉得生活可以继续下去了。


    这天她哭了很久很久。


    哭到整个人都发抖。


    通常情况下,她也不是会去通过哭闹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的人。


    因为王爱梅从小就不惯着她,王爱梅要她想要什么东西就自己有本事去拿。所以她来北京,想当演员,就自己去努力,从来没有和家里有人脉有资源的同学比较过。


    但这次在香港待的整整一夜。


    她像个被抽掉所有空气的薯片袋曲腿坐在地面,也在哭泣中想过无数次——要哭一通,求那个副导演给她机会再去试戏,求所有之前认识的人给她机会,让她有戏可以演,求陈童不要和她分手,求她和她继续在一起。


    她知道陈童最容易心软,拿她最没有办法。所以如果她态度坚决,陈童说不定真的会在第二天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继续语气柔柔地喊她小满。


    事情其实是可以这样继续下去的。迟小满这样劝自己。


    但结果会好吗?


    坚持下去她们会变好吗?


    她会喜欢上香港吗?


    她能跟上陈童的步调吗?


    还是说像今天这样的事情,就算她们今天还要继续坚持下去,但其实再过不久就会有下一次呢?或许不仅有下一次,还会有下下次,无数次……最后她们会把上个夏天存下来的爱都耗得一干二净。


    她还要继续这样折磨陈童吗?


    迟小满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去相信。


    所以最后。


    她一句关于挽留的话都没有说。


    她哭了很久,到后来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愣愣看着她们并排在床尾的影子,忽然明白——为什么第一次分手,陈童也一个字都没有说。


    因为说不出来。


    挽留的话会让对方痛苦,也会折磨自己。


    道别的话很难说好,不知道哪句更合适,有时候差一个字,差一点语气,就会变味,由爱变恨。


    她不要她们之间变成这样。


    所以最后,迟小满呆呆坐在床尾,也呆呆地对陈童说,


    “陈童姐姐。”


    “你记不记得,当时我们都要说一句真话一句假话?”


    陈童抬脸看她。她的表情看上去也不是很好,脸庞在光线中显得浮肿疲倦。


    这段时间她们相处起来总是小心翼翼,她很累,她也很累。


    迟小满问她,“那你现在知不知道我说的哪句话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陈童摇头。她好像已经说不出太多话。


    她看着迟小满的眼睛,很久,勉强给出回应,“不知道。”


    “我就知道,你后来都不问我。”迟小满笑。她低头,看着她们两个的影子,慢慢地说,“其实我不是在小满迟一天出生的。”


    陈童没有讲话。她的呼吸停了大概两三秒。她应该很吃惊。


    “我的生日根本就不在五月。”


    时间过去很久。天边慢慢有光开始浮现。灰蓝色的天光,让人觉得一切都是暗的。


    迟小满抱着膝盖,轻轻地说,


    “我骗了浪浪,也骗了你。让你们在小满的第二天给我过生日。”


    “因为我希望我的名字有个好的寓意。我希望我的名字真的是我妈妈给我取的。但其实不是。我的名字和小满没有一点关系。”


    “可能就只是随随便便的两个字而已。”


    原本她想要用正常的语气讲述这件事,来让自己显得没有那么小家子气。但说着,迟小满说不下去,最后捂住自己的脸,泣不成声,“对不起,我骗了你们。”


    以至于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对不起,其实我根本就没有那么坚强,乐观。从你第一次来香港,我就担心我一个人要怎么在幸福路住下去。”


    “只是后来浪浪的事情发生,我变得很忙,才没有时间去细想。后来你回来,我也假装不去想。”


    “对不起,我需要靠撒谎来让我自己相信我自己想要相信的东西。”


    “对不起,我撒谎,骗自己我妈妈很爱我,就算不要我,也会临走之前给我取最好听的名字。骗自己我妈妈看到我成为大明星之后就会回来找我。”


    “对不起,我撒谎,骗自己我能跟上你,骗自己我有戏可以拍,骗自己来香港找你所有的事情都会变好……”


    到最后,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难说得完整,


    “但其实。我好像……已经没有办法相信我们会变好了。”


    努力将最后一句话说完整。


    迟小满捂紧自己的脸,除了哭泣之外,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好像胸口里面埋着一个很小很小的、死去的小鸟。小鸟快要死去,所以在哭,也在揪紧她最痛的那个地方。


    陈童一直没有说话。


    她似乎是在尽力理解迟小满为什么要说一个这样无伤大雅的谎,也似乎是在消化迟小满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将事实说出来。


    很久。


    她过来抱住迟小满。


    像是努力接受消化这个事实,最后还是决定拍了拍她的头。


    贴了贴她的脸,哑着声音对她说,


    “没关系。”-


    天慢慢变亮。香港夏天的早晨是金色的。金色的太阳从窗户外面洒进来。


    她们在床尾坐了整整一夜,没有说更多道别的话。


    迟小满说的最后一段话已经是决定。


    所以最后陈童勉强开口问她,“小满,你后悔吗?”


    迟小满像是仍然不太明白她问的是哪个问题,愣愣地看过来。


    陈童笑,也最后一次去摸她的脸。迟小满的脸很小,从前会有一点肉。但这阵子她痩了太多,脸庞摸上去已经很瘦很瘦。


    “你后悔,在去年冬天,自己没有去上海,反而让我来香港吗?”陈童捧她的脸,和她在昏黄灯光下对视。


    迟小满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她费力地张了张唇,最后摇头,“不后悔。”


    陈童不说话。她很小心地碰了碰她泛红的眼角。


    迟小满便努力理解她的话,握住她的手,对她说,


    “陈童姐姐。”


    “这从来就不是什么二选一的事情。你不要这样去想。”


    “好。”陈童冲她笑。


    迟小满也冲她笑。


    只是她哭了差不多一整夜,眼睛下面都已经变紫,笑起来的样子并不好看。


    陈童忽然一点也不想要和她分开。


    陈童忽然不太冷静地想——其实这样继续下去也没什么不好,或许她也可以回北京,和她一起重新回到幸福路,将所有的一切从头来过,她陪迟小满去跑剧组,她陪迟小满等到新的戏约,在这之前,她都不再离开她。


    她不明白,为什么迟小满是这么好一个人,她还是会把她弄丢。


    所以陈童费力倾身,想要再一次去吻迟小满的嘴唇,想要在亲吻结束以后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迟小满躲开。


    她侧过脸,躲掉陈童的亲吻,也好像在那个时候继续哭出来。


    陈童不知所措。她已经把迟小满弄哭过好多次。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她收回手,不再去碰迟小满,语气小心,几乎像哀求,“小满,你不要再哭。”


    迟小满摇摇头。她用双手捂紧自己的脸庞,很小声地却很用力抽泣着。


    陈童收回的手落下来,落到自己的膝盖上。她精力不济地看着迟小满,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从哪里塌陷下去,陷入失重的痛苦。


    她明白迟小满下定决心。


    也明白。


    或许自己的每一次优柔寡断,每一次反悔,对下定决心的迟小满而言,都是一种类似于击溃的伤害。


    陈童不敢再碰她。


    陈童强迫自己不要再去触碰她,强迫自己不要去干扰她的决心。


    她努力用手指抠紧膝盖,用了很大的力气,把自己掐到麻木。后来到天边彻底大亮,也都始终维持沉默,她没有再发出声音。


    于是迟小满的哭声也慢慢停下来。


    大概是到早上人多,整座城市开始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


    迟小满站起来。


    她开始收拾东西。其实她本来也没有带多少东西过来,就只是背了一个有点脏有点瘪的帆布包。


    但她大概是觉得走之前应该要做点什么。


    所以。


    她抹掉自己的眼泪,去处理她们昨天夜里一起去街市买来的食材,去研究灶台,最后做了陈童说好吃的鸡蛋面,两碗。


    做完以后,陈童坐在床尾没有起身。


    迟小满自己一个人坐下来,吃了自己的那碗,一口一口吃完。


    最后她把自己那个碗洗好,再抱着包在门口站了一会。


    对陈童说,“陈童姐姐,我要走了。”


    陈童起身,坐在那碗鸡蛋面面前,说,“小满,至少让我帮你买张机票,好不好?”


    迟小满摇摇头,“陈童姐姐,我想先回家看看我奶奶。”


    她抱着那个瘪瘪的帆布包,好像在抱着自己,以至于发出的声音涩得像苦柿子,“……而且我也很不喜欢坐飞机。”


    陈童勉强分开双唇。


    她想要问她,之前两次坐飞机来找自己是不是都很难受。


    迟小满本来已经转身要走,但似乎是知道她想问什么,也想到这可能是唯一一次说实话的机会,便对她笑了笑,说,“其实我之前都是坐火车转大巴过来的。昨天坐飞机也让我很难受,所以这次不要坐飞机了。”


    陈童看着她,“那我给你打个车送你去机场,好不好?”


    迟小满不说话,可能是不喜欢陈童这么说话。她可能很讨厌陈童借钱打给她,也讨厌陈童给她买机票,讨厌陈童给她打车。她可能讨厌留在香港的陈童,也讨厌那个时候把她留在北京的陈童。


    “不要了。”很久,她对陈童说。


    陈童只好点头,“那等你平安到了以后能给我打个电话吗?”


    迟小满突然转过了身。她不再看着陈童了,她的呼吸很轻,声音也被苏醒的城市盖得很轻,“也不要了吧。”


    可能是哭了太久,再开口讲话都有点含糊,“万一我又舍不得呢?”


    但态度听上去很坚决,“再联系的话,我们可能又会和上次一样了。”


    陈童低着眼。眼泪落到唇边,沁进去,很苦,很涩。她不说话。


    “所以陈童姐姐。”迟小满应该也是背对着她,吐出的每个字听起来都很费力,“你也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陈童张了张唇。


    “你在香港好好拍戏,认真做自己的事情,不要为我感到愧疚,也不要想起今天没有给我买机票。从这天开始,我们都要往前走。”


    迟小满没有再回头看她,声音听上去很模糊,但好像没有再哭,


    “我以后看到你演的电影,也会很骄傲地对很多人说,这是我以前最喜欢最喜欢的一名女演员。”


    话落。


    迟小满像是觉得自己已经把所有话都说清楚,也完完全全下定决心,抱着包想要走出去。


    “迟小满。”那个时刻陈童出声。完全是出自大脑反应之前的身体反应。她听到迟小满要走,下意识发出声音,喊住她,才迟来地意识到自己理应和迟小满说一句话进行道别。


    她停了两三分钟时间,想自己应该说什么最合适。迟小满也为她停留了两三分钟时间。


    最后迟小满像是觉得她没有话要说。再次提起脚步。


    于是陈童意识到机会真的转瞬即逝。也意识到自己总是习惯性把事情拖到最后去解决。而她们之所以会出现这么多痛苦,迟小满之所以会那么痛苦,可能都是由于她糟糕的性格。


    “也祝你前程似锦。”


    就连这样一句普普通通的话,她也是要拖到最后时刻才脱口而出。


    迟小满没有再说话。她可能是听到了这句话,也可能是没有听到。她在门口继续站了有几十秒钟,那个时候她好像在发抖,整个人都摇摇晃晃的。


    然后她走出去。


    陈童坐在房间里面。


    像是某种幻觉,迟小满踏出去的那一秒,她坐着的椅子,她紧紧盯着的那扇门,她面前放着的那碗鸡蛋面,都开始产生某种剧烈的摇晃。


    整个房间都在发抖,摇晃,像有一个世界在缓慢地崩塌。


    然后陈童去拿起筷子,发现是自己在发抖,在摇晃,是自己在塌陷。


    她去吃鸡蛋面。


    每一口都吃得很慢,都咀嚼得很困难。


    但她还是在吃。


    把每口迟小满辛辛苦苦煮出来的面都吃完。


    把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去吃的面吃完。


    吃到最后。


    她发现碗底只剩下两个鸡蛋。


    她放下手中被攥得很紧的筷子。


    双手捂着眼睛,哭出来-


    这碗面吃了快要半个小时。吃完以后陈童哭了半个小时。


    加起来一个小时的时间。


    她想迟小满可能已经快要坐上巴士。


    想要打电话问一问。


    但迟小满不让她打电话给她。


    其实陈童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很爱遵守承诺的人。她认为就算自己打过去,也并不会怎么样。就算让迟小满讨厌她,至少还能得到迟小满安全的消息。


    但最后没有打。


    可能最后她还是想要给这场道别留下不那么难堪的结局,渴望自己在迟小满眼中至少还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所以,她在房子里面枯坐很久,最后打开笔电,看迟小满第一次来香港,给她送来的,浪浪的那封信。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她和迟小满重归于好。有一瞬间她渴望第二次也同样如此。尽管她知道不应该再有第二次。


    【陈童。


    哎,怎么说呢?虽然这种话我已经和迟小满说过一遍。但我觉得吧,毕竟认识一场,道别的话还完完全全由迟小满向你转述也不好,所以还是和你说一遍——当你看到这个文档的时候,迟小满应该已经和你说了。


    对,我死了。


    没啦。


    也不是很知道和你说什么。


    其实我们两个人吧,要不是因为中间有个迟小满,可能根本就不会认识。


    我一开始觉得你这人特装。真的。就那种人啊,看上去最善良最友好,也最好说话了,但实际上心里城府特深。所以我还一直蛮害怕你。


    但迟小满喜欢你啊。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她喜欢你。而且是那种喜欢。


    但她这人特笨,我就也没有拆穿。结果你们后来也真在一起了,我说行吧,你会喜欢迟小满,那至少眼光不算差,勉强可以和我当当好朋友吧。


    你别误会。我也没有讨厌你。只是一开始觉得我们肯定会合不来。但从看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觉得你是我心中,独一无二的《霓虹》女主角。


    这件事你别问我为什么。


    因为这个故事是我写的。我完完全全知道我的女主角会长着一张什么样的脸。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比我更清楚。所以你一出现,我那会盯着你的脸细看一会,我说完了,我的女主角还真来了。


    但怎么说呢?


    就算是我俩因为迟小满总是聚在一起,我也没有觉得和你很熟,总觉得和你之间隔着一层膜似的。我没有怪你,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挺难向别人打开自己的,能做到现在这个地步,应该也是把我当成很亲近的人了吧?你不用回答,反正我也就这么想了。


    只是我没想到你会为了我的医药费,去和你妈妈借钱哦。


    怎么说呢?


    我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就三个。一个我妹。一个是迟小满。另一个就是你。


    你诶?


    你去为了我向你妈妈借钱诶?还去拍电影把所有的钱都寄回来诶?


    好吧,可能也一大部分原因是出于迟小满。但君子论迹不论心,你能平白无故为一个只认识不到一年的人这么做,我很吃惊,也很感激。


    但是我不要。


    我这个人蛮有骨气哈?


    其实也不是。骨气这种东西,在我来北京后就没有了。


    你要记住,我今天走掉,不是因为所谓的骨气。是因为真的太累了。别以为我是有多无私为了不拖累你们才走掉啊。


    我这人就是自私,谁不知道我这一走会给你们两个带来多大的麻烦呢?谁不知道我这一跳,迟小满会有多痛苦呢?谁不知道这么做是对不起活着的人呢?


    但我就还是这么做了。自私就自私吧,我管不上了。


    电影的剧本我今天改好了,其实白天就偷偷让病房里的家属帮忙寄了一份纸质和一份u盘的给你。


    为什么呢?


    其实我这人不太相信爱情的。我怕以后你和迟小满会分开的。到时候这个事儿就很难处理了。所以剧本我索性也就寄一份给你吧。


    为什么要单独寄一份给你呢?


    因为你也是我的女主角。


    抛开迟小满。


    你,陈童,还是我,浪浪,独一无二的女主角。


    明白吗?


    我不希望以后你和迟小满要是……嗯,对,这话说得有点乌鸦嘴了,我先呸呸呸,但为了以防万一,我要把剧本单独留给你一份。


    还有一个原因,我怕迟小满这人特傻。我怕她被人骗。所以剧本留一份在你这里,至少在这件事情上,你还能帮我照看着她一点。


    我也不说你俩以后一辈子不分开,说你俩要和对方一辈子绑在一起了。这种话还真挺瘆人的,特别是我还死了。怕是你们到时候想起这个遗愿都要和对方纠缠到老。


    哎,千万不要这样哈。


    别把自己的人生和我绑在一起。


    我都已经死了嘛。


    死了的人就不要绑架活着的人了。


    我也没有什么遗愿要留给你。总之就是,不管以后你俩有没有在一起,都在哪里,给我自由自在的就行。


    行了。


    话说得有点多了。


    最后许个愿吧。


    其实我也一直为你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情而高兴,希望你可以永远都只拍你喜欢的戏。


    这一点我和迟小满都一样。


    我的女主角。


    拜拜。】-


    1428个字。这封信在以后的十年,被陈童看过一千遍,一万遍。但二零一四年夏,她在香港的住处,看第二遍的时候,才想明白——


    原来浪浪早就告诉她,不要把痛苦的人绑在自己身边。


    只是在看第一遍的时候她不信,也没有去细想。她享受迟小满来香港找她的喜悦,享受失而复得的满足,忘记她们之间的问题从来都没有消失。


    她忘记很多事实,以为自己有能力,有本事让迟小满在她身边的时候感到开心。


    可事实就是不会。


    事实就是迟小满在北京等她不会快乐,来到香港也不会快乐。


    陈童优柔寡断,既要又要,对迟小满而言完完全全是错误的人。等很久以后回想起来,她或许会知道,放迟小满离开自己,是她做过最正确的选择。


    于是最后没有再打迟小满的电话。


    那张名片也再次被遗留在桌面上。


    过去好几天,陈童都没有去碰过。


    她觉得拨通名片上的电话很对不起迟小满,但现在把名片扔掉假装自己没有收到过,又会显得很可笑。


    事实上陈童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很多事情都难以下定决心。


    有一天,她把所有问题都归过于这张名片,觉得是这张名片出现的时机不正确,因此下定决心扔掉。


    同一天,她觉得扔掉名片其实也很对不起迟小满和浪浪。她们两个攒钱送她来香港,迟小满后来一个人留在北京照顾浪浪,浪浪写信告诉她还是她的女主角……


    陈童狼狈不堪地从垃圾桶里找出名片,坐在迟小满离开之前在床尾坐过的那个位置,很艰难地拨通名片上的电话。


    电话里的制片人态度友好,和她讲明天可以来试镜。


    陈童挂断电话,整个人蜷缩起来躺在地面,去拍拍自己的影子,跟影子说,“我明天要去吗?”


    影子可能会说要。


    所以她去。


    在剧组上午收工以后才去。


    试镜意外顺利。


    场地在一栋很高很高的楼。大厦上的玻璃折射着金色的光。


    她和迟小满第一次复合,在香港留了两三天,那个时候她带迟小满路过像这样的大厦,迟小满手里拿着快要融化掉的冰淇淋,很努力地抬起头看,也问她——陈童姐姐,你以前是不是也在这样的楼里工作。


    陈童说不是。


    二零一三年夏天,她们刚搬进幸福路。一辆三轮,一辆电驴。一句真话,一句假话。


    陈童的假话是,她在像这样的大厦里工作。事实是没有,她辞掉的工作并没有那么了不起,只是陈小萍希望她有这么了不起,所以总是向外面的人这样讲。但那个游戏的要求是一句真话一句假话,而她不擅长说假话,只好学习陈小萍。


    在那个夏天认识迟小满之前,陈童只是在银行工作。她从小到大就很擅长考试,毕业那年,她也考试,考了很多,选择也有很多,但最后她考到自己坐在柜台里面,每天过着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


    如果没有遇见迟小满,她不会体会到另外一种人生。她不会发现自己是真的喜欢演戏,不会发现哪怕是一个最普通的镜头,都是那么闪闪发光,也不会发现自己其实很渴望过一种精彩纷呈的生活。


    陈童好后悔撒这样一个谎。


    如果她当时撒的谎不是这个,那迟小满会不会没有那么讨厌香港?会不会没有那么讨厌这里的高楼大厦?


    陈童坐在试镜的场地外。


    很安静地想到这里。


    这段时间她总是反刍自己的过去,她觉得自己坐在这里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也觉得自己坐在这里身边没有迟小满更不可思议。


    可事实就是如此。


    事实是有人探头出来,喊,


    “陈童。”


    陈童抬头,答了声“到”。


    她站起来,想象迟小满还坐在自己旁边,紧张兮兮地握着自己的手,想象迟小满给她整理衣领的褶皱,想象迟小满在松手以后小声和她说“加油”……


    她走进试镜的场所,试她人生的第二个角色。


    试镜很简单,只是简单地看这个演员和角色形象符不符合。


    试完以后。


    坐在中间的一个女人笑眯眯地撑着下巴,和她说,


    “陈童是吧,其实你很适合演电影。”


    不止一个人这么说过,去年就有两个人一直在和她说这种话。


    陈童张唇,说“多谢”。


    试镜结束。


    她走出场地。


    向前台借一杯水。


    喝进去的时候她双手发抖,脸色苍白。


    女人追出来,在她旁边看她,似乎是觉得她好一点,才给她递名片,“我叫沈茵,是一名经纪人。”


    “多谢。”陈童接过名片。她喝进去很多水,却还是觉得身体里很空。她安静很久,把名片收起来,问,“你有没有兴趣签一名新的艺人?”


    “你是说你?”沈茵似乎是觉得她很大胆,很爽朗地笑出来。


    “不是。”陈童惜字如金。


    “那是你朋友?”沈茵有点感兴趣。


    “是一名很优秀的演员。”陈童知道,如果迟小满知道自己几次三番这样做,可能会很生气。但她没有更好的办法。她攥紧在衣兜里的名片,手指被名片锋利的边缘割得很痛,“但应该没有办法当朋友了。”


    “不是朋友?”沈茵笑出来,“那你这么替她着想?她知道吗?”


    陈童无法说话。


    她低着眼,想要笑,但不是很能笑得出来。这很奇怪,试镜的时候她可以笑,可以哭。但变回陈童自己,她不知道怎么笑,怎么哭。


    所以她把借来的水放回去,对前台说“多谢”。


    转身想走。


    沈茵在身后喊住她,


    “陈童。”


    陈童停住脚步,转头看沈茵。


    这天黄昏浓厚,阳光从沈茵身后淌过来。她站在她身后,笑着对她说,


    “我不想签你的朋友。”


    “我想签你。”


    “你考虑考虑。”


    陈童想要拒绝沈茵的提议。


    她看着那片鲜艳的黄昏,忽然好想有一个人可以帮自己,她希望有个像沈茵的经纪人跳出来,对她说——我可以签你,但你要把你的朋友找回来。必须要两个一起签,少一个都不行。


    这样的话陈童就可以去找迟小满。她可以用近乎于绑架的方式告诉她,如果迟小满不跟自己一起留在香港,那她的未来也会糟糕透顶。


    陈童渴望事情会这样发展。


    但事实是迟小满让她不要再去联系她,也没有一个从天而降的人可以来解救她们。


    陈童对沈茵说“多谢”。


    走出试镜的场地。


    没过多久,她拍的第一场电影杀青。导演这次举手发誓不会再把她叫回来。陈童没有说话,她再次抱着鲜花,路过香港满是霓虹的街道。


    那天还是下雨。


    淅淅沥沥。


    陈童将那段路走得很慢很慢,平日里一两分钟就会路过的地方,她抱着鲜花走了半个小时,回了很多次头。


    没有一个女孩子抱着鲜花在霓虹里冲她笑,没有一个女孩子会跑过来,把头砸进她的怀里,对她说——杀青快乐。


    陈童蹲下来。


    一直不肯走。


    也还是想打电话给迟小满。她想其实只要听到她对她说“杀青快乐”就够了。只要电话拨出去,她再要求和她和好,迟小满还是会答应。


    因为迟小满就是一个这样简单的人。


    只是陈童不该再打过去。


    她总是很坏,很自私,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把迟小满绑在自己身边,向迟小满索取很多。这通电话打过去迟小满不会快乐。


    整间房子都在摇晃,迟小满背对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对她说——陈童姐姐,你也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也对她说——陈童姐姐,我们都要往前走。


    于是陈童没有打过去。


    她在这条街上待了整整一夜。


    到最后手里的鲜花好像已经开始枯萎。她站起来,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腿才没有那么麻。那个时候街道金光浮现,像一条永远没有尽头的河流。


    陈童迈步,抱着鲜花,向金色河流的另一头走去-


    没过多久。


    她在香港租到合适的房子,从自己在剧组的住处搬出去。


    收拾东西之前,她以为自己还需要回一趟北京,想到或许会有机会再和迟小满碰一次面,她打电话给邻居,问迟小满有没有回去。邻居摇头,说她们的房子已经很久都没有人来。


    收拾东西之后。陈童发现,其实自己也不需要回北京。她来香港的时候带上了迟小满送给她的项链,北京那个房子里已经没有更珍贵的东西。


    搬完家没多久,她去和沈茵签约。


    里面有一条拟定的条款,是“乙方有对所有演出工作和签约合同的最高决定权”。


    这个条件对于新人来说很难拿到。但最后沈茵还是同意。她似乎也不是什么很有野心的经纪人,甚至和陈童一名新人签的合约,也都是很合理的六比四分成。陈童是六,她是四。


    陈童问她为什么。


    沈茵撑着下巴思考一会,眯着眼对她说,“可能因为我的女儿也一直想做这一行吧。我每次和新的艺人签约的时候就会想起她,她想做制片人,但是新制片人没有前辈带哪里能出头呢?她又不让我帮忙。我只好希望她做事也都会遇到我这种人,就可以一直拍自己喜欢拍的戏。”


    陈童点点头,没有说话。


    沈茵看她一会,“你那个朋友呢?在香港吗?”


    陈童摇头,“不在。”


    也低头,“她很不喜欢香港。”


    “那你还要她和我签约?”沈茵开着玩笑。


    “是。”陈童也笑。


    笑完以后。


    她撇了撇眼角,声音变得很轻很轻,“我总是让她为了我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沈茵不说话了。


    “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签字之前,陈童看着她的眼睛,对她说,“我是同性恋。”


    沈茵很是吃惊。


    陈童笑。


    她想沈茵有考虑是否要继续签她的权利。所以没有说话。


    沈茵思考了一会。


    最后摇摇头,“我不喜欢把这件事当作谈判的条件。”


    陈童问她为什么。


    沈茵拿出笔签字,最后说,“因为我想如果我的女儿是同性恋,我也不希望她在和别人签合同的时候,要先告诉别人自己是同性恋。”


    “这件事和我们签合同有什么关系呢?”她这样说。


    从未产生过如此荒诞的感受,陈童忽然希望她可以是迟小满的妈妈。


    她问,“你一直在香港吗?一直只有一个女儿吗?”


    “是啊。”


    沈茵签完字,笑眯眯地问她,“还是你想当我的干女儿啊?”


    陈童摇头,说不是。


    沈茵也没有再和她开玩笑,只是和她提起另外一件事,


    “我比较迷信,你的名字我请人替你算过,说命里红不了。你要不要改个艺名?”


    陈童笑,“你想让我改什么名字?”


    沈茵像是早有准备,拿出一份文件,里面有几个被她精挑细选出来的名字。每一个后面都带解释,金木水火土都有,看上去也都很吉利。


    其实陈童觉得没有必要改。她想如果改了,迟小满看见自己的时候就觉得她变了,可能不会为她高兴,也就不会来找她了。


    但她在里面看到一个陈樾。


    陈樾。


    她把这个名字念出来。


    愣了一会。


    最后对沈茵说,“就这个吧?”


    “这么快就决定了?”沈茵吓了一大跳,“这么大的事情你不多想想?”


    “不了。”陈童温和地说。她盯着白色纸张上的陈樾两个字,笑了一下,“就这个吧。”


    很久以前她在北京。她们三个凑钱算命。算命的说她的名字不好,陈痛陈痛,听起来就很痛。她当时觉得没有必要在意。现在她开始在意。


    因为她希望有一天这个名字被迟小满看见。


    她希望那个时候迟小满没有那么讨厌她,可能会在看见她的脸搭配这个名字的时候有些吃惊,但还是会愿意念出她的名字,也就会发现,这个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会让人嘴角上扬。


    她希望迟小满那个时候会笑一下-


    和沈茵签约之后。


    《在二月二十九日奔逃》彻底结束,片尾的演出名单,也将陈童改成陈樾。


    陈童留在香港,没有再回北京。她过了那场试镜,得到自己人生中的第二个角色,花了很长时间去拍人生中的第二部电影。


    不是主角。


    但戏份也不少。


    她泡在香港的夏天,完完全全变成陈樾。所有人喊她陈樾,陈老师。沈茵给她找来助理,照顾她在拍戏之外的生活。助理也喊她陈老师。


    陈童忽然觉得好奇怪。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变成老师。


    只是后来这部电影一直没有上映。


    沈茵叹口气,说好浪费时间。


    陈童摇头,对她说只要在拍戏,就不是在浪费时间。


    后来有一段时间她没有戏拍,《在二月二十九日奔逃》没有拿到好的成绩,第二部电影也没有上映。陈童没有可以拿得出手的代表作,因此遭受很多次拒绝。


    但她还是坚持去试戏,试很多个小角色,可以是没有任何台词的龙套角色,也可以是某个主要角色的替身……只要有机会,她就会去。


    沈茵问过她,“一般演过女主角的人不会再肯演龙套,别说是别的演员的替身。陈童,我觉得你这个人好奇怪。”


    陈童吃着剧组里的盒饭,对沈茵摇头,说,“不是的。”


    “什么不是的?”沈茵问她。


    陈童吃干净盒饭里的饭粒,在冬日冷到出奇的太阳下笑,说,“还有人会这么做。”


    沈茵了然,“你说的就是你那个朋友吧?”


    陈童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沈茵叹一口气,“这样看你那个朋友,还真是一个好苗子。”


    “早知道当时就把她一起签下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开玩笑。


    陈童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她把吃空的饭盒放下来,用自己被冻得通红的手指掏出手机——


    白色的小方块,没有贴膜,没有戴壳,她用的时候很小心,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也摔了蛮多次。现在边框的漆都刮掉。最近几年,她身边很多人都开始换新的手机。她一直没有换。


    她用这台小的手机点开当时每个上网的人都会愿意点开的微博。


    上面有个账号有差不多一万多个粉丝。账号里的女孩子的样貌已经和她记忆中有很多差别。但女孩子还是会叽叽喳喳地在微博里面分享自己每天发生的趣事。


    今天上了台词课。今天上了表演课。今天被经纪人训了。今天终于有戏拍了。


    陈童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冬日里有些刺眼的阳光,笑着摇头,


    “她已经不需要了。”-


    这个女孩子曾经和她说,自己的名字和小满这个节气没有任何关系,只是随随便便的两个字。但她最后也没有改掉自己的名字。


    于是后来。


    迟小满这个名字开始频繁在人们口中出现。


    就算是香港那么远的地方,也能听到。


    有人很喜欢迟小满,会买迟小满代言的饮料,手机,和奶茶,会买印着迟小满笑容的杂志,会在很多贴子里面发迟小满笑起来的照片,也会发很多剪辑的片段向别人介绍这个可爱的女孩子。


    有人很讨厌迟小满,会说迟小满声音很尖,说迟小满抢资源,会说迟小满很有心机很茶,会去把迟小满说的话、发的微博完完全全解读为另外一个意思,会在关于迟小满的贴子下面留言,说她很丑,长相太有讨好感,笑起来很假。


    二零一六年。


    陈童拍自己的第三部电影,《蒙太奇》。她在其中饰演一名性格糟糕的女演员。


    因为这个角色她无法按照自己的生活经验去理解,她把自己关起来,一遍又一遍去看剧本,去练习这个角色的讲话方式和小动作。


    陈童花费大量时间,让自己去贴近这个角色。


    杀青之后,她觉得自己像是从一个很遥远的世界回来,回到自己的身体里面。


    那个时候她再打开迟小满的账号。


    发现迟小满已经很少发微博。


    迟小满已经把自己的微博设置成半年可见。


    陈童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她去搜迟小满的名字。


    最上面一条。


    是一段视频。


    迟小满穿灰色卫衣戴兜帽,被人拦住。


    拍视频的人跟在她身后,用很尖锐的声音,对她说——迟小满你没妈是吧?


    视频里,迟小满像朵被踩瘪的小花儿一样迅速枯萎。


    视频外,陈童觉得心很痛。


    她几乎没有把整段视频看完,马上退出来,攥着手机瘫倒在地面,最后发现,视频发布的日期是六个月前。


    就好像迟小满的微博设定为半年可见。她遭受的痛苦,谩骂,恶意……对陈童而言也变成半年以后才可见。


    想要回过头去找。大概也只会让迟小满觉得她可笑。


    因为就像那天迟小满站在门口对她说的,她已经往前走。


    陈童不要再回头找她。


    不要再联系她。


    她们在二零一三年相遇,相爱。


    在二零一四年分开。


    现在是二零一六年。她们分开的时间,已经是相爱的两倍。


    陈童掐紧掌心,最后也没有办法因为半年前的事情去找迟小满。


    二零一八年《蒙太奇》上映。


    陈童以陈樾的名字,真的成为影后。那个时候,她站在领奖台上,看着下面很多闪闪发光的人影,没有在里面找到一个迟小满。


    她觉得恍惚。


    仿佛回到二零一三,北京燥热的夏,她在午后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影后,在领奖台上没有提及迟小满的姓名。


    那个时候她没有想过会变成真的。


    陈童站在领奖台上,眼眶慢慢湿润,也慢慢地说,


    “今天我站在这里,要感谢两个人。很久以前我没有钱来香港试戏。她们两个……”


    “一个熬夜打了好几天的工还去偷偷缠着人家日结薪水,另一个把自己治病的钱拿出来,一起帮我把机票和酒店的钱凑齐。”


    她弯腰鞠躬,说,“谢谢,谢谢。”


    没有办法提及姓名。


    当天晚上。


    沈茵,她的女儿沈宝之,还有剧组的几个同事,来陈童的住处为她庆功。沈宝之看见陈童摆在客厅的相框——相框里面,三个女孩子在很开心地笑。


    沈宝之一直在国外,她匆匆拿起来看一眼,没有认出中间那个女孩子是迟小满。她问这是不是就是她在领奖词里面提到的两个女孩子?


    陈童把相框接过来,不让沈宝之细看。她将整张相框都盖在桌面,笑着对沈宝之说,“是。”


    沈宝之大概觉得新奇,问陈童那年多大,在做什么,怎么会和这两个女孩子认识?


    陈童最开始不讲话。她盯着盖起来的相框,很久,对沈宝之笑笑,“其实就只是个很普通的故事,没有太特别。”


    当天晚上。


    一个超过千万粉丝的微博账号,在深夜不小心发布一条微博,只有两个字:


    【恭喜。】


    很快就删掉,但还是引起狂风骤雨,舆论像个撕扯力度很强的漩涡,将这两个字吞进去,变成新的吐出来。


    有人说迟小满突然发条不指名道姓的微博说恭喜,是恶意蹭陈樾热度。


    有人说陈樾野心很大,才拿影后就蹭顶流暗戳戳买词条。


    有人说迟小满是不是恨死陈樾了,偏偏要在这天发。


    有人说陈樾要恨死迟小满了,好不容易拿影后,还要被营销咖抢热度。


    陈童看着迟小满微博下面的评论,看见自己发微博解释后引起的舆论。她坐在床尾,感觉地面很冷。但她坐着发呆很久。


    最后。


    她去客厅拿起相框,用黑色签字笔,把上面迟小满的脸一点一点划掉。


    划掉之后,陈童把相框重新放回去,在下次有人来到住处,问她这两个女孩子是谁的时候,她还是可以说——是那年在北京,送她来香港的两个女孩子。


    但她不希望有人会认出中间那个女孩子是迟小满。她们的故事其实很简单,她不希望是自己讲出去,最后把它变得复杂。


    这样的事情不止一次发生。


    二零二三年。


    陈童再次拿到影后,迟小满也再次在同一天上了热搜。


    热搜里,有一个视频是迟小满流了很多的血。有一条文字是说她们两个要一起拍电影。下面的话都很难听。


    有人说迟小满梅开二度也真是恨陈樾。有人说陈樾两次都被迟小满沾上,肯定要恨死迟小满了。


    陈童攥紧手机,从认识的人那里得到迟小满住院的消息,也从庆功宴现场逃开,用最快的速度,踏上那趟飞往北京的航班。


    深夜的医院人多眼杂。春天的北京在落雨。陈童飞过来找了很久,一层一层找,最后她停在某一层的电梯门口,微微喘气,想要去住院楼。


    那个视频看起来很可怖。她怕迟小满真的会死。因为生命真的就是很脆弱的事情。


    然后电梯开门。


    好几个和她一起等电梯的人,熙熙攘攘地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她身上落满了雨水的腥甜气息,她的目光落到电梯里面——


    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坐在轮椅上,戴鸭舌帽和口罩,看不到眼睛。


    这个女人穿着很普通的T恤衫,身上白一块灰一块,很像是很久以前那个夏天,她也会穿这样的T恤衫。


    她的头发比之前像是新剪过,但还是很长,身上的T恤衫穿上去也变得宽松很多。


    她痩了。比视频里看上去更瘦。但幸好没有流那么多血。


    很多人挤进去。她会主动挪开自己的轮椅让别人好站一些。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善良,可爱。她依然是一名优秀的,敬业的演员,就算因为补拍戏份而受伤,也没有对此产生太多怨怪。


    于是陈童踏进电梯,也不受控制地让自己站在迟小满身边。


    电梯像河流一样往下淌。


    她看了迟小满很久,发觉迟小满没有认出自己,想要去碰一碰迟小满的头发,但刚伸出手,发现自己并没有这个资格。


    因此仓皇缩手。


    不小心撞到旁边人的手肘。


    于是身后的人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点一点发生碰撞。


    “啪嗒——”


    有东西落下来。


    陈童去捡,也因此得到机会,很微弱地触碰到迟小满的头发。


    她想自己可能是故意。


    因为就算要捡东西,其实也不太需要去碰到迟小满。


    或许陈童的爱就是如此,有好有坏。坏处是不够坦诚,也不够热烈。好处是永远都不会停。


    尽管她已经从陈童变成陈樾。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七十二天


    (手动放五百副墨镜,再加两包软软的抽纸TvT


    第72章  「二零一三」


    ◎走马灯◎


    据说人在濒死之前, 大脑会替这个人用最快的速度回想重要记忆。这种现象被称为走马灯。


    以至于迟小满有时候会想——


    浪浪从那么高的楼跳下去,从濒死到死的时间那么短,也会看见走马灯吗?那在浪浪的走马灯里, 《霓虹》出现的次数是不是会很多?


    不过迟小满自己确实看见过一次走马灯。


    二零二三年,她回北京补拍一场戏, 车祸就此发生。


    迟小满不知道这能不能算作是濒死感。


    总之那时车辆碰撞, 就像一袋爆开的薯片撒在柏油路上, “嘭——”,她的脑袋和脸都栽在坚硬路面,她闻见马路上面的灰尘味,和道具血浆的甜腻气息, 发觉自己眼前骤然闪过一片模糊的白。


    “啪嗒——”


    记忆像一瓶拧开的易拉罐汽水, 噼里啪啦, 横冲直撞地喷到她面前。


    二零一三,北京,小巷, 燥热夏季。陈童站在巷口冲她笑。


    二零一三, 北京, 幸福面馆, 还是夏。飞虫在灯下纷飞,浪浪的旧dv摇晃, 她们讨论她们的电影要叫什么名字。陈童笑着说,要不叫《霓虹》?


    二零一三, 北京,寒冷的冬, 公交车站。陈童穿黑色棉袄, 口中呼出白气, 对她说,迟小满,我又不是不会回来了。


    二零一四,北京,年还没过,下雪,医院住院部门口,地上的雪被鲜红血液浸透,像一朵巨大的绽放的花。


    二零一四,香港,狭窄的剧组房间,昏黄的灯光。陈童哭着对她说,小满,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


    其实迟小满从头到尾也都这么觉得。


    以至于那个时候,剧组所有人都朝她奔过来,她感觉像个破掉的风筝那样被人抬起放到病床上,都在想——她的一生,好像就这么死掉也没有太可惜。


    就是不知道,在香港听到这个消息,陈童会不会为她流眼泪?会不会觉得害怕,伤心?毕竟当年她在北京遇到的两个人,都没有完完全全活到三十岁。


    迟小满猛然在病床上曲腰咳嗽。


    很多人按着她不让她乱动,因为乱动会扭到伤口。


    她被从闪白中拽出来,在像是要将肺呕吐出来的疼痛感中,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二零一四年的香港——


    香港的夏真的很热。那是一种接近于淋了满身的黏腻汽水再被蒸出更多汗液,所有液体都混杂在一起,让整个人都浸泡在里面觉得发晕的热。


    迟小满讨厌这里。


    二十一岁的迟小满从房子里面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她拒绝陈童为自己买机票,拒绝陈童为自己打车。


    她是个胆小鬼,她觉得陈童给自己买机票,给自己打车,会让她一直想要还,会让她一直觉得自己很没有本事。一直想着就会纠缠不清。


    迟小满不要纠缠不清。


    最后她想起自己忘记买花给陈童,连那个小蛋糕也没有拿出来。或许是忘记了。或许是拿不出手。


    那一整天她只吃了一碗面。坐大巴转深圳后,她转坐火车,回自己长大的那个小地方。她要回去找王爱梅。


    但人真的很奇怪。


    明明分手是那么痛苦的一件事,却还是会觉得饿。


    离开之前她吃完那碗鸡蛋面。


    转坐火车的时候,迟小满闻见火车上隐隐传来的泡面味,又开始觉得饿。


    和她连排座位的一个女孩子,掏出一个很大的袋子,里面装着很多零食,卤货。她用崭新的平板电脑追剧,戴白色的看起来很高级的耳机。


    火车上的泡面要六块钱一盒。迟小满觉得很划不来,于是没有买。她从自己瘪瘪的包里找出那个小蛋糕,幸好没有完全压碎,还是能吃。


    长途火车环境很是糟乱,不知道哪里飘来黏腻的汗臭味。


    迟小满小心翼翼地揭开那个融了的奶油蛋糕。装在便利店的时候,它看起来干净整洁,很漂亮。拿在迟小满手里的时候,它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看起来很凄惨。


    迟小满拿起勺子,挖了一口。


    忽然有人从她身边过去,撞了她的肩膀,蛋糕“啪”地一下掉下来,摔在地面上,摔得粉碎,奶油四溅——


    迟小满愣愣盯着。


    撞她的人急匆匆说了声抱歉。


    迟小满哭出来。


    摇摇晃晃的长途火车,聒噪尖锐的人群,难闻黏腻的气味。她坐在座位上,像丢掉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那样嚎啕大哭。


    只因为一块本来就融掉、碎掉的蛋糕。


    车厢里的人都看过来,一个两个都很是吃惊。她们没想过有人会因为一块蛋糕哭成这个样子。


    以至于撞她的人像是吓了一大跳,也在所有人目光中赶快跑回来,慌慌张张地拿纸给她收拾,最后看着失声痛哭的她,很小心地问,“要不我再给你买一个?”


    迟小满不说话。她只是哭。她的身体变成一个容器,里面只装眼泪。但眼泪流出来的速度比在她身体里面积满的速度慢。所以她很痛,全身上下哪个位置都很痛。


    她哭着说,我的蛋糕没有了。


    她哭着说,我就只是想要这一块蛋糕而已。


    她哭着说,为什么?为什么?


    但没有人可以帮她把摔在地上的蛋糕复原,火车上也没有新的蛋糕可以卖。


    撞她的人在旁边向她道过歉,最后看她还是哭,就很不耐烦地拍了二十块钱在她桌上,走掉了。临走之前,嘴里还嘟囔着,“现在的年轻人还真是脆弱。”


    火车慢慢悠悠地开过山峦。


    迟小满抱着瘪瘪的帆布包,穿着旧旧的帆布鞋,一点一点放掉自己身体里面酸楚的眼泪,坐了一整天的火车,也饿了一整天的肚子。


    她就是这样回到自己的家乡。


    像一粒王爱梅脱谷机里被脱掉的谷衣,轻瘪瘪地飘回来。


    王爱梅那个时候在园地里种菜,戴着草帽给自己心爱的白菜苗浇化肥。有人在马路上远远地喊“王爱梅你看看是不是你孙女回来了”。


    她急匆匆地摘下草帽,换掉自己身上粘着化肥味的衣服,用肥皂洗了两遍手,才迈着小碎步从自己家的小路绕出去,绕到水泥路上,接到自己摇摇晃晃快要晕过去的孙女。


    王爱梅不知道自己的孙女这一年在北京发生什么事。


    刚开始接到孙女打来的电话借钱,她在家里急得团团转,以为孙女在外面被欺负。后来收到孙女不到两三个月就还来的钱,她还是在家里急得团团转,怕是迟小满走了什么歪路。


    今年夏天,迟小满就这样像地里淋过暴雨的菜一样跑回来,一个字也没有讲,每天除了睡觉还是睡觉,就算偶尔从床上醒过来,也都是在发呆,不再和以前一样,总在嘴里唠唠叨叨说自己要去北京当演员。


    王爱梅还是急得在家里跺脚。她联系不上迟小满的爸爸,只好每天把早饭中饭和晚饭都做好,用迟小满小时候很爱用的贴着小猪的小菜碗,给她装好一份米饭,两份菜,再配上她自己泡的泡菜,切成碎丁丁,送到迟小满的房间。


    那个时候迟小满会挣扎着醒过来。她好像很累,痩了很多,也变白了很多。她撑着坐起来,很乖地对王爱梅笑,笑完之后乖乖吃饭。


    王爱梅去摸摸她的头,让她慢点吃。


    迟小满就放下筷子,发一会愣,然后眼泪吧嗒一下落下来,砸进碗里的那头粉色小猪上。她对王爱梅说对不起,说自己没有本事,没有出息,到现在这个时候还让王爱梅来照顾她。


    王爱梅用力拍她的头,很生气地叉着腰说,“迟小满,你到底还是不是我王爱梅的孙女!整个人软趴趴的!不像话!”


    迟小满捂着被敲的头,嘴一瘪,然后放下碗,自己缩进王爱梅的怀里,在王爱梅怀里嚎啕大哭,“我以后都不要再去北京了。”


    王爱梅刚开始还态度很坚硬地叉着腰,让她有点本事,不要随便倒下。


    到后来,王爱梅也软了下来,她小小胖胖的身体被迟小满的泪水浸泡,变成泡发的海带。她用力揉迟小满瘦瘦的肩膀,很心疼地抹掉迟小满脸上抹不干净的泪水,说,“那就以后都不去了,不去了。”


    这天晚上,迟小满在王爱梅的身边睡过去。她像小时候一样,整个人缩在王爱梅旁边,要王爱梅给她拍背才睡。


    第二天起。


    迟小满没有再每天都躺在床上睡觉。她早早醒过来,穿上王爱梅的旧衣服,很勤快地给王爱梅浇地,淋地,还骑着自己小时候的自行车,给王爱梅跑腿去买新的肥料和新的种子。


    王爱梅有一片很大的菜园,里面种白菜玉米韭菜葱,也种迟小满小时候爱吃的西瓜甜瓜。


    迟小满把肥料和新的种子都买回来。


    她们一起弯腰在地里种菜。过了中午,太阳照在她们两个的背上。王爱梅摘下草帽扇扇风,突然对迟小满说,“迟小满,我养得起你。”


    迟小满停住动作。


    王爱梅扇完风,把草帽重新戴上,再自顾自弯腰去翻土。


    迟小满眼泪掉下来。她胡乱抹了抹。脸上蹭了灰。她用力擦了擦。


    结果王爱梅很嫌弃地说,“迟小满,你不要把眼泪掉进土里。等下我的菜长大了也会很苦。”


    刚刚还说养得起她,现在又不让她把眼泪掉进土里。


    “你说话不算话。”迟小满假装抱怨。


    “我几时说话不算话?”王爱梅嘟囔着,“我说养得起就是养得起,你别来乱操心。”


    迟小满眼眶红红地看着她,用手背抹了抹眼睛,继续埋头去种菜,不再和她斗嘴。


    这个夏天差不多就是这样过去。迟小满当回王爱梅的孙女,不再当北京那个跑来跑去的龙套演员,也不再谁喜欢的、因为梦想而闪闪发光的年轻人,更不用当在香港街头晕过去的陌生旅客。


    她觉得这也没有什么不好。反正王爱梅也没有多嫌弃她。反正她有手有脚,可以在家里帮王爱梅种菜,还嘴甜,可以帮王爱梅赶集的时候讨价还价。


    有一天她陪王爱梅在电视机前看新闻。王爱梅在旁边栽瞌睡。


    电视机里说,今年就业难,不少地方兴起大学生回乡潮。迟小满看一眼旁边的王爱梅,理直气壮地想自己大概也算是回乡潮中的一员,因此也劝自己不要有心理负担。


    然后播到下一则新闻。


    关于香港。


    迟小满愣住。其实她不是很能听懂新闻里面说香港开了什么什么会。


    她只是盯着香港这两个字发了很久的呆,然后等这则新闻播完。


    她在电视机面前呆坐了很久,最后关掉,躺回王爱梅的身边,努力缩小着身体,听着王爱梅时小时大的呼噜声,努力装作自己睡着。


    其实不管怎么样。她都是要回一趟北京的。浪浪还被她留在北京的房子里面。


    只是上次她打电话过去问房东可不可以帮忙寄回来,房东说她们才刚刚交了三个月的房租,怎么看起来就好像要退租?她就没有让房东帮她寄了。


    不是她们交了三个月的房租,是陈童替她交了三个月的房租。


    陈童担心她回北京会没有地方住,担心她一个人又去住在幸福路里面。


    陈童相信她会回北京。陈童相信她,会有勇气再把自己的梦捡起来。


    那天迟小满挂断电话,躲在被子里面很小声地哭。


    王爱梅翻过身来,呼噜声停了一会。她拍拍迟小满的背,叹口气,“迟小满,你想回去就回去。”


    迟小满不说话。


    她往王爱梅怀里缩了缩,抱着王爱梅因为年纪变老肉变得很松的腰,想象自己是可以不用长大的迟小满,是心里面没有烧着梦的迟小满。


    王爱梅拍迟小满的背,慢慢又打起呼噜声,睡着了。


    第二天醒过来,迟小满没有收拾东西回北京。


    她还是待在王爱梅的菜园里面。


    最近新的种子种下去,已经有新的芽发出来。她戴着王爱梅的草帽遮太阳,因为自己没有带很多衣服回来,就穿着王爱梅的旧衣服躲在菜地里,摸了摸那些脆弱的新芽,在地里发着呆想——要是所有的事情都和种菜一样就好了,只要种子撒下去,再浇一点水,一点点化肥,就会有实实在在的果实结出来。


    但事实好像不是这样。


    事实可能会是她在春天撒很多粒种子在地里面,努力浇水,努力施肥,但是到最后也没有一点用。就像她在北京坚持留下来的好几年,告诉每个人自己的梦想是成为一名演员,但到现在其实也是一点用没有。


    “咔嚓——”


    有闪光灯突然出现在眼前。


    迟小满掰一点草帽帽檐挡眼睛,以为自己看错。


    结果菜地迎面的那个土坡上,真的有个年轻的女孩子在用力地朝她挥手。


    草帽帽檐弹回去。迟小满挠了挠下巴,不说话。


    女孩子便气喘吁吁从对面跑过来。她身上挂着一根很漂亮的绳子。绳子上面挂着一个看起来很高级的相机。她冲迟小满笑,问她,“我刚刚在那边看见你,觉得你站在菜地里面很神奇,所以想给你拍组照片,可以吗?”


    迟小满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她扶了扶快要被风吹落的草帽,低头去浇菜,“你为什么要给我拍照?”


    女孩子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我是一名摄影师,今天来你们这边采风。刚刚看见你,觉得你挺上镜的,在相机里面看起来感觉很好。”


    “好吧。”迟小满点头,躲开她一点,自己把淋化肥的小瓢放进桶里,仰起下巴对她说,“但是我没有钱给你。”


    这个说自己是摄影师的女孩子笑得不行。她笑的时候鼻子皱起来,看起来有一点可信,“其实我也是个半吊子,没办法收钱的,就是想给你拍拍照。”


    原来这样。


    迟小满点点头。


    她木着脸,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王爱梅的旧衣服,“那我去换身衣服配合你。”


    “不用。”摄影师拦住她,“就这样挺好的。”


    好吧。迟小满不知道这个摄影师是什么意思。但说到底这也只是一件小事。她现在很有时间去做,所以也很配合摄影师的采风活动。


    但这名摄影师很奇怪。她要求迟小满继续干自己的事情,不要管她。


    迟小满就没有再管她。


    迟小满今天还有很多亩地要浇,也要去看看前几天自己贪新鲜在种子店买的向日葵有没有发出芽来。所以一整天下来,她就只是很普通地在地里做自己平时也会去做的事情。


    到天黑的时候,她都不知道摄影师有没有给她拍出好看的照片。后面一辆巴士车开到对面的马路,摄影师要走,也很诚恳地对她说谢谢。


    迟小满说不谢。


    摄影师低头看照片,又对她说,“我这组照片可能会发出去哦。”


    “发到哪里?”迟小满还是有点警惕。


    “到微博。”摄影师解释,“我有一个账号,会发我的摄影作品。”


    “好。”迟小满点头。她还是没有那么小气,“你发吧。”


    “好。”摄影师也学着她点头的幅度点头,再次很友好地对她说“谢谢”,最后踩着黑掉的天,跳上那辆巴士,从迟小满的眼睛里开走。


    这只是这个夏天发生的一件很小的事情。迟小满当时没有多在意。


    后来她偶然想起这件事。


    也想过要注册微博,去找一找这个摄影师给自己拍的这组照片。


    至少可以找来给王爱梅看一看。


    她是这么想的。


    但二零一四年,她们家里还没有装网络。她用的卡在这边信号也不是很好。在马路上勉强找到网络信号试了一次,没有注册上,后来也就忘记这件事。


    是在九月份的时候。


    迟小满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一个很会种地的人,每天早上起来就是去地里看自己的向日葵,然后很满足地坐在向日葵地里发一个上午的呆。


    她变得离北京很远。


    电影,拍戏,和剧组……这些都是离自己很遥远的事情,也都很少会让她想起来。


    迟小满觉得生活好像可以这样继续下去。没有野心,没有欲望,但也会有蓝天白云。


    只是有一天。


    王爱梅突然走进已经被迟小满掌控很久的地里,在她面前走来走去,很久,忽然用手指捅一捅她的腰,很理直气壮地对她说,“迟小满,隔壁李阿姨家的女儿要去北京上大学,你送她去。”


    迟小满被她捅得很痒,也不知道王爱梅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是怎么来。但她很有骨气,她说,“不要。”


    王爱梅便瞪着眼睛,“那你不要再在我的地里种你的向日葵!”


    迟小满觉得王爱梅出尔反尔。


    刚回来的时候还说可以养得起她。结果还不是养一段时间就不想再养。她很委屈,觉得自己在王爱梅心里还没有那块地重要。


    她叉着腰,乱发脾气,“王爱梅你一点都不爱我!”


    “瞎说!”王爱梅也叉着腰和她面对面,“除了我还有谁会愿意养你这么久!”


    “就是有人会!”迟小满嚷嚷。


    “那你说谁会!”王爱梅也嚷嚷。


    迟小满突然安静下来。


    她不说话,继续坐在地里面看着太阳发呆。


    前几天,北京的邻居打电话问她——


    小满,你们家里是不是一直没有人。我前两天碰见你们房东,听她说你们又续了半年的房租,所以你们还在住吗?怎么一直都没有人回来?门口都贴了很多传单。还是我要帮你清理一下?


    夏天快要结束了,蓝天白云也慢慢变得没有那么长。迟小满的向日葵还没有开。


    她坐在地里,被太阳直直地晒着。她捂住自己的眼睛,又开始流眼泪。


    这段时间她就是这个样子。原本还好好的,但话说到几句,就会开始不受控制地掉眼泪。好像是哪一句话就会把开关打开,让她变回那个胀胀的容器。可能是因为这个容器里面装着一颗没有完全死掉的心。


    王爱梅看见过很多次她莫名其妙开始擦眼泪。这次也看见。她在迟小满旁边坐下来,叹一口气,“迟小满,你这个样子的话,等你爸爸回来,他就真的不会让你再去北京了。”


    迟小满埋头抱着膝盖。


    王爱梅用粗糙的手指刮了刮她的脸,“你忘了之前他那么骂你打你,你都要带着巴掌印跑去北京吗?”


    “不要后悔。”她抱紧迟小满的肩膀,抚摸着她的背脊,“我也不是养不起你。”


    “但是以后要是我孙女真能成大明星,我可要后悔死让你被我养着咯。”


    迟小满从王爱梅怀里抬头。


    蹭了蹭咸涩的泪水,


    “那我,我要是走了。你会不会照顾好我的向日葵?”


    王爱梅马上用力拍她的头,


    “一点出息没有。”


    “年纪轻轻的,每天向日葵向日葵的。”


    话虽然这么说。


    但真的等迟小满去了北京,没过多久,王爱梅就托人用智能手机给迟小满发来照片——是王爱梅站在向日葵地里,很骄傲地戴着草帽,双手叉腰的样子。


    那个时候迟小满蹲在路边笑出来,然后给王爱梅打去电话,很郑重其事地说,“谢谢你照顾我的向日葵!”


    回到北京后的那段日子并没有太顺利。


    迟小满过惯了每天浇地翻地的生活,再来北京,骑自己那辆被遗留下来的小电驴,打一份勉勉强强的工养活自己,其余时间都像从前一样去跑组。


    差不多花了一两个月。


    她重新恢复到以前的生活节奏。


    每天试戏跑剧组,再每天被拒,被问她的公司是哪家,被问她有没有什么代表作品可以拿出来看一看,被问她毕业院校是哪一个,被问她有没有意愿为这部戏投一点资。


    迟小满没有公司,没有代表作品,毕业院校和演戏这一行没有任何关系,也没有钱可以投资。


    迟小满只有一个梦。


    这可能是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从前她不会因为这个梦感到羞耻。现在她会有一点,她没办法在人家问她这些问题的时候,跟人家说——我有一个很了不起的演员梦。


    她没有办法说出去。


    从秋天到冬天,迟小满都在便利店里打工,她在便利店里面看见很多有稳定工作西装革履的客人,也偶尔看见穿校服在外面背着书包走的学生。


    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的临时工绿色马甲,吸吸鼻子,又继续去擦客人吃完泡面沾着泡面汤汁的桌子。


    从便利店到住处要坐一趟公交车。


    有时候下班,迟小满坐在公交车上,掀开眼皮,看见车在明亮的路灯里一直往前开,她没有觉得自己现在是在回家的路上。


    然后她看见车拐过幸福路的影子,也会想——自己为什么在今年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些?是因为没有毕业,还是因为有浪浪陪着自己,或者是因为……


    陈童?


    想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迟小满的心脏会骤然缩一下,像整个人都被车撞到天上,再狠狠摔落下来。


    有时候她把这个名字念出来,都会觉得好陌生,觉得她们好像从来没有遇见过。还有的时候她想起这个名字,会发现原来这个名字好简单,其实只有一个单字,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难忘掉。


    就和香港一样。


    明明是一座那么陌生的,只去过两次,两次印象都不太好的城市。但每次听到,也会让她觉得心脏被一双手给揪起来,然后就会在不知不觉的时候泪流满面。


    是在年底的时候,迟小满在房东很是奇怪的眼神下,拎着一个行李箱,抱着那个彩色蛋壳,搬出那间再次被续租的房子。


    其实厚着脸皮住了三四个月。她已经觉得很对不起陈童。


    她知道陈童是想她好,是想她不要放弃自己。


    她知道陈童也从来没有放弃过相信她。


    但她也知道,再住下去,她们两个人可能都不会再有办法往前走。


    迟小满很不喜欢自己成为谁的累赘。


    也很不喜欢自己没有本领,要让一个在香港的人还总是担心着她。


    后来房东没有再联系她,可能是房子已经重新租出去。


    那天迟小满拎着行李箱在街头走,本来只是想先找个地方临时住一阵。最后没有找到,就给自己买了张电影票,去看一档深夜场的电影。


    电影院是她最熟悉的地方。


    迟小满拎着行李箱,抱着浪浪的骨灰,看一场深夜场的无聊的喜剧片。


    没有很害怕,但是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旁边有人给她递纸。


    她说谢谢,吸了吸鼻子,睁着眼睛给自己擦眼泪。


    旁边的人盯着她看。


    她擦完眼泪,觉得这个人奇怪,便抱着骨灰盒和行李箱挪到更旁边的一个位置。


    这个人笑了。


    是个女人。


    迟小满听到声音后放心了些,这也才敢去看这个女人的脸。


    荧幕昏暗,她有些看不清。女人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翻找些什么东西。


    迟小满吸吸鼻子,没有再看女人。


    她继续看电影,继续看这部很无聊的喜剧片,也继续哭。


    看到散场。


    也哭到散场。


    片尾电影名单缓缓播映。


    深夜场的人不多,到这里差不多所有人都已经离开。


    只有迟小满和刚刚给她递纸的女人。


    迟小满努力睁着自己被泪水糊掉的眼睛,看片尾名单。


    女人在看她。目光像是在打量。


    灯亮起来,迟小满哭到片尾名单播映结束,眼睛和鼻子都通红。


    女人走过来,坐到她隔壁的位置,眯着眼看她,


    “你知不知道你前段时间有组照片在网上很火?”


    迟小满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她泪眼朦胧地摇摇头,觉得这个女人大概是骗子,便低头,站起来,拎着行李箱和浪浪想往外走。


    女人没有跟上来。


    迟小满松一口气。


    但她还是没有找到住的地方。


    所以她第二天还是来到这家影院。


    白天在等待的地方坐着,晚上就花钱给自己买一张票。这次是一场结尾会揭晓一切都只是主人公在幻想的恐怖片,迟小满还是哭得泪流满面。


    结束之后,全场灯光大亮。有一个女人递纸给她。


    她低着脸,说谢谢。


    女人抱着双臂,问她,“迟小满,你是演员?”


    迟小满瞪大眼睛。她不明白这个女人是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女人笑。她从自己的小包里夹出一张名片,递给迟小满。


    迟小满犹豫着接过来。


    同样的珠光纸,同样闪闪发光。


    不同的名字。


    她盯着名片上“宋莺莺”三个字发呆。


    宋莺莺盯着她看了一会,说,


    “其实前段时间我就看过你那组在网上很火的照片,我联系过摄影师,她说她没有你的联系方式。昨天我在这里看到你,还以为是认错。”


    “我这阵子在签一些有潜力的新人。昨天回去以后,有个认识的朋友看到公司的海报就向我介绍你。她说她欠你一次机会,本来答应你的事情最后还让你被换掉,问我对你有没有兴趣。”


    迟小满费力地理解这段话。几个月前从香港回来以后,她就没有再和那名副导演联系过。她在电话中的质问很没有礼貌,她没有想过副导演会再帮她。


    宋莺莺停了一会,像是等她消化好,才继续往下说,“说实话我有兴趣。”


    迟小满动了动唇。


    她不太明白这件事是怎么发生。好像一块蛋糕再次砸下来,软绵绵地砸到她头顶,对她说这是失而复得的机会。


    “但我不想要签一些普普通通的新人,这些人我要是想签,电影学院一抓一大把,只要我想,她们也都会乖乖听话。说实话我在你身上也没有看到太多不一样的地方。但在这之前,我会给你两条路。”宋莺莺说。


    “什么两条路?”迟小满这才勉强开口回答宋莺莺的话。


    宋莺莺眯了眯眼睛,


    “第一条路,你演一部戏,只有一百个人喜欢你,没有人讨厌你。”


    “第二条路,你演一部戏,会有一万个甚至一百万个人喜欢你,但也有一万个甚至一百万个人厌恶你,咒骂你。”


    她看着迟小满,站在令人晕眩的灯光下,对迟小满笑,


    “迟小满,你会选哪一条路?”


    迟小满想要选第一条。


    选第一条对她来说就够了。


    她总说自己想当大明星,想赚很多很多钱。可实际上,她没有力气再做那么大的梦,也没有力气承受做那么大的梦却又碎掉的绝望。


    她连一次角色被换掉都差点接受不了。


    她不敢再想去当大明星。


    所以她脸色苍白地攥紧手指,很快就做出决定,想要对宋莺莺说选第一条。


    但宋莺莺说不急。


    她说,“迟小满,你可以回去再想一想。”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想的。这对迟小满来说是很珍贵的机会。二零一四年,浪浪摔下去,有一部分她也摔下去。陈童飞走,有一部分她也飞走。


    剩下的,那一小部分的迟小满自己,胆小,脆弱,不敢承受伤害,也不敢做很大的梦。


    唯一攒下来的勇气,是还去相信宋莺莺不是骗子。至于一万个人,一百万个人,不管是喜欢还是厌恶,就算只是看见她……对她来说,也都是完全不敢去想的事情。


    这天晚上,其实迟小满没有思考太多。她也没有因为收到这张名片,就很奢侈地去酒店给自己开一间房。


    但她再次回到幸福路。


    她拎着行李箱,抱着浪浪,在通往幸福路的那条漆黑的隧道里面慢慢走。


    走出来的时候,迟小满习惯性抬头。


    看见月亮。


    她突然想打一通电话给陈童。


    告诉她自己有了机会,可以签到经纪人,也告诉她不必再担心她,也不必再给那间房子续租。


    迟小满也真的拿出手机。还是那一台,和陈童一模一样的那一台。可是最后事情没有像上两次发生的那样。


    她没有拨通这通电话。


    她再次站在人生的分岔路口。


    似乎有了新的机会。


    却也害怕新的机会再一次抛下她。


    迟小满发觉自己好像没有办法相信这次机会不会马上从她身边跑掉,也没有办法相信这样好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所以这次她没有奢侈。


    没有买小蛋糕。


    没有打一小段出租车。


    也没有给自己买红眼航班。


    冬天的迟小满,已经是没有勇气去奢侈的迟小满。


    她站在北京街头,呼出一口一口冷气,靠跺脚搓手给自己御寒。她也没有敢去幸福路和幸福面馆。她只是想站在月亮下面,等到天亮起来,就去打电话给宋莺莺,说自己要选第一条。


    只要有一百个人喜欢她就好了。


    迟小满这样胆小地想。


    但天亮的时候,金光弥漫,像一条金色河流从隧道一头流进来。她站在河流里面,接到一通陌生来电。


    来自浪浪没有销号的翻盖手机。


    电话里有个陌生的中年女人,用着她不是很能听懂的方言,对她说,“你妈妈今年在疗养院的费用都还没有交。怎么办呢?”


    其实迟小满也不是很能听得懂这句话。她没有妈妈,也没有见过浪浪的妈妈,不太清楚是谁的妈妈住在疗养院。


    所以她拿着手机发了会呆,听电话里面的人唉声叹气,很缓慢地意识到自己拿着的是浪浪的手机,也才勉强从自己记忆中抽出一件事实——


    很久以前,浪浪给她留一个文档。文档里面,浪浪给她留过一段话——如果钱还有剩,麻烦她全部打去给一个账号。


    可是钱最后没有剩。


    因为迟小满把所有欠的钱还掉,最后存折里面只剩下三百四十四块。


    她想等自己存多一点,再一起打过去。后来她打很久的工,攒钱给自己买了两台智能手机。再后来她也没有想起来还要打钱过去。


    因为迟小满去了香港,因为迟小满回到王爱梅身边……她把这件事全部忘掉。


    迟小满问电话里的人是怎么回事。


    电话里的人意识到她不是浪浪,反过来问她是怎么回事。


    迟小满只好说王恩情在上个冬天的时候已经去世,她是王恩情的朋友,不知道王恩情还有亲人。


    电话里的人很久都没有说话。


    她沉默很久,像是接受这个事实,用很轻的声音问,


    “那她最后是生病去世的?”


    其实不算。


    因为浪浪是自杀的。


    但这么说可能会让对面很难消化。


    迟小满摇了摇头。


    意识到对面可能不能看见她摇头。她分开双唇,说,


    “因为没有钱。”


    浪浪是因为没有钱才死掉的。


    迟小满在这通电话中彻彻底底接受这个事实。挂了电话,她站在金色河流里,感觉金色河流快要淹到自己的喉咙。


    很久。她很费力地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那张金光闪闪的名片,用自己被冻得僵硬的手指去拨通这上面的电话,对着那边像是已经把她忘掉的宋莺莺说,


    “我选第二条的话,有一天可以攒到钱自己去拍电影吗?”


    宋莺莺像是很意外,在电话中顿了顿,“那我发你一个地址,你过来找我签约吧。”


    迟小满说好。


    她挂了电话。


    在原地发了很久的呆。


    最后在金色河流里蹲下来,捂着脸,很多眼泪从指缝中流出来。


    她昨天去查过宋莺莺,知道对方真的是个很了不起的经纪人,手底下有好几个大火的艺人。她不知道对方要怎么做到让一百万个人喜欢她,一百万个人讨厌她。她只是觉得心脏很痛,也突然好想陈童。


    她对着浪浪的dv说过很多遍自己想当大明星。但她其实没有贪心到那个地步,从来没有想过要有一百万个人喜欢自己。


    她只是想演戏。


    她只是想让浪浪活下来。


    她只是想让陈童一直拍自己喜欢的戏。


    她只是想把《霓虹》拍出来。


    如果这些全部都无法实现,那至少也该让浪浪的妈妈活下去。


    迟小满站起来,擦干净眼泪,拎着行李箱,抱着浪浪,淌着金色河流,往路的另一头走去-


    宋莺莺真的是一名很有魄力的经纪人。她签下迟小满,就真的愿意给迟小满投资。


    她给她找干净的房子,她送她去上表演课,台词课。她让人给她拍好看的新人照,给她在网页上面列出专属的个人资料。


    她安排她上综艺镶边,安排她因为游戏惩罚不小心摔断胳膊的综艺环节,也安排她在惩罚过后仍然笑嘻嘻看镜头的剪辑,还安排人把这些剪辑发在网上心疼她。


    她给她挑剧本,专门挑那种角色有高光,会惹人心疼的剧本。她给迟小满很多机会,去试以前迟小满自己完全没有机会去试的角色。


    迟小满很感激宋莺莺。


    她把自己所有的事情都老老实实和宋莺莺交代。她和她说自己很想拍一部电影,说自己之前住在幸福路,有一个很好很好的好朋友,还和一个女人谈过一场恋爱,和她说她的生日不在5月22日。


    宋莺莺也都无所谓。她说她会给她处理好所有的过去。她说,其实有的故事也有讲出去的价值。她和她说,就算是她骗自己是在5月22日生日这回事,也可以实话实说,没有人会怪她。


    迟小满最开始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只好配合宋莺莺,让她在自己的资料里面写自己是5月22日生日。


    后来有一天,在一档全剧组都上的谈话节目里面。主持人问过主演一些问题,专门盯着她的眼睛问她,“小满,听说你在资料上的生日是假的,是真的吗?”


    迟小满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但宋莺莺说她可以实话实说。


    所以她实话实说。


    镜头对准她的脸卡到很近很近的距离。她对着镜头,刚开始有些不知所措,后来她抠着手指,眼睛慢慢变红,也慢慢地说,


    “对,我其实不是在小满迟一天出生的,但我希望我可以在这一天出生。如果是因为我出生在一天她就给我取这个名字的话,就代表我的妈妈肯定很爱我。”


    她说了真话。


    现场每个人都盯着她。每个人的目光都不一样,有讶异,可怜,却也有不满,厌恶。


    镜头也对准她。


    她低眼。


    镜头对准她的睫毛。


    她看别人。


    镜头也还是对准她。


    所以最后迟小满只好笑。


    第二天,她这段镜头上了新闻。她看见镜头里的自己微笑的嘴角有些发抖,她看见自己的眼睛里面很空洞,她看见自己的睫毛有一根很狼狈地掉下来,掉进眼睛里面,让她的眼睛看上去很红。


    她看见下面有人评论:【这样的故事听多了,迟小满,你有什么特别?】


    迟小满不知道可以怎么反驳。


    她想她是不是不应该说出去。


    但也就是那几天,她走到哪里都会有人认出自己,也会有人拿着手机和镜头对准她。


    她觉得很奇怪。


    她演的那个角色其实戏份很少,不应该让她得到那么多关注。


    但她出门买菜也被拍,她穿一身很普通的卫衣卫裤。被拍到之后,有人专门发出来,起标题说——女明星这么穿是接地气还是完全没有美商?


    迟小满点开帖子。


    看见她在照片里努力挡脸的样子看上去很局促,也看见有人在下面评论:


    【她就是不好看啊。也不知道那组照片是怎么火的。】


    【就这?女明星私下里这么普吗?】


    【我感觉我收拾收拾也能去当明星了。】


    【还天天买通稿,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土。】


    迟小满抿紧唇,把手机关掉,去照镜子。她不知道是不是想要演戏,就需要完全把自己变成另外一个样子。


    也就是在第二天。


    宋莺莺给她找来人搭配衣服。里面的每一套,都是迟小满穿不起的价格,大部分尺码都很小很小,迟小满不是很能穿进去。


    她努力把自己挤进去,问宋莺莺,这些衣服是不是太小了。


    宋莺莺从上往下打量她,对她说,“迟小满,你至少还需要痩十五斤。”


    迟小满沉默。


    她明白演员演戏是需要配合调整体重。只是没有想到,自己还需要痩十五斤那么多。


    她觉得自己没有那么胖,也觉得自己的衣服没有那么丑。


    但宋莺莺对她说,“迟小满,你把你的旧衣服旧鞋子全都丢掉,一件也不许再穿。以后不管去哪里,都只能穿我给你搭的这些衣服。”


    迟小满不明白。


    宋莺莺眯着眼对她说,


    “等你成了大明星,你穿什么都会有人觉得好看。”


    “但现在,你什么都没有,你如果不靠这些,没有人会看见你,没有人会喜欢你。”


    “所以只能听我的,明白吗?”


    宋莺莺离开后,迟小满看着自己很喜欢的那双帆布鞋,和自己穿很多次都不舍得扔的红色T恤衫发呆。


    她开始在这件小事中明白另一件小事,原来真正的她自己太廉价,太寒酸,不值得被人喜欢。


    迟小满听了宋莺莺的话。


    她把自己的旧衣服旧鞋子都丢掉,她减掉比宋莺莺说的更多的二十斤肉,穿上宋莺莺给她搭配的衣服,也听宋莺莺的话,练习嘴角微笑的弧度,每天照很多遍镜子,有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不知道镜子里面那个人是谁。


    不过这些都没有关系。


    因为她开始有戏拍,也开始有钱,可以去给浪浪留下的那个账号打过去。


    但是宋莺莺给她投资的钱,她都要还。所以她和宋莺莺签的合约,分成比例是一比九。她是一。宋莺莺是九。迟小满可能不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她没有觉得这种比例不对。她以为是自己找到救命稻草,所以努力抓紧。


    二零一七年。


    迟小满演到一个自己很喜欢的角色。


    那是一个名字喊出来会让人觉得很愉悦,但听上去却很悲伤的女孩子。她是一个女明星。她从一开始就自杀了。但整部剧都在演她的一生。


    读完剧本,迟小满一个人躲在被子里面哭了很久。


    她不知道一个人读起来为什么可以这么悲伤。迟小满演她的故事,却也还是在戏外看着她一点一点死掉。


    杀青之后。


    迟小满花了很长一段时间走出来,也开始明白浪浪为什么那个时候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但迟小满开始被很多人骂。


    很多人说她抢掉谁的角色。


    很多人因为她开始讨厌这个角色。


    后来平台上的剧和综艺都会有弹幕。


    迟小满去看那些弹幕。


    她看到很多人骂她长相不够大气,说她唇珠很大,质问她是怎么拿到这个角色?她看到很多人骂这个角色不要脸,戏里戏外不过都是贱女人。


    迟小满突然后悔自己选的是第二条路。她想反过头去选第一条路,她只要一百个人喜欢她就可以了。她不想有人那么讨厌一个死掉的女孩子。


    她被堵起来,在路边抱着膝盖,躲在帽子下掉很多眼泪。想要吃完这碗面就打电话告诉宋莺莺,自己想要后悔,想要回去选第一条路。


    鸡蛋面里没有鸡蛋。


    但她刷到条新闻,里面有个女演员在拍完电影后接受采访,对镜头说——


    我是演员,陈樾。


    陈樾。


    陈樾。


    迟小满突然站起来。


    她从高楼大厦跑到幸福路,像个疯掉的人一样,想象自己还是二十岁的迟小满,想象那是夏天而不是冬天,她再次跑过那条长长的隧道。


    这条隧道这几年已经改建过,灯光很亮很亮。在夜里也亮得像白天。很多辆车从隧道里开过去。迟小满像发疯一样从隧道这头跑到那头。


    有一辆三轮车和一辆电驴从她身边擦过去。三轮车上后有条用细绳绑起来的塑料椅。电驴后面有两个戴着头盔的年轻人,在举着手大喊“我们马上要到幸福路了!”


    迟小满突然停下来,在风里曲着背,很用力地喘气,吐气,最后她蹲在路边呕吐掉自己的痛苦,抹掉眼泪,再很费劲地站起来,她全身发麻地再次往隧道另一头走。


    她还是要拍《霓虹》。


    就算浪浪不在。


    就算女主角已经不能是她和陈童。


    她也要拍《霓虹》。


    迟小满还是要在第二条路上走下去。她要走到底,她要用力走,奋力走,她要走到自己可以把《霓虹》拍完的那一天。


    二零一八年。


    迟小满接到电话,坐上飞机回到贵州,接到一个从疗养院恢复,被医生判定为精神状态可以出院的女人。


    女人从来都不开口说话,也基本不怎么理人。她对外面的世界有很多畏惧,却还是会在看见迟小满的时候对她很温柔地笑。


    她被迟小满接到北京。


    刚开始她每天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后来她开始慢慢走出来,有的时候陪着迟小满去剧组。再后来,她慢慢恢复正常,每天花很多时间看迟小满演的戏,看迟小满的综艺。她开始认真生活,也会给迟小满煲汤,做饭,也会在家里做很多家务。


    后来,迟小满的第一任助理辞职。


    女人很笨拙地在手机上打字,和她说——小满老师,我也想为你做点事情。


    迟小满笑,说其实她可以什么都不用做。其实只要她在她身边,她就会觉得好过一点。


    女人便再打字,问她——小满老师,我这段时间学着上网,看到你总是被很多人围起来,孤零零地站在人群里面。小满老师,我可不可以当你的助理,在这种时候站在你的身边。


    迟小满很诧异。她不知道女人的情况可不可以给人当助理。她去问医生,医生说她可以给对方找点有价值感的事情去做,这样有助于恢复。


    迟小满想了很久。


    最后她跟宋莺莺说自己不要再请新的助理。在剧组的很多事情她都可以自己来,只是在北京的家里,她想可以让女人照顾自己。


    因为她想好不容易。


    从贵州到北京,女人肯定是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想要迈出这一步。


    助理的事情从那天开始确定下来。


    迟小满对女人笑,“阿云阿姨,那就麻烦你以后照顾我了。”


    方阿云松一口气,陪着她在阳光房的阶梯上坐下来。


    她用肩膀抵着她的肩膀,也拍拍她的头。


    迟小满抱紧膝盖。


    这段时间她很累,宋莺莺给她安排的休息时间很少。进组之前,她几乎没有太多时间去揣摩角色。杀青之后,她也没有太多时间可以去做迟小满自己。但方阿云在,就可以让她暂时当一会迟小满。


    她让自己很放松地靠在方阿云的肩膀上,对方阿云说,“阿云阿姨,你放心,再稍微等一段时间,我就可以拍电影了。”


    方阿云摸摸她的头。


    她大概是在对她说没有关系。


    她想方阿云的声音或许会和陈童很像,都是柔柔轻轻的。


    “我有的时候也会想到浪浪。”


    迟小满吸吸鼻子,“虽然她肯定会说让我不要总想着电影,也会让我不要那么轴。但我还是想自己把她的电影拍出来。”


    方阿云沉默下来,她揉揉迟小满的肩,给迟小满打字,说,“小满老师,你辛苦了。”


    迟小满笑,“不辛苦。”


    方阿云看着她,眼眶慢慢红掉。


    她摸摸迟小满留到很长的头发,突然想起自己的女儿。


    她的女儿头发也很长。但她们很久没有见过面。因为她女儿一直在生她的气。所以她只是从迟小满那里看到她女儿的照片——卷卷的,发着黄,长度到胸口。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她的女儿脸色已经很不好,但还是在用力地看着镜头笑。


    她的女儿不喜欢她给她取的名字。她的女儿自己一个人那么辛苦地跑出来,给自己取一个新的名字,想要重新活一次,但最后却又还是被她拽回去。


    “阿云阿姨。”


    迟小满喊她,把头挨在她的肩膀上,“你是不是也想她了。”


    方阿云摸摸迟小满的头,目光落到旁边的柜子里,玻璃门里面有个彩色的蛋壳盒子,里面装着她没有活过三十岁的女儿。


    她又去看迟小满。


    闭着眼睛很累很累的迟小满。


    和那张合照里比起来几乎快要痩掉半个自己的迟小满。


    笑起来的时候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迟小满。


    上次戴了便宜发圈在机场拍到,就被说寒酸的迟小满。在那些方阿云每天会打开看的综艺节目里能量很足,总是拼尽全力去做,被很多人说做戏,也被很多人说用力过猛的迟小满。


    吃饭吃太多就会吐的迟小满,吃饭小口小口随时会让她帮忙检查表情的迟小满。


    很有本领,把她从疗养院接出来的迟小满。很善良,很美好,却有很多人讨厌的迟小满。很会坚持,一直想要帮她女儿拍电影的迟小满。


    很久之前那天,方阿云听到自己剩下的那个女儿也死掉的消息,开始努力配合治疗,努力吃很多药,吃很多饭,努力和别人交流,她努力达到出院的标准。


    没过多久,她拎着自己的包从疗养院里走出来。太阳很大,疗养院门口有一棵大树遮着太阳。有一个女孩子站在大树下面冲她笑。


    她还以为是她的女儿来接自己。


    方阿云抹抹眼角的泪,打字问旁边的迟小满,“小满老师,你今年几岁?”


    迟小满很疲惫地阖了阖眼皮,“二十五。”


    却还是弯着眼睛,轻轻对她笑,“阿云阿姨,我是不是还好年轻?”


    今年二十五岁的迟小满。


    方阿云看着她,眼眶再次湿润。


    迟小满也看着她。像是感觉到她的难过。迟小满冲她笑,也挨她更近,然后歪头在她肩膀上,和她一起看被放在玻璃柜子里的彩色蛋壳,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对她说,“阿云阿姨,你不要难过。”


    方阿云摇摇头。


    她擦掉眼泪,给迟小满打字,“小满老师,你有的时候,也要为自己去做一些事情。”


    迟小满看到这句话很困惑地眨眨眼。然后她对方阿云笑,说,“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我自己做的呀。”


    方阿云摸摸她的头,没有继续打字。


    迟小满缩在方阿云的肩膀旁边,慢慢睡着。后来像这样的觉,她都很少有时间去睡。再后来,她开始失眠,她变成一个就算有时间也会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的大人。


    二零一九年。


    听说城中村开始重新规划,未来不久可能会全部拆掉。


    迟小满从剧组收工,本来要回家,却忽然自己跑到幸福路。


    那个时间已经有很多人开始知道她,开始在路上认得出她。


    她自己跑过去,还是穿很普通的灰色卫衣。


    她跑到幸福路香水巷,她看到那一栋她们住过的楼,看到地下车库上贴上去后来也没有人去摘下来的、画着拱门彩虹的瓦楞纸板,看到自己从前路过时总会捡起一颗石子往上扔的破窗户。


    她努力睁着眼睛。


    从地上捡起一块薄薄的石头,以为自己会和二十岁的迟小满一样,用力去扔窗框。


    但有人在身后很大声喊她,


    “迟小满!”


    很多人围上来。很多人举起手机拍她。很多人追着她,堵着她。


    石头从手里掉下来。


    她蹲在路边抱着头。


    不让自己脸上的眼泪被拍到,不让人看到自己不好的表情。


    宋莺莺派车过来接她。


    迟小满耗费很多力气才钻到车上。车缓缓从人群中开出去,她发着呆,透过车玻璃去看幸福路。


    宋莺莺很不满意地对她说,“迟小满,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被拍下来有多难看?你知不知道有些事情你现在再去做就会给很多人带来麻烦?”


    迟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到褪色的灰色卫衣。她攥紧卫衣袖口,看见玻璃上的自己变得好像一只发灰的水鬼。


    “迟小满。”宋莺莺戴着蓝牙耳机打电话,一边打电话,一边皱着眉和她说,


    “从今天开始会有很多人在这边蹲你。还会有很多住在这里的人,都在这里编出一些乱七八糟的故事给你。你以后都不要再来这边。”


    迟小满木着脸点头。


    对宋莺莺笑。


    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我知道了,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还有——”宋莺莺像是想起什么事,转头问她,“那个以前和你谈恋爱的女人还住这里吗?需不需要我去处理?”


    迟小满动了动喉咙,说,“没有。”


    宋莺莺眯紧眼皮盯她,“迟小满,你骗谁都不可以骗我。”


    迟小满张开唇,感觉自己的心快要从喉咙里呕吐出来。


    但她还是对宋莺莺笑,“真的没有。”


    “她……”


    迟小满用力抠着手指,“她,她早就走了。”


    “那你半夜到这里来做什么?”宋莺莺很敏锐。


    “我……”迟小满分开双唇。


    发现自己完全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她只好说,“以后真的不会再来了。”


    从那天起,她真的没有再来过幸福路。


    但有一天,迟小满晚上做了梦醒过来,一个人坐在阳光房的阶梯下发呆。她看见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觉得像一只鬼在看着自己。


    方阿云打开房门,揉揉眼睛走到她旁边,给她盖一件外套。


    迟小满抱紧方阿云,在她肩膀上轻轻地说,“阿云阿姨,我可不可以……再晚一点拍电影。”


    方阿云摸摸她的头发,大概是说可以。


    迟小满很努力发出声音,“因为我……我想买个房子。”


    “对不起。”


    她抱着方阿云,披散着头发,流很多眼泪,很艰难地、很短暂地变成二十岁的迟小满。她抠紧方阿云的手腕,觉得自己很对不起她,


    “阿云阿姨。”


    “我好像……只能再等几年再拍电影了。”


    方阿云不说话。


    她把迟小满披散下来的长发一点点梳起来。她用迟小满最喜欢的那个发圈,慢吞吞地给迟小满绑好头发。最后她拍拍迟小满的背,让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迟小满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出来。


    这几年她已经不会再像以前这样哭。她流眼泪,都不会再发出声音。


    她不再是那个积满眼泪的容器。她慢慢变成一个空掉的壳子。


    但她还是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第二天。


    迟小满找到房产中介,请求对方帮忙,用在当时比较高昂的价格,购买到两栋在幸福路的房子。


    但她自己一次都没有再去过。


    这是她为自己做的事情。


    二零二一年年底。幸福路要全面拆除。迟小满很久都没签字同意。


    这也是她为自己做的事情-


    有的时候回想起来,迟小满会觉得从二十岁到三十岁,时间过得很快,几乎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事情就一件一件地涌过来。


    她不知道三十岁以后会不会好。


    但车祸后她被送到医院,被急救处理躺在病床上,在走马观花地闪过这十年的记忆以后,她忽然发现——这十年,她真的再也没有去找过陈童。


    就像当时道别时她所迫切希望的那样,她们真的都在往前走。


    两个人都没有再回头,都做了最正确的决定。她为陈童高兴,也为没有再回头去找陈童的自己高兴。


    二零二三年,迟小满和宋莺莺的合约快要结束。她打算启动《霓虹》,没有得到好的结果。没过多久就因为一场补拍的戏份,躺在病床上。


    急诊留观室旁边床的病人问她,“迟小满,陈樾真的会拍你的电影吗?”


    “你们两个不是从来都不同台吗?”


    那天晚上北京落了一场春雨,迟小满听着雨声,产生很多恍惚,不知不觉,她和陈童就变成这个样子。


    从不同台,从不合作,连碰面的机会都很少很少。


    在那条不小心在深夜发布的微博后,只要两个人的名字同时出现,就从来不会有好事。


    有人说她们合不来。


    有人说迟小满真是想要热度想疯了,连陈樾的热度都来蹭。有人说迟小满从出道开始就营销,到现在没有放过娱乐圈的任何一个人。


    有人说陈樾刚拿影后就碰上迟小满,这件事真是倒霉,让陈樾去算个八字看看是不是命里和迟小满犯冲。


    她们突然就变成两个在互相怨恨的人。


    有的时候,迟小满会很后悔在深夜发出那条微博。


    就像宋莺莺当时紧急让人登她的账号删掉之后,对她说的那样——


    迟小满,你以为你现在什么事都能做吗?你就算想要闹,也给我等以后火到没人敢说你了再闹。


    迟小满问宋莺莺,“那我什么时候才可以拍电影?”


    宋莺莺不回答,“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迟小满不说话了。


    宋莺莺叹一口气,很久,才缓缓开口,


    “一个在别人拿影后的时候,深更半夜发微博说恭喜的流量,还想着自己当导演,让人影后来拍你的电影,你自己说出来不会觉得可笑吗?”


    “我没有想让她来拍我的电影。”迟小满尝试否认,“我从来没有这个意思。”


    “不管你自己是怎么想,你这条微博一发,再想拍电影,别人都会这么想。”宋莺莺对她说,沉默一会,“很多事情不是你怎么想,别人就也会怎么想。”


    迟小满也沉默下来。


    她去看微博,看到热搜上面,最热闹的不是陈樾拿影后的内容,是她发的那条微博。


    她才发觉原来真的是自己做错。


    原来她说的恭喜,反而会冲淡陈樾拿奖的喜悦。


    或许宋莺莺说得对,思考过后迟小满也觉得自己可笑——过不好的时候想离开陈樾,过好了又想陈樾回来。


    这世上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儿?


    地球不是绕着她转,没有必要配合她的想要。


    迟小满陷入恍惚。


    也在这个晚上彻彻底底想起来,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可以站在楼下扔石子的迟小满,不是那个可以随随便便向陈樾说恭喜的迟小满,更不是那个可以大声说“我想拍电影”的迟小满。


    有的时候,迟小满会想,或许真的是陈樾倒霉才会沾上她。


    还有的时候,她也会感觉到很多的委屈,在心里偷偷去想——


    可是你们都不知道,在还是陈童的时候,她亲口说过,遇见她是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


    那陈樾现在还会这么想吗?


    还会觉得她是她见过最厉害的演员吗?


    还会为她高兴吗?还是偶尔也会怀疑自己看错了人,会觉得她真的像很多人说的那样,走旁门歪道,抢角色,不敬业,还总是蹭她热度?


    她们很多年没说过话。迟小满不太清楚陈樾的想法,但她自己还是觉得——那一年在北京的夏天找见陈樾,是她这辈子最不后悔,也最幸运的事情。


    只是……


    她们现在应该不能一起拍电影了。


    从前的迟小满会很单纯地以为,勇气这种东西,也会和年纪一样,是越攒越多的。三十岁的她长大很多,也在滚滚向前的命运河流中明白,时间过去越久,人越长大,勇气就会变得越少。


    “唰——”


    二零二三年,北京的春,方阿云掀开床帘,把迟小满从床上扶下来,她把她带出去。她给她戴好鸭舌帽,口罩,把她推入一台电梯。


    迟小满看完自己前半个人生中的走马灯,发觉自己竟然没有就这么死掉,她遇见这么多事也没有摔下去,她的命可能很普通,但大概会很长,不会让她轻易死掉。


    “叮——”


    电梯门再次打开。


    很多人从某一层楼中走进来,挤进电梯里。


    其中有一个人步履匆匆地走进来,走到她身边,孤零零地站着,很久都没有动。


    “啪嗒——”


    有东西掉下来。


    迟小满萎靡不振地坐在轮椅上,她在疼痛中想到很多过去的事情。


    “陈樾?”呼唤突然灌入耳膜。


    电梯运行,里面的灯微弱地闪烁一秒,迟小满以为是走马灯的幻觉持续到现在。


    她费力掀开眼皮,陡然瞥见那片在她面前飘动的墨绿衣角。


    于是尘封多年的剧本自此翻开。


    原创电影《霓虹》。


    编剧:浪浪。


    主演:陈樾,迟小满。


    她从没想过事情到最后还能是这样运转。


    【作者有话说】


    连载小霓虹的第七十三天~


    二零一三线和二零二三线弥合啦(潇洒摘下墨镜),很感谢大家看到这里(并非完结感言),只是二零一三的故事到这里结束,也让我有点感慨。不过明天就能看到暖暖嘟满樾恋爱咯嘿嘿。


    ps:开头关于走马灯的描述参考百度百科。


    第73章  「二零二三」


    ◎“陈童姐姐,其实我还是好喜欢你。”◎


    二零二三年, 北京落春雨,淅淅沥沥,一台电梯装着两个沉默的年轻人。


    电梯嘈杂, 灯光明亮。方阿云得到机会,认真去看这两个年轻人的脸——和她在那段模糊的视频素材中看到过的不太一样。


    两个人都变瘦很多, 穿衣风格也变得不太一样, 头发长度, 颜色也都有变化。明明还是和过去长着同一张脸,但神态,皮肤纹路,讲话时的语调和方式, 以及各自投到不同方向的目光……


    却都和二十出头时对比起来, 像完完全全不同的人。


    她们变成三十出头的大人。


    如果她的女儿还活着, 大概也会和她们一样,穿干净的衣服,留干净的头发, 然后和她们在同一台电梯里相遇。


    方阿云看着这两个年轻人, 看着陈樾先走出去, 再去看迟小满因此变得愈发苍白恍惚的脸色。


    她给迟小满调帽子。


    迟小满笑。她可能身体上有哪里很痛, 微微提起的唇角看得出很勉强。但还是笑。


    这几年迟小满就是这个样子。


    方阿云一开始见到迟小满,她就是这个样子, 看起来很爱笑,柔软, 从来都不会去伤害人。


    不是个爱哭的小孩,最难熬的时候, 也不过就是像只蜗牛一样躲起来。其实很不喜欢人多的场合, 但每一次被人围起来的时候也总是笑得眼睛弯弯。


    方阿云将迟小满推入VIP病房。


    之后, 她给迟小满打开电视机,等迟小满睡着,自己坐在病房走廊,点开存到手机里面的一段视频。这几年她当迟小满的助理,学着使用电子设备,也将那台旧dv里的素材全部导出来。


    其中有一段被她存到手机里,每天都看一遍。


    模糊的视频片段里。


    最开始,就是这两个在准备切生日蛋糕的年轻人。


    她的女儿突然喊她们,“小满,陈童。”


    视频中的小满和陈童同时抬头,发了一会愣,忽然又一起看着她女儿笑。


    小满问,“那你呢?你觉得你十年之后会在做什么?”


    “我?”她的女儿在镜头后面发出声音。


    接着便把镜头转到自己这边——


    于是方阿云看见。


    她的女儿染着黄色的卷卷头发,穿一件红红的外套,皮肤还是像小时候一样白,但脸色很差,看起来很久都没睡过好觉。


    她的女儿咧开嘴笑,对着镜头说,


    “十年后,我应该已经成了大编剧了吧。写的本子不愁没人拍,想让谁拍就让谁拍,大明星影后都来给我演女主角。”


    “不过我这个人大概也挺刚正不阿的,说好她们两个是女主角就都是女主角。”


    “记住了啊!”


    说着。她的女儿把镜头转过来,再次对准在那边有点发懵的两个年轻人,自己也自顾自将脸挤进镜头里面。


    三个人很突兀地对视,接着不知道是谁小声说了一句话,于是都冲着镜头摇摇晃晃地笑。


    东倒西歪地笑了好一会。


    她的女儿高高举着那台被遗留下来的旧dv,笑眯眯地说,


    “小满浪浪陈童,少一个都不行。”


    二零二四年,四月,方阿云带着这台旧dv来到香港。《霓虹》剧组杀青,方阿云带着旧dv参与剧组大合照。这天晚上,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再次将这段视频看过一遍,也把dv里的旧素材全部都处理好。


    第二天早上,方阿云早早起来,穿戴整齐,走到停车场,把自己准备好的牛皮纸袋放到陈樾助理的车上。


    之后她去餐厅,看迟小满和剧组里的制片人吃饭,看见迟小满在阳光下笑起来的样子很开心。


    迟小满可能根本没有发现她。


    这些年来,迟小满不管到哪里总是担心她,照看她,放不下她,在人群里要第一个顾着她。很少有机会,迟小满可以完全放放松松对着别人笑。


    方阿云抹了抹眼泪,转到楼上,把另外一个牛皮纸袋放在迟小满的房间门口。


    这天香港天气很好。


    方阿云第一次来香港。但她在那台旧dv里,看到她的女儿很多次提起香港。


    香港是她女儿从小就想来的地方。她女儿很小的时候就很懂事,要照顾妹妹,也要照顾她,但每次语文考试作文能拿满分。


    有一次她看见她女儿在作文里面写——我的梦想是环游世界,第一站去香港。不为什么。我想去香港看看油麻地是不是真有那么多古惑仔。


    电影最后,那两个年轻人也是来到香港。


    方阿云眯着眼,在酒店楼下踌躇很久。最后,她看到陈芳开着车来接自己。她总算松一口气,抱紧彩色蛋壳,踏进香港的阳光里-


    迟小满睁开眼睛。


    阳光缓缓漂浮进来,金色的,飘到眼睛里面,不刺眼,像一层柔柔的纱。


    世界因此变得不太真实。


    迟小满有些费力地闭上眼,再掀开眼皮。发现眼前的阳光仍旧没有消失。


    像一条金色河流,淌过来的时候完全看不到尽头。


    迟小满愣愣盯着这条金色河流。


    有个女人慢慢走过来。


    她站在这条金色河流里,先是看了她一会,然后蹲下来,很温柔地环抱住她,喊她,


    “小满。”


    迟小满抽出思绪。她抱住女人的肩,闻见女人身上好闻的气息,很久,像某种不安的小动物蹭了蹭女人的肩膀,“陈童姐姐,这么长时间你去哪里了?”


    “嗯?”陈樾拍拍她的背,像是觉得她很迷糊,柔柔笑了笑,“很长时间吗?”


    可能是刚刚去洗漱过,陈樾身上带着很清淡的洗浴用品的气息。这种洗浴用品是很普通的花香味,但在她身上出现却格外好闻。她向迟小满解释,“我去打了个电话,顺便给你买了早餐。”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吃早餐?”迟小满的话很没有逻辑。


    “其实不知道。”陈樾笑,“但怕你没有吃,所以就去买了。”


    迟小满抱紧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呼出一口气。


    陈樾蹲在地上抱她,姿势可能会有点不舒服。但她抱她的怀抱还是很柔软。她贴了贴迟小满的脸,轻轻地问,“做梦了吗?”


    “嗯。”迟小满恍惚间睁眼,她再次看见那条金色河流,也看见女人在金色河流中微微发光的脸庞。她想起来——


    二零二四年,《霓虹》杀青。她们重归于好。她们现在在陈樾妈妈的病房里。刚刚两个人一起缩在单人沙发上,说完话,慢慢相拥而眠。


    “做了什么梦?”陈樾看着她的眼睛。


    迟小满摇头,“不太记得了,但是很长很长。”


    “好。”陈樾可能以为她做了噩梦,声音放柔,“那不要细想了。”


    “好。”迟小满点头,“不去细想了。”


    “嗯。”陈樾出声答应。


    她蹲在地上,用两只手捧着迟小满的脸看了一会,忽然笑,“眼睛怎么还是红红的?”


    迟小满揉了揉眼睛,“有吗?”


    “有一点。”陈樾柔柔注视着她,用指腹轻轻刮过她的眼角,“哭了吗?”


    “没有。”迟小满摇头。


    “好。”陈樾点头,“那我们先吃早饭?”


    “好。”迟小满也点头。


    她从单人沙发上撑坐起来,发现自己的衣服睡得很乱,绑好的头发也耷拉下来。


    看了看陈樾。


    她很不好意思地挡了挡脸,怕自己睡醒之后脸不会很好看。


    “我想先去洗一下脸。”迟小满踩着鞋,撑坐在沙发边上,慢吞吞地说。


    “好。”


    陈樾没有阻拦她。她看她一会,掌心柔软地拍她的头,“洗漱间里有洗漱用品。”


    “好。”迟小满松了一口气。


    其实她自己也不太清楚怎么回事。确认关系以后,她还是会像之前一样拘谨,拘束,没有办法自在。当然,也不是不够喜欢陈樾。


    如果有人发出这样的质疑,迟小满肯定会第一个反驳。


    只是她的喜欢,好像真的没有办法变得和从前一样热烈。


    迟小满躲进洗漱间里,打开热水洗脸。虽说套房有专门的洗漱间,但毕竟也不是自己家里。


    她没有太磨蹭,打算赶快洗完就出去。但她刚打开热水,低头往脸上扑了一把,再抬头,就看见镜子里,陈樾在背后目光含笑地看着自己。


    没想到陈樾会跟过来。


    迟小满愣住。


    陈樾没有踏进洗漱间。她只是站在门框那里等她,也冲着她笑,“就是想多看看你。”


    迟小满张了张唇,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脸上的水还在往下滴。


    她只好转过身继续洗脸。


    只是在抬头时。


    还是没忍住,躲躲闪闪去看镜子里的陈樾。


    陈樾笑出来。


    镜子很干净,完全可以映出女人眼梢间弥漫的柔情笑意。


    最近陈樾总是这样笑。


    迟小满抿抿唇,说实话每次看见陈樾这样冲她笑,她就觉得头晕目眩。


    像不小心摔落进粘稠蜂蜜里的小虫子难以再度飞离。


    仓皇间她想找张洗脸巾来擦擦脸上的水,就听见陈樾在她身后柔声细语地说,“小满,我现在可以过来吻你吗?”


    迟小满吓了一大跳。


    她稀里糊涂转身去看陈樾。


    总觉得今天陈樾说的话都很突然。但是,但是……


    “可以。”迟小满躲躲闪闪地说。


    她被陈樾的目光烫到耳朵,两只耳朵都发烫得厉害。


    洗漱间里很安静,只有滴水和两个人呼吸的声音。迟小满低着头,腰背靠紧洗漱台。


    过了大概两三秒钟。


    陈樾动了。她走过来,步子很慢。


    她停到迟小满的面前,带着一种柔和的气息,裹到迟小满的鼻尖。


    迟小满低着眼,开始觉得呼吸困难。


    陈樾慢慢牵起她的手,握在手里,轻轻柔柔地包裹住。


    “我……”迟小满下意识后退一步,发现自己无路可退。腰背紧紧抵着湿漉漉的洗漱台。


    陈樾笑出声,“还会不好意思吗?”


    她笑起来的时候睫毛在灯光下细微颤动,像那只摔落在糖汁里的昆虫曾经在那里停歇。


    迟小满在心悸中勉强睁眼,看见她注视着自己的温情目光。


    动了动喉咙,“有一点点。”


    陈樾笑,“好。”


    她停了一会,像是在考虑什么。


    迟小满略微紧促地呼出一口气,低眼瞥陈樾的嘴唇——说实话陈樾的嘴唇生得很好看,偏薄,但不是太薄,线条柔软,有种温情的性感。


    不过应该是刚喝过水,有点润润的。


    迟小满抿了抿唇角,意识到自己的眼神有点太过直接,便有些仓皇地落下目光。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陈樾慢慢用掌心捧住她的脸,而后再靠近了些,她低着目光,像是不介意她看她的嘴唇,还是用那种柔柔轻轻的目光瞥她的眼睛。


    缓缓下落。


    到嘴唇。


    距离缓缓拉近。


    迟小满心跳很快。她勉强抬头,和陈樾在令人晕眩的目光下对视,却突然想起她们的第一个吻,好像有过清晰的倒数三秒。


    三。于是迟小满在心中忍不住默念。


    二。陈樾把迟小满的头发绕到耳后。


    一。迟小满鼓起勇气。


    她上前一步。


    在陈樾惊讶的目光中,很主动地去吻住陈樾的嘴唇。


    只是简单地唇贴唇。


    迟小满却觉得头晕目眩,像只被抽掉发条的木偶一样站在原地,双手双脚都不敢动。


    陈樾被她亲得笑起来。


    笑声柔柔飘飘的,像一片抖落的树叶。


    于是发条再次转动。


    迟小满软下来,也下意识张唇,也下意识闭上眼睛。


    亲密无间的亲吻就此发生。像是再次灵魂出窍,也像是出走多年的灵魂重新回到身体里。


    或许是错觉。迟小满感觉自己变成一滴湿哒哒的从水龙头里滴下来的水,又从地砖的缝隙里淌走,被吸进难以抗拒的漩涡。


    天旋地转。


    结束以后。


    迟小满两只手紧绷绷地搂着陈樾的腰。


    她很不敢和陈樾对视,只好努力把脸趴在陈樾肩膀上。


    盯着陈樾后背长长飘飘的黑色发丝微微喘着气,发呆。


    不知道说什么。


    她们第一次接吻的时候,她说的是什么来着?


    迟小满不记得。


    她变成一个被夺走记忆的木偶。


    她变成一个第一次和陈樾谈恋爱的、生涩的人。


    “小满。”陈樾突然问她,声音润润的,“在想什么?”


    “噢,我……”迟小满听着陈樾舒缓的呼吸,背脊小幅度地颤了一下,声音也变小了下去,“我在想,你妈妈不会突然回来吧?”


    陈樾笑,“不会。”


    迟小满在她肩膀上很微弱地动了动脸,“嗯。”


    “我刚刚就是和她打电话。”陈樾很简单地说,“她和我说,要和姨妈在外面多走一走。”


    迟小满不知道说什么了。


    说实话她有点愧疚。


    觉得自己好像为了谈恋爱把一个病人从自己的病房里赶走。


    “小满。”陈樾再喊她。


    “嗯?”迟小满出声回应。


    陈樾安静地和她抱了一会。


    柔柔轻轻地说,


    “等我们过一个月纪念日的时候,你给我买只口红吧。”


    “为什么是口红?”迟小满没反应过来。


    陈樾没有说话。


    她笑了一下。也动作很温柔地摸了摸迟小满的头发。


    于是迟小满明白,重要的不是口红。


    是她们的一个月纪念日。


    好奇妙的一个词语。


    十年之后,她和陈樾会有一个新的一个月纪念日。


    很久。


    迟小满觉得自己眼眶有些发热。她忽然变成一个情绪很容易流动的罐子。


    但她也想试着享受大大方方说出“一个月纪念日”的喜悦,于是她和陈樾拥抱很久,最后贴了贴陈樾的脸,小声却坚定地说,


    “好,等我们一个月纪念日的时候,我给你买支最好看的口红。”-


    陈樾买的早餐是粿条。这应该也是她从小吃到大的食物。虽然她们在洗漱间耽搁很久,再出来的时候,粿条看上去已经有点坨掉。


    但迟小满还是很珍惜地拆开包装,也在拆开一次性筷子以后,刮刮木刺,下意识把自己刮好的那双先递给陈樾。


    陈樾刚开始好像在发呆,很久都没有来接。


    迟小满喊她,“陈童姐姐?”


    陈樾便很快回过神来,对迟小满笑,也去接过她的筷子。


    迟小满看她接过去,自己再去拿另一双。


    很久以前,陈樾在幸福面馆吃面,被一双拆下来后带有木刺的木筷刮伤过手。


    从那以后,迟小满每次和她在外面吃饭,都会先拿起筷子刮过木刺再给她。其实过去那么久,现在外面的很多餐馆,用的一次性筷子质量都不会那么差。


    只是迟小满还是保持这个习惯。她身体里面有一部分生活在二零二四年,有一部分被留在二零一三年。


    二零二四年,陈樾可以给陈小萍开单独的套房。套房里面有桌子可以吃饭。


    她们不会再像在二零一三年那样,在寒冷的冬天蹲在路边一起吃一碗关东煮。她们还可以像两个很普通的年轻人那样面对面,准备一起吃两碗粿条。


    “小满。”陈樾看着自己手里被刮干净木屑的木筷,忽然问,“可以再亲一下吗?”


    “啊?”迟小满大概是觉得她今天真的很奇怪,做出很多突兀的举动,因此对她露出很是迷惘的眼神。但最后,迟小满还是点头,她把木筷放下来,像是在答应什么郑重的事情那样,呼出一口气,对陈樾说,“可以。”


    于是陈樾笑了。但她没有再等,倾身,再次过去吻住迟小满的湿润柔软的嘴唇。


    桌上的两碗粿条还没有动,两双木筷整整齐齐地放在上面。她们在四溢的热气和阳光中,接第二个吻。


    这个吻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结束以后。


    迟小满的嘴唇变得有点红,有点润。她像是不太好意思,眨眨睫毛,脸蛋红红,看一眼陈樾,又自顾自去捧着粿条,本来想要吃,但不知道想到什么,又比较拘谨地放下,然后声音细细地说,“陈童姐姐,你要再亲一下吗?”


    陈樾笑得不行。


    迟小满抿了抿唇。


    “暂时不要了。”陈樾柔声说。


    迟小满不说话。


    陈樾便不由自主去用手指碰碰她的脸。完全没有任何意义的动作。但陈樾最近总是这样做。


    迟小满似乎感到困惑,眨了眨眼。


    陈樾说,“先把早饭吃了。”


    她还是希望迟小满可以吃到热的早饭。


    迟小满木讷点头。她埋头,很小心地夹一筷子粿条,本来要吃,但不知道想起什么,又放下这筷子粿条,夹起一块牛肉,到陈樾碗里。


    “你还是要多吃点肉。”她对陈樾说。


    陈樾低眼,看着她给自己夹过来的牛肉,很久,说,


    “好。”


    迟小满点点头。


    她没有说更多话。她吃饭的时候很安静。大部分时候都忙着处理嘴巴里的食物。她可能是曾经刻意训练过自己吃饭的方式,不会在吃饭的时候说太多话。


    陈樾看着她。


    很久,才去吃自己的那份。


    两个人一口一口地吃,吃了很久。像这样的饭,她们一起吃过很多次。但今天再吃,陈樾不舍得很快吃完。


    迟小满大概是知道她在看着自己。一开始还只是尽量不去在意,到后来低着眼睛躲躲闪闪,也没有忍住问,“陈童姐姐,你为什么一直看我?”


    “因为你好看。”陈樾这样说。


    迟小满抬起眼。她昨天晚上没有睡得太好,现在眼睛有点红红的。


    “吃饭也要看?”她勉勉强强地和陈樾开着玩笑。


    “嗯,因为好看。”陈樾还是这样说。


    迟小满不说话。


    陈樾慢慢说,


    “我想看你刷牙的样子。”


    “也想看你发现我之后突然开始发呆的样子。”


    “还想看你很普通地在我身边吃早餐的样子。”


    说到这里,她对迟小满笑,“因为很久都没有机会看得那么清楚。”


    迟小满愣住。


    她看着陈樾,像是在尽力消化这段话,也像是在思考自己要给出什么回应才是最正确。


    陈樾不需要她思考。她问迟小满,“还是说你会不习惯?”


    “有一点。”迟小满的注意力轻而易举被带走。她认真回答陈樾的问题,“但是今天要比昨天好一点。”


    “那就好。”陈樾笑。


    迟小满大概因为她的笑容放松些。迟小满去继续吃粿条。


    她好像想要把这份粿条全部都吃完,以此来努力回应陈樾的爱。


    有一瞬间陈樾想要开口阻拦她,想要告诉她不必那么做。但下一秒,陈樾意识到自己总是在和迟小满讲道理。可能在一段爱情里,最不需要的就是道理。


    她想她可以接受,可以等待。


    她想到迟小满说——好像有一点喜欢自己在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的感觉。


    陈樾很安静地陪迟小满把粿条一起吃完。


    因为陈樾最终还是能够获得迟小满的爱,其中最大的优势,就是她足够有耐心。


    这顿饭吃得很慢。会是她们以后一起吃的饭里再普通不过的一餐。


    吃完以后,迟小满看着空掉的碗发了一小会呆,好像在因为一件很简单的小事而感到轻松和愉快。过了一会,她对陈樾笑了笑,“陈童姐姐。”


    “嗯?”陈樾回应,“怎么了?”


    迟小满看着她,像是在发呆,但下一秒又笑起来,对她说,“我突然好想抱抱你。”


    陈樾没有回答。她停了几秒钟,很简单地走过去抱住她。


    迟小满也比较自然地伸手抱她。


    阳光洒进来,空气中漂浮着真实的颗粒。陈樾两只手环住迟小满,将下巴轻轻搭在迟小满肩膀上。迟小满用两只细细软软的手臂环住她。她们像两个橡皮人一样用柔软的肢体缠绕住对方。


    天气很好,但病房里不热。两个人抱在一起很舒服,鼻尖和脸离对方很近,却不会觉得黏腻。或者就算是气温很高,也都不会这样觉得。


    安静地抱了一会。


    陈樾听见迟小满躲在她肩膀后面,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陈童姐姐,夏天快要来了。”


    陈樾没有说话。她拍了拍迟小满的背,当作回应。


    迟小满也不再说话。


    她很乖顺地在陈樾肩膀上蹭了蹭脸。


    不记得这天到底抱了多久。


    实际上,很长一段时间,陈樾总觉得像这种事情只会在想象中发生,也习惯性在为这种时刻的来临做很多准备。


    就像她练习过很多和迟小满再重逢的台词,例如好久不见,例如你过得好不好。但最后她看见迟小满,很奇怪地问——你是不是剪头发了。所以后来想起那个开场,陈樾也都认为自己表现不佳。


    她也设想过很多次和迟小满拥抱、亲吻的场景和方式。


    但拥抱其实是多么简单的一件事。


    可以不用说很多话。


    也可以不用更亲密。


    只是听着对方的呼吸声,只是两颗心很单纯地贴在一起。


    就已经完全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到最后。


    迟小满在她肩膀上打了个很小的哈欠,像是很困,迷糊间很自然地贴了贴她的脸。


    陈樾感觉到她的脸庞很柔软地贴着自己的颧骨,偏过脸,想要再次去吻她的嘴唇。


    结果迟小满很不好意思地躲开。


    陈樾只好停下来。她看着迟小满红着的耳朵尖尖。


    迟小满的耳垂上面也有一颗棕色小痣。在她说话的时候,这颗棕色小痣会有一点点像跳跳糖在跳动,“陈童姐姐,我……我刚刚吃过东西,还没漱口。”


    陈樾反应过来。她拍拍迟小满的头,说,“好。”


    迟小满的唇角紧紧抿起来,“对不起。”


    “为什么要对不起?”陈樾问她。


    迟小满不说话了。


    陈樾用手指戳戳她的脸。真实的,柔软的。


    “其实也不是完全因为刚刚这件事,就是……”迟小满沉默一会,把下巴轻轻搭在她肩膀上,像是感到困惑,“陈童姐姐,你觉不觉得我现在奇怪?”


    陈樾想了一会,说,“不觉得。”


    迟小满大概没有想到她的回答会那么肯定。


    她愣了一会,很安静地在她耳边呼出一口气,试图解释,“刚刚你想亲我的时候,我就是想到我刚刚才吃了东西就要和你……和你亲,然后就觉得很不好意思。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好意思。但就是不太好意思……”


    可能是发觉自己很紧张地说了一段绕口令,迟小满慢慢声音小了下去,


    “你不觉得这样和我谈恋爱会很奇怪吗?”


    “要是我以后都是这个样子呢?”她像是已经思考这件事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询问。


    “什么样子?”陈樾问她。


    “就是……”迟小满绞尽脑汁,


    “就是不会和以前和你谈恋爱的时候一样。也不会变成以前的迟小满。万一我永远在你面前都不够自然怎么办?我刚刚躲开你你会不会伤心?”


    其实陈樾不希望自己再和迟小满讲道理。但如果迟小满对她的爱产生疑惑,如果迟小满鼓足勇气来问,那她也理应给出应答。


    所以她想了想,最后和迟小满分开,摸摸迟小满的脸,对她说,“没关系。”


    也说,“不会伤心,而且我爱你。”


    或许有一天,迟小满会相信她的爱很可靠,会彻底在她面前放下防备。或许不会有这一天,或许迟小满就是会在爱里感到紧张。但这都没有关系。


    迟小满沉默下来。


    她可能觉得陈樾的回答没有任何逻辑。但还是努力想要给出回应,所以凑过来,像一只生涩的小鸟那样,不是很熟练地亲了亲她的唇角。


    陈樾没有说更多,也没有将这个吻进行得更深入。


    她想起很久之前,她们第一次谈恋爱,有一天也是像今天一样拥抱很久。而迟小满像是很紧张,噼里啪啦地说了很多话,很努力地想要填补她们中间空掉的时间。


    其实今天也一样。


    迟小满还是很紧张,还是很生涩地想要给她很多的爱。只是紧张的外在表现不太一样。本质上却和那天很像。


    仔细回忆,其实第一次谈恋爱陈樾没有做得很好。亲过之后没有主动去解释为什么要亲,反而还在第二天逃走,回来之后也是等迟小满主动开口。那天迟小满那么认真跟她说我喜欢你,她到最后也没有回应,只是很安静地亲了亲迟小满的嘴唇。


    现在她理应给予迟小满更多回应,也给她更多爱和耐心。


    这次陈樾要陪迟小满去刷牙齿。


    二零二四年,四月二十七日,这天阳光很好,什么大事也没有发生。她们一起吃完陈樾从小就在吃的牛肉粿条,拥抱很久。


    之后迟小满考虑到一些小细节,下意识躲开陈樾的亲吻。陈樾没有因此感到太伤心,她考虑一会,和迟小满一起比较认真地肩并着肩,躲在洗漱间里刷牙。


    两个人昨天才确定关系在一起,今天就站在陌生的镜子面前一起刷牙,还是会有很多不自然。因此刷着刷着,不小心对视一眼,迟小满瞪大眼睛,陈樾没有忍住笑。于是两个人都笑起来。


    就是这样吃完早饭,奇奇怪怪地刷完牙。


    陈樾在外面收拾吃过的粿条包装盒。


    迟小满觉得眼睛不太舒服,重新去洗了一遍眼睛,走出来的时候,脸湿漉漉的。


    陈樾抽出一张洗脸巾给她擦。


    迟小满刚开始还想自己拿,但发现她要给她擦后,也没有太抗拒,而是配合地仰着脸,让她帮忙擦自己脸上的水。


    只是陈樾的动作太轻,让迟小满有点痒。


    迟小满没有忍住笑出来。


    她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像一只很可爱很善良的小猫。


    陈樾想了想,把洗脸巾扔掉,去看迟小满的眼睛。迟小满可能不知道她为什么看她,冲她含含糊糊地笑了笑。


    陈樾忽然又去吻住迟小满的嘴唇。


    吻得很轻。


    不太具有攻击性。


    比起吻,更像是两双嘴唇在拥抱。


    可能是她太突然,迟小满刚开始有点惊讶,之后也还是没有太多不适应。她慢慢闭上眼睛,比较害羞地回应她的吻。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比前两个要长。


    结束以后,迟小满缩了缩耳朵。她耳朵上的棕色小痣像很小很小的一只昆虫抖落,飞走。


    之后她们继续拥抱。


    太阳像金色河流淌进病房,浮到她们脚底。迟小满脚尖点地,不知道像是想起什么,慢吞吞从拥抱中抬头。


    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是一种很好看的琥珀色。她比较紧张地呼出一口气,依旧生涩地贴贴她的脸,很小声地对她说,“陈童姐姐,其实我还是很喜欢你。”


    二零二四年,整个世界和二零一三相比都变化很大,按键手机被淘汰,网络变成5G,微信代替企鹅。陈樾可能不会再有机会变回陈童。她的爱人也可能永远都不会再有从前热烈张扬。


    但这都没有关系,因为她们还是在相爱。


    并且很久以后也会继续相爱。陈樾愿意这样相信。


    【作者有话说】


    连载小霓虹的第七十四天~


    哼!昨天jj卡掉我一分钟!今天就提前一分钟更!


    第74章  「二零二三」


    ◎“我会来见你。”◎


    仿佛回到二十岁, 迟小满翘掉一整天班,全心全意和陈樾谈恋爱。


    二十岁的时候,迟小满会以为, 谈恋爱一定要去做什么大事。但三十岁的时候,迟小满想清楚, 原来谈恋爱就是去和对方做一些没有任何意义的小事。


    她们躲在陈樾妈妈的病房里, 一起奇奇怪怪地刷牙齿, 不停拥抱,接吻……像两个瞒着家长谈恋爱、还要占掉家长地方的青春期女孩子。


    到最后,迟小满觉得实在不行,也很害怕陈樾妈妈会突然回来, 便有些害羞地和陈樾分开, 软绵绵地搭在她肩膀上, 主动提出,“陈童姐姐,外面天气好好, 要不我们下去走走吧?”


    “好。”陈樾没有提出异议。


    她笑起来, 眼梢间的笑意也像外面的太阳一样弥漫,


    “我们也去晒晒太阳。”


    于是她们准备下楼。


    但在下楼之前。


    迟小满才忽然想起, 刚刚还有人在医院围堵自己,现在下去晒太阳不是个好的选择。她因为恋爱这件事头昏脑涨, 差点把自己当成二十岁的迟小满。


    迟小满对陈樾感到抱歉。


    她抿着唇角,本来要问陈樾可不可以继续在病房待一会。


    然后拿起手机。


    她看到沈宝之在微信群中发剧务会议的消息。


    所有人都在香港准备《霓虹》杀青之后的后续计划, 只有她一个人缺席。


    “怎么了?”陈樾像是注意到她的情绪不佳。


    “没什么大事。”迟小满第一时间想要解释。却又在看见陈樾关切的目光后忽然感到愧疚。


    也明白,可能这就是那个时候陈樾的心情——


    想要离自己爱的人更近, 也想要和自己爱的人相处更久。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不会只有谈恋爱一件事, 不会每件事都为谈恋爱让步。


    十年前迟小满要在北京等陈樾,确实不是很容易。


    而实际上,陈樾要在那些事情中,一次又一次抽身过来找她,也并不容易。


    迟小满忽然很安静地走过去,想象自己一把撑开的雨伞那样,过去抱了抱陈樾,“陈童姐姐,其实那个时候你也很辛苦。”


    陈樾抬手揽住她的肩膀,大概是猜她刚刚从手机里看到什么消息,声音柔柔轻轻,“要回去了吗?”


    “还没想好。但就是……”迟小满迟疑很久。她努力想让自己当一个什么都放掉的人,享受陈樾的拥抱。但她发现自己还是有所顾虑,便开口,


    “刚刚有几个人在楼下堵我,我觉得我们现在去外面可能不太方便,再加上剧组今天都要开之后的剧务会议,基本上剧务组都在,只有我一个人不在的话,好像不太好……”


    说到这里。


    她有些紧张地抬眼去看陈樾,“陈童姐姐,你觉得呢?”


    “没关系。”陈樾思考了一会,说,“只是这几天我都要留下来照顾我妈妈,没办法和你一起去。”


    迟小满抿了抿唇角,“我不是想让你陪我一起去……”


    “我知道。”陈樾说,“所以没关系。”


    迟小满怔住。


    陈樾像是也想到她们过去的事情,好一会,才慢慢开口说,“你去忙你自己的事情,我也去忙我自己的事情。我们都没有必要觉得抱歉。”


    她拍拍迟小满的头,也来看迟小满的眼睛,“也都不要想太多,好吗?”


    这是在她们二十岁时出现过、并且彼此都难以解决的问题。


    迟小满不知道这次会不会好一点。


    但人都要往前走。


    她们两个也都已经往前走了那么多年。她想她应该听陈樾的话,不回头去想。


    所以她点了点头,“那我到那边再给你打电话?”


    “好。”陈樾应答。也像是想起什么事,“你说有人在医院堵你?”


    “对。”迟小满有些忧虑,“可能是昨天晚上有人认出来了……”


    提到这件事她又有些愧疚。


    她把这些人带到医院,结果现在自己又要离开,把事情全都丢给陈樾处理。


    “不是你的问题。”陈樾再次向她说明。


    迟小满攥了攥手指。


    陈樾看着她,忽然曲起手指碰了碰她的脸。


    柔软的手指戳到脸颊。


    迟小满有些疑惑地看向陈樾。


    陈樾笑起来,好一会,柔声说,“那我借表姐的车开车送你去机场?”


    本来不想让陈樾为自己耽误太多时间。但看着陈樾的眼睛,迟小满明白,她不应该和陈樾那么客气,也决心要丢掉一些东西,去适应陈樾对自己的爱。


    她呼出一口气,点头,说,“好。”-


    陈樾妈妈有陈樾姨妈照顾。


    去机场的路并不远。


    很快,陈樾就开来了表姐的车,从医院侧门送迟小满去机场。


    其实按照私心来讲,迟小满也很想要和陈樾多待一段时间,就算是什么也不做,也会让她感觉很舒服。


    但可能长大以后的世界就是这样。


    爱不会再是生活中唯一一件事。甚至截然相反,是她们想要爱,却会被很多事情打断。


    去机场的路上。


    迟小满看着那些才刚刚变熟悉的街道飘过自己的眼睛,忽然又觉得那些小店变得不太可爱。可能是因为她马上要和陈樾分开。


    “在想什么?”陈樾忽然开口问她。


    “嗯?”迟小满回过神来。她去看在开车的陈樾——女人开车十分专注,侧脸敞在阳光下,看起来有些疲惫,却仍旧有种格外迷人的美。


    “陈童姐姐。”迟小满也突然喊她,“你这几天也不要总是蜷在沙发上睡觉,要是能睡的话,还是让医院加张床睡。”


    陈樾点头,说,“好。”


    迟小满“嗯”一声,再去看车窗外的街景,停了一会,又补充,“也要按时吃饭。”


    陈樾没有说话。


    车离机场越来越近。迟小满忽然觉得自己还有好多话都没有说完,产生很多不安,便继续说,


    “不要因为照顾你妈妈就想不起来要吃饭。也不要随随便便吃点对付。三餐都要准时吃,也要吃点热的。”


    “觉得冷要加衣服。虽然现在已经是夏天了,但有的时候晚上气温也不高。”


    “我走了之后,要是医院附近还有人烦你们的话,你要打电话给我讲,不要怕我愧疚就瞒着我……”


    尽力把自己想说的话都说出去。


    迟小满发现车已经慢慢停下来。她看着车玻璃上倒映着的自己,抿着唇角,不再说话了。


    “小满。”陈樾在驾驶座喊她。


    “嗯?”迟小满低一低眼,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那样,转头冲陈樾笑,“是不是我说得太多了?”


    陈樾过来牵住她的手。


    她低着脸,用自己的手指很细微地刮刮她的指节。


    触碰的幅度很小,触感柔软。


    迟小满抿紧唇,喊她,“陈童姐姐。”


    陈樾没有说话。她只是很轻很轻地刮着迟小满的手指,像是在做某种重复的无意义举动,却又带有某种亲昵的、快要满出来的温情。


    很久,才说,“本来是想要亲一下你再让你走的。”


    内容直白,语气却很轻很慢,“但现在好像不太合适。”


    她抬起脸。


    看着迟小满的眼睛笑,“所以等下次见面再亲吧。”


    太阳是金色的,陈樾的眼睛也快要变成金色的,目光柔柔,“好不好?”


    迟小满明白她的意思。尽管她们这么短暂就面临分别。但下次见面,仍然会是一件可以期盼的事情。


    迟小满忽然想去抱一抱陈樾,也真的倾身过去,和她隔着车座进行了一个小幅度的拥抱,也在分开时对她说,“好。”


    于是陈樾笑起来。


    她和她在这个拥抱后分开,之后像是看到迟小满的表情不太好,又像是觉得迟小满瘪起鼻尖的表情很有趣,便再次曲起手指,摸了摸她的脸。


    “别担心。”


    等她回到车座,陈樾牵紧她的手,对她说,“我会好好吃饭,也会好好睡觉,想你的时候也会打电话给你。”


    声音在太阳下淌得很柔,“就像之前我去香港,你在贵州等我的那段时间一样。”


    “好。”或许是亲吻带给迟小满一点安全感。她舒出一口气,也才想起她们已经是三十岁的迟小满和陈樾,在整部电影拍摄过程中经历过很多次离别,但最后也没有因为分开就感到和对方距离变远。或许她们这次真的能做好。于是她也在分别之前对陈樾笑,“我到香港之后也会这么做。”


    “好。”陈樾回应。


    这座城市的机场不大,外面不好停车。迟小满没有带什么行李,所以在拥抱过后,她戴好口罩,和陈樾对视一会,语气轻松地说,“那我先走了?”


    “好。”


    陈樾还是这样说,也还是在阳光下看着她,脸庞有些模糊。


    “嗯。”迟小满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


    其实也没有很多话可以说。不是以后不会再见面。也不是分开以后就不会再联系。


    她们会隔着很遥远的距离,给对方打很多通电话,听对方的声音,一点一点更适应“恋人”的身份。直到下一次见面。


    迟小满劝自己这样想。


    因此也比较放松地下了车,踩着太阳,往机场里走。


    只是走过几步。


    她看见自己在太阳下独自站立的影子。


    却又十分突兀地想起,自己可能还有很多话没有和陈樾说。


    想要回头。


    这次也真的回头。


    于是便看见——


    陈樾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上下来。


    她跟在她四五米远的位置,站在太阳下孤零零地看她,脸庞显得异常模糊。


    迟小满怔住。


    陈樾看到她转身,大概是也有些意外。但在意外过后,还是朝她走过来。


    迟小满也朝她走过去。


    太阳变成金色河流,机场的人流变成细小的砂砾。她们在金色河流中向对方奔过去。


    距离并不远。


    她们的影子很快重叠在一起。


    停到对方面前的时候,她们各自都微微喘气,却也都十分用力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


    在机场外充斥的告别很多,重逢也很多。她们的告别,她们的重逢,好像都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场。


    对视很久。


    迟小满去抱住停到自己面前来的女人。


    她将陈樾抱得很紧很紧,感觉到陈樾身上被太阳晒得温暖的衣物,也听见陈樾慢慢飘到自己耳边的呼吸。


    “小满。”陈樾喊她,也轻轻拍她的背,“怎么又回来了?”


    “只是想回来抱抱你。”迟小满说。


    陈樾的呼吸声停了片刻。她似乎是想要笑迟小满很孩子气,但最后不知怎么没有笑。只是温声细语地对她说,“好。”


    迟小满忽然好希望自己可以有个气体罐子,在里面存满陈樾的气息,可以在不见面的这些天里,随时随地打开,把自己埋进这些气味中。不过就算有这种气体罐子,她想自己大概还是会很珍惜去使用。


    “这几天太阳很好,你自己也可以多去晒晒太阳。”她对陈樾说。


    “好。”陈樾答应她。


    “开车回去的时候也小心一点。”迟小满说。


    陈樾停了一会,还是答应她,“好。”


    迟小满没有说话了。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原本她以为自己还有很多话可以和陈樾说。但真正和陈樾拥抱,她想,原来自己只是想在离别之前和陈樾抱一下。像之前很多次离别之前没有机会做的那样。


    大概是对她的沉默有所感知。陈樾安静一会,喊她“小满”,在她用力环抱自己的时候,对她说,


    “你别害怕。”


    “我会来见你。”


    很普通的一句话。


    迟小满却因此产生很多安心。


    像某种在心中反复推演的强迫行为,多次回到相同的场景中,发现自己无法回头。却在偶然中的一次,转身,真真切切去抱住陈樾。


    于是奇迹发生,所有失败过的推演行为,都被这一次成功覆盖。


    以至于登上那辆独自前往香港的飞机,迟小满忽然发现自己没有再那么讨厌坐飞机,也没有那么讨厌香港,不会在看到云层时就头晕眼花,更不会想到香港这座城市就想要呕吐掉自己心中的酸汁。


    香港忽然在她这里变成一座很普通的城市。


    仍然是高楼大厦,仍然是走路很快的人,仍然是在夜晚会浮现的霓虹。但她坐在车中,经过这些城市,没有再觉得自己只是匆匆掠过的、一片枯萎掉的树叶。


    她变成和很多人有联结的迟小满。


    她赶去酒店和所有人开会,在路上,给方阿云打去电话。


    她问方阿云是不是还和芳姐在一起。


    方阿云打字发过来,“小满老师,其实我已经回北京了。”


    迟小满愣了几秒,“怎么会一个人回去?”


    方阿云继续打字,“芳姐的女儿和我一起。她正好要来北京处理一些事情。我觉得待在香港不是很习惯,所以先回来。”


    迟小满沉默。她这几天确实忙着处理自己的事情,没有太顾得上方阿云。而某种程度上,《霓虹》拍摄结束,对方阿云来说也是一件大事。但她们两个,却都还没有真正聊过这件事。


    电影拍完以后,她把方阿云完全抛给芳姐,没有对方阿云进行更多关心。这件事是她疏忽。


    想了想,迟小满有些愧疚,便在电话里对方阿云说,“阿云阿姨,我大概过几天就能回北京了。”


    方阿云在那边敲字很久。


    迟小满以为她有很多话要和自己说,也做好准备。


    但一两分钟过去,方阿云只发过来,“好。”


    迟小满抿抿唇,本来还想说什么。


    但这时剧组有人插播电话过来。微信电话被挂掉。她接完剧组的电话,再去看和方阿云的微信,便看到方阿云发过来的文字,“小满老师,不要着急,你先去忙自己的事情,我们等你回北京再讲。”


    那时她已经快到酒店,剧务会议已经快开始。看到方阿云的话,想了想,便回了一个“好”字。


    剧务会议主要是杀青以后的各项工作安排,会议地点安排在沈宝之的套间。并非是把自己的位置看得多重要,但迟小满可能就是一个很倔的人,《霓虹》这个项目是她坚持要发起,拍完以后还有很多工作要推进,她不可能甩手不管,也不希望自己缺席其中的任何关键节点。至少在《霓虹》这件事情上,她还是希望自己可以有头有尾,也对剧组所有人负责。


    沈宝之似乎是没料到她还会出现,略微惊讶。不过最后还是笑眯眯地拍了拍迟小满的肩,小声在她耳边询问,“怎么样?”


    迟小满以为她问后期计划什么时候开始,便思考了一会,说,“先让大家放个假吧。”


    沈宝之叹一口气,“谁问你这个了?”


    迟小满反应一会,明白沈宝之问的是什么。但这么多人她们两个开小差也不太好,所以只是比较腼腆地小声说了一句,“我们……和好了。”


    奇怪的是,就算只是把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说出来,迟小满也从舌尖感到一种发麻发痒的感觉。


    她忽然好想要见陈樾。


    不知道别人在三十岁谈起恋爱是什么样子。但迟小满在整场剧务会议中都总是想起陈樾,想到这其中的每个人都和陈樾认识,她感到异常奇妙。


    剧务会议难免会提到主演。


    有人在她面前提起陈樾时,也都像以前一样大大方方喊一句“陈老师”。


    只是那时。迟小满会悄悄把手背在身后,掐一点掌心,平复自己因为这声“陈老师”而产生的心动,而后,再装作若无其事,点头表示赞同,“好,陈老师后面看片的时间,我会再去对接。”


    只是因为一句这样简单的话,她就已经感觉到很多的开心-


    这几天现场拍摄组会彻底解散,这天,剧务会议开到很晚。


    结束以后。迟小满看了看时间,没有和沈宝之一起去吃饭。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去整理刚刚的会议资料,想要尽快将所有节点通知给所有人。


    其中包括——


    一周后对北京出租屋的拆景安排。


    在转场去贵州之前,剧组没有完全把北京出租屋的景拆掉。是为了确认之后不会需要再补拍出租屋的镜头。毕竟这部分剧情是电影戏剧张力形成的根基。


    但现在既然全组杀青。出租屋剧情不需要补拍,之前搭的景自然也要全部拆掉。


    整理到这一条。


    迟小满忽然想起在北京的方阿云。她想了想,把文件发出去,再次打电话给方阿云。


    方阿云很快就接通。她那边环境有点吵,听起来不是在家里。


    “阿云阿姨,你到了吗?”迟小满有点担心她。


    “到了的。”方阿云敲字给她,“现在在外面买菜。”


    “好。”迟小满稍微放心下来。把方阿云接回北京以后,住处附近所有的超市、菜场、公园……只要是人多的地方,她都陪方阿云熟悉过一遍。后来方阿云也开始慢慢习惯自己一个人出门。现在听到方阿云已经回家,她也稍微安心一些,“那你要小心一些,我大概明后天就能回来找你。”


    “好。”方阿云可能是敲字不太方便,没有回复太多。


    迟小满考虑到她在外面买菜,便也没有说更多。


    挂断了电话。


    她对着电脑里的时间表研究一会,仔细算了算时间,给自己买了张在明天午后飞回北京的机票,再去看微信,便看到自己发出去的会议文件已经有了很多回复。


    多年过去,时代改变,电影这件事越来越工业化,甚至也被很多业内人业外人都诟病拍不出好东西。但拍摄电影的人,却又各自有很多纯粹。也始终有很多年轻的、爱电影的人为之奋斗。


    就像她很简单地把会议内容发出去,便得到微信群里很多真心实感的回复。


    有人感慨——很久没有拍过这么用力去拍的电影。


    有人说——这是自己待过的第一个剧组,进组之前不懂电影是什么,杀青之后好像也依然不懂。不过下次会有机会,和别人介绍,自己是拍电影的人。因此很骄傲。


    还有人说——等上映以后,自己要发动身边所有人都去买电影票。


    甚至有位剧务,单独将拆景的日期和注意事项截图出来,配上她们当时在出租屋内第一场戏的照片,在群里发:【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


    实际上,这同样也是迟小满的第一部电影。可能这个时候如果是二十岁的迟小满,她会噼里啪啦说一大堆感言,最后自己哭得泪流满面。但她现在是三十岁的迟小满,她去浏览每一条群消息,觉得自己也理应说些什么,但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好发着呆,去点开场务发出的第一场戏留影——


    是她们第一场戏终于过掉的时候,片场灯光大亮,狭窄的单人床,迟小满和陈樾都还没出戏,脸上还有残余的泪水,在皮肤上发着亮。


    她们红着眼睛冲镜头笑。


    迟小满盯着这张放大的图片看了很久,看到在她们的背后,还有出租屋泛黄的墙壁,和飘下来的飘带。五彩飘带在镜头中闪着光,变成模糊的色块,看起来好像霓虹。


    相对而言,在所有杀青收尾安排中,北京的景反而是最后拆的。而这个景一拆,也就意味着,小鱼和树的故事真正结束,永远不会再有续集。


    迟小满忽然真真切切地感知到这件事。


    微信大群里的消息没有停。


    她看着那些消息从自己眼睛里面滑过去,最终没有发言。


    退出大群。


    找到和陈樾的聊天框。


    点开。


    她看见她们的聊天记录。


    还停留在迟小满下午落地香港,给陈樾发过去的报平安的消息。


    迟小满说:【陈童姐姐,我到了】


    陈樾说:【好。】


    之后她们没有再聊更多。迟小满落地之后就给自己联系车,在车上她想起方阿云,给方阿云打去电话,也又接到剧务的电话,因此没有再回复陈樾。


    但陈樾在十分钟前发出询问:


    【小满,方便接电话吗?】


    迟小满忽然觉得好抱歉。


    她立马拨通陈樾的电话。在比较缓慢的微信铃声中等待,十秒,二十秒……


    陈樾接通电话,很清晰地喊她,“小满。”


    迟小满忽然顿住。


    “小满?”


    陈樾以为她没有听清,便重复一遍,“信号不好吗?”


    “陈童姐姐。”良久,迟小满发出声音,“我好想你。”


    对现在的迟小满而言,这样的情感表露已经算是直白。


    因此陈樾静了一会,才缓慢给出回应,“嗯,我也是。”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迟小满轻声细语地问。


    “我刚刚把我妈妈接回去。”陈樾走到一个比较安静的地方,“她出院了。不过这几天伤口还需要人看着,所以可能晚点要在这边睡。”


    “好。”迟小满用手指刮了刮手机侧壁。她想起今天分开时,陈樾也是这样刮她的手指。


    陈樾的呼吸重了一秒又变轻,“你呢?今天都做了些什么?”


    “我开了一天的会,和宝之确定好了尾款明细,和之后的后期计划。”迟小满也向陈樾汇报自己的行程,“不过明天可能要先回北京。”


    “好。”陈樾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先回北京,“我看见你发到群里的文件了。”


    她在电话中对她笑,“小满导演,你很棒。”


    迟小满忽然有点想掉眼泪。如果说前天戏份杀青她更多的是茫然。但现在,她和陈樾重归于好,也确认好《霓虹》的后续细节,看着一个又一个人离开,看着北京的景也要拆掉。


    她才迟钝地感知到一种结束后的落寞。


    这一年她好像做了很多事,但又好像很多事都没有做好。


    “杀青快乐。”但她仍然对陈樾说。


    “嗯,杀青快乐。”陈樾也依然回应她。


    “陈童姐姐。”迟小满想起自己购买回北京的机票时并没有和陈樾商量。


    或许是她对“自己处于一段恋爱关系的事实”感应迟钝,这时才想起,其实就算是这样的小事,也需要考虑自己恋人的感受,


    “你怪不怪我明天回北京没有提前和你说?”


    “不怪。”陈樾这样说,“但是会想你。”


    迟小满眼眶发热。


    “早知道昨天就不在医院睡了。”陈樾像是察觉到她的情绪,柔声和她开玩笑。


    迟小满抹抹眼睛。


    “小满。”陈樾静了一会,大概是怕她在哭,便低声安抚她,


    “等过几天,我妈妈身体好些了,我就来北京找你,好不好?”


    “好。”迟小满出声。她仰了仰脸,把眼泪憋回去,“陈童姐姐,其实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还要和你说。”


    “什么事?”陈樾的声音听上去很温柔。


    “可能,可能要当面说。”迟小满说。


    “好。”陈樾总是对她很有耐心,“那就等过几天当面说。”


    迟小满“嗯”了一声。


    陈樾问她,“哭了吗?”


    “一点点。”迟小满没有再在陈樾面前隐藏自己的眼泪。尽管她也不太好意思承认——自己可能是想陈樾想哭的。


    “那睡觉之前记得先去洗洗眼睛。”陈樾很周到地叮嘱她,“你这几天流了很多眼泪。”


    “好。”迟小满答应下来。


    陈樾没有再说什么。她在电话那头静静呼吸。


    但最终电话还是没有打太久,因为那边有人喊她“陈童”。


    于是那个时候她应了一声,就很抱歉地对迟小满说,“小满,我可能要挂电话了。”


    “没关系。”迟小满也渴望自己是个成熟的恋人,可以随时随地为陈樾提供包容,“我先去洗脸,等会我们再打电话。”


    “好。”陈樾答应下来。


    迟小满以为她会挂电话。


    但她在电话那边沉默地呼吸几秒,最后等到那边再次传来一声“陈童”,才彻底挂断电话。


    之后迟小满盯着她们不到十分钟的通话时间发呆,也才明白——可能做成熟的人太久,陈樾为自己预留的、任性的时间,就只是那几秒钟。


    迟小满坐在床边发呆。


    手机延迟收到短信,是提醒她成功购买飞回北京机票的通知。


    她盯着短信看了一会。


    陈樾的微信突然弹出来:


    【小满,睡个好觉。】


    那一瞬间手机在手心振动。迟小满觉得自己整颗心脏都发麻。她坐在床边,好像再次站在人生的分岔路口,心悸地思考很久自己要走哪一条路,以及走不同路会带来怎样不同的后果。


    最后。


    她发觉其实根本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


    因此下定决心。


    为自己购买一趟前往去见陈樾的航班。


    机票购买成功。


    迟小满起身,匆匆忙忙地戴好帽子和口罩,准备再次前往机场。


    却又在出门之前忽然想起一件事——


    于是折返回来。


    打开水龙头,把自己流过眼泪的眼睛洗干净。


    再重新戴好口罩,出发前往机场。


    因为她意识到——


    二十岁和三十岁最大的不同。


    就是二十岁的她,想要去见陈樾,需要打一个月零一天的工来攒火车票和所有费用。


    而三十岁的她,想要去见陈樾,可能要安排好很多事,来为一次见面腾出时间。


    但反过来,也就是说——


    二十岁,她最富裕的,可能是时间。


    三十岁,她最富裕的,是可以退掉机票也不为手续费而感到窘迫的一颗心。也拥有可以重新购买一张明天从陈樾家乡飞往北京的机票的金钱。


    在某些事情上,她好像可以变得比从前更好。


    迟小满迈出酒店大门。


    最开始她怀疑自己这个决定是否太冲动,因此只是比较拘谨地站在路边等车来接。


    后来,夜风拂面,细雨淅沥,她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对自己、对陈樾、对她们未来的信心。


    于是干脆像只无人认识的飞鸟那样展开双臂,在漆黑的街道上横冲直撞地跑了一段路,最后跑到灯光很亮的地方。


    她停下来喘气,看着那些闪到她眼睛的街灯,忽然感到一种奇妙的感受,也匆匆忙忙钻进一辆正巧停下来的出租车。


    车上,她发觉自己的手机正在“嗡嗡”振动,接起电话。沈宝之有些稀奇地问她,


    “小满,我刚刚在酒店楼下看见有个人从我身边跑过去,背影有点像你,不会真的是你吧?”


    “嗯,是我。”迟小满捂住自己跳得很快的心,很罕见地没有因为外露的情感感到惭愧,反而像是尘埃落定,像是在漫天砂砾中找回到失去很久的东西。她看着车窗外流过去的街景,对沈宝之笑,“因为我很高兴。”


    因为她发现,原来三十岁,她再想见陈樾,其实只需要一点点勇气,和一颗想见她的心。


    这就是现在的迟小满,最为自己感到高兴的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七十四天~


    (今天也是暖暖嘟嘿嘿


    第75章  「二零二三」


    ◎珍贵的八小时◎


    虽然无法相提并论, 但在与迟小满重归于好又分开的第一天,陈樾忽然体会到,原来等待一个人的滋味如此难熬。


    等待是从迟小满下车那一秒开始的。


    从那一秒伊始, 陈樾等待迟小满踏入机场,等待迟小满落地给自己报平安, 等待迟小满开完剧务会议联络自己, 等待迟小满空下来, 能够给自己说一说今天在香港发生的事情……


    这可能只是陈樾的第一天,却大概率会是十年前迟小满在北京等待她的每一天。


    因此这个夜晚陈樾难以入眠。


    纵然已经和迟小满说好,不再反刍从前。但她还是想起那个冬天,在公交车车站慢慢缩成一个小点等待她的迟小满, 那个春天, 在机场安检口外努力朝她挥着手等她走远才缓缓把手放下来的迟小满……


    也想起, 今天从机场回来,把车开回给表姐的时候。


    表姐接过车钥匙,思考一会, 比较随意地问起, “童童, 其实我一直想问一个问题。那个时候, 你和那个在北京的女孩子为什么突然分开?”


    没有直接提起迟小满的姓名。


    陈樾没有料到表姐会问起这件事,没有立马回答。


    表姐便解释, “我有的时候在想是不是因为姨妈?”


    “不是。”陈樾摇头。


    她看在太阳下眯着眼睛晒太阳的陈小萍,“她一直装作不知道这件事。”


    表姐如释重负点点头, “那还好。我还想如果是她的话……那个时候我应该帮一帮你们的。”


    她没有继续追问。


    陈樾低着脸,沉默一会, 却忽然开口,


    “因为……”


    “嗯?”表姐看她, 像是打算认真倾听。


    日光摇曳,陈樾想迟小满这个时候应该还没有落地,因此抬头望天,很久才慢慢说,“和她在一起,我变得更好了。”


    表姐似乎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但和我在一起……”


    陈樾淡淡对她笑,


    “她反而变得越来越不好,也越来越不开心。”


    很简单地将理由描述完。陈樾没有作出更多解释。


    而表姐听完她的话,沉默一会,也点点头。


    两个人都没再聊这件事。


    只是过了一会。


    她们抬头,同时看见对面商场上开始更换巨屏广告——是迟小满。举着代言品牌的手机,戴黑框眼镜,笑眼漂亮,表情灵动的迟小满。


    这篇广告应该已经是去年拍摄,在她小区电梯内的广告位反复播映过无数次。陈樾每次上楼下楼都会看到。


    从贵州飞回香港待机的那一段时间,陈樾有一天睡不着,莫名其妙飞回这里,上楼下楼十三次,终于看到这条广告轮播出来,听到迟小满古灵精怪地笑着说同样一句广告语。


    之后陈樾没有踏进家门,而是又马上去机场飞回香港,继续待机,继续整理对迟小满溢出来的爱。在飞机上她比较愚钝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也觉得自己好奇怪,好像手机上没有网络,只有回到这里才能看到这条广告。


    那段时间迟小满在贵州拍电影。陈樾又像这样来了两三次,有的时候会打开家门给植物浇一浇水,有的时候也会在这间房子的沙发里面坐一会。到最后一次,她直接从这里飞回贵州。


    于是也才发觉——自己可能是把多出来的爱放在这里,才可以空出自己,装进角色,把她们的电影拍完。


    到广告播映结束,陈樾都没有继续说话,也没有为她们当时分手的理由解释更多。她安静看完这个广告的所有内容。才听见表姐像是感慨地笑着,说了一句,


    “放心,这次你们两个都很好了。”-


    陈樾不清楚表姐说的是否完全是事实。


    但这一整天。


    她短暂地、也并不深刻地体会到迟小满那时的感受,就已经感觉到落寞和失落。


    她自诩自己不是一个需要热烈情感的人,却还是会明知迟小满在开剧组会议时看十几次手机,期待迟小满在会议中途联络自己;


    也会在明知迟小满肯定会在结束以后马上联络自己时,又怕迟小满忙过之后忘记,因此没有忍住发去微信提醒;


    她渴望迟小满能够随时随地想起自己,给自己发来新的消息;她会在临近夏季的夜晚难以入眠,反复咀嚼想念的滋味……


    她不知道,那个时候迟小满是怎么一个人在冬天等下去。


    或许那个时候位置换过来,陈樾不会有迟小满做得那样好。


    陈樾缓缓睁开眼睛。


    她下了床。


    打开灯。


    划开手机。


    点开迟小满的头像。


    是一只小猫。被装在报纸里面。眼睛很亮,毛发绒绒。看起来会是迟小满喜欢的小猫。


    陈樾拍了拍这只小猫。


    不小心拍一拍发出去。


    微信提示:陈樾拍了拍迟小满的向日葵地并得到一个好天气^_^。


    迟小满没有回复她的拍一拍。


    应该是已经安稳入睡。


    陈樾却盯紧这行字出了很久的神。


    她想迟小满长大的那颗心里面其实还偷偷藏着很多可爱,她还是会用小猫当头像,也会希望所有人在拍拍自己时都得到好天气。


    陈樾没有忍住。


    再次拍了拍迟小满。


    她想迟小满明天起来看到之后可能会觉得很奇怪,但应该也会明白——


    是陈樾在凌晨两点四十四分在想念她。


    陈樾因此想到,原来十年后也会出现好的事情。


    微信里面会有“拍一拍”,会让她偶然触碰到,就很不小心发送自己的想念。


    而不像以前,想念对方的时候,会需要一通提前商量好时间的电话、或视频通话,因此有的时候会需要让人花费很多勇气和精力才敢去做。


    比起二零一四年的迟小满。


    二零二四年的陈樾,在等待中所承受的煎熬,可能要少很多倍。


    只是这个夜晚陈樾发觉自己无法入睡。


    她出房间,去查看了陈小萍的状况,之后下楼,打车去到自己单独买的房子,原本只是打算去看一看,结果车刚停到小区门口,她看见门口有个熟悉的身影在徘徊——


    快到三点,小区里的灯还亮着,保安在保安亭里打瞌睡。小区街道边有个女孩子,穿兜帽卫衣,戴口罩,低着头慢吞吞地踱步,像一条勇敢地从外面的世界游过来的小鱼,却又在到达时感到踌躇。


    她还是穿她们今天分开时那套衣服。在小区门口徘徊的样子好像从来没有离开。


    陈樾下了车。


    她在路边站了大概有五六分钟,等出租车彻底开远。


    才慢慢朝那个女孩子走过去。


    晚春深夜的气温不算太高,夜风刮过来。陈樾不知道这是不是一场梦。或许她只是以为自己来到这里,或许她只是太过想念迟小满。


    她停下来,在风里轻轻喊,


    “小满。”


    半个小时前她拍了拍微信里的迟小满。于是奇迹发生。


    半个小时后迟小满出现在她面前,听到她的呼唤,回头,在看见她时,弯着眼睛朝她笑,也朝她挥了挥手——


    陈樾忽然觉得世界变得好模糊。


    街灯模糊,保安亭和保安模糊,街边的垃圾桶模糊,春风模糊……只有向她跑过来的迟小满是鲜亮的,真实的。


    “陈童姐姐!”


    她跑过几步,停到陈樾面前,还微微喘着气,因此喊她时声音比较小,但看着她的眼睛很漂亮,像花。


    “我……你……”


    她像是有好多话想和陈樾说,但最后真正看到她的时候没有忍住跑过来,所以也只是比较珍惜地说出最想说的那一句,


    “我就是想你了。”


    可能是吹久了夜风,鼻子有点堵。因此声音听上去像撒娇,但其中有很多的愉悦。


    风刮过来,陈樾去抱住她。


    真实的、柔软的迟小满。


    陈樾意识到这真的不是梦。


    她呼出一口气,声音很轻很轻地说,“嗯,我也是。”


    短暂分开再见面,她们积攒下来的情感貌似更浓烈。


    迟小满很自然地环抱住她的腰,两只手像卡扣一样紧紧把她抱着,把头脸压在她的肩膀上,很久都没有再说话。好像决心放任自己,在空荡无人的街道享受这个拥抱-


    深夜小区外基本没有什么人。


    她们安静地在路灯下站立拥抱很久,没有人会发现,也没有人会管。


    到后来分开。


    迟小满觉得自己心脏中还残存着某种亢奋过后的余韵,因此跳动很快,呼吸也很久都未平复。她甚至有些雀跃,忍不住想要将脚尖戳戳地面,想要验证此时此刻是否是真实的。


    但最后没有这么做,只是简单地侧脸去看陈樾,“陈童姐姐,你不是在家里住吗?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过来?”


    路灯昏黄,陈樾看她,目光柔柔。她一直这样看她。听见她突然说话,陈樾像是觉得很奇怪,因此再次曲起手指,来碰了碰她的脸。


    迟小满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她感觉到女人的手指被风吹得有些凉,因此也皱了皱鼻尖,去将女人收回的手主动握在手里,紧紧用自己的体温贴着,也很小声地说,“手怎么会这么凉?”


    陈樾看着她笑。


    “陈童姐姐?”迟小满觉得她有点奇怪。


    觉得是不是自己突然出现把她吓到,便在她面前挥了挥手。


    “没事。”陈樾笑出声来。


    她牵紧迟小满的手,“我晚上睡不着,所以过来看看。”


    “你呢?”


    停了一会,陈樾又看她的眼睛,问,“怎么会过来?不是说明天下午就要飞北京吗?”


    “原本是这样的。”迟小满说。她看着陈樾的眼睛,


    “但是我把剧务会议的事情忙完了。”


    “接完你的电话,就突然想到,其实我也可以明天下午从这里转机飞北京。”


    夜车驶过。她的头发被吹得飘起来。她看着陈樾笑,声音里带有很多的愉悦,


    “毕竟我现在付得起两张机票钱了。”-


    这句话后,陈樾许久没有说话。


    她看着迟小满,眼神里流露出很多清晰的东西,像心疼,像自责,也像难过。


    但最后。


    她再次过来抱住迟小满,把她抱得很紧。就好像是——如果时空回溯,她们再次站在北京的公交车站分别,陈樾会猛然从公交车上跑下车,回过头来将留在原地的迟小满抱得那样紧。


    抱了很久。她喊她,“小满。”


    也拍了拍她的头,对她说,“你好棒。”


    “嗯。”很长时间内,迟小满都认为三十岁的自己比二十岁的自己差劲,也总是在收到夸赞时感到无所适从。但和陈樾再次重逢,到《霓虹》拍摄结束。她终于能真心实意去接受夸赞,也能坦荡大方地在陈樾面前承认,“我也觉得。”


    “陈童姐姐。”


    甚至在这样说之后感到很多的松弛和愉悦。


    也没有忍住再次笑出声来。


    她仰着脸,看陈樾背后注视着她们的月亮,而后对陈樾说,


    “我真的好高兴啊。”-


    退票以后。


    迟小满买的机票是午后从这边直接出发,转机飞北京。因此她和陈樾忽然多了十个小时的时间可以待在一起。


    尽管迟小满相信,她们以后还会有很多个十小时。但这个夜晚,她还是不太舍得入睡。


    只是她自己不睡觉是可以,但陈樾白天照顾病人已经很累。她不能拉着陈樾不睡觉。


    因此在回到陈樾住处以后,迟小满看着陈樾慢慢把外套脱下来,忽然说,“陈童姐姐,我今天能不能看着你睡觉啊?”


    陈樾脱外套的动作停下来。


    迟小满反应比较慢地察觉到这句话有歧义,便红着耳朵解释,“陈童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樾顿了顿。她低着脸,脸庞有一半隐在光影下。睫毛看起来很漂亮。她停了一会,说,“好。”


    迟小满没太反应过来。


    陈樾又笑了起来。她把外套挂起来,歪头,弯着眼睛看迟小满,“今天晚上和我一起睡吧,小满。”


    迟小满看见地面上自己的影子缩了缩。


    陈樾好像也看见了。


    她笑起来。


    然后慢慢走过来,把自己的影子叠在她的影子上面,


    “因为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她看着迟小满的眼睛,“还想在你回北京之前多抱抱你。”


    因为过分直白地阐述自己的需求。


    因此语气听上去有点孩子气,“想多亲亲你。”


    停到她面前,声音柔柔地询问,“可以吗?”


    “小满。”


    迟小满感觉自己又回到很久以前那一天。北京炎热的出租屋,她和陈樾在因为好意思和不好意思争论许久,但最后只是很简单地想要和对方待在一起浪费时间。她想了想,把自己的头小幅度地砸进陈樾的怀里,很久,慢慢地说,


    “其实这也是我的意思。”


    想和陈樾拥抱,接吻,想在月亮下看着陈樾的眼睛,和陈樾说很多自己从前没有机会说的话,最后一起入睡,醒过来再去机场,面对长大以后要面对的一切……


    如果是这样,迟小满也会对三十岁以后的未来有更多期待-


    陈樾似乎早就准备好睡衣和衣物。迟小满也不想浪费太多时间,因此很快洗好,穿好陈樾准备的衣物,就回到房间。


    躺在床上等陈樾的时候。


    迟小满给自己手机充电。


    看见一个小时以前,陈樾拍了拍自己。


    还拍了两下。


    她抿唇,看了看浴室的门。


    陈樾在里面洗漱和换衣服。


    只要再等十来分钟,她就能抱到陈樾。


    但她还是没有忍住,拍了拍陈樾。


    陈樾的拍一拍什么内容都没有设置。


    只是很简单的拍一拍。


    迟小满还记得,拍一拍这个功能刚出现时,很多人都觉得很新奇,身边也有不少演员同事都在设置。迟小满也随大流,设置了拍一拍的文字,会随时在剧组群里面让别人拍一拍自己。


    迟小满也学着给自己设置了内容。后来她给王爱梅也注册了微信。


    王爱梅不太会用,但有的时候会过来拍一拍她,却又什么都不讲,等她发过去语音问发生什么,王爱梅搞不清楚拍一拍这个功能是什么意思,和她解释说自己听不懂,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下一次还会继续拍她。


    于是迟小满明白,拍一拍,可能就是一次最小幅度的想念信号。


    十分钟里,迟小满拍了陈樾三下。


    尽管陈樾就在离她不到十米远的浴室里。但她还是没有忍住,对她发出三次最小幅度的想念信号。


    在察觉到自己过分黏腻的想法后。


    迟小满有些害羞地捂了捂脸。


    之后陈樾走进卧室。


    她带着湿漉漉的气息,穿迟小满不太敢看得太清楚的墨绿睡裙,到床上来抱住迟小满。她黑色的长直发丝在枕头上散开来,有种很好闻的发香。


    迟小满像一只沉溺在发香中的小虫子一样,去抱住她。


    心脏缓缓跳动。


    她好高兴。


    她有些雀跃地对陈樾说,“陈童姐姐,我们还有九个小时。”


    陈樾笑。她像是被迟小满绒绒的发丝挤得有些痒,因此仰了仰脖颈,“只有九个小时也这么高兴吗?”


    “嗯,高兴。”迟小满贴近陈樾胸口,觉得陈樾的心跳很清晰,因此也又很没有由来地笑了一声。


    大概是听见她笑。


    陈樾和她分开,稍微将头枕远了些,在令人晕眩的灯光下来看她的眼睛。


    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笑。


    迟小满也看着她的眼睛。看见她笑,迟小满也笑出来。


    两个人不知怎么回事,突然都笑起来。笑声飘飘悠悠的,飘到头顶上。


    笑了一会。


    陈樾过来摸了摸迟小满的头发,说,“真好。”


    迟小满也昂了昂脸,学她说话,“真好。”


    今夜的迟小满为自己做一件高兴的事。因此变得有点活泼。


    她怕陈樾觉得自己吵,意识到之后便马上闭紧嘴巴,安静一会再询问,“陈童姐姐,你要睡觉了吗?”


    “不睡。”陈樾简单地说。


    迟小满笑,“那我也不睡。”


    “明天不是要赶飞机吗?”陈樾问她。


    “赶飞机就可以在飞机上睡。”迟小满说。


    陈樾笑出来。


    她拍拍迟小满的头,“所以你为什么明天要回北京?”


    “想回去看看阿云阿姨。”迟小满解释,“她今天就回去了,我有点担心她。”


    陈樾“嗯”了一声。她好像从来没问过迟小满为什么总是那么担心方阿云。


    这也是迟小满觉得要和陈樾坦白的事情。所以提到这件事,她思虑几秒,最后还是开口,“陈童姐姐,你这些天,有没有想过阿云阿姨是谁?”


    “我有怀疑过,她是不是你的妈妈。”陈樾这样说,


    “但后来觉得不是。”


    “后来没有继续怀疑吗?”迟小满问她。


    陈樾摸摸她的头发,“我有的时候会怀疑,但每次怀疑,我还是想,等你自己愿意和我说会比较好一点。”


    迟小满点点头。


    其实在陈樾见到方阿云的时候,她有想过将这件事告知陈樾。但后来她没有说。一是觉得突然跑过去说会很奇怪。二也是,电影还没拍完,她怕自己在电影拍摄过程中说出来,会影响陈樾的状态。


    但今天已经没有需要掩饰的理由。


    她便看着陈樾,用比较轻松的语气说,“其实她是浪浪的妈妈。”


    陈樾许久没有说话。她像是完全猜到这件事,却又像是在花费时间对如此庞大的事情进行消化。


    迟小满看她没有太大的反应。


    便继续往下说,


    “我也是在和你,是在后来才知道的。她本来一直在浪浪姨妈家里。后来浪浪来北京,就努力赚钱送她去疗养院。那个时候,浪浪撑不下去,可能也是因为……因为觉得自己没有更多钱可以去治病了……”


    刚开始她还比较轻松,但讲到后面,提起那个时候的浪浪,她的语气越来越难以平复,最后只好闭上眼睛,把自己藏进陈樾的怀抱里。


    “陈童姐姐。”


    她的声音很小很小,“原来浪浪一直好辛苦。”


    陈樾摸摸她的头发,没有说话。某种程度上,她一直不算是那件事情的亲历者。她在冬天开始就离开北京,后来很多事情,都是由迟小满转述。


    而迟小满自己都很痛苦,因此转述时并不会向她描绘太多细节,只是很简单地和她说——浪浪今天很好。浪浪今天很不好。浪浪没有了。


    于是到后来,她回到北京,找见迟小满,也都难以真正产生浪浪已经离开的实感。甚至有一段时间,她还总以为,浪浪只是住在楼上那个小房子里面,像只冬眠的动物,会在春天推开窗户,懒懒撑着下巴对她们说——我的两个女主角,起来开机了。


    但后来,看见浪浪可以称得上是萧索的葬礼,看见浪浪的黑白相片被挂起来。陈樾才迟来地感知到——这个人就是在世界上彻底没有了。


    这个对迟小满而言很重要的人,没有了。


    这个总是喊她“我的女主角”的人,没有了。


    可即便如此。


    陈樾也很清楚——失去浪浪,迟小满的痛楚要比她多千倍,百倍。


    甚至十年过去,痛楚仍旧连绵不绝。


    迟小满躲在她怀中,在提起这件事情时仍然会流眼泪,仍然会发抖,


    “我后来都一直想,如果我遇到浪浪经历的这些事情,恐怕也没有办法撑到那个时候。”


    “她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我刚开始一直在怪她,但后来也真的没有办法再怪她。”


    陈樾不清楚自己怎么做会让迟小满好过。她活到三十岁,明白每个人在每个人的心里面都会有一个位置。这个位置空出去,没有别人可以填补。


    她也没有自私到想要去填补。


    她抱紧在她怀中慢慢发抖的迟小满。


    听见迟小满慢慢开始抽泣,甚至因此感觉到很多的惶惑和畏惧。她不得不用更多的力气抱紧她,也用下巴抵紧她的额头,拍她的背……有很多话想要和迟小满说,但好像说再多话都不够。


    因此,最后,她只是很艰难地对她说,


    “小满,谢谢你。”


    听到她这句话。


    迟小满的抽泣声有一瞬间停下来。


    但下一秒,又恢复。反而背脊的颤抖幅度更大。


    陈樾努力拍她的背。


    努力把她抱紧。


    她从未没有如此渴望回到十年前,迫切希望面对这些事情的是自己,而逃开这一切的、离开北京的是迟小满。


    她希望时空回溯,迟小满能够一直待在蛋壳里不要出来,不要面对这一切。


    但迟小满自己要比她更强大。


    迟小满自己用很大的力气从这些事情中撑过来,也尽力在她怀中慢慢平复掉坏情绪,最后勉强开口对她说,


    “谢谢我什么?”


    像是想要缓解气氛。


    陈樾拍她的背,和她分开,看她模模糊糊盈满泪水的眼睛。很久,她去吻迟小满的泪水,咸,涩,但很珍贵。


    于是她捧迟小满的脸,慢慢对她说,“谢谢你撑过来。谢谢你撑到现在。谢谢你愿意和我说。”


    迟小满的眼睛红红。


    她不再看陈樾。


    她把自己藏在陈樾的肩膀上。


    很久,她像是稍微平复情绪,便有些费力地开口,


    “不过这几年有阿云阿姨陪着我,我也会觉得好过一点。”


    “那就好。”陈樾去摸她的脸。


    在触碰到她脸上凉掉的泪水以后,顿了一会,蜷缩起手指,再次重复,“那就好。”


    九个小时的时间,被迟小满哭掉半个小时。因此在情绪平复以后,迟小满吸了吸鼻子,再次向陈樾解释,


    “所以在电影拍完以后,我肯定是要回去看一看阿云阿姨的。但是前两天没顾得上,本来以为她会一直和芳姐在香港玩,没想到她一个人回去了。虽然她跟我说只是顺便和芳姐的大女儿一起,但我想她可能也是有点难受。”


    她从陈樾怀中抬头,鼻音很重地说,“陈童姐姐,你不要怪我。”


    陈樾替她擦眼泪,动作很温柔,“我不怪你。”


    “怎么会怪你?”她这么问迟小满。


    迟小满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位置短暂调转。但今夜的勇敢完全被接纳。她也突然开始变得很有信心——这次她们会不一样,会走到很久很久以后。


    她看着陈樾。


    陈樾也看着她,手指抹她眼泪的动作很小心,像她很珍贵。


    “小满。”


    她喊她,也对她说,“不要担心。”


    语气尤其认真,


    “我会在这边好好照顾自己,会在想你的时候给你打电话,也会在事情结束以后来见你。”


    迟小满无法说更多话。她抱着陈樾,闻见陈樾身上自己还没有太熟悉的气味,出乎意料,却并没有产生太多的不安心,反而整个人都慢慢放松。因为提起浪浪而产生的悲怆,也一点一点在拥抱中消散。


    很久,她对陈樾说,


    “陈童姐姐,我相信你。”


    可能是这几天都没有睡太久,再加上浪浪的事情让迟小满消耗掉情绪。


    她本以为剩下的八个半小时,都可以和陈樾在拥抱,接吻,对视中度过。


    但在陈樾柔软而温暖的怀抱里。


    她勉强撑了好一会,到后来还是没撑住,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


    她不知道,这个晚上陈樾几乎没有睡觉。


    因为陈樾本就难以入眠,今夜尤其如此。


    于是在剩下的八个小时里。陈樾都只是注视着她的睡脸,甚至很久都没有移动过目光。像从前的很多个夏夜,冬夜。


    也因为太久没有过这样的机会。


    因此在迟小满稀里糊涂睡过去,却又在半梦半醒挣扎着想要清醒过来时。


    陈樾笑。


    用掌心去捂她的眼睛,对她说,


    “快睡觉,不要睁眼。”


    很久以前,陈樾就发现,这句话对迟小满而言很有用。因为迟小满真的是一个很听话的人,就算是在睡觉,也会下意识听话。


    但她没想到现在也依然有用。


    迟小满被她捂着眼睛,很微弱地掀了掀睫毛,没过多久,就再次沉沉睡过去。


    那时,陈樾慢慢松开手,看迟小满的睡脸,牵起她的手,也倾身,很小心地去吻迟小满的唇角。迟小满没有因为这个吻而清醒。


    陈樾笑了笑,没忍住去刮了刮迟小满的鼻尖。


    迟小满像是觉得痒,皱了皱鼻尖。


    陈樾慢慢蜷回手指。


    她侧脸枕着枕头,安静看着昏暗中的迟小满,忍不住想明天迟小满醒过来,肯定也会像现在这样,很可爱地皱起鼻尖,对自己浪费掉的八小时进行懊悔。


    到那个时候,陈樾大概就会比较自然地抓住机会对她说,小满,其实我已经得到很珍贵的八个小时。


    于是今夜从等待变成期待,珍贵的八小时还剩七个小时五十七分钟没有过去。陈樾已经为此感到很多心满意足。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七十五天~


    (嘿嘿,我宣布,小霓虹也是本人今年的冬日暖作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