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二零二三」
◎“可以亲一下吗?”◎
奇异的是, 被陈樾再度紧紧拥抱住的时候,迟小满闻着她身上自己并不熟悉的浴液香味,忽然想起的, 是她们去年即将离开北京,去贵州之前的第一个拥抱——
那个时候。
她也是很平常地敲开陈樾房间的门, 然后突然就被打开门的陈樾抱住——
在那个拥抱里, 陈樾的表现和现在相差无几, 她用自己柔软的双臂将迟小满环得很紧,脸轻轻搭在迟小满的肩膀。好像这个世界很坏,而拥抱会是唯一可以减缓疼痛的方式。
而迟小满却在那个拥抱中表现糟糕。她僵硬,生涩, 困惑, 无法避免地对这个拥抱展现出防御和抗拒, 可能也没有给陈樾带来太多安慰。
因此她忽然渴望再次回到那个不太亲密的拥抱中,希望自己能用更快速度回应,用更亲密的方式抱住陈樾, 以此挽回自己当时的错误做法。
“在想什么?”陈樾忽然拍了拍她的头。用这种温和的方式打断她的忏悔。
“没什么。”迟小满摇摇头, 很小幅度地抬起自己的下巴, 在陈樾肩膀上蹭了蹭, “陈童姐姐,你是不是该去医院了?”
陈童停了一会, “是。”
摸了摸她的头发,“其实本来是想结束这件事再去找你的。”
“嗯?”迟小满没有反应过来。
她偏了偏脸, 贴住陈樾柔软细腻的脸庞。皮温相贴,这种接触总是会让她感觉奇妙, 可能现在还有点陌生, 会让她心跳很快, 却又会让她觉得舒服。
陈樾也贴了贴她的脸。“只是没有想过你会先过来。”
声线柔柔轻轻,“也没有想过会是今天。”
“抱歉,小满。”
她大概真的感到抱歉,拍了拍迟小满的背,“我应该把这两件事安排得好一些。”
于是迟小满反应过来——
陈樾大概又在反思自己,反思自己把她们在一起,与妈妈生病住院的事情安排在一起。以至于陈樾觉得自己既没有办法完完全全陪她度过在一起的第一天,也没有办法完完全全陪妈妈度过一场手术。
“陈童姐姐。”迟小满摇摇头,对她说,“你不要这样。”
陈樾没有说话。
“因为我真的很高兴。”
迟小满软软轻轻地说,“因为你也给了我争取的机会。”
这是真话。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今天,当沈宝之告知她,也要为自己去争取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无措,是恐惧。因为她发觉自己已经没有太想要去争取的事情,也太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滋味,以至于这几年来把自己活得稀里糊涂,有些糟糕。
“其实我已经好久没有做过这种事了。”就算只是和陈樾提起那段过来见她的路,迟小满也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缓慢加速,像有一只小鸟在其中重新恢复活力,
“也差点要忘记这种感觉。但到现在,我才发现其实这种感觉很好。”
只是可能这种感觉的确不是常态,她为此感到愉悦,却也因为暴露出来而有些腼腆,
“我喜欢我喜欢你的感觉,也喜欢我在想来见你的时候,就真的努力来见你的感觉。”
“可能这么说很奇怪。”
“但我好像有一点喜欢这么做的我自己。”
良久。迟小满呼吸轻轻,想要抑制住自己因此产生的心悸,但还是难以呼吸顺畅,以至于产生某种荒诞的“靠近陈樾会舒服”的感觉。
所以在再次看到陈樾耳朵后面那颗小痣时没有忍住,很小心,很生涩地用嘴唇吻了吻陈樾的脸,
“所以谢谢你。”
可能也因为太慌张。
亲脸的动作不小心偏移。
因此只简单地碰到陈樾的下巴。
但这种接触仍然使迟小满头晕目眩。她无法平复,心脏跳动时仿佛其中藏着一只永远无法停止转圈的发条玩偶。只好闭上眼睛,像某种小动物一样努力嗅闻着陈樾身上的气息来让自己舒心。
却在陈樾将她抱紧,低着声音喊她“小满”的时候。
更加笨拙,也更加勇敢地用脸贴了贴陈樾的脸,“陈童姐姐,谢谢你。”
呼出一口气,尤其认真地说,
“谢谢你,让我获得再次喜欢我自己的机会。”-
今夜的分别在拥抱中结束。
有再多不舍,迟小满也很难再度延长陈樾留下来的时间。
她明白陈樾说得对,自己可能并不需要承担对陈樾妈妈的责任。
但从某个方面来说。
她也不能以“恋人”的身份,去剥夺陈樾履行责任的机会。
这是迟小满的第三次恋爱。和二十代那场青涩的、发生在夏天的初恋不同。
三十代的恋爱需要面向更多,可能是家庭,可能是事业,也可能是其它方面的责任。
但迟小满仍然渴望自己是好的恋人。
希望自己能提供给陈樾更多空间,宽容,以及支持。
陈樾洗完澡,换过一身舒适的衣服,就要从这里离开去医院。
迟小满站在玄关前送她,看她有没有穿得少,问她手机有没有充好电,也问她明天早上早饭怎么办……
然后陈樾抬脸,定定看她。
“怎么了?”迟小满有些紧张地上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忘了带?”
“没有。”陈樾忽然笑。
迟小满有些疑惑。
考虑到夜晚风凉,陈樾换了件墨绿色的毛衣,不厚,但材质绒绒,领口柔软地贴在颈部,在灯光下看上去很温暖,也让她的脸庞看上去格外柔和。
“怎么一直看我?”迟小满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脸。尽管自己也因为陈樾站在门口马上要消失在这个空间里而感觉到有点失落,但还是很懂事地提出,“不要耽误时间。”
“嗯,要走了。”陈樾这么说。
大概也是准备走,所以话落之后转了身。
不过转身之后,又像是想起什么,喊她,“小满?”
“嗯?”迟小满看着她。
陈樾再次转身,“可以亲一下吗?”
声线放得很柔,比平时更加柔情。
迟小满愣住。
陈樾便笑着看她,眼梢间的笑意像水一样流淌进她眼底。
陈樾没有追问。
但也没有走。
看起来在很耐心地等待着迟小满的答案。
于是迟小满反应过来后低了一下脸,看她们在地面上重叠起来的影子,耳朵尖尖发红,很久,鼓起勇气说,
“可以。”
话落。
迟小满便犹豫着上前一步,想要去主动。
但陈樾笑起来。她像是觉得迟小满紧张的样子很有趣,却没有因为她的扭捏产生任何恼怒。甚至很大方。
主动走过来。
用两只手捧住迟小满的脸,在灯光下很仔细地盯着她看了看。
没有马上亲。
迟小满的脸被女人掌心捧住。视线无处可躲,不得不与女人温情似水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感觉到自己的脸越来越烫,心跳也越来越快,以至于产生一种想要询问“怎么还不亲”的想法。
可是陈樾仍然看她。
一秒。
两秒。
三秒。
……迟小满有些艰难地张唇。
而这个时候——
陈樾忽然笑了。
也带着温情的笑意过来,在她嘴角很轻很轻地落下一个吻。
一下。
软。
柔。
凉。
但很快。
像一只小蝴蝶轻轻地停留,却又很快飞走。
迟小满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
就已经结束。
那个时候她有些茫然地转了转眼珠。
去看灯光下女人近在咫尺的眼睛,和其中落到她眼底的目光。
陈樾与她对视,也笑着拍拍她的头,柔柔地说,“今天晚上也要睡个好觉。”
之后便松开捧住她脸的手。
迟小满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呼吸,也觉得刚刚那个吻似乎不太算吻,匆匆忙忙地看了眼陈樾看起来很柔软的嘴唇。
却又觉得不好意思。
只好揉揉自己发麻的脸,用细得像蜜蜂一样的声音说,
“嗯,你也是,睡个好觉。”-
洗过澡,躺到陈樾卧室柔软的床上的时候,迟小满又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不太对——因为显而易见,陈樾今天晚上可能没有办法睡个好觉。
然后她又揉揉自己的脸。
奇怪。
好像从那个像吻又不像吻的吻开始。
她的脸就一直发麻。
怎么会这么不争气?
迟小满木讷着拍拍自己的脸,也在感觉到自己的脸仍旧发烫以后,叹了口气。
手机从刚刚开始就在充电。她拿起来,看见微信里面有很多条消息。
沈宝之和她说——自己很为她感到高兴,也让她放心,香港那边的事自己会处理。
芳姐和她说——自己和方阿云相见恨晚,因此决定今天让方阿云留宿。
方阿云和她说——自己被芳姐留宿,虽然有些不习惯,但晚饭后她们一起追八点档追得很开心。
……
陈樾在十分钟以前问她:【小满,睡了吗?】
几乎可以让人联想到她的语气。喊她“小满”时温声细语,尾音放柔,咬字清晰,其中带有像春风般的笑意……
大概会和那句“可以亲一下吗”异曲同工。
迟小满捂了捂脸。
打字回复:
【还没有。】
几乎是刚发过去。
手机就疯狂在手心中振动。
振得她有些发麻。
手忙脚乱间,看清是陈樾打过来的语音通话。
迟小满呼出一口气,按下接听键,然后下意识屏住呼吸。
“小满,是我。”混杂着医院背景里的喧嚣,陈樾的声音听上去依然柔和。
“嗯。”迟小满攥了攥被角,“我知道。”
“好。”陈樾静了下来。
“你那边还好吗?”迟小满主动问。
“嗯,我让表姐回去了,不过她在睡觉,看起来没什么事,我就想出来给你打个电话。”陈樾说,“因为想听听你的声音。”
迟小满僵了僵。说实话她还没有太习惯如此直白的情感表达。像一场旧日发生的美梦,忽然之间她和陈樾又变成可以互相诉说“想念”的关系。但她想要去习惯,所以也“嗯”了一声,小声地说,“我也是。”
陈樾笑了起来。
电话里,她的笑声柔柔飘飘,像一朵云钻进耳膜。
迟小满莫名其妙觉得痒。她不知道别的三十岁谈恋爱的人是怎么样,但她其实不是很好意思,只好再捂了捂自己发热的脸。
像是某种感应。
陈樾忽然说,“其实刚刚想亲你的。”
迟小满捂脸的手指蜷了一下,“不是,不是亲了吗?”
“是亲了。”陈樾轻轻地说,静了一会,声音低了下去,“但不是这种亲。”
迟小满瞪大眼睛。
陈樾笑了。她大概很清楚迟小满在这边的反应会很慌张,因此笑意中带有更多温存,
“但是觉得你可能会不习惯。”
“也觉得,如果亲了的话,会一直想亲,所以没有亲。”
仿佛回到初吻发生的那个夏季。她们面对面,腿贴着腿,眼睛和眼睛青涩地撞到一起,拥抱很久,也亲吻很久。
迟小满很是紧张地呼出一口气。
很久,才攥了攥手机,努力回应,“我没有不习惯。”
陈樾继续笑,“好。”
迟小满被她笑得更加脸红。因此整个人都往被子里缩了缩,像只小虫子一样想要吐出丝线将自己一整个包裹起来。
“小满。”笑了一会,陈樾突然喊她。
“嗯?”迟小满缩紧肩膀,努力回应。
“那我明天亲你的话你会不习惯吗?”陈樾问。
语气像普通的询问,又像并不普通的诱哄。
迟小满顿住。
说实话陈樾真的很直接,但这种直接中又包含应有的分寸和尊重,没有因为确定关系就理所应当猛然推进。让她没有理由抗拒,也不想要抗拒。
“嗯……”
于是迟小满再次缩了缩脖子,摸摸自己的脸,说,
“不会。”
陈樾笑,“好。”
可能是怕迟小满会觉得有负担。她很有分寸地没有再提这件事,而是转向更轻松的话题,“小满,你要不要睡觉了?”
“没有。”迟小满马上说,“我没有太困。”
“好。”陈樾说。
没有说更多。
迟小满攥紧手机,听着她在环境声中很模糊的呼吸声。
想不出什么话题。
但也不想挂电话。
两个人静静听着对方的呼吸声,很久都没有开口询问些什么。
呼吸隔着电波信号交融,仿佛一场不太标准的对视。
过了一会。
迟小满觉得这样下去可能今天晚上会永远都过不去,便主动提出,“要挂电话了吗?”
“你要休息了吗?”陈樾没有回答。
“也没有。”迟小满还是给出同样的回答。
陈樾笑了一下。
迟小满抿紧唇。
有些木然地张了张唇,想要找个话题。
但陈樾率先开口询问,“那一个人住着还习惯吗?会不会觉得陌生的环境不舒服?”
“也还好。”迟小满回答。
奇怪的是,她刚刚在车上明明很困,甚至都快要睁不开眼睛。但此时此刻,她却很不想要挂断这通电话。也在听到这个问题后,很有精力地去打量整间卧室的环境——
和整个房子的布置相似,卧室的装修看起来也很温暖,奶油色的墙皮,悬挂的吊灯,柔软的白色床靠背,床头柜上暖黄色的床头灯……
“没什么不习惯的。”迟小满说,“也没有觉得不舒服。”
“那就好。”陈樾像是松了口气。
“但是觉得有点奇怪。”或许是陈樾今夜的态度始终包容,迟小满没有忍住问。
“奇怪什么?”陈樾现在大概是在走廊里和她打这通电话,音量被医院走廊里的嘈杂声压得很小很模糊。
“就是……”
想了一会,迟小满还是坦白开口,
“我觉得你应该是在香港住得更多,更久,但你那边的房子反而不装修,也没有买多少家具,甚至冰箱里也没有什么新鲜的菜……”
说到冰箱。陈樾笑了一下,不过不太明显。
迟小满知道自己可能表现得也是很在意冰箱,毕竟刚刚在陈樾离开以后,她还特意去打开冰箱查看,再次与香港那间房子进行对比。
想到自己看上去可能有些奇怪的行为。
她抿了抿唇,“但这里你不常住,反而还更用心布置,是为什么呢?”
可能换作别人,大概只会将其认定为某种不太需要在意的细枝末节。但迟小满没有办法不去在意。分别多年,她自然希望陈樾可以生活充实,不会因为自己一个人住就过得随便简单。
可之前陈樾的表现都在对她说明不是这样。于是她来到这里,越进行对比,也就越觉得奇怪。
“这间是买的房子。”良久,陈樾在电话里给出答案,“香港那边是租的。”
很合理的答案。
迟小满恍然大悟,却又仍旧觉得不太对,“你为什么不在香港买房子?”
“太贵了,不太值。”陈樾比较委婉地说。
原来是这个原因。迟小满点了点头,想要表示认可。
但在这个时候,陈樾又轻着声音在电话中补充,“而且你也不太喜欢香港。”
迟小满愣住。
她待在陈樾亲自布置的、温暖的生活空间里面,握着和陈樾连通电波信号的手机,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太明白这两件事中的联结。
“这是什么意思?”迟小满没有忍住问。
电话那边静了半晌。陈樾的呼吸很慢很轻。她先是嘈杂的走廊中低声喊她“小满”。
接着停了一会。
大概是考虑说还是不说。
但最后可能是察觉到她的沉默,便还是慢慢开口,
“二零一八年五月份,你上一档旅行综艺,在开拍前接受采访,里面有个问题是——”
“你比较喜欢大城市还是小城市。”
像是在很平常地阐述一件记忆,“你当时考虑了很久,视频里的花字说你想了大概有四五分钟,才很认真地说——”
“比起北京和香港这样的大城市,你更希望以后自己退休以后可以居住在小城市,可以不必太发达,生活节奏可以慢一点,甚至快递要好几天才到也没关系,但会希望这座城市的夏天可以长一些。”
“pd问你夏天要有多久才算长?你对镜头笑了笑,说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可以永远都是夏天。pd问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夏天?”
“你因为这个问题停顿了大概有四五秒钟,所以当时视频上面打了个问号,你发愣的时候,嘴角还是会带着很漂亮很可爱的微笑,弧度很标准,最后眼睛也弯起来,轻声细语地说,因为你不太喜欢下雪。”
说到这里。
可能是准确地回忆起迟小满当时的语气。陈樾停了下来。
迟小满听着她在电话中的呼吸声,忽然搞不清楚自己要给出什么反应。
比起陈樾在讲述这段话时所流露出的自然。迟小满更多的是茫然,难过,和落寞。实际上,她自己都不太记得那段采访,如果不是陈樾在今夜提起来,她不会想起自己说过希望夏天很长。但陈樾替她记得。
记得的基础上,是陈樾看过。
她攥紧电话,传进电波信号中的呼吸很轻很轻,“就只是因为这样吗?”
“其实也不是。”陈樾否认,语速很慢,“那个时候也没有产生你有一天会来住的想法。”
像是在回忆自己那个时候的想法,因此放轻声音,
“只是那天刚刚好和我妈吵架。我打出租车本来想要飞去香港,也很不开心,觉得自己可能很久以后都不会再回来这里。”
“但在车上看到你的采访,就让司机转去她觉得最适合生活的小区,当时我们去了好几个小区,也真的当成要买房一样,花一个下午的时间看了好几个。”
“最后来到这里,我看到小区里面有跷跷板和秋千,还有为猫猫狗狗提供的宠物便箱,觉得这可能是很适合生活的地方,还想到这里的夏天也真的很长,就莫名其妙地在这里买了个房子。”
说到这里,陈樾停顿半晌,在电话中朝她很轻很轻地笑,
“迟小满,我是不是很奇怪?”
“不。”迟小满下意识回应,却又意识到自己有些生硬,便及时补充,“不奇怪。”
屏住呼吸,努力回应,“我只是没有想到。”
也有些踌躇,因此声音放轻许多,“会是因为我。”
陈樾笑,“其实是因为我自己。”
迟小满没太明白。重逢以后,大部分时间,她们都是在关注迟小满身上的变化,迟小满身上发生的事情。是陈樾问,迟小满回答。但很少有机会,是迟小满问,而陈樾在主动讲述自己。
但陈樾在今夜完全没有任何吝啬和回避。她一向擅长反思自己。
因此可能在独自处在医院那段时间。
也仍然在反刍她们过去那段关系中的问题,并决心进行修正。
“为什么这么说?”迟小满反过来变成陈樾专属的采访者,迫切想要得知陈樾的过去。
陈樾在电话里静了片刻。似乎是考虑好用怎么样的方式诉说才不会让迟小满感受到负担,或者是冲击,她才笑了笑,继续往下讲,
“有一部戏我演到角色变老的镜头。”
“虽然最后这些镜头没有剪进去,所以你可能也没有看到过。”
声音在电波信号中听上去有些模糊,“但拍那段镜头的几天,我化完老年妆,看见镜子里的我自己,觉得这张脸很陌生,也会忍不住想你变老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拍完这段戏之后,我就回到这里,在这个小区里住了好几天,我以为我只是入戏太深。但是有一天,我看见小区里面一起牵着狗绳散步的老人。”
似乎是将思绪拽回到那个时候,陈樾语气变柔,“我突然就很奇怪地想——”
“说不定我变老以后,有一天也会从我们都认识的人那里问到你的号码,有机会给你打去一通电话,装作我们是很久不见的老朋友,很平常地问你——迟小满,你退休以后打算住哪里?”
“你可能会说不知道。”她这样形容迟小满在那个时候会展现的态度。
于是有再多讶异也好,意外和落寞也好,迟小满都没有忍住弯了弯眼睛。
她想陈樾将变老的她描绘得太清楚。如果没有再和陈樾联系,她大概就会这样稀里糊涂地变老,变成一个连自己退休以后住哪里都不太清楚的老人。
“然后我就会跟你说——”
大概是听见她笑。
陈樾也笑了起来,笑声似春风在她耳朵里面淌过去,
“迟小满,我知道有一个小区很合适。”
“那里夏天很长,基本不会下雪,对老人很友好。你退休以后要来吗?”
迟小满紧了紧手指,仿佛真的时空颠倒,去到未来的六七十岁。
而陈樾会站在她面前,或许生出白发,细纹,但还是会那样美丽,温柔,并且讲话的时候也仍然会像从前一样轻声细语,然后对她说,
“如果你不介意和我一起的话。”
其实这可能只是一句玩笑。
但可能是陈樾描述的场景太生动,太真实,也有很多细节。迟小满本来想要继续笑,却又不是很能笑得出来。
可能是心疼,可能是不知所措。她张了张唇,却没能发出声音。
于是也获得更多可以听陈樾讲述的机会,
“我有时候会想到这种事。”
电话那边环境突然变得嘈杂起来,大概是有夜班医生匆匆忙忙路过。
陈樾的声音被掩得有些听不清。但她在对她说,“但大部分时候,我希望这个时间点可以提前一点。”
“只是每次想到……”
“我也都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准备好,没有太多勇气,害怕靠近的结果和上次没有区别,也害怕自己打扰你平静的生活,反而给你带来伤害。”
她笑了笑,音量放得很轻,
“不过幸好,我们还有《霓虹》。”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六十七天~
第67章 「二零二三」
◎“这一次还会这样吗?”◎
在电话挂断之前, 陈樾再次说,“迟小满,你要睡个好觉。”
这是《霓虹》开拍以来, 她一直在坚持向她道明的祝愿。如果说迟小满之前只觉得这是某种美好的、细微末节的嘱咐。那今夜再次发生时却又好像不太一样。
或许是今夜本来就不同凡响,以至于在过去每一天都会发生的细节, 发生在今夜时, 都产生不同意义。
但。
听见陈樾说“害怕靠近的结果和上次没有区别”, 迟小满也不可避免地想起——
二零一四年春,她带着行李箱、浪浪的u盘和一束鲜花,在香港的霓虹街道中找见陈樾。
她们在那个春夜和好如初,在抱紧对方的时候两颗心贴得很近, 好像整条街上都只剩下两颗被爱融化的心……各自也都感觉到失而复得的惊喜。
可最后她们还是没能坚持到夏天结束。后来迟小满开始希望夏天永远不要结束。
这一次还会这样吗?
迟小满不太清楚。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对此有太多信心。太有信心可能会造成不经意间的忽略, 没有信心又可能会造成隔阂。
不过由于这还只是第一天。
她没有强迫自己去细想, 而是放任自己去幻想和陈樾有美好的未来。
或许不知不觉,她们就会一起活到头发花白,在每年冬天来到这个几乎不会落雪的城市, 到觉得牵手和亲吻会觉得腻的年龄, 也还是会手牵着手一起在夏天散步, 回家以后坐在摇椅里听大半个世纪以前的老歌《月亮代表我的心》, 在听到“轻轻的一个吻”的时候,很有默契地在对方脸颊落下一个吻。
迟小满做了一个这样的梦。
醒来的时候她觉得心里很空, 忽然生出一种“渴望时间跳转到四十年后”的想法。她希望时间变快,让问题来不及在她和陈樾中间浮现, 她们就已经一起变老,和对方携手走过大半辈子。
迟小满渴望事情这样发展, 也渴望自己能够尽快见陈樾一面。
和陈樾在电话中所描述的类似, 这座小城天气很好, 临近夏季,气温温暖,阳光普照。
迟小满洗漱过后出门,戴好口罩和鸭舌帽,打了辆出租车前往医院,在路上,她透过玻璃车窗,再次看见昨夜见过的那些店面——
和夜晚亮灿灿的灯不一样,白天的街道被暖融融的日光照着,每个店面外面都停留着些穿T恤衫晒太阳的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看不太清,眼睛眉毛和鼻子变成粗略的线条,因此让这个世界也都变得更为可爱。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来。
迟小满推开车门下车,习惯性对司机说了声谢谢。司机看见她躲在帽檐下的眼睛,愣了一会,突然咧开嘴笑了,说,
“迟小满,我女儿很喜欢你。”
迟小满顿了几秒,对司机弯起眼睛笑了笑,很诚恳地说,“谢谢。”
司机笑眯眯地摆摆手,没再说什么,没有像迟小满之前偶尔会遇到的人一样,要大吵大闹喊别人来看,也没有马上拿起手机来对着迟小满的脸来拍她的表情。
司机似乎是想起迟小满下车的地址是医院,嘟囔一句“坏了”,然后特别语重心长地对她说,“你要好好的。”
之后就慢悠悠地开车离开。
迟小满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这辆开走的出租车,突如其来就开始相信——可能以后她和陈樾,真的要在这座城市一起变老。
不过大概是昨夜她在电梯差点被认出的原因。
快要走到住院楼的时候。
迟小满还是看见,有几个背着包和相机,穿一身黑在住院楼的门口蹲守的人。像是狗仔。
她停下脚步。
有些犹豫是否要继续上前。
但可能是想见陈樾的想法突然占领上风。也可能是出自于对这座城市毫无由来的信任。
迟小满迟疑片刻,还是压低帽檐,捂好口罩,低着脸,很低调地从门口经过。
刚开始她以为自己没有被注意,于是脚步走得很快。
但就在她已经快要走远的时候——
那群人中有个人突然看向她,盯了她一会,忽然喊,
“迟小满。”
迟小满下意识脚步停顿一秒,很快便继续往前走。
但这个人似乎还是很敏锐地察觉到,因此快步上前,追在她身后——
继续不依不饶地喊她“迟小满”。
迟小满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于是其他的人也一窝蜂围堵上来,跟在她身后,问她“为什么连续两个晚上出现在这家医院”,“为什么剧组杀青她没有在香港反而在这座小城”,“是因为有什么秘密,还是因为这里有什么人需要频繁见面……”
其实多年以来,迟小满很清楚,像这类蹲守的狗仔,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问题的答案,想要的,是用尖锐的问题刺激迟小满露出不好的表情,不好的情绪,不好的行为……并且将其拍摄下来,再将素材进行贩卖。
可能换作以前,她难以想象这个世界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也根本不明白这些素材的面向者是谁?
但现在她明白,购买此类素材的对象有很多。
例如想要保护艺人的经纪公司,例如在这个圈子里的仇人,得罪的资本,对家公司,例如想要流量的“媒体”,以及……想要清静的迟小满自己。
一般情况下,戴好口罩,不轻易显露表情,也不轻易看镜头,不回答此类问题,也不对此做出任何回应……才是最好可以保护自己的方式。
但此时此刻,迟小满好像不只有自己一个人要保护。
她不能把这些人带到陈樾身边,更不能带到刚做完手术的陈樾妈妈身边。
于是只好在大厅中低着头打转。
是在她准备放弃与陈樾见面的机会,也打算从医院离开的时候。
跟在她身后的几个人突然被拦住。有个人在她身边语速很快地说,
“保安,就是这几个,一直在后面跟着这个女孩子,我看几眼心脏病都要犯了,还不知道他们等会还要做出多可怕的事情。”
事情就在突如其来中被解决。几个穿一身黑拿着相机一直闪光灯的人,没过几分钟,就在迟小满面前吵吵嚷嚷地被保安赶出去。
因为事情处理得很快,再加上医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整个过程也没有太多人围观。
保安将狗仔驱逐开来,零零散散停下来围观的人也各自散开。虽然仍然有几道好奇的目光停留在这边,但也没有靠得太近。
于是迟小满很迷茫地抬眼看了看周围,也才去看刚刚帮助自己的人。
想要第一时间说谢谢,却在对上对方眼睛之后,突然愣住——
帮她的人是位女性,看起来五六十岁的年纪,脸上皮肤间有些皱纹,头发是染过的红,但红里面又夹杂着许多白发。看起来很瘦,穿着病服。
在迟小满打量她的时候,她也在眯着眼细细打量迟小满。
大概是感觉到迟小满的吃惊。她像是想到什么,便主动开口,语气有点骄傲,
“很多人都说我女儿和我很像。”
其实迟小满从来没有见过陈樾的妈妈,连相片也没有。
但陈樾的确和妈妈很像。因此刚刚对视的第一眼,迟小满就觉得是否是自己太想要和陈樾一起变老才产生幻觉,以至于幻想自己在最想要看见陈樾的时候,会遇见变老以后的陈樾。
不过现在她确定,这个帮助自己的人,就是陈樾的妈妈,陈小萍。
“……阿姨你好。”没有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和陈樾妈妈见面,迟小满有些拘束。
陈小萍本人看上去并不凶,和迟小满在很多年前所想象的形象有所出入,既没有锐而细的眼型,也没有讲话时会抬起来看人的下巴。她不怎么笑,但看上去也没有攻击性,反而娴雅含蓄。
听到迟小满的话,她沉默一会,才点点头,说,“迟小满,你好。”
两个人打招呼的方式都有点奇怪。迟小满迟疑间,也只好点点头,“阿姨您身体恢复了吗?”
“差不多了。”陈小萍慢慢地说,“只是场小手术,不要紧。”
迟小满点点头,恢复沉默。
陈小萍也没有再讲话。
两个人面对面安静了一会。陈小萍忽然说,“我要去晒太阳了。”
迟小满反应过来。
看着陈小萍身上的病号服。
也看了眼外面暖灿灿的太阳,比较拘谨地说,“那我陪您一起?”
“都可以。”陈小萍说,“不过我女儿还在楼上睡觉,你想找她也可以去找她。”
出乎意料,陈小萍对迟小满的态度完全不如她所想,也和十年前那个在电话中对她保持警惕、以至于显得有些咄咄逼人的家长不太一样。
时间是不是真的能改变很多?能让二十岁的人长大,也能让五十岁的人变小。
大概是考虑到迟小满不方便在外面抛头露面。陈小萍只是走到大厅角落的玻璃门那边,便护着伤口,有些艰难地在蓝色座椅上坐下来,眯着眼晒太阳。
迟小满原本想要上手扶她,但觉得自己贸然上前也不太好,便只是看她坐稳之后,才舒了口气,慢慢走到她旁边坐下来。
然后陈小萍忽然说,“迟小满,其实我一直在看你演的戏。”
迟小满没反应过来,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
陈小萍坐在玻璃门前,整个人被太阳晒着,微微佝偻着背,显得很瘦小,
“因为陈童和我相处的时候很安静,基本不会主动和我说什么。”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会,才继续往下说,“很多时候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所以我会去看她看的东西。我想要了解她,关心她,但是表现出来就是我在控制她。你明白吗?”
迟小满发着愣。
于是陈小萍又问一遍,“你明白吗?”
像是一定要她回答。
因此迟小满只好摇摇头,给出回答,“我不太明白。”
陈小萍忽然不说话了。
迟小满摸了摸自己的膝盖。
陈小萍看了她一会,叹口气,“其实我以前遇到这种事,是不会上去帮忙的。”
迟小满知道她指的是刚刚帮自己赶人的事情,也想起自己连声谢都还没说,便连忙补充,“刚才的事情,谢谢阿姨您来帮我。”
“不用谢。”陈小萍说,“其实陈童从小我就教她,我跟她说遇到这种事情不要管,要顾好自己才最重要。”
“但是最近这几年,她反过来教我。”
可能是十年间真的发生很多事,现在陈小萍讲话,也不会像十年前语速那样快,讲整段话都是慢悠悠的,“再加上也认识你那么久,刚刚看见你被人欺负,我也不可能不去管。”
“那也还是要说谢谢的。”迟小满忽然说。也在陈小萍顿住之后,轻着声音解释,“有时候再亲近的人,也是会需要一句谢谢的。很多事情都不是因为一句‘认识’就可以理所应当。”
陈小萍不讲话了。
迟小满也沉默下来。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把这件事说得太认真。尤其是在第一次见面的情况下。
便想要解释。
但这时,陈小萍却已经开口,“我女儿有时候也会用这种语气跟我讲话。”
声音变轻许多,像是在阐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其实我知道,她是从二十三岁那年夏天开始,忽然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不仅好端端的辞了工作,还突然跟我说要跑去香港当演员,好像很多事情都一定要和我对着干,她才会开心。所以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在北京有人带坏她?”
迟小满发怔。
或许是在陈小萍脸上看到了一个妈妈的担忧和操心,迟小满没有因为她的猜测,而急迫地想要去替自己辩解,她也不再像二十岁的自己那样,觉得自己在陈樾妈妈面前抬不起头。
相反,她注视着陈小萍,在听到陈小萍说“二十三岁那年夏天”时忽然产生很多动容。
因为陈小萍会清清楚楚记得,陈樾是在哪一年哪个季节开始产生变化。似乎在一个人生命中,对所有关键节点最清晰的那名记录者,永远都是妈妈。
“她没有变坏。”迟小满这么对陈樾的妈妈说。阳光普照,她的声音柔柔细细,亲和无害。
三十岁的迟小满终于获得在陈小萍面前辩解的机会,但她想要说的,不再是那句“我不是坏人”。
陈小萍也因此侧过脸看她,很久,才慢慢对她说,
“我知道。”
迟小满笑了,真心实意的笑,“嗯,那就好。”
陈小萍看着她笑,不知道是想到什么,突然又说,
“昨天晚上,陈童的表姐忽然问我,对你的看法怎么样?我没有回答。”
“然后她表姐就和我说,很多年前她在生病的时候,陈童过去上海看她,带了五百块钱给她,说是自己喜欢的人想让她在冬天多吃几颗烤红薯。”
十年前的事情过去太久,后来又发生那么多大事。十年后,迟小满再次坐在医院里,听见陈樾的妈妈和自己讲这件事,花了很久,才勉强从自己的记忆中找出这件小事。
这件小事被陈樾表姐记住让她出乎意料。更出乎意料的是,陈小萍竟然会愿意和她说这么多。
“她和我说,虽然她那个时候生病,实际上也吃不了烤红薯。”
“但她一直记得这件事,就算后来离开上海也一直没有忘掉。她说谢谢你,让她在最后离开上海的时候还给自己买了一个没有办法吃,但还是愿意买来让自己开心的烤红薯。”
“她还说自己觉得,在那个冬天,托陈童给自己带五百块钱让自己多吃烤红薯的女孩子很可爱,很善良。到昨天不小心看见你在医院走廊里等陈童的时候,也仍然这么觉得。”
陈小萍的手术强度并不大,因此第二天,她就已经能够独自下楼,在太阳下和迟小满说这些事情的脸色看起来恢复了些红润,
“总之昨天晚上,陈童不在的时候,她表姐就一直在和我说这些。”
“她问我知不知道这个人是你。”
“我说我知道,但是我不说出来,我觉得我只要不说出来,这一切就不是真的。”
迟小满不讲话。她安静地看着陈小萍的侧脸,不知道自己是否需要马上强调——她和陈樾是真心相爱,以后会在这座城市一起变老。
而在这之前,陈小萍已经率先讲出一个令她觉得吃惊的事实,
“陈樾可能清楚我的性格,所以她从很早以前就和我说了。”
“她让我没有办法再去装傻。”
“她这几年变得越来越直接,逼我去面对一些我不想面对的事情,越来越不像是我的女儿。”
说到这里,陈小萍静了很久,像是为此感觉到有些失落,却又不得不承认,
“也真是变得越来越好了。”-
迟小满与陈樾妈妈的初次见面并不正式。但交谈却比她想象中多很多。
不过相比于如今擅长沉默、不擅长回应的迟小满,陈樾妈妈反而说得更多。
对话基本是在陈小萍单方面的倾诉中结束。
是在晒了一会太阳后。陈小萍突然朝一个从医院门口走进来的人挥了挥手。
迟小满回头去望——
便看见一个和陈小萍看起来很像,但年纪更大一些的妇人朝她们走过来。
陈小萍站起来去迎接这个妇人。
也在和迟小满分别之前,沉默一会,可能不知道说什么来作为这场对话的结束语,最终比较简单地说了一句,
“我今天早上起来换了VIP病房,你要找我女儿的话,要去顶楼的最后一间。”
看着陈小萍与妇人一同走向住院楼外,慢着步子去晒太阳的背影。
迟小满独自愣了许久,才登上电梯,去顶楼寻找陈樾。
通向顶楼的电梯十分漫长。
之后迟小满花费一段时间,才找见那间在最里面的VIP病房,也在病房套房中的单人沙发椅上,找见在其中蜷缩着入睡的陈樾。
沙发椅是棕色的。陈樾还是穿昨天出门那间墨绿针织衫,皮肤很白。她脱了鞋,整个人像蜷缩在子宫中的婴儿那样,曲背,蜷腿,黑发散落。身上盖了件薄薄的毛毯,看上去睡得很安稳。
沙发椅旁边是另一张横沙发。但坐上去就会离陈樾太远。
于是迟小满没有坐沙发。
她摘了鸭舌帽和口罩,直接坐在地上,用一种并不端正的姿势,抱着膝盖,靠在单座沙发边,侧着身子,肩膀和头都紧紧地挨着沙发。
像隔着沙发与陈樾进行一场亲密无间的依偎。
很久。
陈樾大概是醒来。
呼吸声稍微变得快了一些。
也在沙发上动了动。
迟小满听到声音,连忙侧头去看。
从这个视角,她看到陈樾的脸是反的,但纵然是反过来,这个女人流露出疲惫的脸庞也依旧有种独特的美。
她看了很久,看陈樾睁开眼睛又有些精力不济地闭上,才很小声地喊了一句,“陈童姐姐。”
“小满?”陈樾像是觉得诧异,有些迷惘地掀开眼皮。
迟小满觉得她这个样子很可爱。
但也不想太吓到她。
便主动伸出手,在她上方挥了挥,“陈童姐姐,我在这里。”
陈樾怔了一会,忽然笑了。
她有些困倦地在沙发上转了个身。
却仰脸看着她挥来挥去的手,眼梢弯起来。
迟小满觉得这样挥来挥去很傻,想要把手缩回去。
但在她收回以前——
陈樾忽然抓住她挥来挥去的手。
也在她因此有些绷紧的时候,轻轻柔柔地握住她的手掌心。
这种牵手的姿势有点别扭。
但迟小满没有松开。
她也去握住陈樾的手,很安静,当作回应。
于是牵了一会,陈樾突然说,“小满,过来抱抱我。”
“好。”
迟小满没有犹豫。她绕过去,没有办法再只是简单地缩在沙发椅旁边,而是自己也钻进沙发椅里面,很小心地拥住蜷缩在其中的陈樾。
单座沙发椅空间不大。
对陈樾一个人来说蜷缩着睡觉已经算是委屈。
更何况是加上一个迟小满?
因此她们只能将对方都抱得更紧。两个人面对着面,都蜷缩着,像生长在一起的脉络一样缠绕住对方。两颗心贴得很近很近,几乎已经快要分不清其中的心跳到底属于谁。
陈樾像是没有睡得太醒。因此在迟小满上去之后。她展开双臂懒懒地抱住她,又稍微眯了会眼睛,才像是想起来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来找你的时候,在楼下遇见你妈妈。”迟小满将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你妈妈和我说她今天早上换了VIP病房。”
这件事大概对陈樾来说有些意外。但她似乎是一个擅长处理意外的人,因此沉默一会对此进行消化,才轻着声音问,“那她还和你说什么?”
“也没有说什么。”迟小满解释,“就是和我说她有在看我演的戏,还和我说,你表姐觉得我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之类的……”
陈樾听她说完,像是没有从中检阅到不好的话语,便稍微放松下来,拍了拍她的背,“嗯,那不管她。”
迟小满也没有觉得自己因为刚刚那番谈话,就有资格擅自对陈樾和妈妈的关系做出评价。她贴了贴陈樾的脸,感觉到女人的呼吸变得安稳,才犹豫着问出口,
“陈童姐姐,你是已经和你妈妈出柜了吗?”
“嗯。”陈樾没有否认。
迟小满点点头,想了想,又说,“那我也要找个时间跟王爱梅说一说。”
陈樾笑,“如果你愿意的话。”
迟小满没有笑。她小幅度地在陈樾肩膀上蹭了蹭下巴。
其实她很清楚,和陈小萍出柜的过程,肯定没有陈樾一个“嗯”字里面表现得那么简单。
“那你出柜是什么时候的事?”病房寂静,迟小满轻声细语地问。
“不太记得是哪一年了。”陈樾这样说。她可以记得迟小满在二零一八年五月份录的综艺里面说自己不喜欢下雪,却无法记清自己是在哪一年和妈妈出柜,“整个过程也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就是那个时候,她在看以前的老电影,里面有一条比较隐晦的情感线。她没有看出来,或者是假装没有看出来。我那个时候不太喜欢自己总是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希望她看出来,所以直接说了。”
提起这件事的时候,陈樾的语气很是平常,甚至算得上是松弛,
“她当我是开玩笑,说女人怎么可以和女人谈恋爱?我说我就是。”
“我跟她说我在北京跟一个女孩子谈过恋爱,是真的谈恋爱,什么都做了,不是她以为的过家家。”
想象不到陈樾讲述这些话时的表情和语气,迟小满贴了贴陈樾的脸,将自己的呼吸放得很轻。
陈樾便拍了拍她的背,继续往下说,“其实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很久都没有吵架。但这件事我没有办法不讲出来。”
“她可能是早就知道了,但在我面前还是表现得很震惊,很生气,说我怎么可以背着她干这种事,像是她从来都没有感觉到一样。”
“我那个时候刚拍完一部电影,和她讲话都觉得累,也知道话讲出来她需要时间消化,就自己去了尼泊尔当志愿者。在尼泊尔的那段时间,当地发生了很多新闻,基本都和我在的地方没有什么关系。”
“但她可能不知道,她可能觉得尼泊尔就是尼泊尔,一个地方发生的新闻整个尼泊尔都会受到影响。所以后来我从尼泊尔回来的时候,她没有对我摆什么脸色,没有骂我,没有再和我吵架。只是有时候她会当作这件事没有发生。”
“有时候她又会突然在朋友圈转发一篇推文,说这个世界上有哪些地方同性婚姻是合法的,她不太会用智能手机,其实可能是转错了,过一会她就马上删掉。但隔几天,同样的情况会再次发生。”
在讲述整件事的过程中,陈樾的语气都很平静,没有太多情绪。不像昨天,她在和迟小满讲买房子的事情的时候,会笑,会放柔语气,也会使用“可爱”“漂亮”一类的词语来形容她。
她好像只是在讲述一件自己生活中发生的很普通的一件事,很简短地将惊心动魄的出柜过程,以及那段在尼泊尔的志愿经历概括结束,就轻着声音问迟小满,
“所以她刚刚看见你,对你的态度是不是也很奇怪?”
迟小满费了些时间才将这段过去消化完毕。她不知道陈樾的十年同样也发生这么多事,很久,才张了张唇,勉强给出回应,“还……还好。”
她突然改变自己在早上产生的想法,不希望自己和陈樾很快变老,她希望她们以后的每一天、每一分钟都过得很慢,而不是像陈樾讲述的、那些属于自己一个人的过去那样简短。
想到这里,迟小满抬了抬下巴,像只在难过的小动物一样,蹭了蹭陈樾的脸,“我就是以为,她会对我再凶一点。”
陈樾笑。大概是没能睡太久。她的笑声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对迟小满说话的语气仍然很温柔,“幸好她没有对你很凶。”
听到她用自然温存的语气对这件事做出总结,迟小满却觉得难过。她想本来,本来她们是应该要一起面对这些事。
本来她们会一起在家长面前出柜,会在得到否认和愤怒后仍旧红着眼圈牵紧对方的手不放开,会一起度过二十代到三十代的岁月,一起攒钱,一起买一套房子,两个人都是演员,可能会聚少离多,但在每一件人生大事上都会去和对方商量,她们会一起决定退休以后住在哪个城市,哪个小区,房子里面要用什么类型的装修,冰箱里面会买哪些食材……
但事实是,她们连这一步都没有走到,就已经分开。
而在分开多年的时间里,迟小满把自己的演员梦放弃过,捡起来过,丢掉闪闪发光没有羞耻的自己,变得越来越沉默,压抑,悲观,也放弃为自己争取。
在陈樾的事情上犯过傻,在陈樾拿到影后以后微博发过秒删的祝福,也拎起裙摆在冬日里奔向那场原本以为可以看见陈樾的活动,最后却又错过。
而陈樾却独自完成这些事。
她说这些都不是为了迟小满。
她说这些事情发生的时机都很平凡。
她说都是为了自己。
好像一切责任,都和迟小满没有关系。
迟小满不清楚,如果换作自己,是否也可以做到。如果换作是她去拍了那部有高光有剧情有人设的电视剧,如果换作是陈童留下来在医院照顾浪浪,而迟小满去了上海。
如果迟小满的妈妈也一直在她身边没有离开,但随时都在监督她交的每一个朋友是否合适,觉得她在北京被带坏,甚至是对同性恋的态度并不友善……迟小满会不会也能做到陈樾这些年间独自做到的这些事情?
“小满。”陈樾忽然拍了拍她的头,“在想什么?”
语气柔软。
也有很多向她敞开的包容。
“陈童姐姐。”迟小满喊她。也再次往她胸腔中缩了缩,想要把自己藏起来,却也想要获得陈樾更加紧密的拥抱。
“那你也会很相信我吗?”她忽然这样问陈樾。
陈樾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亲昵,笑了一下,她像是觉得她这个问题很没有必要问,却还是很耐心回应,
“我相信。”
迟小满觉得困惑,“可是我还没有问你相信我什么呢?”
“嗯,我不知道你害怕我不相信你什么。”陈樾轻轻地说,
“但我还是相信你。”
迟小满无法说话。
她沉默片刻,觉得陈樾可能没有听清,便努力思考,也努力将自己的想法表达清楚,“我想说的是,你相信我也会有像你一样去处理这些问题的能力,相信我……”
相信我们这次能够走下去吗?
——这句话没能说出口。因为说出来都已经会让迟小满心生不安,畏惧。因为很多事情都是说出来之后突然变坏。她不想要事情再次变坏。
“小满。”像是对她的情绪有所感知,陈樾低声喊她。
迟小满环住她的腰,尽量平复情绪,给出回应,“嗯,我在。”
陈樾抱着她,声音很轻地说,
“其实这些年来我也一直在想,为什么那个时候我们两个都那么努力,你都已经义无反顾一次到香港来找我,但我却还是没有和你走到最后?”
迟小满张了张唇。事实上,这件事也是她一直放在心里没有办法直接问出来的。
但她觉得是陈樾说错,不是她和她没有一起走到最后。是她们没有一起走到最后。
“最开始我觉得都怪命运,怪我们遇到的坏事太多,怪这些事情发生得太快,在我们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就把我们分开,也让我们措手不及。”
大概是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陈樾在讲述的时候很平静,
“后来我想,其实命运对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它永远不可能在某个人完完全全做好准备时才完全降临。”
“只是碰巧,我们做出的努力,可能都完全和对方走错方向。但就算是这样,也不代表我们的努力是完全错误的。”
阳光从百叶窗中洒下来,拢到她们身上,陈樾和她很简单地在单座沙发椅中相拥,两个人的联结十分紧密,像被浸泡在同一条河流中。
“因为我们那个时候都才二十出头,不会爱得那样完美。”
阳光普照,仿佛再次回到夏天。陈樾吻了吻她的头发,声音柔轻得好似从未对她有过任何怨怪,
“所以我们都不要太去责怪自己,责怪对方,好吗?”
【作者有话说】
连载小霓虹的第六十八天
第68章 「二零一三」
◎其实迟小满比自己以为得要贪心很多。◎
十七岁那年, 迟小满来到北京,立志要成为一名优秀的演员。后来她得知,先不说优秀, 至少是在合格线的演员,都要学会给自己的角色写人物小传。这种方法她是从浪浪那里学到, 很久以后也始终坚持沿用。
迟小满有一个厚厚的黄色皮革笔记本, 那是来北京那年, 王爱梅托人去县城里给她买的。她用这个笔记本来写人物小传,依据自己简短的人生经验,去给不同的角色下定义——自私的人,善良的人, 无害的人, 具有攻击性的人, 嘴硬的人,体贴的人,温暖的人, 恶毒的人……有一段时间, 她依赖于这种方法去用最快的速度了解角色。
但是有一天。黄色皮革笔记本封皮褪掉, 纸张发黄, 里面写下的字也开始泛旧发黄。再次翻开,迟小满发现, 那名全世界最伟大的编剧,在她写过的每一篇下面, 都添了一个字:
爱。
这名编剧教她做演员,教她看剧本, 教她体会角色, 教她念台词、拉片。她曾经在翻开这些人物小传的时候, 问迟小满——这个角色在被爱的时候,在爱人的时候,还会是自私的人吗?还会是无害的人吗?
那个时候迟小满想不清楚。因为她只是北京一个小小的、难以演到有正经台词角色的演员,从来没有去考虑过这些角色在碰到爱时的反应。
但后来她知道。无论这个人先前是自私,无害还是恶毒……一碰到爱,噼里啪啦,像是某种类似爆炸的化学反应,人身上的所有定义都需要重头来过。
就像很长一段时间,迟小满都以为自己是个勇敢的、从来不畏惧什么的人。但等她想要去爱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这份勇敢也都不再作数。
二零一四年夏季,北京的天气还是一样燥热黏腻,在五月份气温就已经高达四十度。
迟小满和陈童和好如初,一起拎着两个行李箱飞回到北京。那是迟小满这辈子第一次坐飞机。因为去香港找陈童的时候,她没有舍得让自己坐飞机。所以她是办了通行证以后,一个人坐了很长的火车,再从深圳转大巴去香港。
和陈童一起回来的时候,她坐飞机。那个时候很是新奇地看着飞机外的云层,因为害怕和未知,手心开始慢慢溢出汗水。
但她感觉到陈童在注视着自己。
也感觉到陈童正在很努力地握紧自己,便转过头去,弯着眼睛对陈童笑,也回握住陈童的手,极为努力地想——以后都不要再发生这种事。冬天过去,夏天快要来临,她和陈童永远不要再分开。
迟小满渴望事情能够这样发展。
也做出更多努力,迫切想要让她们生活中的每件事回到正轨。
因此在回到北京以后。
第一件事。迟小满问来陈樾妈妈的银行卡,把所有欠的钱都还回去,也翻开自己那个记账的笔记本,把欠的每一笔钱都还回去。
但浪浪那个存折里的钱其实不太够。把所有欠的钱都还完之后,就没有剩余的钱打到浪浪留下来的账号里。所以迟小满想要存一部分钱,再去拿给那个账号。
第二件事。她们搬离了幸福路的地下室。搬家那天,她们把那一小块窗户上的胶纸一点点撕下来,还把缝着小金鱼的窗帘一起拆下来,和浪浪的遗物一起收到箱子里,再和那张蓝色沙发一起搬去新的住处,放在角落里再也没有动。
新搬进去的地方没有那么小的窗户,也有一件房东配备的新沙发。她们只好把金鱼窗帘和蓝色沙发都堆在角落的空间里。很久以后都没有再去动过。
她们搬到另外一个离幸福路很远的小区。位置更加偏远,但房租更加昂贵。
是一个在地面上的一居室。
空间不大。
但不再晒不到阳光,也比泛着霉菌的天花板干净,透亮。
房租大部分来自于陈童拍电影剩余的薪酬,以及表姐回家以后还过来的钱,只有小部分来自于迟小满这几个月打零工挣的钱。
签合同的时候,陈童有些犹豫,像是担心迟小满会为此感到负担,迟迟没有落笔,但看向迟小满的目光始终柔和。
迟小满不希望她认为自己那么小家子气,便耸耸鼻尖,主动将笔拿过来,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也对陈童笑,“我没关系的陈童姐姐。”
“好。”陈童像是因此放松,拍拍她的头,对她笑,
“以后你可以晒到很多太阳。”
新租的房子在三楼,有个小小的阳台,阳台外面还有阳光晒进来,很小,却很干净的一片阳光。
她们坐在这边和中介签字,看到的就是灿黄黄的太阳,像鱼缸里的水一样淌进来,快要流到脚尖,而好像以后她们的每一天,都会是这样的日光。
因此迟小满觉得自己理应为此感到很多的愉快和憧憬。
搬家是迟小满自己提出的想法。
一是因为幸福路地下室的租期快要到期。二也是因为,在看过浪浪留下的文档之后,她决心要往前走。本来去香港只是想要去见陈童一面。没想过会和好。但既然已经和好了,她也决心,要和陈童一起往前走。
而两个人往前走,最简单直接的方法,就是从幸福路搬走,在这个夏天创造新的、比那个在幸福路的夏天都还要幸福的回忆。
迟小满是真的打算这样做。
因此也无法让自己显露出、太多对租金比例分配的在意。
她想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也想以后要更加努力赚钱,争取在下一次搬家的时候,自己也有本领可以给出更多的租金,让陈童可以只要拍自己想拍的电影。
还想让陈童不必为此小心翼翼。
她希望陈童可以大大方方地花自己的钱住更好的房子,也希望陈童可以不必再在这段关系中因为时刻怕她多想而去照顾她的想法,从而忽略自己的感受。
迟小满想只要自己再努力一些。
她们就可以装作没有在这个冬天分手,很快变成上个夏天的样子。
第三件事。
六月份的时候,迟小满在便利店上班,路过一家手机店,里面摆着很多琳琅满目的新机器,她攥着自己那台按键机盯着看了一会,听到售货员和她介绍买两台有机会,便取了一部分攒给那个账户的钱,给自己,给陈童,都买了一台新的智能手机。
因为陈童之前拍摄那部电影的导演突然又反悔,认为电影需要补拍一段夏天的戏份,打来电话,希望陈童可以配合,再去香港补拍,并且保证,补拍的时间不会超过两个月。
她们再次面临可能不会短于两个月的异地恋。
其实在收到这个电话时,第一反应,陈童不想要去香港,也不想要在刚刚和迟小满搬到新住处的时候就离开,更不希望再次只剩下迟小满一个人留在北京。
因此她甚至对打来电话的导演产生怪责,让她们才刚刚复合,就再次面临相同的问题。
第二反应,陈童知道自己必须要和迟小满说。她不能再犯和上次一样的错误,不能让迟小满再通过其它渠道得知这件事,从而对自己产生失望。
于是在接到第二通电话的那个晚上,陈童因为失眠醒过来,在床边思虑良久,最后想清楚,上床去抱住迟小满的背,轻言细语地对她说,
“小满,我可能要再去一趟香港。”
她以为迟小满已经睡着,所以只将其当作一场练习。
但在这句话后。
迟小满转过身来,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看她一会,咧开嘴笑了,也对她说,“好啊。”
她抱着她,语气困倦得像是在撒娇,“陈童姐姐,我会在这里等你的。”
没有给她练习的机会。
“怎么还没有睡?”陈童摸摸她的额头。
“睡了。”迟小满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贴着她的脸,声音很轻,“就是最近很容易做梦。”
“做什么梦?”陈童问。
迟小满没有回答,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陈童以为她已经睡着,便拍了拍她的背。
但迟小满忽然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陈童停住动作。
迟小满像是又醒了。
也像是刚刚根本没有睡着。
她在她怀里像只小小的木偶僵了大概有大半分钟,才重新恢复转动,也对她笑了笑,才打着哈欠对她说,“是去香港拍新电影吗?”
“不是。”陈童解释,“是之前那部电影,导演要补拍新的部分。”
“好。”迟小满点点头。
像是困得厉害,点头的幅度很小很可爱,“那我等你拍完回来。”
“但我跟她说了。”陈童摸了摸她的头,“你毕业典礼那天,我会请假回来。”
迟小满没有再点头。她整个人缩在陈童的怀里。这个冬天她瘦了很多,到夏天也没有胖回来。缩在她怀里的时候,脊背上的骨头都很明显。
她抱住陈童的脖子,很小声地说,“其实不回来也没关系。”
“我会回来。”陈童也抱住她,轻轻地说,“她答应了。”
迟小满安静一会,可能是想起她们之前因为这件事闹出很大矛盾。
便没有再要和她争这件事的意思,只是语气软软地说,“好。”
这天晚上陈童没有睡得好。
她不明白怎么回事。同样一件事,她明明已经做出与上次不同的选择——从一开始就和迟小满说,也没有对自己的决定做出任何隐瞒。
但说出之后,两个人的氛围也不像她以为的那样轻松。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表达的方式有错。或许她应该问——小满,你毕业典礼那天,我想请假回来看看你,可以吗?
于是她想要对此进行更正。
但想要再开口的时候,她听见迟小满小而均匀的呼吸声,意识到自己错失机会,便没有再度发出声音。
她不清楚迟小满是否会因为她的说法而感受到不适。
却也没有更多办法。
只好在这个夜晚看迟小满睡着的脸很久,很小心地亲了亲她的嘴唇,没有敢把她吵醒。
第二天迟小满起得很早。最近她在拼命打工,程度比她们住在地下室里的时候只增不减。
有的时候陈童希望她可以不用这么累。
但大部分时候陈童产生怀疑——
是不是因为她们搬进这个房子,才让迟小满变得这么累。
可就算是这件事,她也没有更多办法。因为她明白,迟小满也在努力想让她从幸福路中走出去。她不知道如果自己太强硬去拒绝,是否也会剥夺迟小满想要为她付出的爱。
这天陈童特意回到幸福路,买了炸年糕串,再绕去接迟小满下班。
到迟小满打零工的那个便利店的时候,透过便利店的玻璃门——
她看见迟小满站在收银台,穿着绿色马甲,朝每个收银的人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
等结账结束,客人离开。迟小满便收起脸上的笑。
她笑的次数不再像以前那样多了。好像连笑都变成一件很累的事情。
她低着眼睛,揉揉自己笑僵的脸,把视线压低,像躲进一个安全的巢穴,不再像之前那样很好奇地去盯着马路上的人看。
她放在柜台下的手好像在摆弄着什么东西。
所以视线始终沉默地低着。
她注视着这个东西的视线有新奇,有期待,却没有兴奋。
“小满。”陈童喊她。
迟小满变得有些迟钝,没有反应。
陈童只好再次喊了两次。
迟小满才抬起头来。
有些茫然地找了一会。
看见玻璃门外的陈童,她还是像以前一样弯起眼朝她笑,眼睛也始终炯炯,飞扬,然后喊她,“陈童姐姐。”
陈童推门走进去。
注意到迟小满在她走近时把手里的东西藏到更隐蔽的位置。
陈童假装没有看到。
把自己拎过来的炸年糕串提起来,对迟小满笑,“给你买了炸年糕。”
“真的呀!”迟小满给出的反应还是和以前一样生动。她笑眯眯地背过手,“那陈童姐姐,你猜我给你买了什么?”
“什么?”陈童看着她的眼睛,十分配合。
“好吧。”迟小满笑嘻嘻的。
她还是和以前一个样子,在给她准备惊喜的时候,自己先憋不住,甚至自带“噔噔噔噔”的配音,很神秘地把自己刚刚藏起来的东西亮给她看——
是两台还没有拆开包装的新手机。
在灯光下,手机盒子外面的薄膜发着亮,里面的纸盒整洁漂亮,印着手机的高清渲染图。
“好看不?”迟小满昂起下巴问,也大概是觉得她的反应很沉默,便紧张兮兮地解释,“没有很贵,老板说两部一起买有优惠——”
陈童忽然走过去抱住她。
迟小满一愣。
她大概是想不到她会在外面突然抱自己,整个人背脊僵了好一会,才软下来,乖乖被她抱着,
“陈童姐姐你不要生气,我真的没有乱花钱。只是我们两个的手机不是都坏了吗?而且大家现在都用智能机了,我也想要一个。”
讲到后面这句话的时候,她贴了贴陈童,的脸,声音格外温顺,
“这样的话,等你去香港的这段时间,我们就可以天天打视频电话了。”
“我知道。”陈童说。
其实不需要解释,在看到这两台手机的第一眼,陈童就知道,迟小满是为了自己去香港这件事才下定决心换手机。
因为迟小满的手机从上个冬天就开始碎屏,后来基本上只能打电话。但她还是坚持没有换。
陈童没有催过,也不敢擅自给她更换新的手机,就连上个月迟小满生日,本来她都打算要给迟小满送台新手机。
但买来之后又退掉,换成不太贵的音响和保温杯,她害怕迟小满会生气,害怕迟小满会多想,害怕自己做错一步,就会让她们之间再次浮现问题。
她没有做到的事情,迟小满全部都做到。
“辛苦了,小满。”很久,陈童拍了拍她的头。
“不辛苦。”迟小满也抱住她,没有太用力,把这个拥抱变成依偎,“反正我也想给我自己买生日礼物的,只是之前都没有想到这件事。”
陈童呼吸轻轻,“那为什么还要给我也买一台?”
“买两台有优惠嘛。”迟小满这样简单地说。
而实际上。
她没有说,她在生日过完一个月后,下定决心反过头去给自己购买的二十一岁生日礼物——
不是这台手机,而是每天和陈童都可以进行视频通话的机会。
迟小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这样说。
可能是并不希望陈童知道,以此感受到负担,觉得自己有责任每天都和她进行视频通话。
但陈童还是每天都给她打来视频通话。
这件事很奇怪。
因为从前在电话里有很多话可以讲的人是迟小满。
但这次分开,在视频通话中有更多话的人变成陈童。她每天晚上,都会在迟小满下班之后准时打过来,在去香港的两个月中,一通都没有漏。
迟小满有时候也会觉得奇怪。她问陈童,“陈童姐姐,你们电影每天收工的时间都会这么准时吗?”
“差不多。”陈童这样解释,“补拍基本都是白天的镜头,很轻松。”
或许是怕迟小满不信。所以在回答以后,陈童带着迟小满在自己的房间里面看一遍,让她确认自己完全没有耽误任何事情,也给她介绍自己住的房间在哪个位置,床头柜上的电话可不可以用,还给她说今天拍到哪里,今天天气会不会冷,自己穿了多少衣服……
这些都是陈童以前很少主动说的事情。但她其实不是不想说,只是没有想到要说。所以通常情况下,只要迟小满问,她就会说。
但现在。
迟小满没有问。
她自己先说。
其实陈童不是一个话很多的人。
但在这两个月的视频通话中。
她的话变得很多,跟她打电话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因为打电话的时候迟小满变得很累,有时候经常说不出话,有时候会迷迷糊糊睡过去。所以陈童在努力让自己成为那个维系通话的人。
有一天,迟小满因为打四份工,再加上晚上睡不着觉很累,于是接到电话只讲了几句,就困意袭来,不小心靠在床头睡过去。
迷迷糊糊间,迟小满以为自己已经挂断电话,意识也开始上飘,飘到头顶,楼顶,飘到浪浪坠下来的那场大雪中。
她感觉到自己也被悬挂在那个位置,不上不下,风和雪都刮到嘴巴里,让她觉得很冷,很痛,以至于努力抱紧自己,蜷缩着躲到角落,眼泪也止不住地留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
她却忽然听到手里快要坠下去的电话中。
传来女人隔着电波信号的声音,很模糊,也很轻很遥远,
“迟小满,我好爱你。”-
事实上,尽管和陈童的开始来得糊涂且偶然,好像没有发生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与陈童相恋的每一分每一秒,迟小满都从未怀疑过她对自己的爱。即便是那次分手,她也从来没有对这件事产生过任何质疑。
因为陈童给她的,永远都比她以为自己可以得到的,要多很多。
毕业典礼那天,陈童还是从香港赶回来。
迟小满在十七岁那年来到北京念书,一个人带着行李箱找宿舍,买棉被,水盆和凉席,一个人在军训的时候被晒得很黑,国庆假期去做地推发传单兼职,不是像很多同学那样在折磨过后抱怨着回家。
她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因为这是她自己的决定,是她自己想要去做的事情。她从来不因此感觉到委屈和羞耻。所以在同学坐在轿车里看见她在发传单开窗户露出很惊讶的表情的时候,她还是笑眯眯的。
二十一岁那年她毕业,身边的同学有很多人在毕业之前就找到工作,签了公司,有人决定回家休息一段时间之后再考试,有人决定回老家,之前蹭的表演班有人已经演了戏,有能拿出手的代表作……她们每一个,脸上都敞着年轻朝气的自信和飞扬。
迟小满站在她们中间,忽然变得很腼腆,她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是不是也是一样。
她对这个校园感觉到陌生,也没有觉得自己是一名刚刚毕业的学生。十七岁的时候她来北京,觉得自己的未来闪闪发光。二十一岁的时候她毕业,忽然不知道未来会在哪里。
陈童是很晚很晚才赶过来的。
那个时候毕业典礼都已经散场,很多身边的同学都捧着鲜花和父母,亲人,或者是好朋友……一大群人高高兴兴地围在一起,请人帮忙拍照。
迟小满也穿一样的学士服,手里没有抱花。整整四年,她基本都去表演班蹭课,去花很多时间打工,也去跑剧组,和自己学院的同学根本不熟悉,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找她合影留念。
典礼散场,迟小满自己站在学院的雕像前面,从下午等到傍晚,从蓝天白云等到黄昏晚霞,从满操场攒动的人头等到很多人穿着学士服离开。
她和用完之后被遗留在操场上的很多鲜花一样站在那里,等了很久,终于看见陈童出现——
香港很远,陈童请到的假期很短。但她还是很努力地在这天出现,可能是下了车就一路跑过来,她出了很多汗,脸庞和脖颈都发着细细的光。
她捧着一束鲜花,很艰难地从人群中挤出,在像南瓜汁一样的晚霞中找见迟小满。
迟小满等了陈童很久,腿已经很麻很酸,几乎没有办法走动。所以她只是对远处的陈童弯着眼睛笑了笑。
她以为陈童也会对她笑。
但陈童看见她笑,先是愣了几秒。然后像是勉强自己放松一些紧绷的背脊,慢慢朝她走过来的样子很模糊。
最后。
她停到她面前,轻轻抱住她,第一句话,跟她说,
“对不起小满,我来晚了。”
迟小满回抱住陈童,觉得陈童此时此刻的歉意甚至多过因为看见她毕业的愉悦,便努力想要平复陈童的歉意,“没有晚,今天还没有过去。”
陈童抱着她。
“嗯”了一声,却好像并不为此感到好受,再次解释,
“航班晚点了,我应该再买早一点的航班的。”
“没关系。”迟小满对她说,“真的没关系的陈童姐姐。”
“你能来我就已经很高兴了。”也强调,“而且也不算迟到。”
陈童大概感知到她的努力,沉默一会没有再说这件事,而是换成从前柔柔轻轻的语气,对她说,“小满,毕业快乐。”
这是二零一四年她们在北京的最后一个拥抱。
当时的迟小满并没有对此产生任何预感。过完上个冬天以后,她对很多事情都变得不够敏锐,于是也没有来得及将这个拥抱维系得更长,就已经再次和陈童分开。
陈童在当天晚上就坐上一趟红眼航班,再度飞往香港。
迟小满第一次送她去机场,没来得及和她说很多话,也没来得及再和她拥抱,就看着她在人流中朝自己挥手,最后从安检口中转身,慢慢消失在自己的视野。
大概是从这次分别开始。
迟小满意识到,陈童在尽力维系和她的这段关系,尽力从香港那么远的地方飞回来,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拥抱。甚至也基本没有欺瞒自己什么,把很多决定、很多话都一字不落地说给她听。
复合之后,陈童改变很多自己,用尽全力来迎合迟小满。
迟小满不知道这是否是正确的。
但她也因此意识到——她好像远远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高尚,正确和勇敢。
看见陈童那么辛苦,她还是会渴望像这样的拥抱下次能够维系得久一些,也为这次简短的见面感到很多的不满足,甚至是失落,沮丧。
事实上。
她没有那么没有关系。
她希望陈童可以参与她整场的毕业典礼,希望陈童可以目睹她被授予证书时在太阳下闪闪发光的样子,希望在自己回头的时候,在那么多守候的身影里面,会看到其中有一个陈童笑着看向自己。
其实迟小满比自己以为得要贪心很多。
当然。
这完全是她自己的问题。
因为复合之后,陈童已经做得足够好,也足够努力。
剩下的、要跟上陈童脚步的,是迟小满自己。她想要将拥抱维持得久一些,想要在午夜梦醒时闻到陈童的气息,就需要努力赚钱,赚更多钱,去见陈童,去获得让自己与她见面的机会。
而不是无理取闹地要求陈童回来陪伴自己。
她想要跟上陈童的脚步。
就需要自己努力。
而不是让陈童屡次三番回过头来找她。
迟小满这样认为,也尝试去努力。
要去香港。
她可以继续像之前那样,买火车票,到深圳转大巴。
要从香港和陈童一起回来。
她需要两张机票。
两程的费用,加上在那边的吃和住,还加上去那边没办法打工但还是要付的在北京的房租……所有费用加起来,可能要用掉她在北京打一个月工攒下的钱。
她还想在见到陈童的时候,给她买一束很漂亮的鲜花。
因此在这个基础上,又要用掉她多一天的打工费。
一个月零一天。
够了吗?
不够。
可能还需要加上一份足以让自己花掉这些时间的勇气。
因为花掉这些时间,去见陈童一面,获得一个拥抱。见完以后,一个月零一天又要重新来过。
迟小满突然开始没有勇气去这样做。
她没有勇气为了让自己获得一个拥抱去花掉那么多时间。
浪浪没有钱会死。迟小满没有钱,只是见不到陈童。
她不知道是去花掉一个月零一天见一面,会更好。还是要把这一个月零一天存下来,用到下次更珍贵的、更值得去见面的机会中。
毕竟两个月好像也没有太久。
可能等这一个月零一天过去,陈童就已经结束拍摄,要从香港飞回来。
可下一次陈童去拍戏,下一次她们分开,迟小满要再想去见陈童,要花掉的,可能就不只是一个月零一天。
于是大部分时候,迟小满都在让自己等。
浪浪离开之后。
她对钱的使用更加谨慎,明白如果没有钱,自己都没有办法给浪浪买好一点的骨灰盒,也明白如果没有钱,自己会越来越难追上陈童的脚步。
所以她只好等。
她等自己攒好钱,等陈童的电影拍摄结束,或者等自己攒好花掉这些钱去拥抱陈童的勇气。
她以为这两者总有一个会在七月结束时来临。但事实上,一个都没有。
电影的拍摄周期再次被延长。但幸运的是,陈童在那边拍到了新的广告,也在导演的补偿下,接到了一部很短的短片,可以让她在浪费掉的时间里,获取另外的拍摄经验,以及一部分薪酬。
迟小满没有再敢让自己去浪费时间跑剧组。跑一天剧组她可能一个露脸的角色都演不到,但打一天工她可以攒下两百块钱,让自己离陈童近一些。
可能她数学从小就不太好,不明白在社会中这笔账根本就不是这么算。
又或者她根本不想要仔细去算。
因为知道算得越清楚,就会让陈童离自己越远。
陈童可能也察觉到她从冬天开始,就一直没有再提过要去演戏这件事,便在某一天的视频通话中,在犹疑中提起,“小满,你不再去剧组面试了吗?”
“也没有。”迟小满这段时间失眠很厉害,几乎一闭上眼就是浪浪的那张照片。
她没有想过以后自己不再去剧组,只是觉得可以暂时搁置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只是没有勇气再捡起来,因为演戏这件事会让她想到浪浪,也会让她觉得时间被浪费。
视频通话中,迟小满弯着眼睛笑了笑,对陈童说,“我就是觉得最近天气有点太热了,每天在剧组里面跑会晒黑很多,想再等等嘛。”
陈童不讲话。
这两台手机可能也不是性能很好的。视频通话的像素模模糊糊。
迟小满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觉得她可能是在为此忧心。
便再次撑着下巴强调,“等夏天结束我肯定会去的。”
“陈童姐姐。”她对陈童说,“你永远都不要担心我不会去演戏了。”
因为不想要去演戏的迟小满,什么都做不了。
迟小满没有把话说得那么严重。
但陈童还是因为她的安抚好一些,便没有再追问,只是柔柔点头,对她说,
“好。”-
这通电话在午夜结束。
迟小满再次做梦,再次从梦中清醒。
那个时候她靠坐在床头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突然穿上衣服。
她从家里跑出去,自己一个人骑电驴跑到幸福路去。深夜的北京灯火通明,很多辆车,但她感觉她的电驴还是孤零零的,孤零零的一辆车开过那条很漫长的隧道,孤零零地开出来看天上的月亮。
然后她自己一个人唱《月亮代表我的心》。声音刚开始很大,好像胸腔里面有什么东西需要吼出来。后来越唱越小,好像那个东西又被浇灭了。
回来的时候,迟小满迎着北京热到发闷的夜风,忽然觉得空气里很潮湿,觉得奇怪。到家打开门她才发现,原来是自己流了很多眼泪。
第二天。
她醒过来收到一通电话。
是之前被她放弃那部戏的副导演。
半年过去,这个副导演进了新的组,也开始选一批新的演员。副导演打电话过来跟迟小满说,“迟小满,你还有没有在北京?”
上一次迟小满错过机会。
这一次,就算是觉得自己再没有准备好,也不可能真的放弃掉送到自己面前来的机会。
更何况也没有什么好准备的。
迟小满坐上公交车,穿上自己褪掉色的T恤衫,去试镜。
结束以后,副导演偷偷告诉她,选角组每个人都对她赞不绝口,认定她是全场表现最优异的那一个,也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和她说——这个角色就是你的了,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了。
机会从天而降,像淋过最苦涩的一场雪之后,一块甜蜜的蛋糕被送到嘴边。
迟小满觉得恍惚。
在结束试镜以后,她没有坐上回家的公交车,一个人沿着路边走了很久的路。
可能是事情来得太快。
于是她搞不清楚自己是开心和愉悦更多,还是错愕更多。
不知不觉。
她走到幸福路。
幸福面馆开了门,夏天,门口摆着好几张桌子,灯还是昏黄的。但那个叫郑可欣的女孩子不在,迟小满问起,老板说郑可欣放暑假去奶奶家里玩了。
迟小满便按照老样子点了一碗面。
老板给她端上来,对她笑笑,“怎么好久没来了?”
迟小满木讷地点点头,说,“我们搬家了。”
老板也点点头,没说什么。
傍晚,幸福面馆的灯很温暖,灯下有飞虫,空气很热。迟小满一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面,在老板快要走开的时候,她突然对老板说,“我好像,有戏可以拍了。”
声音特别小,甚至是带有怀疑的语气。
老板却因此回头。
看着她笑,“恭喜你,那你和你的朋友们都说了吗?”
迟小满愣住。
老板没有再说什么,被旁边桌的客人喊走。
鸡蛋面端在桌上,热气腾腾的雾气冒上来。迟小满觉得自己眼睛很痛,很酸,也流出很多让她觉得难受,压抑的泪水。
她其实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但最近她总是无缘无故流眼泪,好像自己是一个挤满了液体的容器。会因为一点点事情放进去就溢出眼泪。
鸡蛋面快要变凉。
她努力抹自己不断溢出泪水的眼圈,也努力想要把面吃完。
但吃了一口,她就放下筷子,艰难地掏出自己装在兜里的手机,想要给陈童打电话,告诉她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迟小满有戏拍了。
陈童不需要再总是在自己有戏拍的时候来担心她了,更不需要每次在她面前都小心翼翼了。
迟小满艰难地找到陈童的电话,想要打出去,却又在打出去前的那一秒,突然从桌子上站起来,付了钱,从幸福面馆跑出去。
一个月零一天早已过去。
她从自己的银行卡中用掉这部分的余额,甚至很是奢侈地打了一小段出租车。
后来出租车跑过幸福路那段长隧道,迟小满看着车窗外的风景,很快清醒过来不能一路打车到机场。
便在隧道过去之后就向司机道歉,匆匆忙忙地下了车。
某种程度上,迟小满一向是个谨慎的人。而这个圈子里的事都是说变就变。所以她没有断定最后结果就如同副导演断言,那个角色一定属于自己。
但她实在太想获得一个陈童的拥抱。因此就算是知道自己这样做太莽撞,却也实在是太想让自己开心一点。
以至于这个晚上,她从出租车上下车,发现一边是黑的长的隧道,另一边是去往机场的路。
好像站在人生的分岔路口,她站在路边吹了很久的夜风,眼眶泛红地看月亮思考很久,最后庆幸自己的智能手机可以直接购买机票。
于是在一个月零一天的基础上,她又加了几天,给自己买一趟红眼航班。
决心飞去香港,找陈童。
后来迟小满和陈童在香港彻底分开,回想起来,也并不对自己的这个决定感到后悔。因为那个时候她已经太久没有得到好的消息,于是在得到时猝不及防,并没有办法去考虑太多,大概也情有可原。
她只是想要奢侈一点而已。
只是奢侈的,从来都不是那张没有在计划中的机票,而是不计后果,去花掉自己攒起来的、追寻爱的勇气。
【作者有话说】
连载小霓虹的第六十九天(本来要戴墨镜儿的,不晓得为啥jj后台没得小表情咯
第69章 「二零一三」
◎“你有没有想过留在香港发展?”◎
香港的夏时刻翻滚着热浪, 它比北京潮湿,比北京咸涩,更像是一瓶冒着泡的汽水, 拧开瓶盖,噼里啪啦地撒到皮肤上, 黏黏腻腻的。
第二次来香港, 陈童对这座城市产生更多感知。
可能因为这段戏份只是补拍, 加上有了拍摄经验,她进入角色很快,全天候配合剧组的要求,也就将整个补拍过程推进得更加顺利。
只是有一天, 她去拍那条导演介绍给自己的广告。拍完之后, 她站在一组广告灯箱下等车。光打下来, 她低着脸,想了很久,突然和广告导演说, “导演, 以后有新的广告可以联系我吗?”
广告导演像是觉得她的说法有趣, “我看你拍摄完基本也不讲话, 还以为你对拍广告完全没有兴趣呢?”
“很有兴趣。”陈童笑。
广告导演点点头,“那我之后有片子再找你。”
陈童“嗯”了一声。
停了一会, 又说,“其实我有个朋友也挺合适的。”
“是吗?”广告导演笑, “她是拍什么的?”
“拍戏的。”陈童说,“她是一名很优秀的演员。”
“她在香港?”
陈童顿了一下, “现在不在。”
“这样啊……”
广告导演点点头, 看起来不太感兴趣, “那就以后再说吧。”
陈童安静下来。
广告导演盯着她看了一会,突然问她,“陈童,你有没有留在香港发展的想法?”
陈童抬头。
广告导演递过来一张名片,对她说,“正好我这边有位朋友,她最近那部片子刚好在选角,里面有个角色,你挺适合的,有兴趣你可以联系去看看。”
陈童接过名片,温声细语地说了声“多谢”。
“不用谢。”广告导演笑眯眯,也拍了拍她的肩膀,“既然名片也接了。那我就再多说一句,你不介意吧?”
“什么?”陈童问。
“其实你的形象更适合留在这边。”广告导演说,“在内地演戏可能会限制发展。”
陈童低着眼,不说话。
广告导演眯着眼看她一会,“不过也不耽误。”
及时补充,“演员嘛,就是哪里有戏就往哪里跑。”
“多谢。”陈童再次这样说。
她把名片留下来。
并没有马上去联系名片上的电话。
于是广告导演提醒她,“机会不等人,别等过选角期限。”
“好。”陈童笑着点头。
但她还是没有马上拨通名片上的电话。她把名片收起来,收工回家以后,等到迟小满的下班时间,便拨通视频电话。
迟小满没有接。
她发文字过来:
【陈童姐姐,我今天在便利店上夜班,可能没办法接视频。】
怎么会突然上夜班?
陈童想要这样问。
但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可能带有质疑,她敲字的动作停下来。
迟小满可能是怕她担心,便很快发了语音过来,“陈童姐姐,是我的同事生病了,我来替她的班。”
声音听起来很正常,不像是在偷偷生病不和她讲。
背景嘈杂,甚至也带有便利店开门关门的提示声音。
【好。】陈童打字发过去。
但敲字的动作没有停下来。
她想像往常一样,和迟小满讲述自己今天发生的一切。
就像上个冬天,迟小满也总是在对她这样做。
她坐在灯光明亮的房间里面,对着那台来香港之前迟小满给自己买的手机,想今天自己在这边发生的事情。
她想说,迟小满,我今天的拍摄很顺利。所以我又问导演,到底什么时候才可以结束。她的回答很含糊,好像我马上就可以走,好像又一直走不了。
还想说,迟小满,我今天去拍了新的广告。时间比我想象中的短,拍起来也没有我想象那么难。但费用比我想象得高。我问了广告导演,对方说你的形象也很合适,下次有机会也会想要找你合作。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这么辛苦?
或者说,迟小满,我今天从广告导演那里收到了名片,她跟我说有部电影在选角,推荐我去试一试。但是这样的话,我们可能又要很久都不见面……我要去吗?我知道你一定会让我去。所以我不说我不去。我只是想要问你,你要不要来香港和我一起去试一试?
每一个部分都是陈童的现状,但每一个部分都不太好讲。都可能会让迟小满感觉到不安,或者是彷徨。
其实比起自己,陈童更想知道迟小满在北京发生了什么,打工会不会很辛苦,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想起她。
想起她的时候,是开心更多,还是难过更多……她想问,却又害怕得到的答案和自己想得不一样,或者不是真的。
最后她决定等明天接通视频时,再看着迟小满的眼睛来详细说这些事。
因为只有真正看见迟小满的眼睛,看见迟小满的表情,她才能在讲述中获得安全感,确认自己要怎么做,怎么说,才能让迟小满觉得好过。
所以这天晚上,她只是很简单地问:
【你今天怎么样?】
迟小满没有回复,可能是已经在忙。
陈童将手机放下,从包里拿出那张名片,思考很久。
最后她得到迟小满的回复,在短信中,迟小满说今天很好,今天没有任何坏事发生,还说今天有一个好消息,但是要等忙完以后跟她详细说。
陈童便回复【好】。
之后迟小满没有再回复。
陈童关了灯,上床睡觉。
房间里漆黑一片。
那张名片被遗留在桌面上,到第二天晚上为止,都一直没有人动-
第二天。
剧组开工时间很早。
因为要拍凌晨戏。
陈童从早拍到晚,快要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掉,然而剧组有个场务喊她,“陈童老师,你是不是有个从北京的朋友来找你?”
陈童回头。
已经是黄昏,街道霓虹和晚霞并存,有个女孩子很拘谨地跟在场务后面。在她回头的时候,这个女孩子的第一反应可能是想要像从前那样,很用力地跟她挥手。
但可能是因为在很陌生的环境,周围也有很多不熟悉的人。
所以这个女孩子只是孤零零地站在镜头外,很乖顺地朝她笑了笑,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和以前很像,但整个人的肢体动作看起来都有很多拘束。
“小满。”
陈童打算走过去。
但是机器已经架起来,导演说要开拍。
于是迟小满便摇了摇头,又很主动地小幅度挥挥手让她去拍,自己跟着场务走到比较远的地方。
陈童被装在镜头里面,继续演绎那个迷茫的深圳女青年。
这场戏没有台词。
却是一场很浓烈的情绪戏。
片场人多景多,架起来的机器密密麻麻。陈童的视线被人群撞丢,她不清楚迟小满到底跟着场务走到哪里,只好强迫自己站在镜头里,尽全力将最后一段戏过掉。
她想过掉这一场戏,自己就能走过去,抱一抱再一次那么勇敢地来找到自己的迟小满。
只要过掉这一场戏,就没有事情再阻止她和迟小满在一起。
陈童这么想。
可实际上。
在拍摄这段情绪戏的时候,她引导自己情绪出来的方式,是想到两通电话——
一通,是来自她们新租的房子里面,对面的邻居。邻居是一对在附近大学上学的情侣。情侣中的一个为人十分热情。
陈童在搬家那天和她交换了联系方式,在离开北京的时候,请求对方帮忙,希望对方可以多多注意单独居住在这里的迟小满。如果有什么事情发生,也请第一时间告诉自己。
邻居满口答应,也在几天前犹犹豫豫打来电话,告知陈童——
有一天晚上,自己上了晚课回来,看见迟小满一个人缩在门边,好像是在大夏天冷得发抖,却不愿意进去。
于是她想要进门给迟小满拿点东西盖一盖,但再出来的时候,迟小满就不见了。她以为迟小满已经回家,但还是担心发生什么事,就给陈童打来电话。
陈童在电话里和邻居说“谢谢”。挂了电话,她想要给迟小满打电话,想要问迟小满现在在哪里。但又觉得,自己现在打过去会很明显。
事实上,陈童明白自己的这种做法并不恰当,对迟小满也很不尊重。但她没有更好的办法。迟小满不希望她留下来陪伴,陈童只好寻求别的方式进行替代。
不过不久之后。
迟小满就主动拨通她的电话,用很小的声音对她说,
“陈童姐姐,我不小心忘记带钥匙出门了。”
原来只是忘带钥匙。
陈童沉默片刻。
笑着对迟小满说,“没关系,我们联系开锁公司就好了。”
“好。”迟小满在电话里乖乖点头。
之后陈童联系那位邻居,让迟小满去邻居家里坐一坐,也去联系开锁公司,将这个问题解决。可能问题本身就很小,只是被放在千里之外,才会被放大。
后来陈童没有再细问迟小满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什么。她想迟小满可能也并不想让自己知道,才会每次都在她想要关心时转去讲别的事情。
于是这通电话好像就此过去。
直到昨天夜里,之前那位幸福路地下车库楼上的业主给陈童打来电话。
这属于她的意料之外。因为当初她们交换联系方式,只是出于当时装修胶纸和废料总是堆在她们楼下的原因。
但是在她们搬家有一段时间后,这位业主却突然给她打来电话,忧心忡忡地问她,“你女朋友还好吗?”
陈童并不明白对方的意思。
业主可能以为她们一起搬出去,现在两个人也会在一起,才打来电话。听到陈童的沉默,她迟疑很久。
陈童只好强调,“我们没有分开,只是我现在在外地。”
业主松一口气,决定还是在电话里将来龙去脉说清楚,
“就是小满。是叫小满吧你女朋友?她最近总是在半夜的时候跑回来。虽然现在车库里没有住人。但她总是跑回来。”
“有一次我看见她蹲在门口哭。”
“不是说扰民,但我看她真的是很伤心的样子,还以为是发生什么。但她看见我,就马上站起来跟我说了句对不起,然后一下子跑掉了。”
“还有一次,我看见她在往你们以前那个朋友的窗户上扔石头。扔几块就跑掉了。其实那间房子一直没有租出去,毕竟……你也知道嘛。”
“人确实是已经走掉了,听到这个消息我也不好受。但活着的人生活总是要继续,不是吗?这都过去小半年了,你们也都已经搬走快两三个月了,但你女朋友好像还是挺伤心的……”
“总之是反反复复好多次吧,我都看见她回来这边。说实在的,我有点担心她。”
“我记得她以前不是这个样子是不是?”
挂断这通电话,陈童一个人在收工的现场坐了很久。那个时候霓虹灯快要亮起来,她坐在收工椅上,觉得自己不应该还坐在这里。
她觉得自己应该马上回去才是最正确的选择,但导演和她说明天凌晨开工,还和她介绍了新的广告片的机会。
陈童还是想要推开这一切。
像上个冬天一样直接跑回去,找见迟小满,抱住她。
可她又害怕,害怕事情还是会像上个冬天一样运转,以为自己选了正确的路,可到最后反而取得最坏的一个结果。
两个选择。
回去似乎是错误的。
不回去,似乎也不太正确。
陈童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最终她坐在收工椅上很久,在导演的提醒下站起来,去拍了那部广告片,收到那张名片,拨通给迟小满的视频通话,在迟小满挂断以后,她睡到床上,躺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拍凌晨戏,拍到傍晚。
今天的最后一场戏。
她哭得泣不成声。
在导演喊“卡”以后。
陈童觉得自己身体里面有个开关马上被关掉。她站起来,抹掉眼泪,匆匆忙忙去找被场务带走的迟小满——
片场喧闹嘈杂,每个人都有事情要忙。陈童没有顾得上去看监视器。她抹干净自己脸上的眼泪,走了很久,终于在角落里的一个很小很小的杂物箱上找见迟小满——
迟小满抱着一个小小的瘪瘪的包,坐在那个杂物箱上发呆。她的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长了,人却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痩了很多。不是一种正常的痩,是一种看起来很辛苦消耗很多的痩。
很多人路过她。她像一团正在织网不断把自己捆紧的蜘蛛,很拘谨地坐在杂物箱上。
她突然就不像陈童第一次见到她面的样子,会在片场如鱼得水,每天朝气蓬勃地跑来跑去,从人群中跳出来,说,“能干!迟小满什么都能干!”
有场务停在她面前,黑漆漆的影子笼罩住她,对她说了几句话。
迟小满便连忙站起来,抱着包微微鞠躬和场务道歉。
场务摆摆手,把她刚刚坐的那个杂物箱搬走,离开。
迟小满站在原地。
她愣愣看着场务离去的方向,手里拿着的包已经垂下来。她好像有点拿不动,又好像只是不想要拿。她站在黄昏里面,整个人像一片薄薄的影子。
“迟小满。”
陈童忽然喊她。
喊的全名。
可能是不希望迟小满维持这个样子。可能是渴望,迟小满会一下子变成原来的样子,弯着眼睛对她笑,也用力朝她挥手。
但迟小满发呆。
她盯着那个离开的场务发呆。
好像完全没有听见陈童喊她。
陈童只好忍住眼泪,再喊一遍。
“迟小满。”
这次迟小满终于回头。
她看向陈童,最开始像是有点没有反应过来,发了一会愣。之后,她看着陈童走近,便对她笑了笑,等她走近之后,轻着声音喊她,
“陈童姐姐。”
“小满。”陈童走过去抱住她,“你怎么会突然过来?”
收工的现场视线繁多。
即便只是一个普通的拥抱,也有很多道目光聚集过来。
迟小满可能是因此感觉到更多不适应。她没有像第一次来香港找陈童时一样,将自己的头脸都埋在陈童怀中。她只是很小幅度地抬起手,放在陈童的手臂上,回应得很小心。
很久。
她在她肩膀上呼出一口气,才对她说,
“我就是想你了。”
陈童无法说话。
迟小满也没有说话。
直到有人路过。
迟小满像是感应到什么。
便低着头,和陈童分开,也在那个时候笑着对她说,
“陈童姐姐,我好像有戏拍了。”
或许是黄昏和晚霞的原因。迟小满笑起来的样子看上去有很多饱满的情绪,脸庞也因此闪闪发光,很像是陈童刚刚认识她时的样子。
以至于陈童因此稍微感觉到放松,她摸了摸迟小满的头,柔声说,“小满,你真棒。”
陈童没有急着询问到底是发生什么事。她想迟小满过来可能很辛苦,她带迟小满去吃饭。
她们去一家陈童在收工以后偶尔会跟着剧组一块去的餐厅。吃这家餐厅的牛腩面的时候,陈童就想迟小满可能会爱吃。她现在就带迟小满去吃。
牛腩面很大一份。
比她们在北京吃的鸡蛋面分量多很多。
里面也有很多牛腩。
陈童把自己那份的牛腩也挑给迟小满。
迟小满的那碗便堆成一座牛腩小山。迟小满面对着那碗牛腩小山,表情像是有些无所适从。
陈童便又担心自己夹给迟小满的太多,夹了一些回来。
迟小满这才放心。她在那些牛腩里面选了最小的一块,小口小口地咬进去。
“好吃吗?”陈童忍不住问她。
“好吃。”迟小满点头。
也在很费力地处理完那块牛腩之后,朝她弯眼笑了笑,
“比鸡蛋面好吃多了。”
陈童沉默一会。
轻轻地说,“不够的话,我们可以再加一份牛腩。”
迟小满的目光落到菜单标注的金额上。
很久。
她可能是在心里考虑到什么。
但最后她还是笑了笑,朝陈童点头,很乖顺地说,“好。”
“多吃点。”陈童对她说,“都痩了。”
“好。”迟小满点头。
也很努力地去夹起面往嘴巴里面送。
陈童便也沉默下来吃了一口面。
只是她忽然觉得奇怪,明明自己在第一次吃的时候,很想要带迟小满来吃。但是在带迟小满吃的时候,她又觉得不是那么好吃。她应该去找更好吃的面给迟小满吃。不过或许,最好吃的面,她们早就已经吃过了。
于是陈童说,“其实我觉得鸡蛋面更好吃一点。”
“嗯?”迟小满正在小口吃面,听到她这么说。她停下来,思考了一会,说,“陈童姐姐,你现在住的地方有炉灶之类的吗?”
“有。”陈童这样说。
“好。”迟小满点点头,“那我明天给你做鸡蛋面。”
“好。”陈童也这样说。
迟小满那碗面可能实在太多。
她吃了几口动作就变得更慢,不像之前,她一个人可以吃好几块蛋糕。
“胃口不好吗?”陈童注意到这点。
“有一点。”迟小满解释,“可能是坐久了飞机。”
陈童点头。她看着迟小满在灯光下的脸色——说实话不太好,眼圈下面都泛着青黑。不知道是因为坐太久飞机奔波过来,还是因为在北京一个人本身就很辛苦。
“怎么一直看我?”迟小满注意到她的视线,语气软软地说。
她们在灯光灿亮的餐厅对视。眼睛和眼睛中间仅仅只隔着明黄的空气。陈童摇摇头,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办法和迟小满对视太久,便低头吃面。
只是夹起一筷后。
她没能吃进去。
口腔中尝到的味道依然很咸很涩。
她夹着那筷子面,知道迟小满还在看着自己,便语速很慢地说,
“就是觉得,你辛苦了。”-
迟小满很长时间都没有回话。
餐厅内并不安静,桌子和桌子之间很挤,人和人之间也很挤。陈童觉得自己几乎已经要把后面那桌的对话听完,才听到迟小满说,“但是我很开心。”
轻声细语,语气真诚。
在讲完之后。
她吃了一口面,又才对她笑,“因为见到了你嘛。”
也快速进行补充,“而且我马上也会有戏拍了。”
这是她说的第二遍。
第一遍,她说好像。
第二遍没有好像。
因此显得是在向谁强调这件事存在的真实性。
陈童看着她,也想要对她笑,“好。”
“嗯。”迟小满回应。她没有再看陈童,她侧着脸,去看外面的街道。她的脸上落满绚烂的光。她的语气很轻,
“是我上次推掉的那部戏的副导演。她进了新的组,问我要不要去试镜。我就去试了。然后昨天,她对我说,这个角色肯定是我了,不会再有别人了。”
“因为你一直以来都是一名很棒的演员。”陈童轻轻对她说,“只是没有碰到好的机会。”
理论上,陈童清楚,这个世界上不是谁付出努力,谁就一定能得到结果。
很多事情都需要运气,特别是想要当演员。因此她一直觉得自己幸运得过了头,一年前的夏天才想要当演员,一年后就已经来到香港,获得主演电影的机会。有时候她会觉得这是一场梦。
大部分时候,她觉得这场梦是迟小满带给她的,也是迟小满托举她去做的。
所以她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偏偏这场梦可以这么快就降临在自己身上,却如此残忍地不肯降临给迟小满。或许是上个冬天她们做错了选择。
不过现在迟小满终于快要得到好的结果。陈童也为她感到很多的高兴。
她希望迟小满可以更快收获到果实。
她希望迟小满以后只会得到好消息,她希望命运不要对迟小满太坏。
吃完饭她们去买菜。迟小满坚持要亲自给陈童做一碗鸡蛋面。陈童便带她去街市买菜。
那碗牛腩面里的牛腩最终没有吃完,被留在空荡荡的碗里面,最后被服务员收走。
在北京的时候,迟小满买菜会讲价,她只需要花十块钱,就可以变出一餐很丰盛的,有肉有菜的晚餐。
但是来到香港,迟小满不再讲价。她甚至不太能听懂街市老板讲的话,尽管陈童教过她很多粤语。但她来到这里,还是不太能听得到,因此在说和听每一句话时,都需要陈童的翻译。
她没有办法自己去讲价,也不让陈童去讲。
迟小满坚持自己付钱,买了很丰盛的食材,说要明天给陈童做一餐很丰盛的饭,说自己马上要有戏拍了,用这一点点的钱不算什么。
今天晚上的迟小满看起来很开心。她一个人从北京到香港,来找陈童,来和她见面。
陈童没有办法不让她做。
如果陈童只是一个外人,那她或许可以提醒迟小满不要提前预支额度,应该在签合同之前谨慎一点。但陈童是她的爱人,不太应该在她高兴的时候,想要给她爱的时候,去给她泼冷水。
可能陈童并不是一名合格的恋人,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的正确做法是什么。
只好尽力牵紧迟小满的手,也在心中一遍又一遍许愿,希望迟小满的前途能够坦荡,希望所有好的机会都降临在迟小满身上。
从街市到住处,一段路,不是很长。她们牵紧彼此的手,路过这座城市拥挤的街道,模糊的霓虹灯,摇摇晃晃的双层巴士,鲜红色的出租车。
她们肩并着肩走了多久,陈童就许了多久的愿。
因为迟小满上次来香港,她没有好好带她走一次。这次她想要珍惜这次机会,不想太快回到住处。
迟小满走了一会。
大概是感觉到累,在她肩膀上趴了一会,忽然说,
“陈童姐姐,香港好像电影哦。”
“为什么这么说?”陈童问她。
“嗯……”迟小满在她肩膀上蹭了蹭脸,眼睛闭起来。有霓虹光影在她的眼皮上流过。
她闭着眼睛,眼圈下疲惫泛肿的眼袋更加明显。但这个样子也很漂亮,
“可能是因为就算已经站在这里面了,也感觉自己离这里很遥远吧。”
“小满。”陈童握了握她的手,问,“你不太喜欢香港吗?”
迟小满最开始不回答。
陈童便也没有继续追问。
两个人站在香港的街道上,彼此都沉默很久。有很多车和人路过她们,在她们身上留下缤纷绚烂的光影,将她们照成两个彩色的人。
“没有那么喜欢。”很久,迟小满慢慢地说,“可能是因为很热,吃饭和买东西都很贵。”
停顿一会,
“其实北京也很热,很贵。但北京的人讲话我可以听懂。”
声音很轻,
“而且在北京,像我这样买菜会讲价的人有很多。”
“那我们回北京吧。”陈童忽然说。
“啊?”
迟小满有点困惑。她看着她的眼睛,像是觉得她在开玩笑,“那我也没有那么不喜欢。”
和她十指相扣。
也对她说,“你在这里的话,我就可以多喜欢它一点。”
陈童没有说话。她想起那张被遗留在住处桌上的名片。
忽然后悔自己没有将它藏起来,还后悔自己没有在昨天就和迟小满说。
经过上次的分手和复合。她知道这两者其实都不是好的选择。
却也明白,这两者都可以不必让自己在此刻感觉到惶惑。如果此次此刻她尚未得知迟小满不喜欢香港这件事实,或许会更容易开口讲一些。
但她已然得知,只好维持沉默。
她摸摸迟小满的头,没有说话。
迟小满打了个哈欠,说,“陈童姐姐,我们回去吧。”
“好。”
陈童知道,等她们回到住处,迟小满很快就会发现那张被她遗留在桌上的名片。于是她们中间那些藏起来的问题,全部都会残忍而冰冷地浮现。
无论之前那段时间。
她们彼此之前有多默契决定不去提。
但名片摆在那里,摆在她们中间,回去以后总有一个人会先提。
陈童从来都不是个勇敢的人。很多决定她都不敢主动去做,连最开始是否要来香港都犹豫过很多次。是迟小满和浪浪送她来到这里。
她在北京登上那辆公交车,看见迟小满的身影在身后一点点缩小。那个时候她强迫自己维持冷静,她想她很快就会回去,她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她站在香港的热浪中,将迟小满的手牵得很紧很紧。
迟小满很久都没有说话。她也将陈童的手牵得很紧。但她的目光却在陌生街道中彷徨。
陈童看她的侧脸,看她脸部凹陷下去的肉,看她放松时敛得很紧的嘴角,看她很久都没有看向自己的目光。
她在香港她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带迟小满去过。在《霓虹》剧本里出现过的标志性地点,她们看过的很多老电影里出现过的拍摄地,一家和剧组去吃过的很好吃的大排档,每天都路过但不想要一个人去坐的叮叮车……
陈童每天收工之后都会路过一家店,店里有很多可爱的饰品,每一件她都想买给迟小满。有一件她已经决定要买下来,在回北京的时候送给迟小满。
可迟小满不喜欢香港。
不会喜欢想要扔掉那张名片跟她回北京的陈童。
大概率也没办法单纯地喜欢留在香港的陈童。
陈童忽然渴望自己从未来过香港。她渴望自己还和迟小满住在幸福路,渴望当初离开北京的人是迟小满而不是自己。但事实就是如此,做出正确选择的人是自己,她不能再回过头去,假装自己没有从中得到过任何好处。
“小满。”
于是在到达住处以前,陈童喊住迟小满。
迟小满停下来,“怎么了陈童姐姐?”
她抬起脸,头发被风吹乱,看向她的表情看起来有很多可爱和纯真。
如果不是因为爱陈童,她可能不会在下一秒感知到痛苦。
因为陈童摸了摸她的脸,在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以后,慢慢地说,“今天我收到一张名片。”
迟小满的表情没有变化。她还是看着陈童,眼睛弯起来的弧度没有变。她在努力维持着对她的支持和开心,隐藏自己对这句话的猜测和不安。
“是一名制片人。”
陈童还是说了,
“她在选角。一部新的电影,今天我拍了条新的广告,广告导演说我很适合,让我去联系她。”
她将这件事概括得很简短。没有提及对方所提出的让她考虑在香港发展的事情,更没有再问要不要一起。因为已经没有办法说更多。
她看着迟小满的眼睛。
迟小满也看着她。
她还是笑,也还是像刚刚一样轻松的语气,“那很好啊。”
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努力维持自然,“像这样的机会很难得的,你一定要抓住。”
陈童无法说话。
迟小满不再说话了。她本来想带着她往前走。但是发现走不动,只好自己也停在原地。
她回头看她。
风把她们的头发吹得飘起来,于是望向彼此的眼神各自模糊。
迟小满坚持了一会。
她坚持隔着夜风和模糊的视线来看她,也坚持牵她的手。但最后好像觉得自己真的没有办法坚持下去。只好对她说,“陈童姐姐,其实我是骗你的。”
陈童勉强动了动唇。
迟小满低着头,没有再看她,而是在风里轻声细语地说,
“我今天早上刚到香港的时候,那个副导演就给我打电话,她说我试的角色,人选今天早上忽然定了。我问她为什么这么快就定了。她在电话里很久都没有说话,挂电话之前和我说对不起。”
“陈童姐姐。”
她喊她,也想要努力朝她笑。
可是没能笑出来,只好轻轻放开她的手,对她说,
“我没有戏拍了。”
【作者有话说】
连载小霓虹的第七十天~
(手动戴墨镜??(不知道可不可以看到小表情
第70章 「二零一三」
◎我宁愿你放弃的是我。◎
演员被换是常事。
签了约的都可以毁约。更何况只是一句口头承诺?
迟小满向来对这种规则认知清晰。她是个从小地方来的女孩子, 有的时候是很傻,却也从来没有傻到会认为,这个世界是完完全全在依据承诺和约定运转。
嘴巴里说了是你的就是你的, 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儿?
迟小满很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来北京这么多年,她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事。第一次被群头让她交五百块介绍费结果被骗走, 她没有哭;
第一次争取到一个小角色第二天就被告知只是这个角色的替身, 她没有哭, 她问为什么这么小的角色也会有替身,人家根本不和她解释,往她身上扔了一张五十块的钞票,她也还是没有哭;第一次被说她的台词带口音她没有哭, 她没有哭, 之后每天早上都对着一堆包子练台词……
但站在香港的机场外面, 接到副导演的这通电话。
迟小满哭了。
她像个吃不到糖的小孩子一样,突然之间变得很幼稚很天真,在电话里坚持问为什么。
副导演不说话。
迟小满就一遍又一遍地问,
“为什么啊?”
“为什么昨天才说是我今天就换成别人啊?”
刚开始在笑。因为希望听见副导演说只是在开玩笑。后来就变得不太讲道理, 也开始哭出来, 一边哭, 一边给自己擦眼泪,鼻涕,
“你不是说我表现是全场最好的吗?你不是说所有人都这么说吗?”
“为什么一个角色昨天刚试过今天就马上定下来了?”
“为什么连个再去试戏的机会都不给我了?”
“为什么你昨天和我说的时候那么肯定?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早点和我说?”
“为什么……”
问到后面,迟小满知道可能得不到答案, 也几乎快要说不出来话。
副导演在电话中始终保持沉默。好像昨天那个在她面前,拍着胸脯夸奖她, 说非她不可的那个人根本不是自己。
于是迟小满知道可能无论自己问多少遍都得不到答案。
她抹掉自己脸上凉掉的泪, 张唇想要感谢副导演第一时间给她打来这通电话, 没有让她因此得意忘形太久。她应该讲道理一点,毕竟这也不是副导演的错。
但副导演跟她说,“迟小满,就算我今天告诉你真相了,就会让你好受一些吗?”
迟小满忽然觉得呼吸不过来。
她努力睁着眼睛去看这个世界,努力不让这个世界变得模糊。但眼泪还是一颗一颗掉下来,砸到她的鞋尖。她穿一双磨到破损的旧帆布鞋,泛着黄,鞋舌皱皱巴巴地扯出来,和这个崭新的世界格格不入。
“对不起。”最后副导演这样说,然后挂断电话。
迟小满一个人站在香港的机场外面,听着电话里被挂断的嘟嘟声,她觉得自己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挖出去,让她很痛,明明是夏天,手脚却都冰冷。
机场外人来人往,很多道陌生的脚步,陌生的声音,陌生的视线,在她面前经过。
她听不懂周围的每一个人讲话,也忽然没有力气再支撑着自己站立,只好蹲在地面,像一粒狼狈又难堪的饭粒黏在地面,身边没有一个人为她停留。
她用手掌摁着地面不让自己倒下去,坚持很久,最后还是不小心晕过去,醒过来她发现自己躺在地上,看手机时间只过去两三分钟。地面很热很烫,她出了很多汗,让她感觉自己像黏腻的、被泼在地面的一瓶汽水,她想香港原来就是这样一座城市。
她好不喜欢这里。
迟小满觉得自己应该马上回北京,当作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继续等待陈童的归期。
但机票很贵。
就算是红眼航班。
她也舍不得浪费。
这就是迟小满的现状。
不管是一趟不到十分钟的出租车,还是一张在夜间飞行的机票……她都没有资格浪费。
于是她躺在地面发了五六分钟的呆,重新勉强自己站起来,在这座光怪陆离的城市寻找陈童所在的片场。这对她来说很难。
其实第一次来就很困难。只是那个时候她没有一下飞机就接到一通这样的电话,因此还拥有很多寻找的力气、时间和一颗迫切的心。
第二次来依然困难。
迟小满用普通话问路,刚开始被问到的几个人都很不耐烦,摆摆手不理她。后来有人为她停步,却从上到下打量她,再转成她不是很能听懂的普通话回答。
她坐自己不熟悉的公交线路,发现自己坐过站之后很局促地坐多两站再回头反过来坐。
她走在自己不熟悉的窄路里面,发现这里的人每一个都走路很快。
她走在里面,刚开始不知道怎么回事,以为大家是要赶车,就想要和路上的人一样快,后来甚至背着包很努力地跑了一会,但跑过一段路之后,她蹲在地上流很多汗,才发现自己怎么都跟不上,像一片在路边倒退的、被抛弃的、枯萎的树叶。
最后她来到陈童的片场地址。这是陈童发给过她的。但她还是找得很慢。几乎到傍晚的时候,她才到达片场,跟着一路讲粤语对她半信半疑的场务,找见在镜头里站着的陈童——
毕业典礼她们在北京见过面。那个时候的陈童是陈童。她从香港飞来北京,穿陈童会穿的衣服,说陈童会说的话。
但现在她们在香港见面。陈童变成电影里的角色。她穿角色会穿的衣服,被大量的人和镜头围在中央。很多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
迟小满反而不敢看太久。
她跟着场务,小心翼翼地抱着包,坐在很远的地方,远远地看着陈童演戏,看陈童演女主角。她为她感到高兴,她的包里还带了从北京带给她的一块小蛋糕。
她当时跑到便利店去给陈童发语音。本来只是要给陈童一个惊喜。后来觉得,惊喜不能空手。所以买了一块小蛋糕。花了二十三块五。她不会想到等到香港,自己会晕倒在地面,蛋糕也会在包里被热得融化掉。
于是到最后也都没能把蛋糕拿出来。
做决定来香港的时候,迟小满是真的觉得自己可以接受副导演出尔反尔的结果。也觉得,就算是再得到坏消息,那至少自己也会在陈童身边,会觉得好过一些。她一直在说服自己,事情不会像她想象得那样。
但她没有想到蛋糕会化掉,没想到自己会晕倒,也没想过自己坐在剧组杂物箱上时会那么不适应,就好像从来没演过戏,没有去过真正的剧组。
或许她本来就没有真正演过戏。
她做很多人物小传,向别人自我介绍的时候都说自己是演员,说自己是浪浪的电影女主角,说自己以后会当大明星……可那又怎么样?
事实是她没有演过一个有正经台词的角色,没有进去过一个真正的电影剧组。
但陈童站在镜头中央,人群中央。她演一段哭戏,哭得撕心裂肺,眼圈红肿。她的眼泪闪闪发光,眼神动人心弦。她是天生的电影女主角。
迟小满以为自己只会为她感到高兴。
事实是她在为她感到高兴的同时,也会看见自己的渺小。
迟小满坐在杂物箱上发呆,她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这样?问自己是不是太小气?问自己是不是可能出了什么问题?后来陈童演完那场戏,迟小满也搞清楚,都是真的。
真实的高兴。
却也是真实的渺小。
这种念头让迟小满觉得羞耻,在看着陈童的眼睛时觉得无地自容,她觉得自己突然之间变成一个坏人,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发生。
好像过完冬天,她就完完全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至今为止,迟小满演的每个角色,戏份都很少超过一分钟。但今天夜里,她在陈童面前出演另外一个迟小满。
这个迟小满不会因为她飞远就害怕,不会因为她给她点牛腩面时可以随时加一份新的牛腩就感到无所适从,也不会在听到她可能会继续留在香港时感到惶惑恐惧……
但两个迟小满都为她感到高兴。
只是真实的迟小满,会在真真切切地看见那张被放置在桌面上的名片时突然愣住。
但也会转过头去。
看停留门框边的陈童,像在看那个停留在巷口被她找见的陈童,弯起眼睛对她笑,
“真好啊,陈童姐姐。”
是真心的。
迟小满没有撒谎。并且因为此时此刻自己能给出的真心实意而感到轻松。
她把自己的包放下来,里面的蛋糕可能早就融了。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桌上那张名片,在灯光下很努力睁着眼睛,去端详很久,也思考很久,最后转过头对陈童说,
“好像还是个蛮有名的制片人。陈童姐姐,你有没有去联系?”
这也是真的。迟小满突然庆幸自己不是那么坏的人。
陈童不讲话。
迟小满只好把手里珍贵的名片放下去。放在原来的位置。
陈童的住处很亮,是个很干净的一居室。名片放到桌面上,被灯照着,这种纸张的工艺上面洒了些碎碎的闪点,看起来很贵。
它被放回原来的位置,好像从来都没有被迟小满碰过。
“小满。”陈童忽然喊她。
“嗯?”迟小满回头。
她看见陈童还是站在门框边没有动,便弯起眼笑了笑,“怎么了陈童姐姐?”
陈童看她。
很久。
陈童走过来,没有靠她太近。
陈童在床边坐下来,安静了一会,低下脸去,没有再看她的眼睛,“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去什么?”迟小满不太明白。
陈童不说话。
她坐在床边,整个人像一片很薄的空气,影子也很薄。
迟小满看着她的影子,好一会,在她旁边的地面上慢慢坐下来。因为她今天在地上躺过,现在不想把陈童的床弄脏。
她抬起脸看陈童,想要笑一下,却没能笑得出来,最后只是很勉强地低着声音说,“陈童姐姐,你不要这样。”
迟小满的包也被扔在地上。她没有去捡。
她们两个的影子被照在地上,没有很近。她们一上一下坐在床边,两个人的眼睛中间隔着好远好远的距离。
仿佛共处在这个房间里面,却无法融合的两团空气。
“陈童姐姐,你不要把你得到的东西给我。”迟小满平复许久,一字一句地说,“这会让我觉得自己更加差劲的。”
“因为这些,都是你很努力才得来的。”
她感觉到自己和陈童之间的距离很近,是一伸手就可以抱到的距离。
但不知道为什么,距离变近之后,她反而不敢去抱陈童,甚至也不太敢去看陈童的眼睛。她低下头对陈童说,
“你完完全全,没有对我亏欠什么。也没必要,对我负责。”
迟小满把这句话里的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可能也是太认真,眼泪又滑出来。
她觉得自己很不争气。
便在说完以后,用手背挡住自己的眼睛,“陈童姐姐,是我对不起你。”
“你哪里对不起我?”陈童问。她坐在床边,姿势看起来也不太舒服,两只手都很用力地摁在床沿,低着头看迟小满,似乎连说话也都很费力。
迟小满摇摇头。
她很费力地用手背擦眼泪,也很勉强地平复情绪,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但好像,好像就是我一直在折磨你。”
“为什么要这样觉得?”
陈童笑。她也坐下来,和迟小满一起坐在地上。然后把她挡眼睛的手拉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在巷子里找到我,你告诉我当演员是快乐的事情,你让我把我想当演员的事情大胆说出来,你教我怎么当演员。”
“你陪我看很多部我从来没去看过的电影,你一边看一边帮我分析人物。”
“你攒钱,攒钱买机票让我来香港,你在我想要放弃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我要来,你留在北京照顾浪浪,每天在电话里打着瞌睡听我练台词……”
迟小满的眼泪像大雨一样落下来。
陈童红着眼圈看她。她捧她的脸,动作很慢地给她擦眼泪,
“小满。”
“你后悔吗?”
迟小满感觉到女人掌心被自己的眼泪填满。她和陈童对视,很用力地对视,也很用力地摇头,说,“没有。”
为什么会后悔?
迟小满不太明白陈童的意思。
走到现在,她的的确确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会变成这个样子,明明她爱陈童,也知道陈童还是很爱自己。但她们两个在一起,痛苦已经大过于开心。
可就算如此。迟小满也从来不后悔。不后悔上个夏天在巷子里找见陈童,不后悔和陈童后来一起搬进幸福路,不后悔在那扇小窗户上粘胶纸然后在那个夜里和陈童接吻,也不后悔劝陈童来香港……
“我不后悔。”她去反握住陈童的手。
她将女人的手抓得很紧很紧,可能很用力,但她自己不清楚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所以后面又稍微放松一些。
然后看着陈童的双眼,笑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笑得很难看。
但还是想要笑,“那你呢陈童姐姐?你后不后悔认识我啊?”
认识不太好的我,带给你一点点好,却带给你很多坏的我。在你面前总是很奇怪,让你进退两难,折磨自己的我。
“从来没有。”陈童对她说。
迟小满彻底哭出来。
她的眼睛很红很肿,哭起来的时候已经有些喘不过气,像一条上了岸被剖开的鱼。印象中迟小满不是这个样子。至少在夏天,她不是这个样子。
她从人群中挤出来,横冲直撞地撞到陈童的眼睛,笑容飞扬,像一个锚点,切断陈童过往沉闷无趣的人生,将她领回正确的轨迹。
但她在这个夏天,真心实意哭的次数,好像比笑得还要多。
陈童不知道是因为浪浪多一点,还是因为自己多一点。
但陈童从不后悔遇见迟小满。
她不后悔答应迟小满去吃麻辣烫,不后悔坐在迟小满的电动车后座抬头看见满月,不后悔在那个夜晚突然吻住迟小满的嘴唇,也不后悔在迟小满面前承认自己想要演戏……
只是她也可以不这么做。
她可以在去年夏天不搬进幸福路,可以在剧组打完工之后就再找一份安稳的工作,可以不当演员,还是当一个普普通通的迷茫的年轻人,生活中不会有多少快乐,欲望,爱。她会继续无趣地生活下去。
如果她可以这样做。
那迟小满的痛苦也不必延续到夏天。迟小满不必在体会到失去浪浪的痛苦后,还要继续在原地等待她,独自承担她走远的痛苦。
如果她可以这样做。
迟小满不必来到香港,不必假装自己很高兴,不必坐在杂物箱上像一团随时会被扫走的空气,不必因为觉得亏欠她就总是自责,不必因为陈小萍那笔钱在她面前时常感觉到不安,也不必在得到机会又失去之后,感受到如此真切的痛苦。
如果她可以这样做。
迟小满可能会在冬天过去以后就恢复过来。她可能还是会搬出去,会动不动就回到幸福路。但不会因为没有带钥匙不敢打电话给她一个人躲在门外面哭,不会在独自来到陌生城市时那么煎熬,在得知自己角色被换掉的同时,亲眼目睹她桌上摆着的那张名片。
“陈童姐姐。”迟小满突然喊她。
陈童抬眼看她。
迟小满离她很近,是她可以吻住她嘴唇的距离。但她在她面前流了很多很多眼泪,是一个吻,两个吻,都没有办法去解决的。
她用她仍然漂亮的眼睛看她,“你现在还喜不喜欢演戏?”
可能是怕她骗她。
迟小满很努力地强调,“要……要说真话。”
其实陈童对说假话没有任何负担。特别是在这种时候,她就算是说“刚开始喜欢,现在拍下来反而没有那么喜欢”,听起来也是可信的。
但迟小满很用力地看着她。
陈童无法违心,“喜欢。”
说出口后。
陈童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仿佛亲手给自己最爱的人扎进一根刺。
她明明可以把话说得委婉一些。
她明明……不该在得到所有好处以后,还擅自占据坦诚的权利,不该在迟小满面前亲口承认自己的喜欢。
但迟小满笑。
这是一种轻松的,把什么东西放下来的笑。
可能不是很好看。
但很真诚。
“那就好。”迟小满点头。动作很慢,却很用力。她对陈童笑,也对陈童说,“那我就会一直为你感到高兴。”
她的呼吸声很重很急促。
她听上去几乎难以继续,但还是在很努力地把话说清楚,
“就算……就算我以后不演戏了,也很高兴。”
“小满。”陈童喊她。
“嗯?”迟小满回应。
陈童和她对视。
她看着迟小满努力和自己对视的双眼。明白迟小满在这段日子已经很努力,努力继续往前走,努力修复和她的关系,努力在她面前变回从前的样子。
看见她努力,陈童觉得难过。
但听见她说以后不演戏,其实比听到上次她要和她分手更让她觉得痛。
陈童勉强分开双唇,“你上次不是还说,不演戏的话,你就什么也做不了吗?”
迟小满不讲话。
她沉默下来。
不是不愿意讲,更像是讲不出来。
很久。她扯了扯嘴角,很勉强地说,“我只是说就算嘛。”
她和她解释,“我只是……”
说到三个字,停了下来。
像是要花费时间攒很多力气,才能完完全全把话说出来,
“现在突然不太想回北京了。”
陈童无法说话。
迟小满便又笑了一下。她现在的笑好像都不是真心的。好像只是想要将她们之间的空白填满。她笑完之后,敛起唇角,慢慢地说,“陈童姐姐,要不我跟你一起留在香港吧?”
像是在开玩笑。
又像是认真的。
“留在香港你会开心吗?”陈童问她。
迟小满张了张唇,似乎是想要勉强自己说“开心”。
陈童摸了摸她的脸。
动作很轻,很小心。
迟小满的眼泪因此落下来,落到陈童的手指上。陈童觉得痛,觉得自己的指节里面被烫出一个洞,很空,烫出很多淋漓的脓汁。
她的手指碰到迟小满的嘴唇。
软,有点干燥,可能是很久都没有喝水。
于是没有忍住。
陈童倾身,去吻了迟小满的嘴唇。
其实陈童好希望,她们接一个吻,像那天一样,一抬头就会看见照亮两个人的霓虹。然后,像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样,回到原点。
但事实是没有。
这个吻很短,几乎只是单纯地碰了碰。
就分开。
以至于迟小满没有反应过来,在分开以后努力握紧她的手,也很艰难地蠕动着唇。
“小满。”陈童朝她笑,也去擦她眼角不断流下来的眼泪,
“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一件事。”
迟小满哭了出来。
她从前几乎没有哭成这个样子过。
但她在陈童面前哭得很厉害,也已经哭了很多次。
然后陈童想——下一个被迟小满爱的人会是什么样?也会拥有她曾经拥有过的这些吗?还是会更多。不过她又想,下一个人不要像陈童,不要给迟小满带来很多眼泪,不要让迟小满总是痛苦。
不要在得到一切好处之后,把迟小满一个人留在原地。不要做不出决定。
最好不要是演员,不要是真的喜欢演戏,不要让迟小满受很多委屈,不要让迟小满总是很远的地方等待,不要让迟小满太爱她以至于那么辛苦,不要让迟小满因为她有一天会想要放弃演戏……
其实陈童还是好希望这个人最好可以是自己。只是她再也没有机会。因为这个人是陈童。所以不管她选哪条路,都已经不会让迟小满开心。
室内灯光开得很亮,陈童原来想过回北京以后也要在她们的家里换一盏这么亮的灯。灯亮了,屋子亮了,在屋子里的人,和她们的未来,好像也会是明亮的。
但她现在又想,这么亮的灯,这么温暖的布景,其实不太适合作为坏结局的布景。没有人比陈童更渴望她们可以是个好的结局。
“如果没有你,不会有演员陈童。不知道以后你会在哪里,也不知道你以后还会不会想起我。但我希望,你会永远记得这件事。”
迟小满的哭声越来越大。
她的影子蜷缩在地面,在不断地发抖。
“小满。”
陈童捧她的脸,自下往上去看她的眼睛。
迟小满低头,红着眼睛看她。
其实一直以来,陈童都不是个很擅长道别的人。她很被动,谈恋爱是迟小满主动确定关系,分手是迟小满主动说,和好也是迟小满主动来找。
可能一直以来陈童给出去的爱就是这个样子,不够坦诚,也不够热烈。
只要迟小满不说,她这次也仍然可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明天继续带迟小满在香港逛很久的街,带迟小满去自己拍摄的片场,把自己从饰品店买好的礼物送给迟小满,然后再在这次拍摄结束后和迟小满回到北京,待不了多久又因为别的事情离开,再次将迟小满独自留在北京……
陈童的爱很差劲。
她不应该再当迟小满爱的人。
所以她几乎已经没有办法再坐下去。她很用力地将脊背抵住坚硬的床沿,让自己保持冷静,也去看迟小满的眼睛,对她说,“如果你……你想要和我分开的话。”
她一遍又一遍替她擦眼泪,“不要担心我,也一点都不要觉得对不起我。”
也对她笑,“你要为你自己想多一点,永远都要优先考虑自己,以后也都不要那么傻,不要因为爱一个人,就把自己的一切都给出去。”
迟小满还是在发抖。她分开双唇,很久都没能说出话。
她们的位置反过来。从上次复合就反过来。陈童变成话多的人。迟小满变成话少的人。她们都变得不再像自己。
陈童愿意这种变化在自己身上发生。对于这件事她没有一点后悔。
只是意识到自己好像没有办法变得太快,没有办法马上变成一个懂得怎么去爱才是最正确的人。没有办法变成让迟小满不再在她身边感到痛苦的一个人,也没有办法不去为迟小满身上的变化感到心痛。
很长一段时间内,陈童都回避主动道别,也回避把矛盾拎出来讲得太清楚。但这天,她意识到这可能是她能抓住的、唯一的好好道别的机会。这段时间她还有很多话,都没有机会和迟小满好好说过。
她觉得她们会好。她总是觉得以后还会有机会。这可能是她最错误的一个想法。
于是陈童尽力改变,也尽力笑着对迟小满说,“我还是期望有一天,能看到你变成大明星,看到你演的角色被很多人看见。也会在那个时候为你高兴。”
迟小满的眼泪还是落下来。她看着陈童,抓住陈童的手很用力,几乎让她觉得痛。
陈童小心翼翼去替她擦,“就像你总是在为我做的那样。”
意识到今天发生的很多事情,都可能会是最后一次机会。她很珍惜地去拍了拍迟小满的头,动作很轻很慢,“因为你是我见过的,台词说的最好,最努力,最厉害,也最了不起的一名演员。”
所以如果只是因为待在我身边,就让你痛苦到产生想要放弃演戏的想法。
哪怕这种想法只出现过一秒钟。我也宁愿你放弃的是我。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七十一天(痛,太痛,写这章的时候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