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二零二三」
◎“没有那么讨厌,就是完全不讨厌。”◎
恼人的雨似乎又落了下来。
只不过在高级公寓里面, 雨声被高密度的墙板区隔着,变得朦胧。
迟小满还是那样坐着,两只手都乖巧放在膝盖上, 像只不会产生任何恼怒和生气的漂亮人偶。只是反应很慢,像猫儿的眼睛在空气中空洞地眨了眨, 很久, 才轻声说,
“陈樾,你的声音听起来怎么比刚刚哑了好多?”
歪头看她,像仓皇之下的某种防御机制,嘴角敛起的弧度像笑又不像笑,
“要不要先多喝点热水?”
陈樾无法讲话。
她静静站在离迟小满两步远的距离。
不知道自己是否要继续上前。
而昏黄灯光下。
迟小满看着她, 很久, 很迷茫地眨了眨眼皮,“好吧。”
“没有那么讨厌……”
她复述她刚刚的话,声音压得极轻极轻, 嘴角似乎是因为防御机制而微微上扬, 又像只是在和她开玩笑, “那到底是有多讨厌啊?”
陈樾张了张唇。
但说完这句。
迟小满也没等她回答。
又笑了笑, “开玩笑的,其实我知道你不怎么会去讨厌别人。”
语调偏软, 很像真心话。
说完几句,嘴角的弧度维持了一会。
慢慢收进去。
然后一点一点消失掉。
这让站在她面前、离她不到一米远的陈樾, 突然产生一种极为真实的感觉——
她仿佛是一个被封闭在玻璃罐子里的人,隔着一层三百六十度全透明的玻璃, 长期向观赏她的人表演热情、柔软和快乐, 甚至是无时无刻。
可能陈樾曾经见过玻璃罐子外的她, 看见过她真实的热情、柔软和快乐。
但现在说到底也是玻璃罐子外的一员,难以彻底获取到她真实的信任,对此觉得悲哀,茫然,却也从来都无计可施。
只好在靠近的时候小心再小心。
“迟小满。”陈樾用很轻的声音喊她,发现她虽然坐姿端正,但看起来似乎坐得很辛苦,上半身可能是因为头晕有些摇晃,便将影子停在她的脚尖处,没有继续上前,“你喝醉了吗?”
“没有。”迟小满摇头。
她感觉自己已经在很用力去看陈樾了,却仍旧视线朦胧,
“我只是有点想睡觉了。”
“吹完头发再睡。”
陈樾始终停在一步远的距离。
音量极轻。
像是害怕自己吓到她,“你知道吹风在哪吗?”
“知道。”迟小满点头,两只手也仍然放在膝盖上,没有挪动。
“知道为什么刚刚没有用?”视野里。
陈樾站在灯光下,脸庞很模糊,“喝了酒不要湿着头发。”
声音听不出是什么语气,“要不要我帮你吹?”
“不用。”迟小满摇头,“我自己来就好。”
“好。”
陈樾没有勉强她,“吹干再睡,不然老了会偏头痛。”
语气温存。
像是不对她刚刚的反问有任何恼怒。停了一会,喊她,
“小满。”
“啊?”迟小满茫然抬眼。
陈樾也望她,目光柔和,“没有那么讨厌,意思就是完全不讨厌。”
表达很清晰。
没有任何进行质疑的空间。
迟小满愣了愣。
良久。
想要用力扬起唇角,对陈樾说“谢谢”。
但是她刚张唇。
陈樾就轻声细语地说,“但是也不太喜欢你总是对我说谢谢。”
迟小满扬起的唇角僵了一秒。
然后慢慢敛回去。
她愣愣看着面前的陈樾,很久,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便低脸。
盯着自己脚上的拖鞋。
“不过——”
像是察觉到她的情绪。或者是说陈樾本来就是一个擅长安慰和引导的人。
她没有基于自己的不满对迟小满做出任何要求,而是很快反思到自己的越界,并且也从来都不在承认错误这方面有很多吝啬,
“其实你也没有必要因为我的不喜欢就改掉你的习惯。”
“如果说一句谢谢会让你觉得舒服些的话,那就先这么做吧。”
声音柔下来。
像是害怕自己语气太重让她觉得不舒服,
“好吗?”
摇摇欲坠的内核几近被陈樾看透,轻轻揭开,却又十分体贴地进行包容。
迟小满因为醉酒而感觉头晕。
也因为陈樾的话而觉得无所适从,迷茫中不清楚给出哪种反应才是正确的。
十年来她演过很多角色,其实理应知道给情绪给反应,但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知道哪种情绪哪种反应,是属于迟小满自己。
而陈樾的迷人之处大概就在于此。
她不会咄咄逼人。
也不会给出一个问题以后一定要对方给出反应才作罢。
什么反应,什么情绪。在她这里都可以得到耐心的包容。
说完之后。
她停在离迟小满一步的距离。手往前抬了抬——像是要过来拿东西。
或者是……想来摸一摸迟小满的头。尽管后者这个想法刚冒出来,迟小满就觉得自己大概是醉得厉害。
可最后。
陈樾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
只是看了她一会,就安静走开了。
回来之后。
她将吹风机,和一叠不算太薄的空调被送到沙发边。
“今天晚上可能会冷,多盖一点。”陈樾说。
迟小满回过神来。
意识到陈樾可能要离开,便在恍惚中喊住她,
“陈童——”
完全下意识的反应。
甚至在出声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喊的是陈童,不是陈樾。
而陈樾转身,像是也觉得意外,却也没有对她的称呼表达任何不适,而是对她笑了笑,“嗯?还有什么事?”
迟小满抿唇,“谢谢。”
怕陈樾觉得她总把谢谢挂嘴边很不真诚,也怕她以为自己变得很坏。
迟小满强调,
“真的是真心的。”
她真的像只醉鬼。
语序有点怪,用词还重复。
但陈樾笑了。
客厅的灯光已经被她调得很暗。她的笑看起来有种电影镜头的美丽。
“好。”
“吹干头发,早点睡觉。”
她对迟小满说,“熬太多夜以后老了也会偏头痛。”
迟小满因为头晕反应慢,笑出声来,“陈樾,你今天晚上怎么总是学我讲话?”
陈樾怔了怔。
迟小满说出口后也迷茫。她和陈樾的关系,怎么说也不算是能拿从前的事来开玩笑。但她可能是今天晚上喝多了酒,又可能是得到陈樾太多包容以至于整个人状态松弛很多,下意识就这样说。
“陈樾……”
慌乱间迟小满张了张唇。
想要开口解释。
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甚至也不知道要解释什么。
陈樾却又笑,“是,我记得你以前的确最喜欢这么说。”
像大大方方彻底放下能当玩笑话讲,
“早点睡觉,多喝热水,不要不吃晚饭,不要把自己关起来……”
“还总爱用老了以后会怎么样来威胁人……”
也像意识到回忆过去使迟小满感到局促。陈樾及时止住,没有继续往下说。
换了另外一句,
“我会用卧室的卫生间,今天晚上不会再出来了。”
她可能是考虑到迟小满在客厅会感到拘谨,才特意把这件事提出来。
迟小满看着她总是宽容的双眼。
懊悔自己把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又变得紧绷,只能抿唇答应,
“好,谢谢。”
再次习惯性带上谢谢。她下意识想要解释,“我……”
而陈樾或许是想要提出让她放松点,但也清楚这种强调可能也会让她更为拘谨,便只是叹了口气,“不要多想。”
放轻声音说,
“早点睡吧。”-
卧室门被动作很轻地关闭。
迟小满看着发了一会呆。
才稍微放松下来。
看着沙发边这一大堆东西,有点不知所措。
没想过来借宿会让陈樾那么麻烦,不仅特意去给她买那么多东西,还怕她觉得拘束不敢去碰,特意把什么都拿过来送到身边。
小心翼翼把吹风拿开。
迟小满看见空调被上还放着一个充电器——正好适配她手机的插口。
她愣了片刻。
攥了攥早就没电的手机。
看了眼紧闭的卧室房门。
抿了抿唇。
在客厅里很茫然地环顾一圈。
找到插座。
手机充进去电。
她第一时间调成静音。
怕影响到陈樾休息,也来不及收拾其他,迟小满先插着吹风吹了会头发。
没有吹太久。
因为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准备将吹风放回原位置的时候。
迟小满又怕陈樾要用。
便披头散发地蹲在插座那边,小心翼翼地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陈樾,吹风我用完了。你要用吗?】
可能是在洗澡。
陈樾没有及时回复。
迟小满自己也有很多消息要回复,便蹲在角落,一边等陈樾回复,一边回沈宝之和方阿云的消息,向两个人报平安。
方阿云大概睡着了,没有回。
沈宝之向她解释了今天酒店的状况,说让她不用担心,只是几名跟车蹲点的狗仔。还说明天会过来接她,让她不要自己行动。
迟小满向沈宝之表示感谢,也表示自己会多加小心,让她不要担心。
微信里还有很多之前团队的消息,和之前联系过的几位制片人。
以及经纪人宋莺莺几通没打进来的电话。
迟小满盯着发亮的屏幕看了会,编辑一条信息发给最近在联系的私人律师:
【徐律师,我怀疑有知情者故意泄露我的酒店位置给狗仔】
只是怀疑,却也没有任何证据。因为这种手段的确是宋莺莺能做出来的——
知道她每次来香港都只会住这家酒店,把团队撤走后,再泄露个模模糊糊的消息给自己花钱养的狗仔。
既能保证那些手底下的狗仔不会做出什么太过分的、威胁到艺人安全的事,也能掌握手底下艺人的某些信息,在必要时候进行舆论运作。
温水煮青蛙,这是宋莺莺最常用的手段。而大部分情况,她手底下的艺人都会选择默认。因为宋莺莺的确有本事,能在一众资本中将迟小满从草根推到现在的位置,还能保护她不需要去沾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自然也能让所有进到她手底下的艺人都像着了迷似的相信,自己会是下一个迟小满。
可能这说到底也是一种双向选择。成人世界没有既要还要的好事,想要什么,就得付出代价。
只是下次来香港不能住这里了。
迟小满想还是得尽快解约,不然成不了自由人,《霓虹》拍摄过程也不会太顺利。
想到这些。
她觉得头晕目眩。
却仍然坚持处理完所有消息。
又在角落里蹲了十分钟,才终于收到陈樾的回复:
【你睡觉就好,不需要管这些。】
【我房间里还有一个】
谁家里会放两个吹风?
迟小满抿唇,想发消息询问陈樾是不是为了照顾自己故意这样说。下一秒——
她就听见房间里出现了吹风声。
原来是真的。
迟小满慢慢把对话框里的话都删了,也才放下心来。
拔了手机充电线。
将充电线收好,整整齐齐地摆在茶几上。
把那一大袋子里都放好。
那些东西她基本都没有用。
因为不想给陈樾的空间带来一片狼藉。
沙发不大,但睡一个迟小满绰绰有余。这几年她睡觉姿势也改善很多,不像从前睡得七仰八叉,基本睡觉之前是平躺着,睡觉之后也是一模一样地平躺着,位置和姿势都不会怎么变化。
迟小满盖着空调被。
盯着天花板发呆。
酒劲慢慢过去,头晕减轻。
她反而睡不着,想起今夜和陈樾达成合作《霓虹》的共识,怎么都觉得不可思议,毕竟曾经她以为,和陈樾下次面对面,会是在她或者她的葬礼上。
也想起这个月她和陈樾都已经见了三次面,比过去九年还要多。
可这三次面,她们之间的相处都不怎么愉快,总是处于矛盾和对峙当中。
立场不一致,观点不一致,想法不一样,要达成共识总是要一方费力说服,而另一方思考无果后选择妥协。
短短一个月,矛盾比当时在一起的一年时间还要多。
仔细想想,她们当时也的确是都缺乏处理矛盾的能力。
陈樾性子不急不慢,不喜欢表达自己的不满和不适,基本不和人起冲突,有什么负面情绪也都憋着不愿意去影响别人。
而迟小满虽说性子急,但因为天真所以把什么事都想得简单,不容易生闷气,气性不大,也不会非要和人对着干。
再加上那段时间,她们光是生活就要耗费许多精力,在那间四百块的出租屋内,对方就差不多等同于彼此唯一的依靠,很多矛盾都来不及产生,就被一个拥抱,或者是一个笑容化解。
可能这也是她们后来面对那么大的矛盾,都无能为力,只能分手的原因。
不过相比从前,如今陈樾看上去又成熟了许多,处理矛盾的能力也更胜一筹,不仅擅长循循善诱,也懂得在对峙中恰当退一步缓和气氛。
十年过去止步不前,甚至还远远不如过去的……
只有迟小满。
稀里糊涂地想了几个来回。
迟小满从沙发上坐起来。
起身理了理空调被。
便听见卧室里吹风停了。
这么快?
迟小满有些恍惚地想着。
也不知道头发有没有完全吹干?
她盯着卧室门缝下那道微弱的光,想用轻松的语气说一句——
陈樾,头发不吹干老了容易得偏头痛。
但门关得很紧。
也不知道声音能不能传进去。
到底是没说。
迟小满抿唇。
听见微弱的“啪嗒”一声,卧室门缝里的光熄了。
客厅变得很黑很黑。
迟小满闭紧眼皮。
重新躺下来。
也在这时扯了扯被子。
“啪嗒——”
有什么东西被她撞了下去。
声音不大。
在窗帘密闭的黑暗里却十分突兀。
“啪嗒——”卧室里的灯突然又开了。
光从门缝里透出来,隐隐约约驱逐客厅里的黑暗。
脚步声从门里传出。
有些急,但快走到门边的时候又放慢,彻底停下。
然后是陈樾隔着门有些发闷的声音,
“小满?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直接开门出来,大概是怕迟小满现在不太方便。
“我没事,就是东西掉了。”
迟小满怕影响到陈樾休息,茫然间连忙弯腰去找。
陈樾没有开门,但也没有走开,她似乎就站在了门边,停了一会,传出来的声音很闷,“你小心一点。”
迟小满应了一声。
便努力睁着眼睛。
找了好一会——
才发现是充电器被她扯被子时撞下来。
相当费力地捡起来。
她呼出一口气,对门里的陈樾说,“我没事,就是充电器掉下来了。”
陈樾静了会,说,“好。”
门缝里的细光并没有马上消失。
是在迟小满把充电器放好,不是很放松地重新躺下来,把被子盖好的时候。
卧室里静了片刻。
才又重新出现了脚步声。
这次比刚刚慢很多。
十几秒后。
脚步声停下来。
“啪嗒——”
门缝里的光再次消失。
公寓恢复寂静。
迟小满盯着黑暗看了很久,失神间眨了眨酸痛的眼睛,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如梦初醒,彻底阖上眼皮。
或许是久违进入陈樾的空间,潜意识中认为陈樾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这个晚上她梦见陈樾。
但这也并没有道理,因为这个空间里的味道让她感觉到很多陌生,没有一丝熟悉感。
可她就是梦见陈樾。
那时北京的夏不仅黏腻,还有很多蚊虫。而迟小满又是尤其招蚊子咬的体质,睡着之后人迷迷糊糊的,还会被蚊子在腿上咬出密密麻麻的红包来。
而陈樾那段时间失眠得厉害,很难入睡,也会每次在迟小满被蚊子咬得睡不着的时候,起来给她涂花露水,也会在之后用蒲扇给她扇很久的风。
于是迟小满那时总觉得,兴许夏夜对陈樾来说极度漫长。
因为直到她再次熟睡,蚊子也都一个一个歇下来。
陈樾也都不会睡着。
梦里迟小满朦朦胧胧间,睁眼,便看见陈樾守在床边,在黑暗中模模糊糊地给她涂药。看她睁开眼,便笑笑,也过来摸摸她的头,用手心捂住她的眼睛,柔声细语地说,
“快睡觉,不要睁眼。”
二十岁的迟小满每天要做很多事,跑好几个地方工作,到了晚上总是难以抵挡住睡意,在陈樾放得很柔的哄睡声中睡过去。
而梦里,迟小满有了睁眼的机会,觉得心疼,也觉得难过。
因为像这样孤独落寞的夜,二十三岁的陈樾不知道独自经历过多少次。而三十岁的迟小满已经没有去弥补的机会。
“怎么哭了?”
意识朦胧间,迟小满听见女人近在咫尺的低语。她费力掀开眼皮,眼前还是很暗。
暗得像十年前那个晒不到阳光天花板长满霉菌的出租屋。
而女人在昏暗中柔柔注视她,手指很轻柔地拭去她眼尾的泪珠。
一下,两下。
然后。
用手心捂住她的眼睛。
声线在漫长的夜里显得很低,好似有很多化成水的柔情,
“快睡觉,不要睁眼。”
滚烫泪水从眼角滑落。迟小满在黑暗中茫然地眨眨眼睫。
女人手心颤了颤。
迟小满怕她觉得痒。
便很听话地重新闭上眼。
或许是今夜真的太漫长,以至于她把梦当成现实。
再次入睡之前迟小满嘲笑自己连梦都舍不得赶快做完。
意识昏昏沉沉。
她感觉自己在睡,却又没有彻底睡沉。
因为。
她能感觉到覆在自己眼皮上的柔软掌心慢慢挪开。
也感觉到。
女人还是在她旁边站了一会。
接着。
拿着很清凉的什么东西,在往她手上,腿上涂。
那些地方很痒。
应该又是蚊子咬的。
在梦里被蚊子咬也会这么真实吗?迟小满有一秒钟糊涂地想。
但很快,那种清凉的湿润便把手上脚上那些痒处都覆盖。
没有涂到身体其他地方。
也没有像从前那样,会捧着她的脸翻过来,很仔细地看她耳后有没有蚊子包,再用指腹轻轻给她擦上花露水——
因为这是她最容易被痒,痒起来也最容易受不了的地方。
现在女人只给她涂了些很明显的位置。
不知道梦里的陈樾为什么跟她这么客气。
迟小满觉得奇怪。
但也不敢开口问,怕问出来梦就醒了。
而涂完之后。
女人还是没有走。
又在她身边站了很久。
可惜迟小满没能再次睁得开眼睛,也没能看清楚女人的脸。
她不想醒。
但女人最后还是走了。
只是在临走之前,犹豫着,迟疑着,伸出手指过来,很细微地,碰了碰她的头发。
而后。
声音很轻很轻地说,
“头发是不是又长长了。”-
陈樾醒来的时候,能感觉到屋子里很安静。
一种除了她没有别人的安静。
这个晚上她不算睡得好。
感冒应该也因为夜晚习惯性的思虑过多,加重不少。
鼻子发堵。
嗓子很疼,难以吞咽口水。
头很重。
看一眼天花板就发晕。
但她不喜欢长时间躺在床上。
还是强撑着起来,强迫自己打开门,走出卧室,然后便看见——
客厅很空。
但或许是被她用尽方法留下来的那个人,临走之前给她打开了落地窗窗帘。
阳光晒进来。
颜色很白,有点刺眼。
却也让整个客厅都很亮,亮得甚至像记忆中北京的夏天。
陈樾抬起手,挡了挡眼睛,动作很慢地走过去,便看见沙发已经完全整理好,恢复成两个抱枕放上去,没有任何人睡过觉的样子。
空调被被很整齐地叠好,放在沙发角落。旁边是把线绕成圈圈的充电器,还有她昨天急匆匆去买的,不知道现在的迟小满是否仍然需要的东西。
基本都没有过使用痕迹。昨天买来是什么样子,今天就还是什么样子。
陈樾静静地看了会。
也没有去动那些被收整好的东西。
去了吧台。
想给自己倒杯水。
但吧台放着她昨夜买的那个保温杯。
感冒使人反应很慢。
陈樾慢慢走过去,拿起来,发现里面有重量。
装着很满的热水。
迟小满装好了热水却忘记带走?
陈樾匆忙间去找手机。
想问问沈宝之迟小满到了哪里,自己现在把保温杯送过去是否还来得及。
却又在刚走几步时。
就瞥见沙发旁边那些被收整起来的东西,十分突兀地顿住。
她察觉到不对。
连个眼罩都不肯用她的。
怎么会用保温杯?还忘记带走让她生出给她送去的心思?
恍惚中陈樾再次回到吧台,盯那个保温杯看了很久——是她昨天急急忙忙在便利店买的,说不上是什么款式。
但想到迟小满不喜欢黑色和深蓝色那种老套的颜色,所以当时她从中挑选了一个棕色。
还在结账时看到收银台旁边摆着散装贴纸,鬼使神差地加了张。
可后来在路上太急,她买了贴纸也没顾得上贴,便一并提了出来。
而现在。
想必是有个不喜欢沉闷色彩的人,埋头在那一整张的贴纸中研究很久,最后精心挑选了只表情可爱,在比剪刀手和wink的白色小兔子,一大早亲手贴在了她买来的棕色保温杯上。
有点不伦不类,但看上去已经没有昨天那么沉闷。
与保温杯上的白色小兔子对视很久。陈樾犹豫着,伸手去拿了。
也勉强打开了——
是热的。
热气从中冒出来。
蒸腾她觉得酸痛的眼。
陈樾站了很久,握了很久,犹豫着去抿了口,却突然顿住。
是梨水。
煮过的梨水。
对感冒的人嗓子好。
说不清看见迟小满没有带走她买的东西是什么感受,也说不清看见迟小满留下的保温杯上贴着贴纸,又装满煮过的梨水是什么感受。
陈樾站在吧台前,一口一口把梨水喝完,却也很是艰难地发现——
迟小满给她煮过梨水,却也没有在她的厨房里留下任何肉眼可见的痕迹。
所有的东西仍然在原来的位置,仿佛她手里这杯梨水,是迟小满凭空变出来的。
想不通这件事。
陈樾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面,看着落地窗外的阳光,发了很久的怔。
可能煮梨水确实有用,热气腾腾地喝下去,陈樾出了不少汗,胃里也舒服很多。
只是手上没有什么力气。
她撑着吧台。
很勉强地把空了的保温杯洗干净。
再经过冰箱。
手机不知道在哪里嗡嗡振动一下。
陈樾很茫然地在房子里找了找,最后在一个角落找她。而手机屏幕上多了一条IMessage消息:
【陈樾,你醒了吗?】
来自迟小满。
没有多余的问题。
陈樾盯着看了会,很简单地回复:
【醒了】
【谢谢你煮的梨水】
两条信息发过去。
对话气泡下显示三个小点,代表对方正在输入中。
一秒。
两秒。
三秒。
……
三个小点下坠,消失。
没有消息发过来。
陈樾猜想——
迟小满可能又陷入犹疑。
怕她觉得自己给她煮梨水的行为越界,所以在绞尽脑汁想办法解释。
于是陈樾想主动给迟小满提供台阶。
而在这个时候。
手机振动。
是迟小满的回复:
【不客气。】
大大方方承认了?
陈樾反而诧异。
然而下一秒。
就有新的补充过来:
【是沈制片买过来的梨子。】
陈樾失笑。
她没回复,于是气泡下的三个小点又开始了。
陈樾看了会,发过去:
【那请你帮我谢谢沈制片】
【好。】这次回复很快。
陈樾以为对话结束。
想要放下手机。
却发现对方的三个小点没有结束。
迟小满还在输入。
陈樾耐心等着。
没有催促。
把已经洗好的保温杯握在手里。
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白色小兔子贴纸。
昨天她觉得迟小满是被关在玻璃罐子里的人,今天她感觉迟小满可能更像她自己贴在保温杯上的这只白色小兔。
应该会是所有兔科动物中性情最为温和的一种,总是容易受到惊吓,性子软绵,在她面前总是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说错做错。
可能并不松弛,也的确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迟小满,以至于沈茵和沈宝之对迟小满的评价都是——小心翼翼,状态不好,不像是个胆子大到能在这种情况下义无反顾去拍《霓虹》的人。
她把这归咎于她们从未亲口吃过那盘拔丝红薯。
因为陈樾始终觉得,其实迟小满内里始终柔软,也始终金光灿灿,会有很多不轻易向人展示的可爱和勇敢。
如果她想要尝试靠近,想要剥开她那些坚硬的、用以保护自己不受到伤害的外壳,再次看到她的内里,就需要一次一次向兔科动物迟小满耐心重复——
她不讨厌她,从来不恨她,不会那么容易生气。
可能最后重复多次也难以彻底获取信任。
不过幸好。
幸好陈樾乐意花几年拍一部电影,也愿意去尼泊尔当整整一年志愿者。
她向来很有耐心。
“嗡嗡——”
手机振动。
陈樾抽出思绪。
终于看见迟小满的回复:
【冰箱里还有,不过你需要热一下再喝,不要喝凉的】
没有急着回复。
陈樾站起来。
去打开冰箱。
的确。
里面摆着一个她从来不用的养生壶,里面是一大罐梨水,液体清澈,里面还漂浮着看起来料很多的梨。
在她摆满冰饮的冰箱里格外明显。
“嗡嗡——”
手机再次振动。
应该是迟小满发来的。
但陈樾没有急着去看。
因为她拿出养生壶,却又在养生壶背后,看见一个被盘子盖住的碗——
碗很大。
容量很深。
陈樾拿出来,揭开盘子。
看见一盘拔丝红薯。
应该没有放多久。
摸上去还是热的,看上去就不像是沈宝之的手笔。
每一块红薯芯都粘着十分可口的糖汁,看上去金光灿灿。
想必味道一定很好。
不必让陈樾每次在说好吃的时候,都被怀疑是否不够真心。
然后她用两只手放下碗,再低头。
滑开手机。
终于得以看见IMessage信息里的最新一条:
【还有,拔丝红薯最好也不要多吃】
【作者有话说】
连载小霓虹的第二十二天[墨镜]
第22章 「二零二三」
◎但陈樾永远不会知道◎
【谢谢你昨晚的收留】
去机场的路上。
迟小满盯着陈樾许久没有回复的对话框, 补了一句。
沈宝之一大早过来接她,这会还在旁边打着哈欠,突然“咦”了一声, “小满,你怎么被蚊子咬这么多包?”
陈樾暂时没有回复, 可能是有事情耽误。迟小满便也关上手机, 顺着沈宝之的话, 看向自己手上腿上的红包——
夏天穿得少,她皮肤又特别白,被蚊子一咬就尤其明显。
昨天晚上她心绪太多,头晕目眩, 也没有真的去用陈樾买的驱蚊液。结果一夜过去, 她就被蚊子咬了好几口, 被咬出来的蚊子包又红又肿。
“没关系。”迟小满解释,“我容易被蚊子咬。”
“看起来很严重。”沈宝之关心她,“涂药了吗?”
迟小满顿了一会。
下意识抬起手挡了挡, 但也没能完全挡住。
沈宝之意识到她的动作, 便也很礼貌地移开视线没有去看。然后又笑眯眯地说, “我小时候也有很多蚊子咬, 有个药很管用,明天给你空运到北京。”
“谢谢你宝之。”迟小满手搭在发红的蚊子包上, 痒意慢慢升上来。
她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轻轻地说, “不过我应该是涂了吧。”
“应该?”沈宝之糊涂了。
迟小满意识到自己这种说法听上去很奇怪,但也没有解释。
只是对她笑了笑, 点头, “对。”
因为她自己也无法确定, 昨夜那么清晰的触感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如果是梦那很明显——她在陈樾家里,又在一张和从前相差无几的小床上,晚上睡觉之前想的都是《霓虹》,梦到陈樾也不奇怪。
如果不是梦……迟小满盯着皮肤上那些明显的蚊子包。
有些不知所措。
那也就说明陈樾真的在半夜起来给她涂了药。
为什么?
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好?
换成别人也会这么做吗?
还是说因为那点旧情对如今四面楚歌的她不免总是心软?
才会从见面起就那么包容,那么周到,也从来没对她说过重话。
迟小满并不敢、也没有太多精力去对陈樾的行为进行太多猜想和分析。但今天醒来,她看到自己身上的蚊子包,却也没有办法不对昨夜的梦境产生怀疑。
第一反应,她看了眼紧闭的卧室门。
在之后漫长的空白和无措中。
她更多的想法——
是“这么多年陈樾会不会还在被失眠这件事所折磨”。
那昨天晚上她睡在这里。
是会让陈樾睡得更好,还是更不好呢?
迟小满认为显然是后者。
于是她再也难以入眠,看着那扇没有打开的卧室门发起了呆。
七点的时候。
手机收到沈宝之发来的微信,对方告知她两个半小时后会过来接她。
迟小满发了会呆,便从陈樾的沙发上起来,叠好自己用过的空调被,换上自己昨天的衣服,很仔细地将上面自己掉落的头发清理干净,也把自己用过的各种物品恢复原样……
最后还剩两个小时。
而当时陈樾的房门仍然紧闭。
迟小满也才明白,自己的到来的的确确对陈樾造成了打扰。尽管陈樾自己可能并不会这么觉得。
但她昨天这个样子,想必需要让陈樾花费很多精力进行照顾。
那她能为陈樾做什么?
两个小时的时间。
她还有机会做什么,以此减轻自己对陈樾造成的打扰?
迟小满并不清楚自己这种想法是否奇怪。但那两个小时里,她的确绞尽脑汁,最后手忙脚乱地点了食材和必备的用具送上门。
外送无法上门,她只能走路去物业那里拿。准备食材时容易发出叮铃哐啷的响声,她尽量把每个动作都放轻。
可能也是陈樾昨夜休息得不好,又可能是感冒加重。总之迟小满就这样手忙脚乱,也小心翼翼地煮好梨汤,开锅炸完地瓜,卧房里都没有任何动静。
那时她不免有些担忧。
但考虑到自己的身份,并不适合进入陈樾的私人空间。
所以最后,迟小满很安静地把所有用过的厨具收好,擦好,将厨房尽量恢复成原样。
梨汤要保温,她没从陈樾家里找到任何保温类的用具。
便从袋子里找到那个保温杯。
洗好。
灌进去。
把其他的梨汤留在养生壶,用盘子把那盆拔丝红薯盖起来。
再把保温杯、养生壶和那碗拔丝红薯都按照顺序摆放在吧台。
时间还剩下十五分钟。
那时迟小满很拘谨地坐在沙发上等,盯着吧台上满满当当的东西,又开始感到懊悔——
是不是太过了?
会吓到陈樾吗?
会让陈樾误会她对她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吗?
会让陈樾觉得她在讨好她吗?
胡思乱想一段时间。
迟小满决定去把拔丝红薯倒了,毕竟生病吃这种东西也不太好。
她做了让自己心安理得的心理建设,也真的走过去,想要将拔丝红薯倒在垃圾袋里带走——或者用打包袋带在路上给自己吃。
可手碰到碗的那一瞬间又后悔。
还是热的。
摸上去烫得手指很舒服。
迟小满盯着那些粘满糖汁的红薯芯看了很久,在恍惚中想起很久之前——陈樾每次生病时都只吃得进拔丝红薯,还有每次吃到之后眯起眼睛很满意,过来拍拍她的头夸她“大厨师了不起”的表情。
沉默片刻。
迟小满一声不吭,把拔丝红薯和养生壶都放进了冰箱。
放到不会一打开冰箱就倒的位置。
关好冰箱门。
然后坐回到沙发上。
没有人看。
但她还是习惯性维持着端正的姿势。
发着呆,等沈宝之来接她,也看吧台那个孤零零的保温杯很久。
期间她调整很多次姿势。
总怕陈樾突然醒来。
在她还没走掉之前就发现冰箱里的拔丝红薯和煮梨水。
但幸好直到得到沈宝之通知她已经到楼下的消息,卧室房门也没有任何动静。
迟小满起身,理好衣服的每一处褶皱,再次停在紧闭的卧室房门前,抬起手犹豫间还是选择了不敲门。
让陈樾睡久一点——这是她的想法。
却又在快要离开之前。
重新折返回来。
检查自己是否有遗漏掉任何一根不该不得体出现的头发。
却再次看到那个孤零零的保温杯。
也看到完全被窗帘紧闭到晒不到任何阳光的屋子。
莫名其妙觉得难过。
迟小满不知道人在这样的屋子里待久了会不会难受,也不知道自己看到的一切是否都是陈樾有意为之,或者是完全不在乎——
基本没有用过的厨具,只摆着冷饮的冰箱,看起来阴郁没有阳光的房子,昏暗的光线……
或许是她多管闲事。
也是她不知分寸。
但临走之前,总是害怕自己做错,也害怕给别人带来负担的迟小满,也总是从陈樾这里获得包容的迟小满,决定自以为是一次。
她抿紧唇,去拉开从进来起就紧闭的落地窗窗帘。
从那大袋子里找到自己昨天晚上瞥到过一眼的贴纸,虽然不知道陈樾为什么会买这种东西。
但迟小满迟疑着。
最后还是从中挑选了一个并不是太适合陈樾的白色小兔子。
因为这只小兔子看上去笑得很开心,眨眼的动作很灵动。
比起昨夜迟小满能给出的那些笑容,多了许多生动和真诚。
而今年三十岁的,笑容不够生动,不够真诚的迟小满,却仍然一意孤行地希望——
至少下次陈樾又不可避免地把自己关起来的时候,还能拥有这只小兔子的陪伴。
当然如果不是她贴上去的会更完美。但迟小满暂时也没有其他办法-
【很可爱。】
收到陈樾的回复,已经是在机场休息室。那时迟小满迷迷糊糊地想要补觉。
却还是忍不住滑开手机,便看到陈樾拍了张照片发过来——
保温杯被安静放在吧台,上面是那只被贴上去的白色小兔子。
看得出屋子里很亮。
吧台边缘还有太阳晒过来,像一层金光灿灿的柔纱。
陈樾没有出镜。
但迟小满明白,拉开窗帘,迎接阳光,这通常代表一种信号——
陈樾终于想通她要想通的事,彻底结束这次把自己关起来的行为。
而不是暂时中断。
迟小满为她松一口气。
然后打字回复:
【我随便选的。】
看到提示“对方正在输入”的三个点,她不希望陈樾有负担,也及时补充:
【你可以随时撕掉。】
如果作为第三视角,看见自己的所作所为。迟小满对自己的评价也不会好。
可她就是她,矛盾的,容易后悔的,时刻紧绷的她自己,只有这么做才能感到安全,也永远无法成为大方的,坦荡的,一往直前的另一个人。
之后她盯着手机屏幕。
准备再次发“撕掉也没关系的”过去。
陈樾的回复却已经跳了出来:
【为什么要撕掉?】
【这么可爱】
迟小满愣住。
机场休息室里很安静,除了她以外没有别人。于是她盯着那两行字,几乎能想象到陈樾在说这句话时的语气——
柔软,大方,并不恼怒。可能会因为不常说“可爱”这个词,有一点小俏皮。
让人没办法在她这里觉得不够安全。
迟小满眼皮颤了颤。
想要回复。
也想要说“谢谢”。
并非是虚情假意。
感觉到被接纳时产生的情绪是感谢,这是她的真实反应。
然后她意识到到这句话被自己说了太多次。可能陈樾并不能从中感觉到真心。
以至于发了很久的呆。
又在对方显示正在输入的三个点中害怕错过时机。
最后还是鼓起勇气选择最真实的表达。
【谢谢,谢谢。】
而陈樾的回复比想象中来得快。
也来得更为正式——
【不客气。】
连昨天不那么喜欢的“谢谢”也被接纳了。
迟小满无法找到这个女人会被讨厌的任何理由。
她怔怔盯着对话框,不知道自己是否还需要回复。而陈樾似乎考虑到她快要登机,便主动结束了话题:
【一路平安】
而迟小满那句重复的“拔丝红薯不要多吃”也没能发出去。
给陈樾最后的回复是“好”。
迟小满结束对话,在播报声中登上飞机。飞机起飞到平稳飞行,她看着那些云层,忽然想起自己从北京到香港的飞机上,还因为太过难受被空姐询问是否需要帮助,但回来的时候她似乎减轻对这座城市的刻板印象,有了更多自如。
不过或许这也是错觉。毕竟飞行过程中她因为太累睡过去,连做的梦也都只是几个模模糊糊的片段——
初见时,站在巷子里对她笑得很好看的、对她说她叫陈童的陈樾。
把自己关起来,蜷缩着,疲惫地,像是去到很遥远的外太空独自一人进行星际旅行的陈樾。
每次钻牛角尖想通之后,会给在自己身边的迟小满一个拥抱的陈樾。
那时,女人会贴着她的耳朵,轻着声音,问她一个很不像是陈樾会问的问题——
小满,你会不会一直在我身边?
这种时刻的陈樾很少见。
她脆弱,终于愿意向人释放出自己的“想要”,也不再那么强大。
像剥开坚硬树皮,露出柔软内芯的树木。
而迟小满通常会很有耐心,但也很心疼陈樾每次这样折腾自己,所以只能拍拍她的背,再装作很不客气地说——下次再这样,就绝对不给你做拔丝红薯了!
之后陈樾就会沉默一会,把她抱得更紧,像是在笑她,轻轻地说,
“所以你到底哪一次没有做?”
梦突然醒了。
不会给人任何反应的机会。
迟小满费力睁开眼。
她觉得自己很累。
心跳也很快,然后发现飞机正在降落,快要落地北京。
不会再有陈樾的北京-
去香港的两天很累,团队也都被公司收了回去。出了机场,迟小满只能打车回住处。
因为不知道自己到底会在什么时候回来,她没有提前联系方阿云,想让对方在放假时多睡一会。
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迟小满回到住处。
开门时理所当然里面没有人。
或许是错觉,她觉得这个房子似乎比前两天又大了许多。
以至于在阳光晒进来后。
也仍然显得空旷。
迟小满常年在外拍戏,对现在的房子也没有太多的归属感,反而是每次回来都觉得陌生。
总觉得自己不应该回到这么明亮这么开阔的房子,而是应该回到那间人均四百块的地下室,去附近的菜市场买些到了晚上就便宜很多的菜。
回家把锅碗瓢盆都抬出来,在外面热火朝天地炒完两个菜,再端进去用碗盖好,骑着电驴,拎着头盔哼着歌,慢慢悠悠去接陈樾收工。
站在门口发了会呆。
迟小满勉强找回对这个房子的熟悉感,想方阿云可能是在睡午觉,便转头去了厨房,想找点吃的。
并没有太出乎意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盖起来的四菜一汤。
迟小满去摸了摸碗边。
发现还是热的。
可能是方阿云怕她会突然回来,怕她觉得饿,便做好了,又一次一次起来热。
方阿云每次都会这么做。
迟小满轻手轻脚地坐下来。
把盖着的餐盘揭开。
然后很是无措地对着完全没有动过的四菜一汤发起了呆。
才慢慢去用筷子夹着吃了起来。
她现在胃口小,远远吃不了那么多。
而方阿云总是担心她营养不良。
哪怕她吃不下。
也会尽量每餐给她多做点菜,最后她吃不下的,方阿云才会留给自己在家里慢慢吃。
也因为她常年在外面。
所以每次回来,方阿云都尽量不让她吃到重复的菜。
迟小满在沉默中吃了几口。
方阿云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不是聋哑人,也不是哑巴。医生说她只是自己不愿意说话。所以她听觉特别敏锐,每次都能第一时间察觉到迟小满回了家。
“把你吵醒了吗?”迟小满连忙放下筷子,“我自己吃就好了,你去睡。”
方阿云摇摇头。
没说什么。
只是安静地走过来。
拖出椅子坐在对面,似乎是打算陪着她把这顿刚回家的午饭吃完。
清楚方阿云总是坚持陪自己一起吃饭,迟小满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勉强自己吃了几口,最后完全吃不下,才放下筷子,对方阿云笑了笑,
“好吃的,阿云阿姨。”
方阿云看了看她吃剩的那些,可能是发觉她没有吃几口,微微蹙了蹙眉,但终究也没办法对她说什么,只是看着她叹了口气。
“我吃了很多了。”迟小满向她解释。
方阿云摇摇头,把餐盘收走。
迟小满想要帮忙。
但方阿云像是想起什么。
突然把她按下来。
然后,从自己里衣内侧缝制的那个小兜里找出什么来——王爱梅也有这个习惯。所以第一次见到方阿云这么做的时候,迟小满就觉得很有亲切感。
方阿云在里衣兜里翻了会。
找出个布包,一层一层剥开来,里面是一个存折。
她将存折边缘那些折角理整齐。
然后用两只手递给迟小满。
“这是什么?”
迟小满没有去接。
弯起了眼睛,“所以阿云阿姨觉得我乖乖吃饭要奖励我吗?”
方阿云把存折递给她,之后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的眼睛。
迟小满觉得她很严肃,便也下意识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愣住。
几秒钟后。
她很安静地把存折盖上,再冲方阿云笑,“阿云阿姨,原来你这么有钱啊?”
方阿云看她。
接着,动作很慢地在手机上打字。
亮给她看,
“小满老师,我要给你投资。”
迟小满嘴角的微笑僵住。
她目光下落。
盯着那本珍贵的、被方阿云藏在里衣兜里的存折,很久,笑了笑,轻轻地说,“阿云阿姨,你怎么也听说了我拉不到投资的事情?”
方阿云摇摇头。
又给她指指手机屏幕上的字。
还是那句话。
小满老师,我要给你投资。
迟小满觉得鼻酸。
她不敢说方阿云的钱对于一部电影的投资来说只是九牛一毛。
但方阿云这么多年跟在她身边,收入也基本都是她开的工资。
而刚刚她看到存折里的数字,也才明白,可能方阿云这么多年都没怎么在自己身上用过钱,才能存到那么多。
“阿云阿姨。”
怕方阿云太担心她。
迟小满吸了吸鼻子。
把存折推回去,然后也很轻松地对方阿云笑,“我自己也很有钱的。”
方阿云看了她一会。
将手机收回去。
重新打字。
再亮出来的时候。
上面的话变成了,
“小满老师,我想给电影投资。”
迟小满怔住。
她抬起眼,和方阿云对视。
抿唇。
想要再次劝阻。
但方阿云十分执拗,也像是着急起来,给她指了指手机上的字。
迟小满怕她激动犯病。
只好暂时收下存折。
也在匆促之间连忙过去抱了抱她。
在感觉到方阿云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时。
她拍拍她的背,轻轻对她说,“辛苦了,阿云阿姨。”
方阿云缓了好一会。
没再像刚刚那样激动,而是努力平复下来,也回拍了拍迟小满的背。
和方阿云的争执没有持续多久,晚上,迟小满很珍重地把方阿云的存折收起来。
想了很久。
她决定帮方阿云留下这份存折。
也决定在最后的电影投资人名单中加上方阿云的名字。
并非是不愿意接受任何一点好意。
只是让方阿云这么多年的积蓄都投进去,她没有把握。
也没办法保证,最后拍出来的《霓虹》能让方阿云满意。
只好选择这种不太正大光明的做法。
不过也没有关系。
因为迟小满已经做了太多不够光明正大的事,这可能只是其中很小很小的一件,希望方阿云最后不要对她进行太多责怪。
不过电影这件事,的确比她想象中还要困难许多。
尽管在下定决心之前做了很多准备,包括一有时间就去看电影拉片,也在几年间偶尔能有假期的时候去学满每一堂相关课程。
在剧组一有时间就去看监视器,和导演制片编剧努力学些东西。
再依据自己对人物的理解,去反复打磨浪浪留下来的那份剧本……
但她也不知道这些东西到最后到底有没有用,到底能不能让自己把《霓虹》拍好。
但把《霓虹》拍出来,几乎已经成了她的一个执念.
那时刚有这个想法时她认为,不管结果如何,都能自己承受。
但现在。
她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从来都不是她可以一个人承担后果的事情。
青年制片人沈宝之为她跑上跑下,最终能得到值得的回报吗?优秀的电影女演员陈樾在这种关键时刻的义无反顾,能不被辜负吗?
今年五十岁,想要为她提供支持,而这份支持也并不弱小的助理方阿云,能看到她想要的结果吗?
甚至是未来还会涉及到的美术、摄影、执行、其她演员团队……每个人,几百个可以站满一间大阶梯教室的人,最后都会在这部电影中倾注心血,也远远不会是拿钱办事那么简单。
而迟小满作为坚持要做这件事的人,需要为在剧组的每一个人负责。
不能有任何一次懈怠。
只能把电影拍好,甚至要比之前自己所以为的,拍得更好。
这也就意味着,从现在开始的任何一步,她都需要谨慎对待,一不小心就会陷入万丈深渊。
想到这里。
迟小满呼出一口气,滑开手机。
把自己之前有联系的、觉得可能会有希望的几名投资人名片,推给了沈宝之:
【宝之,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扰你。
上面这些是我之前联系过的几名投资人,你有认识的吗?
如果你认识的话,这段时间有空我们也可以约出来见一下。
如果太晚了可以明天再回复~
谢谢~】
而沈宝之似乎正巧在线,回复很及时:【没问题的。】
也对她进行恰当关心:
【小满,这次来香港辛苦你了,我没想到会让你喝那么多酒还没有地方住。】
原本以为署名的那些片子风格独特,沈宝之也会很有个性。
但比起“个性”,她身上属于商人身份的“八面玲珑”更多一些。当然,这并不是贬义。
因为迟小满还看到沈宝之及时发送过来的下条消息:
【如果下次你不想去这种场合的话,我一个人去就好了。】
其实说到底沈宝之今年也比她还小,却已经在各种饭局和场合都能如鱼得水。
不过这也不是迟小满心安理得,放比她还小的沈宝之去这种场合单打独斗的理由。
她回复:
【请你一定要和我一起】
沈宝之输入了一会,才回过来:【小满你确定吗?】
【确定。】迟小满回复,然后又怕沈宝之因为她上次的表现而犹豫,便解释:【下次不会再出现这次的情况了,我保证。】
【不是因为这件事】这次沈宝之回复得很快:【我是担心你不喜欢这种场合。既然你觉得没事,那我也会下次及时联系你。】
得到准确的答复,迟小满松一口气。
然而在这之后。
沈宝之又发了一条新的消息过来:
【小满,很高兴能和你合作。】
迟小满愣了很久,可能是她很久都没从这件事中得到好的反馈,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但最后,她还是很简洁地回复:
【我也是。】
和沈宝之的对话在这里结束,迟小满又用小号登上微博。
她没有在热搜上发现她和陈樾这次见面被泄露的消息。
也没有在热搜上看到陈樾,以及和电影有关的事情。
这让她稍微放松了绷紧的脊背。
不过倒是有她和公司解约,还有一些广告和之前拍的小片的词条。
但迟小满也没有对此有很多在意。
而是又登上另外一个社区账号,检查那个质疑陈樾根本没有去过尼泊尔的帖子有没有更新。
这已经是她生活的常态。
帖主没有回复。
倒是有几个看热闹的,对她那条“没有什么不相信的”进行了回复——
【你怎么知道?你跟着去的?】
【也就是陈樾。
这事要挂在迟小满身上,你看看热搜上得多腥风血雨,不出个狗仔队日日夜夜挂着直播,分析她今天早饭吃的是不是比当地的老师多个鸡蛋就不错了】
【哈哈哈哈哈,说到底就是糊呗。】
【我发现了。
陈樾一出现,就得把迟小满提出来溜溜。糊逼蹭顶流是这样的哈】
【行,人双料影后在你们满粉嘴巴里都成糊逼了,迟小满,看看你带出来的兵吧,一个个都嘴臭成什么样?】
【哈哈哈哈,我又成人人喊打的满粉咯】
只是提起她的名字,帖子里的话就变得刺耳尖锐许多。
迟小满盯着看了一会,很清楚自己其实无力改变这种现状。
只能祈祷陈樾不要看到。
而现在陈樾还要进她的组。
难以避免。
会在以后收到更刺耳更尖锐的声音。
迟小满不想后悔,更不想陈樾对自己失望,能想到唯一让陈樾少受些伤害的方法——就是在电影开机之前,对陈樾出演的事情进行绝对保密,也在开机之后,将自己的身份弱化,尽量维持拍摄的低调进行。
不过由于她擅长躲在屏幕后,摘下属于迟小满的帽子,用不属于自己的身份,进行不太有效用的反驳。
所以这个从香港飞回北京的晚上,她还是躲在被子里,打着哈欠,努力撑着眼皮,直面那些不太好听的评论,进行一条一条地回复:
【陈樾没有蹭】
【陈樾不糊】
重新开一个账号,换上合适的头像和签名,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去——
【我和陈樾是大学同学,她人很好,会在自己不顺的时候去捐款,善良是真的,人好也是真的,还真的会去尼泊尔当志愿者的那种人】
可能会被嘲笑嘴笨,或者是被认为回复太苍白很像人机,但因为她可以从密密麻麻的文字中获得片刻喘息,争取到暂时不当迟小满的机会。
所以她并不疲累。
也并不被那些话所伤害,更不会因此产生恼怒对那些喜欢陈樾的人印象变差。
因为她仍然可以选择当一个笨拙的、有些呆的、用着系统白头像的陈樾拥护者。
迫切地,大声地对那些声音说:
【请相信我,陈樾真的是很好很好的演员。】
如果陈樾使用这个软件,在偶然情况下看到这个帖子,她可能就会从这些只言片语中,再次发现二十岁迟小满存在的痕迹。
也会发现——这可能是如今没有太多勇敢,也不太鲜活的迟小满,三十岁后唯一仅存的、不需要任何犹豫的勇敢瞬间。
但陈樾不会知道。
而迟小满希望她最好可以永远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二十三天[墨镜]
第23章 「二零二三」
◎“小满,你自己有没有考虑演小鱼?”◎
这次回北京, 迟小满变得尤其忙碌。
一是因为合同到期的事情,她带着律师一起,和公司的人见了好几次面。一方面要协商到期之后的双方义务;另一方面, 也要处理她身上那些商务合同,以及合同到期之后, 合约期内还未完成的那部分工作的收尾交接。
二是《霓虹》的筹备工作正式开始, 她频繁与沈宝之见面, 也去会见了不少投资人、几名作品风格与《霓虹》较为接近的编剧、听说从香港底层做起做事比较靠谱的执行总导演。
还选定了具体的摄影团队、美术团队、场景团队、后期团队,约定月底见面的时候正式签订合同……七月初,她们的电影团队基本组建成型。
基于对外界声音的考虑,又并不清楚宋莺莺得知这个消息会不会在陈樾身上也使些常用的舆论手段来阻止电影顺利进行。
迟小满询问沈宝之, 是否愿意对陈樾加入剧组的消息暂时保密。
“可以是可以。”沈宝之最开始也对她的请求有些犹豫, 但最后不知道是想到什么, 同意下来,“只是小满,其实不管我们瞒多久, 这个消息总会泄露出去的。”
“我知道。”电话里, 迟小满低着声音说。
“那为什么现在要保密?”沈宝之觉得不解。
迟小满知道自己总是感情用事, 不够利益至上, 这在这个时代可能算是个大的缺点。
如果可以,她也希望自己足够冷静, 足够理智,这样的话, 或许她不会总是给陈樾带来不好的东西。但她就是她,她就是会给陈樾、给自己身边所有人带来负累。
可能她所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在很多人眼中仍旧愚蠢, 可笑。
“我只是希望……”
可因为这就是唯一她可以为陈樾提供的庇护, 哪怕清楚自己不那么强大有力,却也希望自己可以表现良好,“能让她在这段时间稍微安静一些。”
沈宝之沉默一会,“小满,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其实陈老师是个很强大的人,不会像你以为的那样那么轻易被伤害到……”
“我知道。”迟小满并不否认这一点,“但一个人强大,也并不意味着她就理所应当受到更多伤害,对吗?”
沈宝之不讲话。
迟小满笑了笑。
又声音很轻地说,“况且再强大的人,也都不是铜墙铁壁。”
意识到自己把话说偏,也把氛围带得沉重。迟小满很快又解释,
“因为陈老师这段时间受到的关注很多,如果前段时间刚拿影后,加上本来这个消息就已经闹过,现在马上爆出她来演《霓虹》的消息,可能很多人会说她利欲熏心,或者是脑子不清醒之类的……”
没能把那些想象中不堪的话语说下去。
迟小满声音变轻,
“况且她不是每次拍完电影都要休息很久吗?”
“你怎么知道?”沈宝之意外,“不过确实是这样,每次陈老师拍完电影,都要休息很久,才会进下一个组。”
迟小满停了会,轻声说,“其实所有人应该都知道。”
明明已经是个好的理由,却又下意识改了口,“我猜的。”
“猜的?”沈宝之像是不太信。
“她这么多年都只拍五部电影。除了电影之外,也基本不怎么参加其它曝光活动。”
这是公开信息。
再加上现在陈樾进她的组。
迟小满有必要对对方的职业生涯进行了解。哪怕她的了解并不源自于此。
也不需要在沈宝之面前掩饰太多,
“可能她的习惯,就是拍一部电影要让自己沉淀很久,去释放和吸收一些东西,才能维持好的状态进新的组。”
“现在《霓虹》开机时间已经不到四个月,本来就缩短了她每部电影之后的休息时间。”
“我不想现在消息爆出去太早,对她的生活造成困扰,还让她打破自己的习惯,也让她没办法好好休息。”
而迟小满很清楚。
一个演员职业生涯的长短,很大部分就取决于在这种时候的安静和沉淀。
尽管迟小满自己已经很久都没有这种机会,也不希望陈樾会失去。
“我的想法是,如果能尽量多给时间让她休息,就尽量多争取一些。”她对沈宝之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
听她说完,沈宝之给出肯定答复。
然后又比较郑重其事地喊她,
“小满。”
“嗯?”
“其实我觉得你的想法和很多人都不一样。”不知道是想到什么,沈宝之笑着说,“我的意思是,至少和很多商人都不一样。”
迟小满愣了会。
笑,“你的意思是说我不太聪明吗?”
“没有。”
沈宝之否认,也解释,“我并不认为这很不好。”
“反而让我想起了一个人。”她说。
“是谁?”迟小满好奇。
沈宝之笑而不语,过了会,提起另外一件事,“这次见面的几名投资人差不多都定下来意愿。加上小满你自己的那部分,我加了加预算,资金筹备差不多已经完成了。那我们是不是要开始推进选角?”
“差不多了。”
说实话,在开始之前,迟小满对这件事有过很多想象。但真的等到这一步,她发觉自己仍然觉得像在做梦,每一步都不是那么真实。
不过她也想要试着,把每一步都脚踏实地地走下去。
“那我去联系几名选角导演,让她们开始准备相关角色的海选。”
沈宝之说,
“不过,小鱼的话,小满你有推荐人选吗?还是也要海选?”
预算有限,再加上文艺片故事基调比较独特。
迟小满和沈宝之在这件事上讨论过很多次。
决定多花些时间进行海选。
找到有灵性的新人演员来出演,少用些熟面孔。
整个剧本中角色数量其实不多。
而现在陈樾已经定了下来,接下来选角要推进,最关键的,就是出演小鱼的演员。
这倒的确是个难事。
其一,浪浪在人物小传里对小鱼的描述是——她朝气蓬勃,长着一双飞扬的眼睛,原生态的样貌,像在荒无人烟的草原上,独自生长出来的小草。圈内贴这种气质的演员太少,就算有,也不得不因为档期、演技和薪酬……很多原因,被筛选出去。所以她们想从还未出头的那一片新人演员中去找。
其二,整个故事里,小鱼是个性子天真,还冒着傻气的角色。演得好能让观众感受到她的生机勃勃和野草性质。演不好,就会让观众觉得她傻得过了头。
其三,她还要和陈樾搭戏。
客观来讲,陈樾是名极其优秀的女演员。抛去双料影后这个名头,她在文艺片中确实出彩,也拥有带观众入戏,和一个镜头就拉进电影基调的能力。
但这也就意味着——对方要和陈樾搭戏,会具有相当大的压力。虽说可以预料得到,陈樾会是个好的对手,但她再好,对手戏演员顶不住这份压力,也带不起来。
总结下来。
结论就是她们要找的那个小鱼,既要贴那种干净的像雨、像小草的气质,还要演技好,更要能和陈樾在镜头里搭戏时让观众觉得好看,精彩。
这是个难事。
当然说到底,树的演员也很难找,只是因为陈樾这张脸一出来,就让人觉得很贴。才让她们选角的困难少了一半。
也是在七月份。她们正式开始对“小鱼”进行海选。
选角对整部电影来说都是关键。
而迟小满也愿意对电影的事情亲力亲为,便也一场一场试戏地跟了过去。
整个七月。
她在低调观看演员试戏的同时。
也在和自己选定的几名新人编剧一起,继续细化浪浪留下来的剧本。
而慢慢推进下来。
迟小满也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团队里的每个人都在喊她导演。
稀里糊涂地。
她真成了导演。
和之前所预想的找其她导演的想法有出入。
她也没再这件事上在耗费时间,既然已经做了那么多,那就把这份担子继续担下去。
只是到月底。
她们也没能找到合适的小鱼。
熟脸没找到合适的。
用新人也没有多贴切。
不只是她们三个,考虑到也关系到陈樾的对手戏,迟小满偶尔也会把稍微可以的片段转发给沈宝之,询问对方是否需要参考陈樾的意见。
沈宝之并不吝啬替她当传话筒,每次都会转发过去,也接着把陈樾的回复转发回来。只是有一次觉得奇怪,便问她:【小满,不然我拉个群?】
迟小满觉得自己大概也麻烦到沈宝之。
也不清楚这时候拉群是不是会影响到陈樾的休息,但很清楚陈樾对待事情从来都认真也都不肯放松的性格。
再加上她们要忙的事情还有很多,现在把陈樾拉进来,恐怕会让陈樾时时刻刻和她们一样绷紧这根弦,便解释:
【先不用了,等快开机再拉。】
【选角的事情我们之后先看着来就好。】
这么说了之后,她由沈宝之转发给陈樾的片段也变少了。
不过陈樾对待工作向来认真。在之前那些转发过来的回复里,也看得出来,她应该是一段一段都认真看过,回复的时间基本都是三更半夜,也还会针对每个演员的试戏片段给出自己的理解。
当然。
在大段大段委婉的理解过后,她最后给出的结论也很直白:
【可能不太合适。】
有了这些参考,迟小满大概也清楚——陈樾心中的小鱼,和她的标准应该同出一辙。
便也没必要一次又一次去打扰她,让本就失眠的她在开机之前就思虑太多。
就这样,迟小满和沈宝之没日没夜地试了几百个,也没找到个横冲直撞、但又第一眼不会让人看到傻气的女孩。
其实迟小满对此并不意外。
她本就没有抱着能够太快顺利推进的希望,也就没有从中感觉到太多沮丧。
只是沈宝之倒像是有些着急。
是在七月底那一场面试结束后。
她回到迟小满为她在北京安排的临时住处,突然在深夜打来一个电话,犹豫很久,提出,“小满,你有没有考虑自己演小鱼?”
迟小满当时正戴着眼镜研究剧本,觉得她可能是急糊涂了,笑,
“当然没有。”
“为什么是当然没有?”沈宝之像是不解,“其实我觉得你很合适。”
“嗯——”迟小满没有把沈宝之的话当真,她当然知道沈宝之会说些客套话。
所以听到沈宝之这么说,她也只是笑笑,给出一个比较合适的答案,
“可能因为我现在是导演?”
“导演怎么了?”沈宝之像是还不明白,“很多导演都自导自演。”
迟小满觉得她可能是确实着急了,才会病急乱投医想到自己,便放下手中剧本,揉了揉眉心,轻轻地说,
“宝之,我不合适。”
如果说那些新人演员,每个人都有一两个原因不太合适。
那迟小满身上,就基本全都是不合适。
不只是她身上那些肯定会伴随而来的声音和审判。更多的——
是她现在没有能力,也没有办法去演好这样一个角色。
光是导演一部片就已经让她心力交瘁。
再去演……她无法想象。
“好吧。”大概是看到她的坚决,沈宝之没有再提这件事。反而是又说起,
“其实我上次在陈老师家里看到一张照片,里面的女孩也挺合适的。”
“女孩?”迟小满意识到自己突然把手机攥得很紧,也意识到手心很痛,像是有根针径直插进去,尖锐,血淋淋,直达心脏,恍惚中她感觉自己停了几秒,又或者是中断了几个世纪。便强迫自己放松,也让自己笑了一下,才问,“什么女孩?”
“就是一张合照。”沈宝之仔细回忆,“好像是三个人的,右边那个是陈老师自己,左边那个不认识,中间那个女孩脸被涂黑了看不清,但气质看上去很贴小鱼,我当时看到觉得很惊喜,马上拿起来去问陈老师有没有这个女孩的联系方式……”
说到这里。她像是意识到迟小满很久都没说话,问了句,“小满,你还在吗?”
“在。”迟小满轻轻回应。
良久,她紧了紧手指,很勉强地回应,“那陈……陈樾怎么说?”
“她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沈宝之很老实地说,
“后面我妈咪过来喊我们两个,我也就没追着问,可能人家根本不是演员。”
不知道从第三个人口中听到陈樾还保留着这张相片是什么感受。
也不知道听到沈宝之说很适合,却并没有认出中间那个女孩是谁,应该是喜还是悲。
迟小满沉默很久,苍白着脸笑了笑,然后轻轻地说,
“可能是吧。”
“小满,你说什么?”沈宝之可能没听清,问了一句。
“没什么。”迟小满笑。
将自己语气中的游移和残存的焦躁全部都屏蔽,安慰沈宝之,
“没关系,这件事先不急,我们可以慢慢来。”
事实上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是她一个人,那她的确可以慢慢来。
那问题就是现在这么多人和她一起拖着,不可能让她花费太长的时间去选角。
从前迟小满单打独斗,进组只需要负责好自己的角色,调整状态配合剧组安排。
现在她变成导演,也不只是导演,还坚持参与每一部分的筹备制作,需要负责的、统筹的事情也就更多。
不可能真的一点进度都不去推动。
七月份的最后三天,离定下来的开机日期只剩下不到三个月。
电影的其她角色已经定下来,另一名主演的位置还空着。
迟小满顶着压力,去香港和沈宝之一起,与之前联系的美术、摄影、场景和后期团队签合同。
这些团队都是她和沈宝之仔细挑选,也一部一部电影看过去,不止一次被打动,觉得和她对这部电影的设想相契合,也决心争取,一次又一次去会面洽谈得到合作机会的。
这次时间安排得紧,又赶上即将到来的台风,她没打算在香港多逗留,也就没安排酒店。
签完合同,回机场的路上,天空阴沉得厉害,仿佛一种临近灾难的信号。
沈宝之盯着天色观察一会,叹了口气,说,“小满,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怎么每次让你来香港都没遇上好天气?”
迟小满笑,“可能香港不太欢迎我吧。”
“不过也还好。”她看着车窗外低饱和度的灰色天空,
“幸好台风还没完全来。”
“所以希望你的航班不要延误,不然这几天可能都走不了了。”沈宝之提醒她,“也容易耽误后面的事情。”
迟小满“嗯”了声。
而后又低头,理了理自己衣服上的褶皱。
停了一会。
才问,
“这段时间,陈老师还好吗?”
“陈老师?”
沈宝之大概没想到她会主动问起她,
“应该挺好的。这段时间我妈咪也没有给她安排太多工作。就出去拍了几次广告,其它时间都在家里好好休息。”
“那就好。”迟小满点点头,没继续追问。可能是香港这座城市,在她印象中和这个女人的联系太紧,以至于到了这里,她就无法避免想起她。
而自从上次她从香港回去,她们就没再见过面。现在来香港,虽说是和团队见面,但再次登上来香港的飞机,在一份一份合同过下去的会议室里,其乐融融的饭桌上,奔波不停的路程上……
她都难免想问问看上去有很多机会和陈樾见面的沈宝之——
陈樾对这些团队有没有什么意见?陈樾对选角有没有什么意见?陈樾的感冒有没有好?陈樾有没有按时吃一日三餐?陈樾这些天在做什么?陈樾……
她好不好?
很多问题都想问。但仔细一想,也都觉得没有必要。
因为陈樾就在香港,如果对电影有什么想法,应该也会直接告知沈宝之;
因为快要两个月过去,陈樾的感冒不可能没有好;因为陈樾是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不可能不懂得吃一日三餐……
于是到最后。
也就只剩下一个能问得出口的问题。
“小满,你是要在开机之前约陈老师见面?”沈宝之突然提起。
“不用。”不知道沈宝之为什么会这么误会,迟小满紧张地按紧膝盖,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我以为你要和陈老师见面讨论小鱼的选角。”
沈宝之这么说。
却也没再继续说下去。
因为沈宝之的电话响起来。
之后,她把电话接起来,对着电话那边,很自然也很普通地喊了一句,
“妈咪。”
迟小满侧脸,听到电话那边有人喊她“宝宝”。
而沈宝之捂紧电话。
用粤语很小声地说,“我在外面,不要喊我宝宝。”
迟小满愣了几秒。
在沈宝之不好意思地看向自己时。
她弯眼笑起来。
也在几秒过后,很礼貌地挪开视线。
看着外面灰色的天发呆。
然后就听到沈宝之压得很低的,夹杂着粤语和普通话的声音传来,
“真的?”
“为什么?”
“好吧。”
听声音像是不情不愿。
迟小满没有对沈宝之的通话进行太多猜测,礼貌性地放空自己,让自己不要去听这通电话的内容。
但沈宝之挂完电话。
就讲给她听了,“小满,我妈咪说,有一件事要和你说。”
“和我说?”迟小满觉得意外,“她有什么要和我说?”
沈宝之看着她,表情像是很为难。
“没关系。”迟小满耐心开口,“你可以直接说。”
“好吧。”
沈宝之还是有些犹豫,“你听了不要误会。”
“好。”迟小满答应下来。
“是这样。”
沈宝之皱着眉心。
组织语言,“我妈咪说,如果你不尽快找到小鱼的演员的话,不能保证顺利开机,反正合同还没签,陈老师可能要罢演,去演一部外国电影。”
迟小满愣住。
沈宝之也有些心烦意乱地挠挠下巴,“我也不知道她这是闹什么。但她的语气听上去很坚决,说是不可能继续留档期下去。”
这倒也是合理。作为经纪人的考虑并没有错。
迟小满点点头。
然后轻着声音询问,
“那陈樾自己知道这件事吗?”
沈宝之看着她,表情也有很多不解,“她说陈老师同意了。”
“同意了?”
迟小满没反应过来,“陈樾本人同意的吗?”
“是。”沈宝之说,然后又看着迟小满沉默下来的表情,
“小满你不要生气,我妈咪有时候做事是会比较极端一些……”
“我没有生气。”
迟小满轻轻地说,但蹙紧的眉心还是没有松开,
“我只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沈宝之问。
迟小满分开双唇,想要开口。
但下一秒,前排的司机却打断了她,
“到了。”
“到了?”沈宝之往外看了眼,天色仍然不好。她没再顾得上这件事。
看了眼时间,
“你先去登机,有什么事我们等你到了再在电话里讲。”
又看迟小满有点犹豫。
便扶着眼镜,强调,
“小满,这可能是这几天最后一班能正常飞行的航班了,你先下车。”
听到沈宝之的语气里带上着急。
迟小满没有再耽误时间。
她下了车,瞥到天色,也对沈宝之说,“那你也先回去,不用送我上机。”
沈宝之本来还想坚持。
但这时她又接到一通电话。
眉心蹙得很紧,只能捂着听筒对迟小满说,
“那你一个人小心一点。”
“好,你也路上小心。”迟小满朝她点头,也微笑,
“你放心,我能照顾好我自己。”
可能也是有急事,沈宝之没多说什么,便催着司机驱车离开。
台风来临的最后一天,天气看上去已经很差。迟小满戴着口罩和鸭舌帽,在机场外面静静站着,手机里收到两条消息——
一条来自航空公司,告知她要飞行的那一班航班飞行时间提前,提醒她赶快登机。
一条来自气象台,告知她本次台风正在以很快的速度靠近,预计明天凌晨本地区风力会影响到居民正常出行,持续时间将会长达四十八小时。
这也就意味着,如果顺利的话,她可以及时登上这班飞机,回到北京,不必因为台风在自己不喜欢的香港逗留。
如果不顺利的话,她会因为台风在这座城市逗留超过两天。
然而不管顺不顺利。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进入机场,准时登上那班现在唯一可以正常飞行的航班。
但她在机场外面站了很久。
最后沉默地关上手机,顺着外出道往外走,在慢慢变大的风中打到一辆出租车,说出那个自己只去过一次就背下来的地址。
出租车慢慢开起来,头也不回地驶离机场。
迟小满看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很久,天色发灰,她看到灰暗车窗上自己也足够灰暗的脸,没有办法不承认自己在听到“陈樾同意罢演”之后的担忧。
怎么会同意?
陈樾。
陈樾怎么会同意?
不是想要质问。
是担心。
因为不管她们分开多久,也因为不管现在的迟小满有多少对陈樾的不了解,但她都认为至少在这方面,自己足够了解陈樾,清楚对方绝对不会轻易把电影这件事当儿戏。
不可能会把这种事情拿出来当把柄。
更不会在做出决定以后让经纪人来告知她。
除非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说到底陈樾虽然看似随和,对身边人极为宽容,却原则性极强,也总是对自我要求极高,甚至会因为想不通一件事把自己关起来不吃不喝。
所以她怎么可能同意?
她的经纪人到底做了什么,让她同意拿电影这件事跟她要挟?
迟小满不太清楚陈樾的经纪人是什么样子的人,但她不可避免联想到宋莺莺——每次宋莺莺试图说服她,让她去接被她认为不那么合适的本子,都会用各种说法,以及手里掌握的各种信息,发动善用的舆论战,驱使她沉默。
她不希望陈樾也收到这样的对待。
尽管不切实际,但迟小满始终希望陈樾可以不必去顺应谁的想法,永远在自己的每件事上都有最高限度的话语权。
她希望她可以永远去拍自己想拍的电影。
她想让她自由,自在。
她渴望她不必像自己,不会因为曾经做出一次错误的选择,从此失去每次可以自由选择的权利。
所以忧虑中迟小满放下所谓的、可以正常飞行的航班,也放下那场即将到来的台风,去往了陈樾的住处。
从机场到陈樾住处的路很远,迟小满有很多时间可以后悔。
但直到航班起飞两个小时后,下了出租车,她也没有后悔。
那时风已经刮得很大,几乎让人走不太动。雨点也开始砸落下来,不知道是不是某种对她自以为是的提醒,砸落的雨点让她觉得脸有些痛。
但她仍旧走到那栋高级公寓门口。
沉默地发了信息给陈樾。
询问可不可以帮忙开小区门口的门。
其实也不想让自己表现得那么糟糕。
但台风不给人留余地。
所以。
等陈樾打着伞,急匆匆地拿着件外套,慢慢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
她努力理了理自己被淋湿的长发。
也抱紧自己的肩膀。
不让濡湿的布料显得自己太狼狈。
而那时。
天色完全阴沉,夜幕降临,沉闷雨声和风声都疯狂吹到耳边,把亮着灯的、明亮的高级公寓,变成荒芜的、刮着风的黑白默片。
陈樾打着一把墨绿色的雨伞。从家里出来的样子很急。
她黑色的长直发被随意挽起来,又被风吹得很乱,却意外地看起来有种温存含蓄的美。脸部肤色很白,鼻梁上架着很普通的板材眼镜,可能是太冷,嘴唇看起来很红。
黑色针织衫肩上布料被淋湿许多,脚下的棉质拖鞋湿透了,可能路也不是太好走,让她脚步有些踉跄。
她的脚一定很冷。
陈樾最容易手冷脚冷了。迟小满突然这样想。
可能是台风临近,把时间宽度拉得很长。以至于陈樾走过来的时候,很像是从模糊到清晰的电影慢镜头,如果真的是,那一定会是其中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一帧。
“哗啦啦——”
很快陈樾靠近她,停步,将伞面倾斜到她这边,表情看上去有很多担忧,惊讶,却也毫不费力把这些都压下来,蹙着眉心问她,
“小满,你怎么会来?”
恍惚中迟小满听到雨声砸落到伞面,也在风声中抬眼,看到昏暗伞下,陈樾凝视着她,健康美丽、像是没有因为受到要挟而产生任何惆怅和落寞的样子。她发了会呆,有些局促,而后很轻也很慢地笑了一下,
“我……我就是来看看你。”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二十四天[墨镜][墨镜]
(昨天不小心被晋江卡掉了两分钟,今天提前两分钟更!
第24章 「二零二三」
◎“是因为你。”◎
“陈樾, 你好不好?”
哪怕很清楚不合时宜。
但台风天从机场赶来看见陈樾的第一面,第一眼,迟小满还是只想问这个问题。
风雨飘摇, 天色阴沉。陈樾举着伞望她,脸上表情说不上是因为她的突然出现讶异更多, 还是因为她淋得浑身湿透来找自己于心不忍更多。
她靠近她, 将伞往她这边倾斜更多, 帮她挡住更多从伞外飘来的雨丝。
陈樾迟疑很久,没有问她到底发生什么事,为什么突然跑过来。
只是动作很轻地,帮她理了理刮到脸上的濡湿发丝。
“小满。”
她在伞下注视她很久, 声音被风雨盖住, 听上去有很多柔软和耐心,
“我们先进去好不好?”
并不是喜欢在台风天和人在室外僵持,也无法确定陈樾到底好不好。
迟小满张了张唇,发现自己无法拒绝, 便再次在沉默中被陈樾领回了住处。
与上次醉酒被领走的情况对比, 这次也好不了多少。迟小满成了在台风天里淋透了的落汤鸡, 她搞不懂自己在陈樾面前为什么总是表现那么糟糕。
但陈樾向来处事体贴。
没有立刻过问她的糟糕。
而是第一时间找了干净的毛巾和衣服, 让她处理干净自己。
又在她躲在卫生间收拾自己的时候,忙上忙下, 给她煮了份红糖姜茶。
等迟小满慢慢吞吞地走出来,便看见从前基本对厨房一窍不通的陈樾, 正在看着灶上咕噜噜冒着泡的姜茶发呆。
大概是听到她的动静。
陈樾抬头,眼睛里的笑意像水蒸气那般弥漫开来,
“你冷不冷?”
注视着她身上的单薄T恤一会, 像是在考虑, 又问,“要不要再多穿一点?”
尤其关切的语气。
迟小满摇摇头,走到灶前,看着咕噜咕噜的红糖姜茶突然声音变小很多。
犹豫了会,看陈樾没有什么反应的样子,便轻着声音问,
“是不是已经可以了?”
“是吗?”陈樾有些惊讶,反应过来关了火,然后又看她,笑着解释,“我还没怎么用过厨房。”
“嗯。”可能是淋了雨。
迟小满听见自己讲话有点鼻音,显得语气很软在撒娇,
“咕噜声突然停了就是好了。”
说完以后意识到这点,她又很快闭紧嘴巴。
而陈樾大概没注意到。
她正在处理灶上煮开的水壶,也找出杯子来,洗干净,再把热气腾腾的红糖姜茶倒进去。
倒完以后。
迟小满顺手想要接杯子。
却又在刚刚伸手时,被女人突然伸手握住手腕——
可能是红糖姜茶的作用。
让这个女人不管什么季节都发凉的手指变得很热。
此时此刻贴在腕心上。
柔软、温暖而亲密地包裹着她。
迟小满瞬间僵住。
陈樾也侧脸望她。
像是注意到自己的动作。
贴在她腕心上的掌心松了松,却也没有完全放开她的手。
“烫。”
声线柔柔,在红糖姜茶的雾气里飘到耳边。
迟小满反应过来,低眼,有些紧促,“好。”
大概是看她答应下来。
也确定她不会下意识去碰,陈樾才终于松开她的手,
“这个杯子没有把手,不要直接过来接。”
迟小满不讲话。
沉默中她将刚刚被握过的手垂在腰间,便用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上面,捂住女人在上面残存的、使得她产生很多热意的温度。
“你先去坐,我给你端过来。”
陈樾这么说。
之后又笑了笑,回头,自顾自地去找有把手的杯子。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迟小满总觉得,今夜的陈樾异常温柔。
好像怕吓到她,语气也好像在哄她。
可能是误会她发生什么事才会下这么大的雨才来找自己。
迟小满想要解释,却又在陈樾洗干净另外一个杯子,帮她腾了两遍姜茶,才放心把红糖姜茶端到桌上时发起了呆,以至于错失机会。
反应过来。
她已经和陈樾面对面坐在吧台。
台风靠近。外面狂风骤雨,屋内照明大亮,陈樾端坐在暖黄灯光下,整个人看起来都特别温暖。
“先什么都别说,把姜茶喝了。”像是察觉到她想开口解释什么,陈樾这样说。
姜茶的雾气蒸腾到眼边。
热意弥漫到眼底,让迟小满觉得眼眶发热,却也因为能够基本确定陈樾没有出什么事,稍微放松,下意识把自己的眼睛往雾气后面躲了躲,才说,
“好,谢谢。”
“嗯,不急。”
可能是为了不给她压力。
陈樾也给自己倒了杯姜茶。
在她对面静坐着,慢慢喝了起来。
淋过雨之后的红糖姜茶下了胃,的确让人能感受到从胃部散发出来的温暖。
还能让人从蒸腾雾气中。
感觉到坐在对面的人,望住自己的眼神也始终温暖。
迟小满平时吃东西很慢,也很小口。但这次她怕太耽误陈樾时间,开始便打算快点喝。
连喝了几口,沉默很久的陈樾突然开口,“我只是这样看着你,也会让你有很多压力吗?”
声音很轻,不是质问。反而因为太过柔软的语气,听上去像示弱,或者自我怀疑。
迟小满顿住。
好一会。
她反应过来。
先放下杯子,然后又看向陈樾的眼睛,下意识说,
“没有,我……”
可能是陈樾的眼睛总是太包容。
太像面镜子,让人一眼就能够照得清楚自己。
迟小满低了眼。
不敢多看,“我只是习惯了。”
陈樾看她。
迟小满两只手握紧瓷杯,姜茶的温度很合适,烫得她手指发暖。
然后她又笑笑,
“也不是有压力,就是不想耽误你的时间,所以想快点喝。”
也总是想要在你面前表现好一点。却也总是因为这个想法,愈发显得不够游刃有余。
说完之后,她去看陈樾的脸,觉得模糊,又觉得迷茫。
便低头,手指轻轻刮了刮杯壁。
没有再喝。
陈樾看她,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很久,才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叹息,“这种习惯不太好。”
罕见的。
陈樾对她的行为做出负面评价。
迟小满张了张唇,想要说些什么,用以填满在这种评价之后自己理应给出的反应——
但陈樾又说,
“因为不耽误。”
迟小满愣住。
然后陈樾喝了口姜茶,在灯光下望她,轻声细语地说,
“我时间很多,你慢一点喝。”
“好。”
迟小满不敢再去看陈樾的眼睛。
也可能是答应陈樾的每一件事,她都想要努力做到。
之后她也就稍微放松下来,一口一口,慢慢喝下去。
只是那时陈樾也没有因为她的听话看上去有很多愉快。
只是在她喝完以后。
仍然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眼神望她。
应该已经这样看了她很久。
像迷茫,也像无奈。
迟小满并不知道原因,却也无法承载陈樾这样的目光。
便主动笑了笑。
也开口解释自己过来的原因,“我就只是想看看你好不好。”
“为什么会觉得我不好?”陈樾问。
“我……”迟小满观察陈樾的表情,确认她脸上只有疑惑,没有任何掩饰,便再次舒出一口气。停了一会,谨慎措辞,
“之前沈宝之接到一个电话,应该是你经纪人打来的。她说……”
“她说什么?”像是察觉到不对劲,陈樾蹙紧眉心。
陈樾果然不知道。
迟小满脑海中的弦再次绷紧,
“她说,如果我们不尽快找到小鱼的演员,你就会罢演,然后去拍一部国外的电影。”
“她这么和你说的?”陈樾蹙紧的眉心没有松开来。
“对。”迟小满掌心握紧杯壁,残余的温度微微烫着手心脉搏,
“你……你不知道这件事吗?”
陈樾叹了口气,“算是不知道吧。”
“什么意思?”迟小满糊涂了。
陈樾没急着说原因。
她先是低头,抿了口姜茶,再抬头望她,停顿时间很长,像是在考虑要用一种什么样的措辞把事情说出来,能够让她更容易接受,
“我之前和她提过一次。”
“我有一名推荐的演员去演小鱼。但是你肯定不会同意。”
“当时她说她来帮我想办法。”
虽然语速很慢,却也没给迟小满提问的机会,
“就是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办法。”
最后一句话语气中带上歉意。
迟小满花了些时间,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完完全全地松了口气,也感到庆幸,
“所以只是误会一场?”
所以陈樾没有被逼着做自己不想要做的决定。所以,陈樾还是可以去拍自己想拍的戏。所以陈樾……还是像她所奢望的那样,有很多的自由?
“是误会。”
陈樾却不像她那样轻松,“抱歉,我不知道她会这么做。”
她隔着吧台望她。
很久,迟疑着开了口,“迟小满。”
“嗯?”迟小满抬头,表情有了真情实意的轻松。
陈樾轻轻地说,
“所以你就是因为她这么说,现在才特意跑过来吗?”
像是为了应景。
这句话落。
外面风声雨声轰隆隆加大,甚至带了些电闪雷鸣的味道,彰示着这件事完全可以在一通电话里问清楚,而不是在台风天冒雨赶到小区楼下。
迟小满不想陈樾觉得自己大惊小怪,下意识举起杯子想要抿一口红糖姜茶当作掩饰。
却又发现自己的杯子已经空了,沉默片刻,慢慢地笑了一下,说,
“也不算是特意过来的吧。”
不想自己的说法太苍白,她竭力寻找新的证据,“就是正好也有别的事情。”
“是吗?”陈樾看着她,不知道有没有相信她的说法。
“当然。”迟小满攥着空杯子说。
陈樾叹了口气,突然把她手中的空杯子拿了过去。
迟小满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下意识配合。
把杯子送到陈樾手里。
也下意识在陈樾站起来后。
自己并拢膝盖,在吧台椅上格外端正地坐着。
等候陈樾的安排。
说是终于能松口气,不必担心陈樾在事业上话语权很小。
却也在同一时间反应过来——
现在是台风天。
三个小时前她错失最后一趟班机,不知道这两天逗留在香港还能不能订到酒店?
胡思乱想间迟小满想要拿出手机订酒店,却发现自己换了衣服,手机没在身上。
想要去找。
这时陈樾却已经端了杯新的姜茶过来,送到她面前,
“刚刚淋这么多雨,再喝一杯吧。”
迟小满只好再坐下,盯着那杯被送过来的姜茶发呆。
后悔自己的冒失吗?
不太后悔。
但后悔再次被陈樾看见。
担心自己在台风天的去处吗?
担心。
却也因为淋了雨,脑子不够清醒。
还是想要利用这次机会喝完陈樾给自己倒的姜茶,和陈樾没有矛盾,没有对峙,也没有隔着那过去的十年,像两个普普通通的女演员,交流过去的职业生涯和选择。
“谢谢。”接过陈樾的姜茶,迟小满再次这样说。
这次见面。
陈樾没有计较她反复说出来的“谢谢”,只是回她,“不客气。”
指腹磨了磨杯壁。
又轻轻说,
“小满,我很好。”
迟小满顿了一下,笑,“那就好。”
而陈樾停了会,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就此打止,
“没有被威胁,没有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虽然这次产生乌龙,我经纪人给你的印象可能很差。”
“这次的事情我也需要代她向你道个歉。但你不要误会,其实她是个还不错的人,从来不会不尊重我的选择,只是有时候做事比较雷厉风行。”
“我明白。”迟小满的笑还维持在嘴角,“其实做经纪人也很难的,如果不多想些办法,没有手段,怎么从这样的地方保护自己的艺人?”
或许迟小满最大的优点,就是她拥有极为细腻的同理心,能够最大限度去理解每个人的立场,以及对方处在这种立场中时做出的行为。
可这可能也是她现在最大的缺点。
因为同理心太强,才会更容易在这个圈子里受到伤害。
变成陈樾现在不认识,也不敢认识的样子。
“小满。”
以至于重新见面之前,陈樾觉得自己对她还有怨,还有怪,也因为不愿意处在弱势,习惯性将自己的怨和怪都隐藏起来。
可真正到见面之后,又没办法不对现在的她更加小心对待。想要改变,却又始终茫然,害怕自己的靠近对她来说也是压力的最大来源。
最后只能希望,淋过大雨过后自己给她倒的两杯热姜茶,都还能是热的,
“我过得很好。”
可能是直到现在,她们才开始讨论到分开的九年。
迟小满先是露出了一种茫然的、不知道自己要该给出什么样的反应的表情。
接着。
她开始提起唇角,像笑又不像笑。
却又像是意识到这点。
拼命让自己放松下来。
最后很努力地,给出了一个看上去很真心的笑容,
“那就好。”
也下意识重复,
“那就好。”
而那个时候——
原本那个一开始在陈樾心中有很多迟疑的决定,也彻底落实下来。
因为她发觉自己没有办法,看到迟小满变成这样,却因为不接受自己处在弱势,选择继续不痛不痒地忽视。
也因为自己也始终站在玻璃罐子外面,并不能给到迟小满太多安全感。
所以。
在迟小满像是被她的眼神看着有些慌张,匆匆忙忙想要站起来,提出离开时。
她率先开了口,
“小满,可以留下来陪我看一部电影吗?”
因为她清楚自己的优势,声线尽量放柔,也选了一个稍微迂回的方法。
同样也庆幸自己最大的优点。
是有很多耐心-
外面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迟小满清楚陈樾可能是为了找个合适的理由将自己留下来,同时也不让自己感觉到太多局促,才提出这个贸然的请求。
台风前的雨下得很大,几乎像是上帝的一次怒吼。
这种情况下,迟小满想要守护自己摇摇欲坠的自尊心,不站在这里再次以狼狈的样子被陈樾收留,想要体面而周到地离开,也没有太多办法。
所以她沉默很久只好笑。
也对陈樾说,
“好,谢谢你。”
“不客气。”
陈樾又这样说了。
仿佛每一次都在向她表明决心——
以后她每一句不合时宜的“谢谢”,都会在她这里收到一句“不客气。”
“其实你来之前我就在看,现在还剩半个小时,你是要和我一起重新看,还是和我把接下来的这点看完?”带她进入投影室后,陈樾问。
迟小满比较拘束地在沙发边角落座,也在看清屏幕中央暂停的一帧画面后,僵了一瞬,轻轻地说,“继续看吧。”
投影室空间不大,也没有太多装饰,除了白墙上的投影以外,就是一张摆在中央的蓝色沙发。沙发躺上去不太舒服,或许陈樾本来也不希望自己在看电影时因为太舒服而觉得这是一种享乐,而不是工作。
陈樾对自己的要求就是有这么高。
但可能是考虑到迟小满,她又单独找来靠枕和毛毯,也解释,“我不喜欢家里东西太多,你先盖一点。”
“好。”
迟小满答应下来,也接过靠枕和毛毯,比较拘谨地抱在怀里,又很迟钝地想起一件事,抿了抿唇,还是开口,
“你刚刚说有推荐的演员,为什么一开始不直接来和我说?”
又为什么觉得她不会同意?
难道是觉得违背了她们之前的约定?
如果是这样,迟小满认为自己需要和陈樾强调,她现在已经完全没有要去演《霓虹》的想法。说实在的,尽管沈宝之在病急乱投医时和她提过,但她也始终没有改变想法。
虽说演员的工作,就是懂得去扮演与自己的行为、态度、观念截然相反的角色。
可实际上大部分时候,很多演员都会选择、或者是被迫选择待在舒适区,原因很多,包括市场、资本选择、公司推动和自身定位等等……
当然,也会有业务能力极强的、毅然决然跳出舒适圈并且抓住机会的演员,做到一部戏一张脸,一个角色一种表现。
只是迟小满并不认为现在的自己属于其中一员,也无法保证——自己能够做到让大部分入场观众,看到自己的脸出现在大荧幕上时——
会认定她是小鱼,而不是迟小满。
而迟小满和小鱼并不像。
这就是她需要面对的现实。
不可以去责怪谁,只可以责怪自己的现实。
尽管这种现实,和她十年前幻想的未来有着很大出入。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
迟小满并不后悔。
也明白自己能走到现在的位置,已经算是时代洪流中的幸运儿。
因为相比她得到的,这些代价并不算多。
出乎意料的是,陈樾没有很快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在投影蓝光下看了她很久,轻声说,
“我们先把电影看完吧。”
投影中的电影画面暂停在某一帧。
不知为何,迟小满察觉到某种微妙的感觉,想要开口询问,却因为陈樾在这时已经将电影继续,只好将话堵在喉咙里,期望陈樾的想法不会如自己所想。
她们两个从前看电影都非常专注,到看完之前,中途不会有太多交流。
现在这点也没有太多变化。
迟小满没有打扰因为电影而表情变专注的陈樾,她将视线投到那场电影上,也变得专心起来。
这是陈樾的第一部电影。《在二月二十九日奔逃》,是名深圳女青年发生在香港的故事。
内核是寻找自我。
不管是在那个年代,还是在现在,这部作品的故事表达和美术风格都比较少见。
电影里有很多晦涩难懂的长镜头。
用很多特写表达情绪转变,也用很多空镜用以表达意象,所有台词都是粤语,这个版本还没有字幕。
但迟小满并不觉得观影困难。因为里面的每一句台词,她都能背下来。
因为陈樾在拍这部电影时,她还在她身边,每天打很久的长途电话陪她练台词,也在这些电话里,自己把台词记下来,找认识的深圳老同学录音,陪陈樾纠正自己的粤语发音,更靠近深圳那边的口音。
不过不管是从前在摄像机外面看,还是后来自己躲起来偷偷看,都和现在坐在陈樾身边再去看,心情不太一样。
这算是她们第一次,心平气和坐在一起,观看对方的主演作品。
看完之后也没有立刻进行讨论。
而是安静地并排坐着。
看着片尾所有字幕都滚动完毕。
说不上是一种默契,还是某种共同养成的习惯。
直到字幕滚动到最后一条。
陈樾才将目光移到迟小满脸上。
问她,“你觉得怎么样?”
像是真的想要得到她的评价。
迟小满静了会,摩挲着毛毯一角,轻轻地笑,“陈樾,你是个很好的演员。”
很简单的一句话。
却足够真心实意。
如果说从前迟小满只是因为看见陈樾的脸,觉得她适合拍电影。那么说现在,迟小满就是真心觉得她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演员——
不仅形象适合,在大荧幕上一出现就格外引人目光;而且作为二十三岁才走上这条路,半年以后就试戏通过,主演第一部影片电影的女演员,陈樾的确很有天赋,情感表达和台词表达,都很到位。
足够让人相信,她真的是那名迷茫的、彷徨的女青年。
虽然相比现在,这部影片中的陈樾可能还有很多青涩,却也有着那个时期的魅力。
能让这部埋在时间长河中的片子,在多年以后又被捞出来,得到关注,也是源自于陈樾对自己职业寿命的保护——
每一个时期都只演一部,不重复自己,也不过分曝光自己。
“如果我是那位导演,当时也会说非你不可。”投影屏幕自动切换,热带鱼背景被投在白色墙面上,迟小满真心实意地说,也强调,“绝对不是客套话。”
陈樾像是没有对她的话有很多怀疑,轻轻笑了一下,
“其实我一直也想问你这个问题。”
声音被埋在雨声中,
“毕竟也是你鼓励我去香港的。”
她停了一会,再开口的时候,被风声模糊许多,“只是当时也不知道,后来会没有机会。”
因为等电影上映,她们已经彻底分开。
说实话,从见面起她们就很少聊到当年的事情。好几次,迟小满在深夜辗转反侧,都觉得可能是时间过去太久,陈樾早已经将那间出租屋里的事情都忘干净,才能那么体面和她相处,也几乎从不对她表露怨怪和责难。好像她们只是两个过去的老朋友。
毕竟九年那么长。
不是两三年。
连那间出租屋都早就被拆干净,铺成高楼大厦。
发生在那里面的事情又有多难忘干净?
但迟小满没想到陈樾会主动提起来。
更没想到。
陈樾会在说完这句后,提起完全没有联系的下一句话,
“小满。”
“我的确是有一名推荐来演小鱼的演员。”
以至于迟小满当时思绪钝住。
很难给出好的反应。
“她是一名很好的演员。”
投影里的热带鱼屏保切换成海洋,海洋里的蓝色投在陈樾脸上,波光粼粼,吞掉她的侧脸,让她的脸庞看起来湿润又柔情,
“还没成名的时候,她会大声说当演员是自己最幸福的事情,也会为了争取一个角色跑十公里路证明自己可以演那场最困难的戏。”
“从来不会因为挫败而轻易放弃,还会为了一边生活一边做梦,在热气腾腾的笼屉面前,对着很多包子练台词。”
“就算成名以后,也从来不用替身,为了补一场镜头被车撞也是第一时间息事宁人,躺在病床上还在笑,因为不想大家在看剧的时候想起的会是自己的新闻。”
“也还是会偷偷躲起来练台词,为了揣摩角色在大年三十晚上去绿皮火车上体验春运。也曾经一个月去面馆里当服务员送餐,每次被客人骂也还是笑眯眯的,只是被拍到后才捂着脸不得不走开,后来因为这些事情被骂作秀,也是一句话都不解释,因为不想影响角色。”
“我明白她现在有很多身不由己,但我相信她没有她自己以为得那么不好,因为她总是在自己能争取的范围里,最大限度去对自己的每一个角色负责。”
如果说现在还对陈樾的话没反应过来,那肯定是假的。
但就算弄清楚陈樾的目的,迟小满也难以完全给出好的、积极的反应。
她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个断掉发条的木偶,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将目光聚焦在陈樾脸上,艰难问出那句,
“你说什么?”
陈樾没有挪开目光。
她仍然望她。
过了很久,却突然很跳跃地喊她“迟小满”,而后问了她另外一个问题,
“你知不知道,我后来为什么会突然想要当演员?”
难以想象这两个问题之间的联系。
迟小满感觉这几秒钟的海洋屏保时间极为冗长,让她觉得难熬,好像在短暂的时间内被分割为两个自己——
一个仍然不知悔改,想要得知答案。而另外一个,却因为害怕答案真的如同自己所想,害怕自己之后无法像这个答案一样给出好的回应,迫切想要逃离。
然后陈樾说,
“是因为你。”
四个字,轻而易举。
让被分割掉的她,痛苦而甜蜜地弥合在一起。
仿佛重新回到二零一三。
北京夏夜,道路开阔,浪浪开着三轮车丁零当啷,坏掉的喇叭在唱《月亮代表我的心》,她骑着电驴载陈樾,驶向幸福路,迎着风声很开心地大喊大笑,
“陈童陈童!”
用力喊出的每个字都在风里蹦起来,
“我们马上就要!到幸福路了!”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二十五天[墨镜]
(又到了我最爱的转场环节[眼镜]
第25章 「二零一三」
◎这天是满月。◎
“幸福路!我们到了!”
二零一三, 夏,幸福路地下车库,旧三轮和旧电驴同时停了发动机, 像两只大小狗,并着排在外头喘着热气。
她们不急着收拾东西。
三个人停了车, 一人叼着根从浪浪楼上冰箱里翻出来的冰棍, 从廉价的、房东偷偷接电租出去的地下车库, 跑到小区里面那些只有正经租户和业主才有资格使用的游乐设施里面,一起仰头看月亮。
这天是满月。
浪浪坐在滑梯顶端,位置很高。她叼着冰棍,仰着头。
很专注地用那台从旧货市场淘来的DV拍月亮, 说以后留在电影里面当素材。
迟小满和陈童坐在跷跷板上。
两个人作为新室友,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冰棍是当年很流行的小布丁。
一块一根。
迟小满吃东西快, 很快就只剩了根棍儿。
然后。
她就拿着这根光秃秃的棍儿,去看跷跷板对面的陈童。
再次因为朦胧月光下,女人轮廓尤其清晰美丽的脸, 忍不住想——
要是让杨王八看见, 肯定又要不高兴了。
不过因为迟小满不是杨王八那种人。
所以她只是笑呵呵地看着。
而陈童可能习惯这种视线, 但也不太习惯她这么直白的, 便敛了敛唇角,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笑了笑,“怎么总是看我?”
“你好看。”迟小满不吝啬夸奖。
尽管她拿着光秃秃的棍儿, 笑起来应该挺傻。但她还是很坦荡地说,
“陈童姐姐, 你好漂亮。”
跷跷板不太好坐。她刚刚让陈童慢慢坐着, 现在自己坐的这端位置高, 也离月亮很近。说完这句,便顺势仰了仰头,又笑嘻嘻地说,“就和今天的月亮一样。”
“为什么是今天的月亮?”
陈童也跟着她抬头。
看了会,有些迷茫地问,“有什么不一样吗?”
“因为今天是满月呀。”迟小满年纪小,说话还有很多戒不掉的语气词。
也会随随便便因为一件事就开心,
“而且我们今天刚刚才搬进幸福路的嘛。”
陈童笑,也像是对她有很多好奇,“你喜欢满月?”
“昂。”迟小满点点头。
仰头看了会,又冲跷跷板对面的陈童笑嘻嘻地眨眨眼,“陈童姐姐,你快问我为什么?”
陈童笑,“那是为什么?”
迟小满高兴了。
但不知怎么,下一秒瞥见陈童像是想要认真倾听的表情,她又有点不好意思,抿了抿唇,声音莫名小了下去,
“满月的满,就是迟小满的满嘛。”
“原来如此。”陈童没有因为她的小声就轻视她的回答,“嗯,我知道了。”
而是再次仰头。
看了看天上的满月,柔声重复,“原来满月的满,是你迟小满的满。”
“嗯——其实……”可能是陈童太配合,反而让迟小满觉得更不好意思。
仔细想了想,她看着天上洁白完整的满月,又弯起了眼,
“其实也是因为,满月就代表大团圆嘛。”
可能是盯久了有些眼睛发酸。
她低脸,揉了揉,看见陈童正在看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很不好意思,“谁不喜欢大团圆?”
又发现陈童还在看她。
便抿了抿唇,“陈童姐姐,你怎么也一直看我?”
“你好看呀。”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陈童学她的语气,也学她弯起了眼。
迟小满抿唇不说话,一下子握着手里的棍儿不知所措。
想要很有力地反驳——你不要学我说话!
结果只瓮声瓮气地说了句,
“陈童姐姐,你不要学我讲话。”
话说出口后迟小满自己也惊惧——
怎么会是这种语气?
怎么还要加上一句“陈童姐姐”?嘴甜也不是这么甜的吧?
而陈童也愣了一下。
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
低脸笑。
可能是距离有点远。
可能是位置一高一低。
她的笑声在月光下模模糊糊的,像一层纱,也像一阵风。
迟小满被她笑得面红耳赤。
拿着棍儿就想从跷跷板上跳下去。
但这个时候。
陈童笑完了。
她抬头看她,眼睛里的笑意在这个夏夜弥漫开来,像她手中残余的甜蜜液体,惹得她手心和呼吸都变得好黏腻,
“小满,你真好看。”-
这个夜晚迟小满的脸热耳热最终被浪浪所拯救。
在迟小满因为这句话发呆期间,浪浪的声音从滑梯那边传来,
“小满!陈童!”
于是黏腻的对峙被撞破。两个人一起往滑梯上面的浪浪望去——
浪浪正举着DV对准她们,好像已经拍了有一会,“你们两个干嘛呢!”
这会才朝她们挥了挥手,压着声音,喊,“快上来!”
看到那部对准这边的DV,迟小满第一时间先去望跷跷板对面的陈童,仔细观察一会,没有在对方脸上看到不适的痕迹,才终于舒出一口气,“走吧,我们去找她。”
陈童也在那个时候看她。
然后笑了笑。
像是要站起来扶着跷跷板,让她下来。
但迟小满那时候风风火火。
没等陈童起身。
就在对方惊呼“小心”的时候,自顾自地直接跳下来。
顺利落地。
意识到自己可能太冒失。在别人看起来可能很笨。
迟小满回头。
不太好意思地跟陈童解释,“我习惯了。”
“这种习惯可能不太好。”陈童可能是吃惊她刚刚有些危险的动作,眉心微微蹙起的弧度没有松开,“你经常过来?”
“因为浪浪住这边,我会经常来。”
迟小满解释,
“每次来我都会在这边坐很久才回去。”
说完之后。
她等了一会。
发现陈童只是很安静地跟着她,没有问为什么,便摸了摸鼻子主动解释,
“因为小时候没有机会坐这些,所以长大以后很贪心。”
陈童不说话。
到北京来以后,迟小满其实面临过很多次这种状况——
她出生在县城。
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在乡下,连城都很少进,从小没见过什么世面,没坐过这里每个小区都会配备的游乐设施,也没吃过处处都有的麦当劳肯德基。
当然现在也很少吃。
就是这样一个她,在这座城市的缝隙里做着大明星的梦。
之前也有编导系的同学劝过她——
说她不是科班,没有人脉,还什么世面都没见过,怎么当演员?
怎么去演好自己没经历过的生活?
迟小满觉得同学说得对,每次听了之后,也都是笑眯眯地说同意这种说法,但等下一天,或者等不到下一天,就会背着包匆匆赶公交,去下一个剧组当一天没有辛苦费只有“观摩机会”的群演。
后来也没人会好心劝她了。后来每个人看见她都摇摇头,说她整天做些不切实际的梦,耽误青春,耽误时间。
后来。
她们看见迟小满每天跑去借设备拍作业,都会以沉默对待。
迟小满明白,借是好心,是情分,不借……也都情有可原。所以她并不难过。
也不会因为每个人在听到自己的困境之后,那一大段沉默而感到太多难堪。
所以当陈童沉默以后。
迟小满以为是自己提起小时候没坐过这些游乐设施的事情,让陈童不知道怎么应对,下意识想要岔开话题,“其实——”
但下一秒陈童却开了口。
声音柔柔的,轻轻的,
“那也要小心些。”
这句话可能并不特殊。
但本可以让大段沉默掩盖,却仍然选择了回应——这可能已经就是一种特殊。
所以当时迟小满没办法不感到意外,也在那个时候回头,看见陈童注视着自己的柔和双眼——
忍不住笑了笑。
接着,便像个普普通通的、因为贪玩被大一点的姐姐教训的小孩那样,重重点头,说,
“好。”-
从跷跷板到滑滑梯。
一段很短的路。
她们两个人走的时间很长。
不过最后都是笑着走完的。也不知道那天晚上到底为什么这么开心。
当然。
等她们爬上滑梯。
和已经在滑梯上等她们的浪浪并排挤在一起的时候。
浪浪一个人等了她们很久。
便举着DV对准她们。
语气带了点抱怨,“这么短的路走这么久?”
滑梯顶端的空间并不大。
不过她们三个都很瘦,所以可以勉强挤在一起坐。
怕陈童坐中间尴尬。
迟小满主动坐了中间最挤,也最热的位置。
左边是陈童,右边是浪浪,头顶是仿佛触手可及的满月。
她很高兴。
但也没有太得意忘形。
谨记陈童的边界感,整个人下意识将身体重心往浪浪那边靠。
陈童看见她的动作,沉默着没说什么。
倒是浪浪。
像是被她挤得受不了,
“迟小满!那边还有那么多位置,干嘛总是往我这边挤!”
话落。
浪浪往她左边看了眼。
发现她左边还隔着很大的空。
立刻脸色大变,二话不说把她推过去,“迟小满你是不是想热死我!”
被这么一推。
迟小满没控制住往后倒了倒,肩上便传来柔软的热意。
她感觉自己撞到陈童,当下很慌张,回头说,
“抱歉抱歉!”
然后又龇牙咧嘴地要去和浪浪算账。
浪浪不服气,差点要和她打起来。
但陈童看她们闹了一会。
很没有办法地笑着开了口,“往我这边坐一点吧。”
声音很轻。
却轻而易举让闹腾的迟小满停了下来。
浪浪“咦”了声。
见她突然不动了,便下意识推了推她,
“让你过去。”
“知道。”迟小满对浪浪说。
她突然变成一个按照指令行事的机器人,需要一步步执行——
瘪了瘪嘴,慢慢收回手,把自己的肩膀缩得很紧,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侧脸,比较拘束地看了眼陈童,看了眼自己和陈童中间的空。
“那我坐过来点?”试探的语气。
“嗯,没事。”陈童让她过来,也往另一边挪了点位置,“我这里位置还很多。”
这下空了更多。
迟小满才放心,抬起身子,往陈童那边挪了挪,但只挪了大概两三公分。
就很谨慎地停下来,盯着自己在空气中晃荡的黑色帆布鞋,说,
“可以了可以了。”
“好。”陈童应下,就没有再说什么。
她是个很安静的人。
可存在感却比右边用着怪异语调“咦”来“咦”去的浪浪还要强。
可能是因为这么热的天,她身上都没有任何一点汗味,只有那种浅淡的发香——
一种迟小满从来没用过的洗发水,一种迟小满没见过太多世面,无法准确描绘的香味。
可能是某种花香,在夏天不太常见的花香。在迟小满的任何季节都不太常见的花香。
也让迟小满不敢靠得太近。
但浪浪一直在她旁边“咦”来“咦”去。
最后像是想到什么。
举起DV对准她们,很真诚地说,
“我觉得你们需要一个破冰游戏。”
对浪浪乱跳的思绪,迟小满没有多意外。但坐在那么高的位置,对陈童因为风而隐约飘落到自己颊边的发丝——
她觉得坐立难安,但又想可能是自己有点恐高,也想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便努力去看浪浪的DV镜头,提起话题,
“浪浪平时除了写自己的剧本之外,也在一个综艺栏目当游戏编剧。”
“一个本地低成本栏目而已,没多大名气。”浪浪解释。
又把DV从迟小满聚焦的视线中挪开,对准她肩后的陈童,然后突然很夸张地“哇”了声,“陈童你好美。”
陈童在她肩后笑得很好听,“谢谢。”
迟小满闷头撑着手指,突然有点不服气——是她先说的。
但也没有把这种想法抓得太紧。
她努力把自己的脸也挤到镜头里面,然后问浪浪,
“所以是什么破冰游戏?”
“对了。”可能是要说话,浪浪把镜头对准自己,一边理了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一边说,
“我今天刚看到的,我们三个人,每个人说两句话,一句真话一句假话,让另外两个人来猜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正好你们今天刚成为室友,所以说两句和自己有关的话,让对方了解了解呗。”
很简单易懂的规则。
迟小满倒是不反对。
下意识转头去看陈童。
却因为距离太近太近——
一转脸,就看到陈童的脸近在咫尺。
下一秒便很呆板地转回去。
再下一秒,她觉得自己这种反应实在太呆,可能会惹得自己的新室友不高兴。
便又狠下心转回去。
对着陈童很近的脸,屏住呼吸说,“陈童姐姐,你觉得怎么样?”
“好啊。”陈童没有反对。
也在那时望向她。
眼睛离她很近,也有很多笑意跑出来,“你要先来吗?”
“我都可以。”迟小满觉得今天晚上好像气温太高了,总是让她觉得心悸。
搞不好明天要去医院看一下。
也不知道要花多少钱——她有些惆怅地想,然后又在紧急之下看向浪浪,“那你呢?”
“我也来啊?”浪浪有点不情不愿,“行吧,那我先来。”
说着。
她又将刚才对准她们的DV转回去,对准自己,仔细思考了会。
像是想起什么,抬起下巴说,
“我是全世界最伟大的编剧浪浪,以后会创作出全世界最伟大的电影作品。”
“这是真话。”迟小满在旁边小声补充。
“那第二句?”陈童笑。
“第二句——”浪浪眼珠子转了转,过了几秒,做了个特别痛心的表情,
“其实我有种罕见的遗传性基因病,有百分之三十的几率会活不到三十——”
在她说完之前。
迟小满忙去捂她的嘴巴。
又很气急败坏地说,
“呸呸呸呸呸呸呸——就算要说假话,也不要说这种话来咒自己。”
“好吧好吧。”浪浪叹口气,把DV对准她,“那轮到你了。”
“你先呸呸呸呸呸呸。”迟小满强调。
“好吧,呸呸呸呸呸呸——”浪浪跟着她呸了几句,重新问,“现在总可以了吧?”
“这还差不多。”迟小满松了口气,然后便去看那个小小的镜头。
很少有离镜头这么近的机会。
也很少有在镜头中央的机会。
所以每次。
浪浪用这个旧DV拍她。
她都会变得格外正经。
这次也不例外。
她抿着唇思考了一会。
放慢语速,也沉下自己总是忍不住变得高亢的声音,犹豫着说,
“其实我妈妈是一名很厉害的女演员。我想当演员,就是因为她。”
话落。
迟小满很紧张地绷紧下巴。
等待两个人的回应。
但没有人有动作。两个人都只是维持着她开口之前的姿势和表情。
迟小满变得拘谨,想要开口问她们为什么都不说话。
就在下一秒。
陈童突然问,“那下一句呢?”
于是迟小满盯着那个黑黝黝的镜头,到嘴边的话就变成了,“我叫迟小满,是因为我在小满的迟一天出生的。”
这句话出来。
哪句真哪句假,似乎已经很明显。
浪浪长舒一口气,很后怕地拍着胸脯,说,“吓死我了。”
“为什么是吓死你了?”迟小满觉得奇怪。
明明是她问的问题。
浪浪却不先看她,而是先和她身后的陈童对视,脸上的表情有种罕见的复杂,像在因为什么事情难过。
但最后。
她还是笑着看向她,用着开玩笑的语气,
“要是你妈妈真的那么厉害?我不就得后悔平时没对你好一点?”
当时的迟小满并不能读懂浪浪和陈童的那一次对视。可很久很久以后。
她想起来这件事,去问浪浪。
那个时候,浪浪可能已经不想再和她说假话,沉默很久,笑着回答——
因为怕里面有我们不知道的故事。因为怕你真的那么傻,不仅被外面的人骗,还要被自己的妈妈骗。
可那个当下。
迟小满并不能从浪浪和陈童对视的这一眼中,瞥见两位年长女性对于自己的心疼和细心照顾。
因为二十岁的迟小满真的很不会看眼色,在这之后,她便点点头,对浪浪给出的答案表示认同,挠挠下巴,说,
“好吧。”
“那陈童姐姐呢?”
光明正大,她转过脸去看陈童,也把自己的脸往旁边挪了挪,给陈童让出位置。
“轮到我了?”陈童思忖一会,看了眼她,看了眼DV,可能是考虑在说些什么可以增进她对她的了解——毕竟这也可能是一次比较特殊的自我介绍。
最后。
她比较谦虚地说出了自己的毕业院校。
惊得迟小满和浪浪半晌没说话。
一个僵持着身子,眨着眼睛发呆。
一个举着DV,半晌没敢露脸。
而后。
陈童可能是猜到她们会有这个反应。
笑了一下。
然后又略带俏皮地眨了眨眼,说出了自己之前的工作——
一份高薪的,光鲜亮丽的,绝对不可能会需要和迟小满在廉价出租屋里合租的,甚至应该是要让她穿着西服套装,戴着金丝边眼镜在华尔街穿来穿去的那种。
两个事实。
一真一假。
迟小满和浪浪凑头,装模作样地在红色滑梯上研究很久,最后得出结论。
两个人都纷纷点头。
看着在旁边的陈童,竖起大拇指,异口同声地说,
“原来是高材生!”
陈童笑得不行。
那可能是她这个晚上最开心,也最开怀的笑。
虽然不知道陈童这个高材生经历什么,才会跑来和自己租同一个房子。但幸好迟小满那时很傻很天真,总是忘记去想很久很久以后的事。
所以。
当时她看着陈童那么开心的、眼睛笑眯成一条缝的笑。
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而浪浪在旁边举着DV,对着她们拍了会,然后把DV收起来,嘀咕了一句——迟小满,你很不对劲。
但可能是因为笑得太开心。
迟小满并没有听见这句话。或者听见了,她也只会点头同意,然后很惆怅地叹口气——确实,我也觉得。我可能明天要去医院了。
不过因为她没有听见。
所以她只是很简单地跟着陈童一起笑。
也因为幸福路的第一个晚上就过得如此幸福,对未来产生了很多简单的、好的幻想-
这个夜晚结束在一个所有人都默认答案的破冰游戏中。
之后。
浪浪打着哈欠回到对面的楼里,对着她们挥了挥手,没过多久就关了灯。
而迟小满和陈童。
也都决定只是简单地把床铺收拾出来,先睡觉冲个澡,明天再抽时间整理其它。
地下车库并不大。
两张折叠单人床摆进去。
就已经占据很多空间。
再加上地面乱七八糟摆着的行李。
让迟小满感觉她们是从很远的地方搬家过来的两只蜘蛛,只能留在这个昏暗世界。但也在这个晚上偷偷下定决心,要努力在这个世界里织起很多张五颜六色的网。
只是心中难免会有疑问。
陈童是她难以想象会和自己有交集的高材生。
为什么会跑去一个剧组当剧务?
又为什么会和她搬到这里来?
不过疑惑终究只是疑惑。
这种问题关乎隐私,也不太好问。
所以这个晚上。
迟小满面对着墙壁,背对着另外一张小床上的陈童,很紧张地抱着自己,回想自己睡觉时有没有被王爱梅说过不老实到会梦游跑到别人床上去……
“啪——”
一个巴掌。
没打到蚊子。
迟小满龇牙咧嘴地挠了挠自己小腿上的蚊子包。
然后又想——
陈童会不会也被蚊子咬?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变得紧张。
也想起自己之前带过来的行李里还有几根蚊香。
真就翻身起来。
窸窸窣窣地翻身下床。
摸黑去找。
她已经将动作放得很轻,却没想到还是让陈童开了口,“被蚊子咬了吗?”
声音听上去很清醒。
应该没有睡着。
“嗯。”
迟小满小着声音,“你先睡,我去找个蚊香点起来。”
“好。”陈童这样说。
却还是翻身找着手机。
打开手电筒,给她照亮着在很多行李里的夹缝小路。
视线从全黑到有亮光。
迟小满下意识回头。
没看清陈童的脸。
只看清陈童在亮光中的黑色长发,发丝被手电筒照亮,看起来每一根都闪闪发光。像蜘蛛丝,漂亮美丽的蜘蛛丝。也像更多珍贵而发光的东西。
迟小满没看多久。
就回头。
捂着自己不太舒服的心脏。
很害怕自己真的得了心脏病。
但也不敢说。
病说出来就成真的了——这是来自王爱梅女士的名言。
迟小满谨记到现在。
便也闭紧嘴巴,苦着脸去找蚊香。
找了会。
找到根断截的。
不敢让陈童一直帮她举着手电筒。
便就抿着唇,用打火机里剩下的那点油,勉强点燃一点火星。
放到离床和行李都远一点的地方,在卷闸门下面的那条缝下面。
再跑回来。
滚到床上,打了个忧心忡忡的哈欠,对陈童说,“陈童姐姐,我等会会起来把它熄了再睡的,你放心睡觉。”
“嗯,好。”
可能是到了深夜。
陈童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沉,听上去有点……
肉麻?
迟小满觉得奇怪。
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感觉。
加上很害怕自己再不睡觉,明天就会心脏病发。
便定了个倒数十分钟的闹钟。
强迫自己闭眼,倒数十分钟,不要多想。
“小满。”
但好不容易心跳安静下来,陈童柔柔轻轻的声音又出现了,“你睡着了吗?”
迟小满呼出一口气,觉得好热,也怕陈童热,便小声说,
“没有。”
“陈童姐姐,你是不是很热?”
“没有。”陈童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我不太怕热。”
还是给她那种感觉。让她觉得自己身上好像粘着很多毛,觉得痒,也觉得喉咙发堵,也让她想起浪浪在过敏时会产生的那些反应,难道她过敏了?
迟小满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没有摸到肿胀反应,松了口气,也才放心说,
“陈童姐姐你放心,我明天会把这里收拾好,也会去买个电风扇回来。”
“好。”黑暗中,陈童的声线依然柔和,“我和你一起去。”
“那我收工来接你。”
迟小满说。
还比较骄傲地强调,“以后我要是有空,都可以来接你收工。”
陈童没有因为她骄傲的语气就笑她,只是柔柔地说了声“好”,才慢慢地问,“小满,其实我很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迟小满觉得越睡越热,恨不得现在跑出去买个电风扇回来。
干脆翻了个身。
也很直接地和另一边的陈童对上视线。
因此在昏暗中隐约看见女人在床沿飘下来的黑色长发。
和再次闻见。
陈童身上那种让人印象深刻的花香。
她动作很快。
陈童似乎也没反应过来,怔了会。
突然笑。
“其实也没什么。”
黑暗中她看着迟小满笑了很久——好像迟小满就长在她的笑点里一样,让她一看就忍不住笑,也让她那双原本忧郁的眼睛,眼尾止不住地弯起来,似水似雾的情绪淌动到迟小满的眼底。
而陈樾像是真的好奇,声音在车库外的车声中显得很轻很轻,
“我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当演员?”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二十六天[墨镜]
邀请大家看我们满樾的满月[眼镜]